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80章

作者:衣冠正伦

“你們別見這座小院不大,但卻是我生人以來難得享受自在的場所。少時家中情事不洽,幾個惡兄目我母女爲仇,所以那時我便念想着能夠逃脫出那戶人家。入宮前夕,阿母抱我垂淚,只嘆往後未必還能時常相見,但我卻不悲反喜……”

大病之後,太皇太后心境變得更加豁達,在少輩們面前也並不怯言自己前半生的故事。

她偎坐在步輦上,示意宮人走進院子裏,見到這座不大的宮院雖然長久無人居住,但仍收拾的乾淨整潔,便對陪同如此的西內宮苑大使頷首致謝。

步輦進了堂中,太皇太后又來了精神,在宮人攙扶下站起身來,對陪同幾人招了招手說道:“來來,我帶你們瞧瞧我舊時宿舍。”

她走進內室中,直奔窗下而去,俯身在房柱上尋找,依稀見到刮破朱漆的“武媚”字樣,頓時便大笑起來:“當時新得賜居,舍內再也無人騷擾,只道從此人生得了自由,唯恐被人奪去,所以留字爲計,居然還在此處!”

皇后等人順着太皇太后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時間也是不免莞爾,彷彿見到幾十年前一個新入宮的小女子趁人不注意、悄悄的蹲在此處刻畫記號。

她們聽過太皇太后的威風事蹟就多,現在才得知這位祖母少時也曾有嬌憨一面,不免感覺分外新鮮,忍不住的笑語道:“太皇太后少時筆力已見大家之勁啊!”

講到當年得意事,太皇太后又是不免眉飛色舞,笑語道:“那是自然啊!彼時爲求君王一顧,我可是用了極大心力練習書藝。歐體、飛白等凡所當年盛傳,哪一樣都是信手寫來。當年慎之若非一手書體誇異,我未必愛他極深,只是在他身上見到自己少時用功的影子……”

說話間,她推開窗子,遙望牆外一座較此處高出許多的宮閣,忽又莫名的笑了一笑:“我又想起當年最厭惡一人,她的名字叫徐惠。同我年齡差別不大,但彼此際遇差出許多……我並不厭惡她能得寵更多,只厭她風格自標,明明已經獲封更高的宮位,卻偏偏不肯轉去更華麗的閣堂居住,只是賴在這裏同我做鄰居,讓我日日忍受她的風光……”

講到這一份陳年的怨氣,太皇太后自己先忍不住樂起來了,一邊笑着一邊搖頭道:“可惜、可惜了,她若仍在,我倒有許多積年的忿氣要向她吐露……”

一番宮苑閒游下來,太皇太后雖然興致仍然不減,但精神卻已經支撐不住。眼見她疲憊之色更濃,皇后連忙入前勸阻她繼續遊賞,只說道:“風物常在,不爭一時。祖母且先歸宮休養,來日妾再陪伴長作遊覽。”

“風物故是常在,人卻未必啊……”

太皇太后驀地嘆息一聲,但也的確覺得有些疲累難支,於是便有些遺憾地說道:“唉,終究要自知分數,不再讓少輩爲難。罷了,回宮吧。”

一行人再簇擁着太皇太后返回東內大明宮,當隊伍自右銀臺門行入時,太皇太后已經在步輦上打起了瞌睡,但斜裏衝出一人大聲喊叫卻打斷了她的睡意。

“阿母你還當自己是少壯時,我在大內之間輾轉追趕,幾處都尋不見人,反倒自己累得不輕……”

能在大內不顧禮儀的自然只能是太平公主,她疾步上前瞅見太皇太后便抱怨起來。

“怎麼?難道我在你眼裏已經是老邁難動了?”

見到女兒迎了上來,太皇太后臉上也泛起幾分暖意溫情,微笑着反駁一聲:“往西內去看了看舊居故苑,想念一些故去的人事。”

“我哪裏是責怪阿母,但阿母你最該安神靜養,稍後還有遠程要行,何必爲了那些陳年的舊事勞神傷念,心頭雜緒湧起,夜裏怕又難眠。”

太平公主說話間入前將太皇太后搭在身上的灞灰淳o了幾分,然後纔對皇后幾人點頭打個招呼。

一行人返回萬壽宮,皇后先去交代準備餐食,等待聖人趕來共進晚餐,太平公主則陪着母親走進內殿略作歇息。

待將太皇太后扶入榻上,太平公主隨口應付了一番阿母所言故事,然後臉色一肅,低聲說道:“今日殿中聖人懲罰了臨淄王,阿母知不知?”

“知有此事,昨夜聖人進望講起過。”

太皇太后聽到這話後臉色便是一冷,明顯的不願多談。

但太平公主卻不肯罷休,只是繼續說道:“阿母難道不覺得這懲罰有些重了?張說在朝風頭正健,他主動入邸拜會,臨淄王屈在卑職,若將他拒之門外,於情於勢都有些……”

“我不想聽你再爲他分講,聖人所以懲他,豈在張說夜見一節?這樣一個懲處結果,是我建議聖人。人或豪膽難馴,但終究要服命數,此世並不由他父子把持,有的事情即需敬而遠之。勿待悔不當初時,再懊惱惋惜難得悠閒!”

太皇太后更將臉色一沉,盯着太平公主說道:“你也並不是什麼智慧高妙之人,不要再凡事強攬上身。這些年你熱心宗家的人情世故,我知你是想在情義中多得幾分親徒的敬重。但這世道中真正能庇護你的,並不是那些俗情虛禮的逢迎。

講到城府,宗家幾個小子誰又不能將你手掐把玩?你母親餘光已經不剩多少,不要讓我臨終此際還要對你記掛不安。有聖人當國治世,是你們這些宗家徒械母猓蛟S一時自覺遭受管束,但法度即成才不至於在此一世之內將此身福澤揮霍一空!”

“我這一團頑愚的骨肉,難道不是阿母胎腹中孕養出來?人間事情,得寸進尺便見多,如今尚是近支分叉的血緣,便已經如防倩迹l還敢期待子孫數代後還能情義深刻?偌大的家國勢力,不同親近黨徒分享,久則必成獨戶弱幹,那時再想要得親徒策應,可就難了……”

太平公主又低聲嘟囔幾句,見母親臉色愈發不善,連忙又低頭道:“罷了,阿母你如今尚且需要依託你那佳孫,更容不得旁人說什麼惡言。我自家兒子落魄出京尚且不能挽回,又何必再爲別家人事打抱不平、增惡惹厭。

世內多有可憐之人、可忿之事,我若還學不會忍氣吞聲,那也算是白白遭受這些年的辛苦磨礪、與人無尤……見不得,兩眼一閉,聽不得,兩耳一掩,說不得,兩脣一合。沒有膽氣才略去做那縱橫山野的虎狼,總有眼色分寸做一個圈廄內安分守己的豚犬。這麼說,阿母滿意沒有?”

“哪裏來的氣性見笑豚犬?此類尚有皮肉可獻,爾輩長食祿米,幾曾有益於事?”

見女兒如此混不吝的態度,太皇太后又忍不住笑斥道。

“有所獻,也要有所納。人事艱難,改了改了……”

太平公主仍是悶悶不樂,搖頭嘆息。

第1026章 倭使入朝,懇請封命

人是會根據各自的經歷,對不同的地方懷有着特殊的情感。這份情感還不只是體現在情緒感受方面,甚至會直接影響到人的身體狀態。

比如太皇太后對洛陽的喜愛就遠遠超過了長安,原本在長安準備啓程時,太皇太后的身體狀況仍然很不佳,聖人甚至擔心她能不能撐得住長途遠行而猶豫該不該帶上太皇太后同行。

可是隨着正式踏上行途,太皇太后的精神狀態卻日漸好轉,特別在抵達洛陽、重新見到熟悉的人事風物後,太皇太后更是完全沒有了衰病模樣,精力也變得更旺盛起來。

不同於他奶奶對東都的別樣情感,李潼對洛陽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喜愛。雖然理智上而言,河洛是較之關中更加適合作爲大唐的統治中心,但在感情上來說,長安在李潼心中的分量仍然遠遠超過了洛陽。

實在是洛陽這座城市並沒有給李潼留下什麼美好的體驗與回憶,最初來到這個世道的戰戰兢兢,同武氏諸王爭權奪勢的步步爲營,以及靖國時期收拾他兩個活寶叔叔爛攤子的焦頭爛額。

雖然如今他已經是一言九鼎、大權在握的大唐皇帝,但這些過去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卻並沒有遺忘掉,雖然平時並不會體現出來,但潛意識裏對洛陽、特別是大內太初宮還是隱隱有所牴觸。

駕臨洛陽的時候,除了大朝會並其他一些盛大的禮事場合,他很少會留在太初宮,平常時節更樂意在上陽宮起居辦公。

或許未來當他年老志衰時,也會像他奶奶一樣沉湎於對舊時光的追憶,會特意抽出時間來去遊覽他往年所居住的太初宮西夾城、仁智院等故地。但是眼下,則就實在殊少這樣的情懷。

平心而論,洛陽的居住環境要遠比長安優越得多,特別是依臨洛水、夏日的上陽宮,風光秀麗、水汽充沛,全無長安龍首原上的酷熱乾燥。

對於聖人再次駕臨東都,洛陽民袀円矆笠詿崆榈臍g迎。除了萬谐鲇}駕入城,尋常時節也常有民芯奂谔旖驑蚰希h遠瞻望再次變得人氣活躍的洛北兩大宮殿。

剛剛抵達洛陽這幾天,君臣都在調整各自的工作與生活狀態,並沒有立即着手處理軍國大事。

公務方面,宰相宋璟早數月便已經抵達了洛陽,百司職事構架已經梳理搭建起了一個良好的基礎,羣臣各司其職、入手極快。

可是在生活方面,那就因人而異了。今次隨駕抵達洛陽的朝臣較之開元七年那一次要更多,這些人相當一部分在洛陽都沒有固定的居住地點。

雖然說朝廷在正式移駕之前也解決了一部分此類問題,但所受關照的畢竟只是少部分在朝大臣,大多數朝士仍需自己張羅籌辦。

爲了確保朝臣們能夠安心定居、專心於工作,朝廷也特意給隨駕羣臣賜給了一季的祿料。這一筆錢財也是頗爲可觀,極大的緩解了朝臣們置業生活方面的開支壓力。

這一批財貨賞賜受惠的也不止在朝的臣員,畢竟他們接受賜物後也要用在市中消費,這就間接的讓洛陽行市買賣變得更加繁榮,百業民生都能因此得益。

這段時間裏,洛陽市場的承受能力也得到了極大的體現,特別是在衣食等基本的生活需求方面。面對巨大的消費需求增量,洛陽百業行情卻起伏不大,特別是糧價,始終維持在一個相對平穩的水平上,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動用朝廷的力量進行平抑調控。

長安的商貿環境經過數年的發展,雖然也變得頗爲紮實,但關係民生的糧價問題卻始終存在着,不只每個季節都有不小的起伏波動,還深受各種諸如歉收、邷纫蛩氐挠绊懀耆炔簧下尻柕牡锰飒毢瘛�

聖人六月下旬抵達洛陽,並沒有安排重大的朝事會議,只是召見一些河洛地表各行業的代表人物、以示恩恤慰問,給朝廷留下十幾天的緩衝時間。

一直到了七月望日,洛陽朝廷的第一次大朝會纔在太初宮明堂舉行。參與朝會的除了大唐內外文武百官之外,還有六夷胡酋邦主並使者們。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在明堂主持大朝會,但每每登臨這座宏偉的殿堂,李潼仍不免心潮澎湃。除了感慨於古代的工藝,他自己在明堂凡所經歷的人事場景畫面也都在腦海中浮光掠影般不斷閃現。

今日朝會除了公佈朝廷轉遷東都之後一系列人事政令的改變之外,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便是正式公佈對漠北突厥牙帳的出征掃蕩,朔方大總管張仁願統率二十萬唐軍即日北上,同時諸胡藩屬助戰軍伍也將在朝廷的調度之下分批次第北上。

雖然眼下已經不是貞觀初年諸事方興,漠北的突厥餘孽也不復東突厥頡利可汗時代的強盛,單憑大唐本身的力量便足以將之掃蕩平定,並不需要再仰仗諸胡出兵助戰。

但宗藩關係即定,我不需要是我的事情,你不表示則就問題很大。哪怕只是派兵前往漠北旅遊一遭,這也是諸胡不可推卻的義務,順便看一看逆我者亡的下場如何。

朝會結束後,聖人也並沒有立即返回上陽宮,而是在明堂別殿召見了宋璟等重臣,繼續商討北征諸事細節。

雖然這一場軍事行動籌劃多時且在今日正式公佈,但戰爭真正要打響其實還要到幾個月之後的秋冬之交。

除了大唐的兵馬物資向前線調度需要時間之外,也在於突厥特殊的遊牧生活習性。春夏之際草原上水草豐盛,四處遷徙遊牧,居無定所,極難追蹤。

唯有到了秋冬之際,天氣酷寒,突厥部袀兝u會聚集起來,共同抵禦天時的變化。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出兵,才能更準確的掌握到突厥主力的行蹤所在圍而殲之,最大程度的消滅突厥的有生力量,從而畢其功於一役。

接下來這幾個月的時間,除了正常的軍事籌備與調度之外,還有一項必將重要的任務,那就是聯絡統合大漠南北諸胡勢力,剪除突厥周邊的附庸各部,從而孤立突厥、壯大聲勢。

當年的頡利可汗雖然因爲殘暴不仁而搞得突厥怨念沸騰、叛者極校吘惯�是盛極方衰、震懾力尚未完全消散。

如今的突厥默啜則就遠不如當年,三受降城建立之前突厥軍羞�能屢屢內寇,聲勢很是不弱。可默啜執掌可汗大位後所發動的第一場戰爭便以慘敗告終,之後更被三受降城攻防體系隔絕出了漠南。

過往數年如果不是大唐忙於內政休養與同吐蕃交戰,甚至都不會給默啜留下喘息之機。如今突厥勢力還殘存多少,那要大戰過後纔有定論,可若是講到對外的影響力,那真是拍馬都比不上頡利時代。

所以大唐在戰前的統合與孤立工作也進行的極爲順利,樞密使郭知咴趯⒅T胡助戰勢力人員整理一番後便進奏道:“此番徵事,諸賓胡凡所助戰之泻鲜迦f七千餘校仓T胡邦主、羈縻州府共一百八十……”

這個數據早在長安的時候便已經有所彙總整理,轉駕東都後又有增加,所覆及的已經不只是大漠南北諸胡部勢力,還包括其他各個凡大唐勢力能夠影響的範圍地區。

李潼聽到這個數據,臉上也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國之大事唯禮與兵,平常時節說大唐國力與影響多麼強盛,總是缺乏一個直接的體現,但在這樣的征戰大事上則就體現的頗爲具體。

早年他御駕親征、與吐蕃交戰青海,雖然也廣有羣胡助戰,但跟當下這個數據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如今除了賓屬關係更加緊密的胡部勢力之外,大唐都沒有特意向羣胡下達正式的徵召令,但這些胡部便已經踊躍的參戰。

這背後所體現出來的,自然是大唐的國力與震懾力較之開元四年時期都已經有了長足的進展。

許多人或許覺得如今北征與突厥大戰在即,朝廷不該在五月關中掀起一番整頓入唐胡械娘L波,橫生枝節之餘還破壞了大戰前夕的內部穩定,逼得諸胡要投靠突厥共同對抗大唐的威逼。

但這種想法實在過於簡單片面,且不說諸胡本就畏威而不畏德、並不會因爲包容放縱就會對大唐親近恭順,關鍵是此前朝廷所整頓的胡人與大戰前夕所需要統合的胡部勢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些入唐的胡人或是各自出身不同的部族,但他們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逃離了原本的部族環境而投身於大唐國境之中,藉助大唐所提供的庇護擺脫過往加於其身的酋長邦主控制。

以往大唐在這方面管控乏力,各方入唐的胡人也是絡繹不絕,這本就是在削弱周邊諸胡勢力的一個過程。現在大唐立法分明,對入唐諸胡的管控更加嚴格周詳,一定程度上也遏阻了諸胡入唐的風潮。

對那些頗具勢力的周邊胡酋們而言,他們非但不會覺得大唐各項治胡律令的頒行過於嚴格苛刻,甚至心裏還隱隱希望這方面的律令能夠更加的酷厲一些。

畢竟這些政令只在大唐國境之內實施,並不會覆及到他們各自的部落領地,無論再怎麼嚴格,對他們的觸傷都少,更可以此證明大唐也並非法外的樂土,讓部袀儾辉贌嶂造短由⑷胩啤�

早年大唐每有徵戰需要徵召周邊胡部勢力,甚至還會下令州縣官府驅逐境內的逃胡,並勒令禁止招納胡人奴婢。

如今國力不同以往,姿態不需要做到那一步,但加強對境內胡人的管理,其實也是對周邊諸胡部勢力的一個示好。

決定腦袋的從來只是屁股,卻從來不是種族血緣,那些胡酋邦主們絕不會對入唐胡人的處境不妙而感覺到同情與悲憤。

在這長長的賓胡助戰名單中,李潼發現了一個比較古怪的存在,指着名單中一個字號有些訝異道:“倭國使者還沒有離境歸國?”

倭國向大唐遣使也是頗有淵源,不說更久遠,最近一次就是在開元七年聖駕轉到洛陽、重點處理與新羅的糾紛時,倭國遣使抵達洛陽。

雖然後世有關倭國遣唐使的研究頗多,但在當下這個時代中,倭國在大唐的朝貢體系中存在感實在不強烈。

一則是倭國本身的勢力不足可觀,最大的手筆就是在大唐攻伐百濟的時候,倭國助戰百濟,結果就是在白江口一戰被劉仁軌打得大敗虧輸。也是出於對三韓問題的重視,大唐纔在白江口一戰後特意遣使倭國加以訓斥。

二則就是地緣環境使然了,如今的大唐疆域野心還僅止於陸地,更熱衷於同大陸上的強權勢力爭鋒對抗,但對海外的邦國勢力則乏甚熱情,還沒有產生什麼征服欲。

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一時期倭國遣唐的使者素質猥下,對大唐的風物禮儀與文化所知甚少,即便有所交流,往往也都是雞同鴨講,交流的效率低下至極,所以朝廷往往也都懶得應付。

包括開元七年倭使入朝,李潼也並沒有正式召見,只是責令鴻臚寺負責接洽,至於究竟交流了什麼,他也早已經拋在了腦後,起碼是不足以對時勢產生什麼影響。

但也不得不說,倭人雖有各種劣性,但學習能力是真的強。

歷史上幾次遣唐使都乏甚成績,可是到了開元年間,對大唐的風俗禮儀文化便有了深入的瞭解,更湧現出漢名朝衡的阿倍仲麻呂這樣出色的遣唐人員,在大唐士林中都享有不低的聲譽,同當時的士林人物也締結了不湹挠颜x。

李潼作此發問,是因爲在名單中發現了倭國的身影,倭使粟田真人上表朝廷,以武士三百人請求參加大唐攻滅突厥的戰事。

如果不是因爲名單中有出身標註,李潼看到這名字的一瞬間還以爲自己恍惚間又穿越到修真界面。略作回憶纔想起來開元七年的倭使同樣也是這個名字,所以纔有此問。

宋璟聞言後便起身笑語道:“倭使的確沒有離境,開元七年入朝不得召見,又因彼時同新羅頗有開戰氣氛,不敢循渤海航路離境歸國,便南下揚州盤桓未去。聞知聖駕將要再赴洛陽,倭使便自揚州重返洛陽,早月餘之前便已入城,幾番遞告表書,但臣別事纏身,也未能抽身接見。”

“倭使入國幾員?此番助戰三百員,莫非已經是使團全部?”

李潼聞言後又笑語問道,而宋璟也沒想到聖人會對這海外倭奴國如此感興趣,並沒有將倭國人事相關記在心中,歸案翻閱片刻才又開口回答道:“聖人所料不差,倭使入國員腥倭惆巳耍毫魮P州時老死三人,此番奉表助戰,應是其凡所扈從盡數列甲。”

聽到這回答,李潼更是一樂,區區三百人甚至湊不成一個營,說句不好聽的,可能某一場斥候遊擊的遭遇戰就能直接被幹掉團滅。

但勢力雖然不大,這份態度卻是滿滿的殷勤赤眨钿妒潜阌謫柕溃骸叭绱艘笄诒憩F,想是訴求不小,倭國此番入使,所求究竟何事?”

這一次宋璟倒不需要再歸案補課,開口回答道:“倭使之所訴求,一在倭國名號猥瑣不文,懇請聖人另作封賜,二在其國民愚不知禮,懇請朝廷能夠招納其國貴胄入國學受教,三在懇請朝廷赦免流亡其國百濟殘秀D嬷铩!�

倭國這個名號自漢時便有記載,後世更挖掘出東漢光武帝賜封倭奴國王金印。往年倭國封建不興、制度全無,這樣的名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可是隨着上層人物智慧漸啓,便漸漸的有些瞧不上這個舊號,所以屢屢請求大唐能夠更改其國名封號。

李潼對倭國曆史瞭解不多,只知道眼下大體應該處在所謂的奈良時代,至於日本這個名號的來歷也是不甚瞭解。後世倭國漸強,倒是頗有考據論證日本這一國號並不來自大唐之所賜封,而是其國本源誕生。

但無論倭國自己怎樣叫法,眼下想要在國際上獲得存在感,也只能訴求於大唐,大唐稱你是倭,那也自然只能是倭。

拋開這個國號問題不說,對於倭使後續兩個訴求,李潼倒是頗有想法。

他對眼下便征服倭土、封遠建制倒是沒有太強烈的期待,不過文化上的輸出倒也可以進行,如今國子監的留學生品類數量不少,再增加幾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至於說赦免逃亡倭國的百濟遺民,也足以體現出倭國悠遠流長、欺軟怕硬的國民本性。

白江口一戰之前,倭國自是不可一世,認爲自己海外雄國、需要亮一亮臂膀,甚至想幹涉三韓局勢,就連倭國君主都想來一把親征,結果還沒出徵就掛了,沒能看上一眼自家戰船被燒火焰是多麼燦爛。

白江口一戰結束後,倭國便徹底安順下來,不斷頻頻遣使謝罪,對大唐在東北的經略動向也是分外關心。

此前大唐在與新羅交涉過程中重建了熊津都督府,再次收回百濟故地。這還沒有對倭國產生直接的威脅,倭國便忙不迭入使懇請朝廷能夠赦免其境中百濟亡校ǹ直贿@些百濟人連累將災禍招惹到本土。

眼下的李潼也的確無意於更向海外經略,總得給後代留下一點事情去做。若後世子孫不夠給力,那即便搭好一個事情框架,也無非勞民傷財的一代之政。

但話雖如此,李潼也想試探一下倭人的承受底線在哪裏,略作思忖後便說道:“百濟殘袃春冯y馴,爲逃法律制裁竟然逃遁海外,倭主貿然納之,焉知是福非禍?

其國與我雖舊有隙,但近年所持賓服姿態亦甚恭謹,不忍見其養患國中而不加施救,着令有司與倭使計議於其國遠濱擇地設府、圈管百濟逃亡之小H羰虏恍校嗖槐貜娏睿瑏砟昶鋰虼俗虂y,勿謂言之不預。”

第1027章 勢難相忍,各自修行

倭國在大唐的外交體系中終究只是一個不甚起眼的小角色,無論作何處斷態度,都不需要太過認真,所以聖人也只是略言幾句,話題很快便從這上面轉移開。

除了倭國之外,在這一串的助戰名單中還有一個比較突兀的存在,那就是吐蕃。

吐蕃上表言道願意派遣兩千名將士跟隨大唐軍隊一同出征突厥,並且除了這兩千名將士並其武裝之外,還可以捐輸一千匹青海良駒作爲戰馬。

這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吐蕃國中局勢一團亂麻,可以說是自松贊干布統一高原之後國勢最爲衰弱的時刻,但就算是這樣,吐蕃這一表態出手,所提供的助戰人物仍然超過了許多的長期接受大唐羈縻統治的胡部。

當然,助戰多少人與物還是其次,關鍵是這一份態度。吐蕃這一番表態大有不計前嫌、以德報怨的味道,並不計較此前青海大敗的仇恨,反而熱衷於將這一份痛苦轉嫁到突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