冠冕唐皇 第481章

作者:衣冠正伦

國與國之間的糾紛與交流,本就不存在什麼私情意氣,唯一的根本就是利益。無論此前大唐給予了吐蕃多大的創傷痛苦,但對眼下的吐蕃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儘快修復好這一份邦交關係,不再讓內外情勢秩序繼續產生系統性的破壞乃至於坍塌。

除了表達自己痛改前非的心意之外,吐蕃拿出這樣一份助戰班底,應該也存有幾分向周邊邦部宣揚實力、自有一份虎死架不倒的倔強與頑強,從而打消周遭邦部蠢蠢欲動、想要趁火打劫的心思。

“蕃使抵達東都沒有?”

翻閱過吐蕃相關的資訊之後,李潼又開口詢問道。

“日前已經入城,但仍然沒有盡數抵達。”

鴻臚卿鍾紹京連忙起身作答道:“吐蕃此番遣使,正使一員、副使兩員,眼下唯有正使韋乞力徐抵達洛陽,乞力徐亦如今蕃國大論,副使兩員則仍在途中。”

“既是使團入朝,怎麼分道而行?”

李潼聽到這回答,不免有些奇怪。

鍾紹京旋即又笑語道:“前往出迎的事員回奏蕃使內部並不融洽,幾次相爭於途且不避外人。乞力徐如今雖居蕃國大相,但較昔年噶爾家聲勢不可並論。同行副使一爲沒廬氏尚秋桑,一爲麴氏麴芒保,各具勢力擁躉,彼此少有和睦……”

李潼聞言後不免長嘆一聲,雖然說吐蕃如今的局面之造成與他脫不開干係,但眼見到偌大一個西蕃強國矛盾深刻到竟然連出使外國的使團中都爭吵不斷,心中也是頗生感慨,當然也免不了滿滿的欣慰。

自古以來,兼併容易而凝合卻難。吐蕃之所統一高原,也是松贊干布並其父祖數代人的努力,一俟內部整合完畢走下高原便獠牙畢露,四面出擊,更敢直接挑釁大唐這當世第一流的強國。

那時的吐蕃雖然也是不免強臣帜娴募妬y,但在一路的壯大過程中,內部的問題都能有所掩蓋。甚至幾度出現長君橫死、少主當國的局面,也都能不失平穩的過渡下來。

這倒也談不上悉多野家族獨得天神眷顧,關鍵還是那種光輝的前景能夠繼續將矛盾掩蓋下來,讓所有心懷各種心思的人都聚集在贊普的周邊。

吐蕃的壯大,噶爾家自是功不可沒,但如今其所衰敗,噶爾家、特別是論欽陵也是難辭其咎。一個人無論再如何兇悍強大,但其能力總是有極限的,論欽陵戰場上自是戰無不勝、締造赫赫威名,但卻不懂得協調利益關係。

噶爾家當國時,吐蕃內部各方勢力的利益訴求始終被壓制着。而隨着噶爾家的倒臺,這一份被壓制的慾望自然就加倍洶湧的宣泄出來。

如果當年吐蕃在青海戰場上沒有戰敗,甚至沒有敗得那麼慘烈,局面都仍有可收拾的餘地。

可是青海一戰告敗之後,吐蕃這個盤口頓時喪失了最大的一塊肥肉,贊普所面對的不只是威信動搖的問題,更加關鍵的是失去青海之後的吐蕃,實在沒有太多的籌碼能夠滿足國中各方的訴求。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勢力銳減之後,哪怕一時間還沒有大亂,可是君臣的名分已經不足以約束那些慾壑難填的豪酋邦主們。

一個政權、或者說一個組織,如果不能協調組織內部人事關係,平衡並滿足各種訴求,那麼離分崩離析也就不遠了。如果不是因爲利益關係,誰又甘心伏低做小、給人做孫子?

蕃使們已經不再掩飾其內部的糾紛,甚至有可能是主動展現出來,以此來促使大唐加強對吐蕃的干涉力度。

這想法看似有些匪夷所思,吐蕃內部再怎麼混亂,不至於挑選幾個使者統統都是賣國伲掖筇频睦嬖V求也難同他們之間的紛爭達成一致。

但實際上這種可能還真的不小,吐蕃的贊普已經不足以爲他們共同的利益代言,而大唐的興盛強大也讓他們短時之內看不到通過武力戰勝的可能。

如今的吐蕃已經不復強勢,而過往的桀驁又將高原上的邦部勢力徹底暴露在中原帝國的眼前,戰爭迷霧被他們主動開圖卻又後繼乏力,如何在強者的俯瞰之下智笊妫谴饲案咴蟿萘Σ辉鎸Α⒍@一代的吐蕃權貴又無從迴避的新困擾。

眼下的大唐已經對吐蕃形成了戰略性的圍堵,影響與控制力更是深入西康地區,而且還接納了深諳吐蕃國情並地理形勢的噶爾家的投靠,如果說會主動停止對吐蕃的干涉與滲透,那真是鬼都不信。

面對這樣的局面,本身對後續的情勢發展又全無決定權,所以現在的吐蕃權貴們的糾結心理真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既然反抗不了,不如……

這麼說雖然有些粗鄙,但實際的情況就是與其坐等大唐以他們難以接受並難以抗拒的方式對吐蕃加深控制,那還不如擺低了姿態、主動去迎合,用柔和的方式去影響大唐的經營策略,畢竟硬幹是真的幹不過,內部又無從整合,與其相濡以沫,不如各自修行。

相忍爲國之類的情懷,那是不存在的。假使當年吐蕃贊普直接戰死青海,那麼在外戰失利、痛失君主、大廈將傾的惶恐情勢下,吐蕃內部真有可能統合起來、同仇敵愾的抗拒大唐繼續針對吐蕃的攻略。

可是好死不死,贊普臨陣脫逃,又返回國中折騰數年之久,但也沒讓國情國勢有所起色,最後還是難免橫死、留下一個更加糜爛的爛攤子。

有的人活着但已經死了,有的人活着但他媽的還不如死了,贊普苟延殘喘這幾年,就是對吐蕃內部向心力持續損傷殘害的一個過程,讓許多人見識到在沒有外部增量持續增加的情況下,勉強搭夥過日子其實是一種折磨,這一死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所以吐蕃此番遣使、引得宗家幾人都蠢蠢欲動的和親請求,其實極有可能就連這幾個蕃使都不見得會樂見成事。歸根到底,他們並不希望吐蕃的王室藉助大唐的庇護扶持再有所起色並增強。

即便此番和親成功,也不可能再達成貞觀年間文成公主入蕃那種兩利的局面。吐蕃窮困來求,勢必會面對大唐強硬的刁難與勒索,不得不大作退步的忍讓求全,讓出大筆的利益。

這些利益當然不可能由王室一家獨出,勢必會分攤到國中那些邦部氏族頭上,特別是那些勢力大到已經對王權產生實質威脅的邦部。

好處一家獨拿,聘禮卻由各家集資,這算盤打得太響,自然會讓人滋生不滿。既然左右逃不開一個出賣國家利益,難道老子們不配賣國?

“蕃使凡所接洽安置事宜,暫由鴻臚寺決斷。其諸使員畢至東都之前,資訊傳達即可,不必付於政事堂討論決斷。”

李潼在沉吟一番後又吩咐道,兩國重敘邦交,大唐是佔據着絕對的主動,而吐蕃方面卻是紛爭不已、根本沒有一個主見。如果輕率的達成什麼共識,吐蕃方面的執行力也是堪憂,最終想要實現多半還要靠大唐自身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麼事情也不必急於一時,反正大唐這裏是拖得起,最好拖到北征突厥的戰事結束,那時自然會有更大的話語權與震懾力。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朝廷中的事務咦髦饕�是在圍繞着北征戰事在進行着。河北、江南等各地區的物資調呷缁鹑巛钡倪M行着,各路人馬都在向規定的地點聚集,同時也包括那些出兵助戰的諸胡部伍。

李潼此番雖然並不親征,但需要聞知處斷的事務反而比當年還要繁多,並不因爲突厥眼下的窮困現狀便有所鬆弛,也是充分做到了戰略上的輕視、戰術上的重視。

過往事蹟如何並不值得沉湎自傲,只要一天不解決突厥這個傳統的漠北勁敵,他便仍達不到與先輩雄主相提並論的資格。

在這種上下忙碌的氛圍中,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

中秋祭月賞月的風俗自是源遠流長,而成爲朝廷法定的節日則始於貞觀時。不過眼下的中秋節同後世還是有所區別,即便有所慶賀遊宴活動,主要還是士林間的朋友聚會,並沒有太濃厚的人月團圓的濃厚色彩。

李潼則深受後世節日概念的影響,每每中秋節時只要不是繁忙的抽不開身,總要抽出時間來同家人們聚會陪伴。

今年節日自然也不例外,凡所隨駕抵達東都的親友們,在午後便陸續前往上陽宮,太皇太后也一大早便被從太初宮接了過來。

因爲節日氛圍的影響,李潼今天處理起公務來也有些心不在焉,所幸此日也沒有什麼重大事務需要特別的關注。

在埋頭批閱了一番奏表之後,抬頭見到直殿學士們又送來滿滿一筐的文牘,他便忍不住皺眉咧嘴,耐着性子將箱环鈼l上的事則條目瀏覽一番,見並無急情大事,索性便一拍箱粚酌睂W士笑語道:“卿等且去我得閒,明晨復歸就事繁。”

幾人聞言連忙也笑應一聲,他們各自也都有同僚朋友們的邀請,只因聖人仍在勤勉,自是不敢抽身赴約。既然聖人要偷閒半日光景,他們自然也樂得順意安閒。只是見聖人沒有宴會朝士們的意思,不免有些遺憾此夜不能親睹近聞聖人再作踊躍佳辭。

殿內諸事暫作封存後,李潼便離開了觀風殿,往內苑生活區行去。

眼下宮人們多在近鄰洛水的本院籌備入夜後的賞月宴會,別處反倒人煙不多。李潼正打算返回寢宮換件衣服便過去湊個熱鬧,可是抵達寢宮的時候便見到皇后並未在本院主持,而是站在宮廊外,且神色有些焦急,不斷的探頭向外張望。

“娘子作此姿態,難道是有大事騷擾?”

李潼見狀後便闊步上前,而皇后也快步迎了上來,拉住聖人便疾聲說道:“德妃昨日召見蕃土故員,歸宮後便悵悵不樂,今早更是長跪寢宮內廂,任誰勸說都不應聲聽從,妾不敢遣員滋擾聖人,唯在此長立等候……”

李潼聽到這話便有幾分詫異並關切,連忙同皇后一起走入寢宮,轉入內廂便見到體態顯形、即將臨產的德妃葉阿黎正長跪此中、滿臉清淚。

見此模樣,他心中既憐且怒,皺眉入前要扶起這娘子,口中還作斥聲道:“家人之間何事不能明言緩訴?哪處邪情滋擾娘子,讓你要作這般自殘的形態?”

德妃本來只是默然垂淚,此刻眼見聖人入前,頓時便按捺不住悲聲,埋首聖人懷抱之內,一邊握拳捶打着聖人,一邊悲哭道:“壞郎君、壞郎君……往早以前怎樣濃情蜜語的哄騙,顯懷疏遠後竟是這般的絕情,將要強使我骨肉分離、卻還一言不發的欺瞞……”

這娘子即將臨產,體態行動並不方便,李潼自然不敢大動作的躲避,環抱臂託這娘子,尷尬中又有幾分疑惑:“這話是從何說起?你骨肉分離是孕期使然、天道如此,我雖處斷人間萬事,也不能勒令你長孕不產……”

但他這俏皮話卻不能安撫德妃,這娘子聞言後卻更顯傷悲:“眼下尚有精學質我懷內,郎君仍然不肯吐露真言?同蕃國重敘邦誼,郎君不肯舍給疏族的女子,卻要拿我孩兒作賤使遠,難道郎君沒有這樣的計議?”

聽到這話,李潼才明白這娘子爲何作此姿態,同時腦海中也是思緒諸多。但眼下自不方便深作揣測,還是優先將這娘子安撫下來:“我至今都還未召見蕃使,哪有什麼計議決斷?況如娘子所言,孩兒尚質在腹懷,真有什麼情勢計議,怎麼會略過娘子?”

“真的?”

葉阿黎聽到這話,才半是狐疑、半是驚喜的收住了哭聲,轉而便恨恨說道:“韋氏老狐狸實在可惡,我肯見他一面已是難得,他竟敢邪言詐我!”

皇后見聖人已經將德妃安撫下來,便入前說道:“日常朝夕的陪伴,家人們總要親近過外人。德妃你眼下一體兩人的緊要時節,更不該這樣頑固自閉!我便先赴本院安撫別者,你兩人訴話清楚之後再來罷。”

聽到皇后薄斥聲,葉阿黎也連忙點頭道歉,待到皇后離開之後,她也不待皇后追問,主動向聖人交代事由起因:“昨日會見乞力徐,他多說蕃中紛亂態勢,只道若無大唐強權震懾,恐怕紛亂永無寧日。昔者國中掌權之人觸怒大國太甚,適逢聖人你雄計勇圖,勢必不肯垂護悉多野氏,早前京中宗王擅論和親尚遭嚴懲,所以猜度聖人或有意裂土封建,將我兩孩兒遣出國家、置於彼方……”

李潼聽到這番話,頓時也有些啞口無言。

他倒不詫異韋氏能夠洞悉他的真實意圖,畢竟兩國私下人事往來頻密、交流是雙方的,韋乞力徐早在噶爾家掌權時便是蕃國顯貴,如今更接替論欽陵擔任國中大論的位置,自然不缺這一點政治敏感。

“所以娘子就信了他的說辭,轉回頭來使氣刁難家人?”

他並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反問葉阿黎。

葉阿黎聞言後卻搖頭嘆道:“我並不是置氣生忿,只是傷感慚愧這一出身……我是有幸得了天大的恩眷垂顧,才能近侍聖人並孕生骨血。但再大的恩眷終究逃不出命叩睦фi,連累孩兒們還要受我故事的糾纏……乞力徐並不是什麼德高望重的長者,但他觀情論事也自具幾分才能,即便並不切中也不會過於悖遠……”

講到這裏,她便兩眼直勾勾的望住聖人,李潼被她瞧得自有幾分尷尬,轉頭避開娘子視線,但也用肯定的語氣回答道:“我雖然不必承受孕育生產的辛苦,但當年播種時的濃情快樂也不會轉眼忘記。

血脈延傳的親生孩兒自不會純作用具使用,蕃國如今情勢焦灼、鬥爭激烈,盛年的君主尚且不能保護自身,又怎麼會讓我孩兒入此狼窟!大唐國呓裰蹓眩俏覍⑹坑妹⑽奈溆霉π量嗑喸欤瑏K不在於門戶內的情勢調和。

乞力徐在其國中既非良佐,在外也絕不是什麼算無遺策的智者。他所見若僅止於此,可知器具有限,蕃國無人,難窺大國用計之雄大!”

“夫郎真不會出遣孩兒?我母子得此恩庇,我真不知該作何回報……那就、那就卸此懷抱負累後,奮力再爲宗家多添人口!”

聽到聖人這麼說,葉阿黎頓時便破涕爲笑、感動至極。

她雖然出身蕃國,但卻是被國中權貴們逼迫得出逃投唐,縱然心中還有些許家國情感殘留,但也絕對敵不過發於天倫的舐犢之情,是絕對不捨得自家孩兒遠離父母親人,再赴蕃國那兇險之地。

但葉阿黎這份感動,李潼卻有幾分慚愧,他擁抱住這娘子嘆息道:“娘子生產在即,我本不想此際騷擾。但眼下既然已經言及於此,便就將一些真實的計議向娘子你稍作剖析。

蕃國那疆域土地,我並無盡擁統略的心跡,但西康是我同娘子良緣締結的開始,於情於理都該交由我兩孩兒繼承延傳。這並不是對四郎的刻薄加害,是他與生俱來便該享有的父母恩澤。”

聽到兒子終究免不了要就封遠疆的命撸~阿黎自是情急,但不待她開口爭辯,李潼便又繼續說道:“我對孩兒的關愛,並不比娘子們更少。

道奴入世即享尊榮,我尚且要養育可觀才許他出見世人,恐他受世道的減輕。四郎既食遠封,當然要更加慎重,絕不會讓他黃口之年便驟離父母。

彼方風物制度殊異中國,雖智勇雙全的壯士尚且不能從容施治。我既然降賜孩兒,便絕不是一份窮山惡土、刁邪滋生的兇業,封藩建制、名分即定之後,尚有十數年時光可以肅清興治。

在國在家,我或情有爲難、不能盡允娘子,但來年孩兒出藩就國之期,娘子幾時點頭,我便幾時放行。孩兒成人之後,總不如幼少時憨性可愛,或許那時娘子已經厭惡他漸拙的德性。驅此拙長之後,留他妻兒在京,我兩人也不失弄孫的天倫之樂。”

葉阿黎聽到這裏後,雖然仍沒有牴觸盡釋,但知道孩兒並不會在幼少時便離家去遠,心裏總算安心幾分。

老實說,對於西康這一份產業傳承給親生的孩兒,她也並不是全無意動,畢竟這樣的處境安排又比在京中虛封唯食、做一個閒養親王更超然一些。

在略作沉吟之後,她便又說道:“乞力徐此番入見進言,或也暗存希望夫郎如此的打算。此類孫波故信f唯依仗贊普之勢才得與山南、象雄徒袪庝h,今西康歸我、其本土無存,若少主臨國,乞力徐又無欽陵之狂悍,勢必更難自保,唯有外求大唐,才能不失仰仗。使我孩兒封建彼方,他可做一份蕃國內的助力,但這老物奸詐,情勢穩定之後還是不可久留!”

見葉阿黎已經開始爲未來西康的安定做打算,李潼心裏也鬆了一口氣。心中計議即定,他自然不會受內宮婦人的影響,但若能於情於事都得融洽,那自然是最好。

第1028章 佳節令時,不誤教子

葉阿黎並不是什麼未經世事考驗的名門嬌女,也頗有情緒的自我調節能力,尤其得到聖人許諾並不會在兒子少時便遠遣就藩之後,心情也得有好轉。

在聖人的體貼照顧下,她在房間中稍作梳洗、整理了一下儀態,這才又展顏笑道:“家人們想是已經等急,全怪我一時執迷鬧性,耽誤了佳節團聚的歡樂時光。”

“娘子不如就在舍中歇息,佳節每歲都有,只要情義融洽,大不必勉強支撐。我也會早些歸來,伴娘子此夜細話。”

這娘子身懷六甲又長跪大半天光景,眼下望來已經頗有疲態,李潼便上前體貼說道,希望娘子安心休息。

葉阿黎聞言後則搖了搖頭,伸出手與聖人十指相扣,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此前諸娘子多來探望勸說,妾只沉默不應,此際卻不好讓她們繼續擔心下去。郎君自是胸懷天下的偉岸丈夫,難得尚能不失體貼家中細小的溫柔用心。妾少時深歷情事乖張的家境,唯入此門之後才知世道人家和睦相處的溫馨,更不想因我一人破壞掉這一份融洽歡樂……”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也是憐意大生,便也不再多作勸說,轉回前殿裏吩咐安排步輦,並着員前往內宮尚食局召來兩名司藥女醫一併跟隨前往。

此時的上陽宮本院已經是張燈懸彩,雖然眼下天色還未入夜、不需掌燈,但在秋日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各類裝飾物也都五彩繽紛,甚有節日的喜慶氛圍。

幾名嬪妃在正殿中陪着太皇太后並皇太后閒坐,一行号畟儎t就在殿外廊下鬧騰不休。

開元七年聖駕東行的時候,因兒女們年齡尚小沒有同行,這一次同來東都可以說是生平第一次的長途旅行。

行途中各種新奇的風物已經讓他們驚奇不已,而洛陽有別於長安的宮苑建築格局也讓他們充滿了探索的樂趣。一趟行程下來非但沒有感覺到疲憊,抵達東都之後的第二天便在諸宮苑之間遊覽觀賞。

洛陽的宮苑營造也是歷史悠久,而熱衷於此營建的又多是繼承了豐富遺產的闊氣帝王。前朝隋煬帝這個名震千古的超級敗家子就不必說了,二聖也絕不是崇尚節儉、摳摳搜搜的風格。

上陽宮始建於高宗年間,宮苑建造的時候便因爲過於奢華奇麗而屢遭朝臣勸諫。不同於長安大內建築風格莊嚴肅穆、重在氣派,上陽宮建築要更加的精巧與華麗、宜居性更高。

李潼得位之後多數時間都留在長安,即便有所營造也都是供養長輩,諸如大明宮內的萬壽宮、驪山北麓的大玄元觀以及南側的華清宮,真正爲了自己休養享受的營造倒是不多。

當然這也是因爲他所繼承的宮苑遺產本就頗爲可觀,單單洛陽明堂這座宏偉的奇觀建築便讓其他各種營造計劃都顯得相形見絀並多餘。所以他往來洛陽時,也都是將舊宮苑稍作修葺打掃,並沒有再作營造的必要。

當聖人與德妃相攜抵達的時候,諸嬪妃並諸子女也都紛紛迎上。雖有皇后的提前告知,但見德妃神情已經恢復如常,幾娘子也是鬆了一口氣。彼此日常相處融洽,這一份關心倒也不是刻意的作態。

“阿母、阿母,你總算來了!我來引你去見一番奇景,南處那裏的遊廊居然能夠見到宮外的洛水、洛水南岸的坊居!咱們在長安時可絕見不到,就算有什麼高閣、都被堂兄連累得家教不準登高!”

李小四生得虎頭虎腦、很是壯碩活潑,見到母親行來此處,頂着一腦門剛剛嬉鬧冒出的細汗便撲在了步輦上,拉着母親手腕便要引去本院南側的懸空遊廊去欣賞宮外的風光。

葉阿黎這一天下來還因爲這小子前程而倍感憂傷心累,此時見到這小子沒心沒肺的模樣,不免就想起剛纔夫郎勸慰時講到少兒年長後便不復可愛,眼下看來甚至已經不需要等到長大。

她抬手抓住這小子汗津津的後領,朝着那溼漉漉的腦門兒便是幾個暴慄:“你是翻牆去洛水裏浸了一番罷?一身的臭汗水潑一樣,瞧着便覺可厭,滾回內捨去換一身乾爽的衣袍,不準再跑鬧遊蕩!”

“放開我、放開我!兄弟姊妹都在觀望,阿母給我一個面子……”

那小子被母親掐住後頸一通亂捶,頓時感覺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哼哧哼哧的掙紮起來,後腰卻被一把拎起,卻是他老子擔心這小子手腳沒個輕重、磕碰到自家娘子。

“晝夜轉換,秋寒傷人,全都歸舍換衫,否則全都禁足內殿!”

李潼教訓這小子自是手拿把掐,一手提着後腰,抬腿給那肉實的屁股踢了兩腳,這纔將他放下。

其他孩子們見阿耶動起了手腳,一時間也都有些驚怕,不敢再作嬉鬧,而那李小四卻仍是嬉皮笑臉模樣,兩手捂着屁股嘿嘿笑道:“不疼、不疼,一點也不疼……阿耶沒喫晚餐,腿腳根本沒力!”

但終究嘴上的要強沒能安慰住自尊受創的內心,這嘿嘿笑聲不多久便轉爲了嗚咽,淚眼望着他老子哭訴道:“憑什麼只打我……老大、老二、老三他們,全都比我鬧騰……我、嗚,祖母、太祖母,阿耶他要打我、屁股好疼啊!”

李潼剛待抬起胳膊擼袖子,便見這小子一轉身便一路哭嚎着往殿中跑去告狀了,這才笑罵一聲,視線轉向其他子女,見到他們一個個立正站直的樣子,擺手道:“換衫用餐!”

一干小傢伙兒們聽到這話頓時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應聲,然後便飛快的轉身散去。

幾娘子見兒女們作鳥獸狀散,一時間也都不免莞爾,正是幼少頑皮的年紀,鬧騰起來簡直神憎鬼厭,正需有人震懾得住、立起規矩,纔好細加管束。

往常她們對兒女雖然並不多作驕縱,但家中的長輩卻喜愛這一份精力旺盛的活潑鬧騰,每每長輩在場,這些已經懂得察言觀色、討巧取寵的孩子們便不怎麼受管教了。哪怕回去後少不了一通教訓,起碼當下的放縱快樂是享受到了。

李潼倒也不是要特意營造一個嚴父形象,他在兒女們面前的威嚴除了娘子們日常灌輸之外,還來自於同孩子們的生疏。雖然共居一處宮苑,可他一旦忙碌起來便旬日難見兒女一面,自然就不如日常相伴那麼親密隨便。

人生各個階段,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缺失遺憾,這一點哪怕他貴爲帝王也不能免俗。人在中年,要爲親長、爲妻兒努力營造一個豐富的物質基礎、安定的生活環境,情感上就會難免有所缺失。

所以像這種一家老少齊聚一堂的溫馨時光,他也是分外的珍惜,同諸娘子登殿向長輩們問安之後,便拉着兩兄長談論起坊間熱事。

今日適逢佳節,天公也在助興,上午時天空還有幾分積雲似要下雨,午後卻是放晴起來。夕陽落山、天色擦黑之後,一輪明月業已懸在東方的天空、緩緩升向中空。

每在東都時,太皇太后便興致極高,又見少輩們人丁興旺、齊聚一堂,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招手將一泻⑼珕镜阶约荷磉厙饋恚瑓s將聖人兄弟驅趕到了一邊:“你們且去別處聚話,有這些小輩們陪伴,我自有無限歡樂。”

有了長輩的撐腰,小兒們自是有恃無恐。往往這種場合裏,大科學家李仙童一定會是人羣中的焦點,因爲他的新奇想法最多,也常會有新事物拿出顯擺。

見自家老子被趕在了一側,本還正襟危坐於席的李仙童就變得活潑起來,不顧他娘眼神的制止,直從皇太后席案下撤出一個箱子,箱子還未打開已經大笑道:“今夜就讓你們見識一番我的水攻利器!”

說話間,他便從箱子裏拿出一個打磨光滑的竹管,竹管後有手柄,插在銅盆裏便抽水呲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