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坐在近處的皇太后被濺射得一身水珠,卻是不無得意的指着這小子對身邊幾娘子笑語道:“本也不是什麼精巧玩具,偏偏仙童作弄出來,人才會知還能這樣玩耍!”
聽到皇太后這樣的寵溺語氣,心镒觽円仓荒苜r笑點頭,看着剛剛換了乾爽衣袍的孩子復又被水花濺溼,只能吩咐宮人架起圍屏遮擋通殿的夜風。
孩子們爭搶玩具亂糟糟的全無秩序,一邊李承德扯着破鑼嗓子拍手叫嚷着維持場面:“這物事可是昭文館能人磨造出來,也只我家親近才能手把試玩。外間坊裏一份便要作價十緡,不是什麼閒雜事物,覺得新奇好玩,改日我去坊裏給家人帶貨!”
“阿兄你是說的什麼怪話!但使少弟小妹們玩耍盡興,能將買賣做到家中?他們又懂得什麼工造物耗,且去取來,人人有份!無非咱們兄弟短用幾分,哪能損了家人們樂趣……”
李道奴抬手拍了李承德一把,一臉義正辭嚴地說道,一邊喊叫着一邊偷瞄殿中長輩,見到母親正皺着眉頭抬手指他,腦袋一縮躲在了太皇太后的身後連連乾笑:“東都風物繁華迷眼,錢囊羞澀使人難堪。不是詐用弟、妹私己,只是想請長輩領會無錢難行的困蹇……”
“我家孩兒哪能受此俗情困擾!轉日你兄弟常來曾祖母處,父母也無從過問此端!”
太皇太后眯眼一笑,反手便將李道奴遮在了身後。
李潼兄弟們自然也並未走遠,側耳聽到家人、市價的呼喊,心中頓時覺得大不是滋味,這實在不是他想象中家人團聚、共慶佳節的畫面。
略作沉吟後他在殿左環視一遭,角落裏抽出一根步球杖着令樂高稍後帶回寢宮。而李光順也悶頭走過來拿起一根拎在手裏掂了一掂,旋即便沉聲道:“明日學館還是請個假罷!”
第1029章 故人相見,情勢非昨
世上的快樂終究只是少數,許多人大多數時間裏總是充滿着各種各樣的憂愁。
韋乞力徐就有些不能理解,區區一個滿月之夜哪裏值得唐人通宵達旦的去慶祝?非但不能理解,心裏甚至還隱隱有些厭惡。
往小了說,合城歡慶佳節的熱鬧氛圍讓他們這些逆旅客居洛陽的蕃客更加感覺到格格不入的落寞,人間的熱鬧並不屬於他們。
往大了說,如今的吐蕃國君橫死、上下情勢焦灼,反觀唐國卻是歌舞昇平、一派繁華,這自然難免讓人心生嫉妒不忿。
雖然說心中頗有牴觸,但他還是打起精神來、換上唐人的時服衣袍,在鴻臚寺官員的導引之下參加了幾場有大唐官員參與的聚會。
一夜轉場幾遭,所受到的待遇不能說是備受冷落,但大多數也都是客氣中帶着幾分疏離。那些唐國的朝臣們對他也不失迎送的禮節,可每每當他想要就某些問題深談下去的時候,所得到的多數都是敷衍。
在這些意義不大的交際活動中,唯一一點收穫就是唐國的樞密使郭知呒s他擇日入署話事,將要談論的話題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蕃軍助戰唐國北征突厥的軍事。
這件事恰恰是韋乞力徐不想過問的,因爲決定此事的並不是他,而是一同赴唐的副使、王母沒廬氏的兄弟尚秋桑。
尚秋桑是繞過了他這個大論正使、私自上書唐國朝廷,表示吐蕃出兵助戰。這麼大的事情,韋乞力徐一直被矇在鼓裏,一直到了洛陽之後受到唐國官員詢問,才知有這麼一件事情。
最初得知此事時,韋乞力徐自然是驚怒有加,直欲尋找尚秋桑面斥一番,如此大事居然不同他商量便私作決定。
但尚秋桑在抵達長安時便與他分道,以水土不服、體中抱恙爲理由而逗留在長安,並沒有繼續上路同行,以至於他滿心的憤懣竟然找不到發泄的對象。
韋乞力徐心中明白,尚秋桑之所以敢這麼做,主要還是在於背後有王母沒廬氏的撐腰。王母乃是如今吐蕃王室最大的利益代言人,也是最希望能夠與唐國達成和親之議的人,因有這種訴求,因此各種表態要更加的急切殷勤。
但如今的王母也不復早年少主當國時的地位超然、一言九鼎,除了前後情勢不同之外,還有一個問題困擾着她。
那就是有一部分王統官員包括山南豪貴們,他們認爲贊普之死與王母干係莫大,贊普在王母的蠱惑之下殺掉庶兄泥婆羅國王,然後沒廬氏並其背後的象雄氏族再假借泥婆羅之名弒殺贊普。
如此一來,王室壯年便死傷殆盡,只留下兩個懵懂小兒任人把持,於是局面便又可以回到當年先贊普暴斃而王母當權、撫養少主的局面。
只是跟當年局面有所不同的是,此時的吐蕃已經沒有了大論欽陵這樣的強臣在外掌權,從而維持住一個內外不失平衡的局面。
這充滿惡意的指摘有沒有道理不好說,畢竟眼下吐蕃國中各方凡所言論舉止全都充滿了私慾。總之在驚聞贊普橫死於途的時候,原本作爲大論在邏娑城主持事務的韋乞力徐便連夜逃離邏娑城、返回了自家領地,這一次出使唐國也是直接在領地中動身,並未返回邏娑城受命。
國中妖氛濃熾,以至於韋乞力徐這種深在時局之內的蕃國大臣,對諸多隱藏在迷霧中的事情都自覺看得不夠真切。
拋開國中各種讓人心累的紛擾不說,進入唐國之後,韋乞力徐的心情也並未有所好轉。
他以蕃國大論的身份出使唐國,倒是受到了唐國官員們沿途各種禮遇招待,但在這表象之下那種冷眼旁觀蕃國紛亂鬧劇的冷漠態度,韋乞力徐也是感受深刻。
蕃國大論出使唐國並不自韋乞力徐始,早在多年以前的噶爾東贊便受命入唐,併成功的爲贊普迎回一位大唐的公主,也讓舉國上下都倍感自豪:唐國富強興盛又如何?終究還是不免要在吐蕃勇士們鐵蹄叩邊的威懾下獻女求和!
當年的韋乞力徐還只是蕃國的一個豪族少壯,聞知噶爾東贊事蹟,也是不免激動得心潮澎湃。可是如今當他也達到了東贊當年的勢位並負擔着相同的使命進入大唐後,才知要做成這件事的艱難,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可能!
才力上,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較之噶爾東贊確實有遜,更重要的是他身後所站立的已經不是高原上壯勢興盛的強大帝國,而是一個上下勾心鬥角、內外紛亂不定的王國。
還有一點,那就是跟噶爾東贊相比,韋乞力徐根本就沒有要做成這件事的動機與決心。
身爲吐蕃的大論,哪怕僅僅只是名義上,韋乞力徐當然也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夠更加強盛。畢竟他整個青年、中年時代,所觀所聞都是吐蕃各種豪壯的開拓事蹟,也深爲自己能夠生活在這樣一個強盛的國度中而感到自豪。
別的不說,若吐蕃並不是眼下這幅局面,他此番出使大唐,所受到的待遇與態度顯然不會是眼下這種不冷不熱,唐國必然也會更加的殷勤熱情。沒有一個強大的後盾,自然也就談不上尊嚴。
雖然心中頗有傷感,但韋乞力徐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能夠認清事實,過往的熱血壯志早在常年的政鬥中消磨殆盡,越來越不相信世間會有什麼奇緣際遇。
吐蕃當下的糜爛並非猝然之禍,自有其深刻悠遠的歷史,正因爲深知始末,韋乞力徐才深知要解決這些弊病、讓吐蕃重新恢復強盛的艱難。
能夠擔當此事者,除了智帜芰σ艘坏戎猓�要心懷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奉獻熱情,同時還少不了外部條件的配合,比如唐國這個近邊大敵再次發生動亂,給吐蕃的重新崛起提供可乘之機。
韋乞力徐自然沒有那種精辗瞰I的情懷,也並不覺得在他有生之年還能等待外部因素迎來轉機,因此他凡所思慮都是立足於當下現實,國勢既已沉痾難返,那總要盡力的將家業保全。
在需要正視處理的問題上,唐國官員們辦事效率極高。前夜與郭知邷見一面、略作寒暄,韋乞力徐自己甚至都還沒有真正記掛在心,轉日唐國樞密院官員便來到了四方館,請他前往會面。既然無從迴避,韋乞力徐也只能動身前往。
樞密院總領內外軍事樞機,在大內也佔有一座寬闊的院堂,隔牆便是設在中書外省的政事堂,往來出入的朝士身影絡繹不絕,忙碌中又是井井有條。
此際正逢軍機呋I的繁忙時刻,郭知唠m然着員將韋乞力徐請入署中,但也無暇第一時間進行接見,韋乞力徐只能坐在外堂稍作等候。
打量着樞密院中的各種繁忙,韋乞力徐倒也並不覺得無聊,他雖然不是欽陵那種用兵如神的一代名將,但作爲蕃國位高權重的大臣並豪酋,對於軍機相關自然也不陌生。
這會兒自然沒人熱心的爲他講解樞密院事務相關,但哪怕只是在一側旁觀,也能看出許多的東西。
老實說,雖然彼此多年宿敵,但因爲沒有身在一線的經歷,韋乞力徐還真不怎麼了解大唐戰爭機器咦髌饋淼臅r候是怎樣的情景。
此時他在外堂也聽到官員議論物資的起摺⑷藛T的徵發等各種瑣事,雖然無涉機密的軍情,但哪怕只是這些枝節,已經勾勒出一個恢宏龐大的結構。
天下諸州凡所人事物料彙總一衙、從容調度,準確有效的投入到第一線的戰場上,環環相扣、精密高效。
哪怕只是略作設想,便能想象到這樣的國家機器能夠迸發出怎樣龐大的能量,而韋乞力徐還曾在積魚城親身感受過大唐軍隊的強大。
如今有幸親臨大唐軍機中樞所在,略作思忖後,韋乞力徐便忍不住用蕃語感慨自語道:“無知則無畏,知敵之強盛卻又不失豪氣壯勝之志力,欽陵確是一代人傑啊……”
非常之人可建非常之功,雖然韋乞力徐半生都被欽陵壓制,心裏對於其人也是充滿了怨恨,但這會兒卻仍忍不住感慨追緬其人事蹟。
不瞭解對手的強大而無所畏懼,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但欽陵舊年爲質唐國、有參宿衛,對於大唐的軍機自有深知,卻仍然敢於在唐國東征西討、最爲輝煌的時刻悍然與大唐爲敵,並且取得了輝煌的勝利,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夠達到的境界。
起碼韋乞力徐前後的經歷,已經讓他喪失了在大唐面前叫戰爭勝的勇氣,如果時光可以追溯,他一定要返回當年力勸贊普不要過分輕敵,引兵不戰還能保住架勢不倒,一旦輕啓戰端,所有的虛弱弊病都將暴露出來。
他心中正遐思之際,一名將領正闊行走過外堂,隨意的轉頭向堂內一打量便頓足立定,手扶着佩刀向堂內望來。
察覺到這注視的目光,韋乞力徐也轉頭望去,便見到堂外站立的那名將領竟是欽陵的長子論弓仁。
彼此間也算仇人相見,韋乞力徐下意識的轉開視線稍作躲避,片刻後又將視線轉移回來,在席中站起身來略作頷首致意。
論弓仁臉色肅然,邁步走入堂內,凝望韋乞力徐片刻後才陡地咬牙冷笑道:“可惜、可惜,竟不是蕃土與老傧嘁姡 �
言外之意很明顯,若是蕃土相見,此際少不得要手起刀落了。
“老胡僥倖,暫充賓席,讓足下失望了。過往世情刁邪,是敵是友不由自主,但今日有觀足下英姿,心中也是既慰且羨。”
韋乞力徐犯不上同少輩意氣鬥嘴,從蕃國的角度而言,如今他取代欽陵、顯居大論高位,而噶爾家卻險些家破人亡、需要外逃託庇唐國,同噶爾家的爭鋒,他纔是勝利者。
可是現在看到論弓仁一身戎袍暢行於大唐的樞機要司之中,他心裏卻生不出作爲勝利者的喜悅。
人生際遇就是這樣離奇,有的時候努力奮鬥、不斷競爭,可當一切塵埃落定、驀然回首時,才發現過往的一切努力已經是全無意義。
第1030章 請賜麟種,宣教西康
經過了論弓仁這一插曲,韋乞力徐又在樞密院外堂等待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終於受到了郭知叩慕右姟�
郭知叩挂膊皇强桃獾睦渎滢停瑢嵲谑前割^事務太多。他本就是邊中宿將出身,即便也曾經擔任過軍政統領的方鎮大員,自有下案佐員分勞事務,處理案牘文卷實在非其所長。
也正因此,他歸朝拜相不久之後便離開了政事堂,轉任專司軍事的樞密使。但卻沒想到樞密使所需要處理的案牘工作同樣不少,甚至在這段時期裏還超過了政事堂的宰相們。
但既然聖人大事付之,那也只能勉力爲之。這段時間以來,郭知邘缀鯁俗《即跇忻茉褐校耙怪星锕澋木蹠撬麃淼綎|都之後爲數不多的消遣,便在宴會中巧遇了蕃使韋乞力徐,想到吐蕃上表助戰事宜遲遲未能落實。
專門負責與蕃使接洽的鴻臚寺對樞密院的軍機安排也不甚瞭解,郭知哌@才順口向韋乞力徐提了一句,着員將人請到樞密院來,而自己則一忙就忙到了現在。如果不是下員提醒蕃客還在外堂等候,他險些忘了還有這麼一樁事情等待處理。
韋乞力徐步入直堂的時候,郭知哒陂较屑倜吗B神,聽到吏員傳告,這才睜開眼並起身離席,緩步上前迎上韋乞力徐,不無歉意的微笑道:“非常時節,署內異常忙碌,有勞韋君久候。”
韋乞力徐欠身致禮,臉上也並沒有什麼煩躁氣急的表情,態度仍是溫和有禮且不乏恭敬道:“郭相公總領大國軍務樞機,適逢宣武揚威的壯計時刻,忙碌自是理所當然。蕃客臨時叨擾,客隨主便,豈敢有怨。”
說話間,郭知邔㈨f乞力徐請入席中,分賓主坐定。
考慮到韋乞力徐在蕃國不失尊崇的身份,而自己又讓對方等候了這麼長的時間,郭知弑阌X得不該上來便直接討論正事,否則就顯得太過傲慢失禮了。
不過他終究不是本家郭元振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擅長交際的性格,沉默了片刻之後纔沒話找話的開口寒暄道:“我與韋君似乎也略有前緣可追,當年青海積魚城……”
他本意只是想那幾句話來墊墊場,然而這話不說還好,韋乞力徐一聽到他這麼說,臉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甚至有些坐立不安,席中微微欠身,垂首嘆息道:“慚愧慚愧,當年故事、羞於提及。彼此雖無宿怨,但既分事兩國、食君之祿,難免勢成對立。當年某確居積魚城中,曾遠觀郭相公掌軍雄姿,至今仍深刻難忘。老病庸才,力難御強,今話故事,雖然不敢懷忿,但也羞慚難免……”
聽到韋乞力徐這一番坦談萑醯幕卮穑反倒有些尷尬,他倒沒有藉此羞辱對方的意思,順口說出來之後才覺得有些不妥。
於是他又擺手說道:“當年一戰,兩國皆盡甲力,在事者唯盡忠盡力、心跡並無兩種,唯我主上獨得天眷深厚,所以勢分高下。此非人力之內的爭鬥,罷功於我主上陣前,韋君等亦可稱雖敗猶榮、無需深刻介懷。”
這話也實在不怎麼讓人感到安慰,但見郭知邅K沒有藉此羞辱的意思,韋乞力徐心裏多多少少算是感到舒服一些,不像剛纔那麼侷促尷尬。
這番打開話題的嘗試失敗,郭知咚餍砸膊辉俑骱眩霭缸ā⒁荒樏C容,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望着韋乞力徐沉聲說道:“今日所以請韋君入署,所緣貴國前表助戰事宜。貴國之甲兵入徵,分屬涼州都督統領,可循積石山道入國,十月中即需抵達涼州,匯同隴邊諸軍齊赴磧西。請問韋君,貴國之所遣心芊褡袷剀娖诓徽`?”
見郭知呓K於言到正事,韋乞力徐心中又是一嘆,此前聚會上偶遇之後,他便一直在考慮該要如何回應。權衡再三之後,他還是決定不將尚秋桑挑起的事端強攬上身。
因此在面對郭知叩脑儐枙r,他只是歉然一笑,旋即便嘆聲道:“郭相公就案召詢,我也不敢再有所隱瞞。日前具表助戰一事,我實在不知,尚需大唐在事官人將事道我,才知有此一樁別情……”
他見郭知呙忌乙惶簟⒛樎恫粣偅旨涌炝苏Z速繼續說道:“事已至此,也不由得我再將國醜繼續隱瞞。國中主上猝然棄世,至今家國大計何所去向尚無定計,此番走使來朝,所爲正是懇請上國循情垂護。走使幾員,各不同計。
奉表之副使尚秋桑,恃其王母嫡近親屬,於國中已經是任性妄爲、不諳大體,人莫能制。我雖臨危受命,執掌國機,但處境亦如恢续B雀、能作決斷者殊少。
若只論助戰誅殺悍胡突厥一事,我亦心懷赤眨勾筇剖轮杏行琛⒔惦丰绫伲m七十老翁,亦不辭應命、披甲赴遠。但唯發起事端者,至今尚未抵達洛陽,郭相公就此以詢、實在是問道於盲,恐詐言誤事,我亦實在不知該要如何措辭回應……”
蕃使之間的矛盾深刻,郭知咦匀簧钪5@並不是他份內的事情,所以也就不浪費時間同韋乞力徐就此深談下去。
眼下韋乞力徐這樣的回答,擺明了是打算放鴿子,郭知咝闹凶匀徊粣偂l妒撬惆迤鹉榿砝渎暤溃骸爱斔臼聞辗泵Γ峦鈩e者韋君不必多說。據你所言,貴國軍旅是將要失期?我以此錄入軍機,韋君你有無異議?”
韋乞力徐聽到這話,自是滿心的苦澀,他當然不想得罪郭知哌@位唐國軍方大員,但若真應承下這件事來,後續還會有無窮的麻煩找上他。
兩千軍械拇_不多,甚至不需要經過邏娑城王城商討,單單他們韋氏私兵就遠不止此。可問題是,他韋氏私兵又以什麼樣的名義去助戰大唐?國中權貴們又允不允許他出兵?
尚秋桑逗留長安,卻繞過他遞表給洛陽朝廷,擺明了就是要坑害他,讓他夾在兩頭受氣並與大唐交惡。這件事他應或不應,其實都各有麻煩。只不過相對而言,推脫帶來的麻煩更小,而且可以當面補救。
“軍情如火,不敢欺詐郭相公。眼下我國的確於此全無籌備,但這只是一二奸員欲構陷不義,絕非我國上下有意觸怒大唐。上國若據此降責,我亦不敢狡辯,唯惶恐歸國領受懲罰!”
韋乞力徐點頭確定答道,同時還不忘點明他是蕃國臣子,不當由大唐施加懲罰。
郭知呗勓葬岜憷淠狞c點頭,抬手拿筆在文捲上略作勾勒,然後便抬手打算召來吏員將韋乞力徐送出。
韋乞力徐當然不肯就此離去,他自席中站起身來,在郭知咦伴L揖說道:“雖然知郭相公事務繁忙,但如此可作面陳機會實在珍貴,懇請相公能容我短時,別事告知。”
郭知呗勓葬崧宰鞒烈鳎会岜闱盖昧饲冒福疽忭f乞力徐有話快說。
“軍機相欺之尚秋桑,本國之大奸,憾我無力除之。其之所以逗留長安不行,尚有別樣隱情。舊我國頗有民事逗留長安,使者入京之際,已有故舊入舍告其大唐公私情勢。其人因此得知上國不乏顯貴意欲結親通好,所以留頓長安,希望能夠網結此中情勢以爲聲援……”
被尚秋桑在背後捅了刀子,韋乞力徐當然也不會客氣,賣起隊友來也是又狠又絕。兩國官方雖然殊少交流,但私下裏的聲訊溝通卻絕對不少,凡蕃國豪貴勢力幾乎在大唐都佈置有耳目探子。
尚秋桑能夠探知到的事情,韋乞力徐當然也能知道,甚至他在尚秋桑身邊都安排有自己的親信耳目,知道尚秋桑逗留長安的真實意圖。
和親對沒廬氏來說是利益最大的一個方案,尚秋桑所以希望能夠搭上那位想要同吐蕃和親的唐國宗王。但韋乞力徐對大唐國情瞭解要更深刻,自知這件事在大唐而言是一件絕對犯忌的事情。
所以這會兒他便也無所隱瞞的將尚秋桑的意圖和舉動直接在郭知哌@位朝廷大員面前捅出來,大唐若真追求起來,他無非因爲軍機欺詐一事被遣送歸國,可尚秋桑只怕連離開長安都難!
當然這還不是他唯一目的,趁着郭知哌�未開口回應之際,他便又連忙說道:“兩國情勢各有牽扯,其實上國實在不需要我國奸臣遞進邪言。舊西康之所割贈,乃先贊普在世之日便已即定之事。
東域尺尊公主爲上國宗家添丁,我等孫波故幸嗑闩c有榮焉。入朝之前,我等孫波人家已有聚議,希望上國君上能夠憫顧我等西康下民,賜予此方黎民麟血名種建制宣教。西康之地雖頗荒蠻,但此方敬君奉法者實在不乏,但使上國有命,一萬僧兵勁旅頃刻畢集,絕不有誤上國徵期!”
韋乞力徐在蕃國政壇向來以長袖善舞著稱,噶爾家當權時能夠虛與委蛇、贊普年壯後便成了鬥倒權臣的急先鋒,出賣隊友、出賣故主同樣也是乾淨利落。
尚秋桑向大唐示好,還只表示可以出兵兩千。但韋乞力徐則直接表態,只要大唐肯幫助他們這些孫波舊族從吐蕃當中自立出來,可以直接出兵一萬助戰大唐。
所謂的一萬僧兵,當然不會是此前大唐在西康當地扶植起來的那些牧民武裝組織,而是包括韋氏在內的這些豪族私家部曲。
眼下的吐蕃政壇四分五裂、各自爲政,他們這些孫波舊族早年追從松贊干布壯大不少,現在想幹淨的剝離出來,其餘諸方勢力未必會肯,一定會讓他們把許多即得的利益給吐出來。
有了大唐的支持後則不然,他們自可以有恃無恐。而且藉由這一次助戰的名義拉起一支武裝勢力,又可以在未來的西康同近年崛起的那些勢力分庭抗禮,不至於任人魚肉。
郭知咴诼犕觏f乞力徐的進言後,低頭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道:“事涉深遠,非軍司可決。請韋君暫歸四方館安頓,暇時我自據聞以奏。”
韋乞力徐聽到這話,便也只能告辭離開。
第1031章 癰疽之疾,剜骨不痛
送走了韋乞力徐之後,郭知哂帜眠^幾卷文書就案攤開,但卻因爲情緒紛亂,完全看不到心裏去。
“國勢中興如此辛苦,總有邪流不安本分……”
他突然將手中的毛筆摔在了案上,口中忿忿低聲道。
韋乞力徐言道吐蕃副使尚秋桑逗留長安、意欲潛結暗通大唐國中意欲和親之人,意中所指自然就是聖駕東遷之前遭受懲罰的臨淄王李隆基。
雖然臨淄王受懲的罪名是夜中私會臺省大臣,但具體的事由卻更加複雜。這件事在當時的長安城中也頗受關注,臨淄王刻薄倫情的私計很是引起了一番時流的非議,吐蕃使者們要探聽到這一樁事並不困難。
郭知邎陶栖娝厩艺赆缡旅β担静挥^多的干涉本職之內的事情,更何況宗家情勢取斷如何、歷來都是一個大臣不可輕易置喙的敏感話題。
但在得了韋乞力徐的告密之後,他卻想不在意此事都難,心裏是非常擔心蕃使或會與宗家近戚產生什麼實質性的聯絡往來,從而再次衍生出什麼紛亂波折出來。
郭知弑臼呛釉窜姵錾恚斈晟碓趹饒鲆痪�負責抵抗吐蕃的侵擾叩邊,可以說是一步一步、親身經歷大唐在與吐蕃的對抗中從弱勢轉爲強勢,並最終收復青海,將吐蕃的勢力驅趕回高原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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