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於是在讓家人將李敬一從側門引出之後,李隆基又吩咐趕緊重新佈置中堂,自己則匆匆往前廳而去,不敢讓貴客枯坐久等。
彼此見面短作寒暄,有了李敬一之前的鋪墊,李隆基也就不再表現的過於熱切,只是當張說主動講起來意的時候卻讓他大失所望。
“日前門下小兒訪得時萃館美文幾篇當庭賣弄,我讀來也覺齒頰留香、甚是美妙,再着人坊間求訪卻久不得。得人傳告言大王府中多藏時萃館文集精品,文癖勾引,實在按捺不住,所以冒昧登門來求,還請大王不吝惠賜。”
說話間,張說便掏出一張書單遞交了上來。
李隆基抬手接過書單,低頭看了一看以掩飾心中的失望,但很快便調整心情抬頭笑語道:“如此雅癖,小王也樂於成人之美。請禮郎暫候片刻,我先着人入庫尋找一番。”
說話間,他便緩步出廳,吩咐家人去尋找文集,但卻又刻意留下幾部不給。雖然張說言是來討要文集,但憑其勢位名望,只要透露出意思,時流誰敢不爭相投獻以求賞鑑,何必要親行一遭?
所以也未必就是自己會錯意思,只是張說勢位更加顯赫、即將拜相的敏感時節,凡所思計自然不能像李敬一流露的那麼熱切直白,才用借書當個幌子。一借一還,往來之間交情自然培養出來,後繼諸事便也就水到渠成了。
心裏存着這樣的期待,李隆基接過家人尋來的文集返回堂中贈送給張說,張說接過後再做道謝,然後便不顧臨淄王的熱情挽留,起身告辭離去。
雖然張說來的突然、去的也快,甚至都不入中堂,但李隆基卻並不感覺失望,只覺得這纔是與执笫略撘械膽B度。
類似李敬一表現的過於急切,一副有求於人的弱勢姿態,反倒落在了下乘。所以對接下來同張說的深入交流,心裏也充滿了期待。
就在他滿心期待着與張說繼續發展私誼的時候,時間很快來到了五月末的大朝。
這一次大朝會,聖人將正式公佈轉駕東都的事情,並確定留守長安的班底。本來五月中旬便應該動身了,只不過突然發生了吐蕃贊普橫死的事情,聖人又留京幾日瞭解相關的事情發展並後續安排。
因爲轉駕在即,羣臣班列等候的時候氣氛也很輕鬆,已經在暢想前往東都的行程風光。可是當左臺中丞王求禮着朱衣法冠行入班列後,又不免引起了一陣騷動,紛紛猜測這是打算參奏彈劾哪位大員。
不說神情嚴肅的王求禮,君臣入殿後朝會流程便按部就班的進行起來。
首先公佈的是樞密使郭知郀懛铖{知頓使,率領京營將士沿途拱衛聖駕東行並安排一應相關行止。
然後便是留守長安的成員,前宰相李昭德加尚書左僕射,國子監祭酒王方慶轉雍州長史,瀛國公黑齒常之爲京營指揮使,三員並留守長安、直文武事機。
幾樁人事大事公佈完畢後,御史中丞王求禮便邁步出班,直趨殿中進拜之後,便大聲說道:“臣參奏禮部侍郎張說,夜訪宗王私邸、與职凳遥雄E可疑,或涉非法……”
李隆基本來也在猜測御史臺矛頭指向與誰,可是在聽到王求禮這一番話後,冷汗霎時間湧了出來,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場,只覺得滔天惡意撲面而來,令人毛骨悚然。
第1024章 宗子慚情,朕難辭咎
隨着王求禮出班參奏,整個大殿中霎時間鴉雀無聲,羣臣俱凜然側目,心中也都不免驟起波瀾。
他們之所以如此震驚,原因不只在於御史臺的矛頭直接指向近期當朝的紅人張說,更在於王求禮所指控的罪名,幾乎在一瞬間又將羣臣記憶拉回了十多年前那政局混亂的時代。
特別是對一些親身經歷過武周後期與兩京爭鋒那段歲月的朝臣而言,心中對此總有一份難以言表、刻意迴避的傷感,哪怕私人獨處時都不願過多念及。實在是那種紛亂動盪、充滿着陰终兎諊氖赖溃瑢γ恳粋�身處其中、利害相關的人都是一種折磨。
開元新朝雖然建立在家國殘破不堪的亂象中,但在君臣奮力、自救圖強之下,很快便終結了亂象,重建了秩序。
從開元元年至今,雖然朝中也不乏人事格局的調整變化,對吏治的整頓與對制度的變革,但卻一直都沒有再發生什麼能夠讓羣袀饶俊⑵茐恼麄�朝情氛圍的帜娲蟀浮�
雖然王求禮的彈劾言辭中也並沒有斷言帜妫灰曰蛏娣欠ㄑ灾_省重臣夜訪宗王私邸,單單這一件事本身便絕對的敏感,讓人忍不住、下意識的對此充滿聯想。
大殿上,聖人在聽完王求禮的參奏之後,神情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將視線轉向了朝班中的禮部侍郎張說。
張說這會兒神情也有些緊張與侷促,隨着王求禮話音落地,他便已經側身而出,趨行走入殿中,免冠下拜而後沉聲說道:“王中丞所奏確有其事,唯事中仍有曲隱,臣恭請能作稟直。”
不待聖人開口回應,王求禮便又正色說道:“事既聞於憲臺,臣趨奏殿中具以上聽,自需下付刑司專事推問。朝堂莊重之所,並非罪員緣恩乞憐之地!涉事者仍存二員,尊卑所限,臣不敢呼名揭發,請彼員自行出班認事。”
這會兒,朝臣們也都紛紛向幾名班列宗王們打量過去。那一道道審視的目光劃過自身,李隆基只覺得彷彿有一道道的利箭在作穿刺,只有一份濃烈的、五內俱焚的焦灼。
他雖然日常思慮極多,在剛剛入世那幾年、憂悵之下甚至都曾設想過會不會遭遇此類的構陷指摘,只是近年來隨着時局的平穩安定才漸漸的放鬆了心情,以至於當張說登門來訪的時候,他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敏感之處,甚至還在滿心期待着與張說繼續深作結交。
王求禮此番彈劾,對羣臣而言只是大感震驚,但對李隆基來說,震驚之餘更是將他過往歲月中所有的惶恐不安再次引爆出來,讓他意識到惡意始終縈繞周身,總有刁邪的目光在冷冰冰的凝望着他!
太多的情緒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以至於讓他完全沒有了自控的能力,臉上的驚恐全無掩飾,湧出的冷汗更是不斷的從臉上滾落下來。以至於他還沒有出班承認,羣臣們都已經察覺出王求禮所言張說夜訪的正是這位臨淄王。
羣械挠^望打量更讓李隆基感覺壓力倍增,儘管心中還有理智提醒着他此時該要出班認事,根本就無從逃避,但偏偏兩腿卻如同灌了鉛一般、只是僵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殿上的聖人自然也察覺到臨淄王驚恐的呆若木雞的模樣,那樣子彷彿一個膽怯無辜的幼鹿,全無原本歷史上宮變悍將的風采。
眼見這一幕,李潼也不免心生感慨,無論什麼樣的人物、稟賦如何,終究還是需要由時勢所造就。眼下的李隆基,並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風霜考驗,在面對真正危機到來的時候,便有些舉止無措、不知該要如何應對處理。
雖然說這小子仍有秉性中的頑固,所以才衍生出這一系列的事故,但如今的世道既沒有中宗朝長達數年冷眼旁觀的經驗增長,也沒有父親李旦站在前方爲他們遮風擋雨。而如今的開元時代較之中宗朝也有着天壤之別,起碼李潼對朝情大勢的掌控是他三叔李顯拍馬難及的。
李隆基遲遲沒有出班,朝堂中的氣氛一時間也有些微妙僵持,正當王求禮逐漸變得不耐煩,正待開口點名的時候,他才終於緩緩步出班列,未入殿中便已經在班列一側跪拜下來,語調沙啞低沉地說道:“王中丞所奏言有其事,臣、臣前夜確於坊邸接待張禮郎來訪,但、但彼此言論,全無有觸法度,臣以性命……宗家頑愚,天恩倍享,豈敢、豈敢妄作干犯刑律的钟嫞埪}人、懇請聖人相信臣絕無悖佞之想!”
這樣的事情,無論內中曲直如何,當然不可能明明白白的公告於小o需聖人開口回應,王求禮便先打斷了臨淄王的當殿申辯,再奏請聖人着三司會審其事。
所謂三司便是刑部、御史臺與大理寺,朝廷凡有重大案件,便由此三司長官聯合審理判定。不過眼下轉駕在即,一部分朝臣已經先一步趕往東都洛陽搭建事務框架,其中就包括刑司的長官。
所以在沉吟一番後,聖人便下令以中書侍郎李嶠領銜,匯同中書舍人、門下給事中並侍御史一人,儘快審理此事並拿出一個審判結果。
五月末的這一次大朝,便因此收尾。因爲發生了張說夜訪臨淄王一事,原本有些輕鬆的朝情氛圍頓時又變得嚴肅起來。
羣臣對於這件事也都多有關注、各生看法並議論紛紛,言論主要便集中在張說有些得意忘形以及臨淄王不夠檢點。
如果說這兩人私會是真的在謩澥颤N悖逆計劃,自然不會有人相信。倒不是說這兩人人品高潔、坦蕩無私,關鍵是如今的國情大勢,究竟多蠢的人才會覺得會有陰衷幱嬜躺目臻g?
但哪怕是無涉帜妫t袀儗@兩人夜會行跡也都多持否定態度。宗王與臺臣們本就交集甚少,哪怕宗王本身供職朝中,職事上有所接觸也都可以在官衙中處理完畢,私下裏的來往還是能免則免。
過往數年,這一禁忌雖然並沒有刻意的強調規範,但也一直都平靜無事。如今卻又因爲這一對傢伙驟生波瀾,與朝羣臣們在震驚之後,更多的還是氣惱這兩人無事生非,安穩過活不好,偏要閒極生事,攪鬧得旁人也都不安穩。
不說朝臣們就此產生的議論,案事本身推問的倒是很快。畢竟拋開當中的敏感因素,案事本身其實非常的簡單,三兩句話便能交代清楚,無非張說文蟲騷動、入邸借書,借到之後便告辭離開。
只不過這麼高的審斷規格,當然不可能只聽這兩人各自供詞。
李嶠領銜的小三司辦事很是盡責,不獨一一召見這兩人各自家眷隨員加以盤問,甚至就連臨淄王居邸所在的坊曲民戶們也都一一傳召盤問,確定所有的供詞全都清晰吻合之後,纔將案情錄定、結案上呈。
在案事審問的過程中,張說倒是坦张浜稀B度可嘉,將自己的動機、行跡交代的清清楚楚,包括何時、哪處與人談論文章並被告知臨淄王坊邸藏書豐厚,甚至他借回的幾本書都做了很詳細的筆記,足以證明自己並不是要藉此攀交臨淄王。
但相對而言,臨淄王這裏則就有着一些問題。比如張說借書時,明明邸中便有,他卻吩咐家人留下不給。
如果說這件事還可以解釋作是他對那幾本書喜愛有加,不肯割愛,那麼在張說入邸前,李敬一恰在邸中,又從側門匆匆離開,這件事又該做如何解釋?
李敬一也是倒黴,受此無妄之災,同樣被傳喚到刑司去一通盤問。
對李隆基來說,他最大的問題並不是與張說在邸中見面,而是暗中操作妹子入選和親一事。無論是暗示門生操縱坊間的輿情議論,還是同李敬一會面碰頭討論如何在朝中進行推動。
李敬一雖然勢位不在,登門拜訪臨淄王不算什麼犯忌之事,但兩人所談論的話題,難免有涉朝中的人事關係,一旦全都交代出來,難免又會勾引出朝中朋黨派系的糾紛爭論。
因爲需要有所隱瞞,案情交代就一定就會模糊不清,不如張說那樣清晰直白。
因此李隆基心中也是叫苦不迭,原本在朝堂上震驚失措之後,隨着心情逐漸平復下來,他便猜測這一場風波極有可能是朝向張說:有人不希望張說順利的進入政事堂拜相,所以主動的將此事向御史臺進行檢舉揭發。
但是很不巧正遇上他在盤算諸計的時候,從這個思路而言,他是深受張說的連累,這哪裏是一個值得結交的好朋友,分明就是一個災星啊!
現在張說坦坦蕩蕩的將事情交代出來,可是他卻有些說不明白,於是也只能避重就輕的略作交代,儘量掩蓋下與李敬一所商討的朝中人事問題。至於能不能應付過去,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聖人移駕在即,自然不會專就此事過多的糾纏,大朝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案事審理的結果便呈交上來,在延英殿召集幾名重臣商討對涉事幾人的懲罰。李隆基、張說並李敬一等涉事者俱在殿外,不無焦灼的等待着最終宣判結果。
李潼在殿中翻閱過案情總結後,便就案轉給在座幾名重臣傳閱起來,他略作沉吟後便開口道:“去將張說召入。”
不多久,張說便趨行入殿,臉色尚有幾分憔悴,但精神尚好,入殿後便口呼罪臣作拜。
李潼垂眼望着張說,心中也頗有感慨。張說爲人靈活練達,這是他的一個優點,若換了別的臺臣大員,未必肯如此配合行事。李潼也是希望張說能夠藉由此事增長几分謹慎自防,未來真正入朝拜相後能夠避免再栽在同一個坑裏。
君臣之間並無對話,不久後幾員重臣傳閱完畢,也將自己看法寫在紙條上傳交回來,李潼在看過之後,才又垂眼望向張說道:“臺省所在俱機要衙司,凡所在事尤需謹慎自警。此番訪問雖然無涉大惡,但也確是有幹防禁,奪秩兩階、罰俸一年,出任靈州司馬,張道濟有無異議?”
“臣不敢有持異議,多謝聖恩包庇、不廢拙臣!”
張說聞言後連忙叩首謝恩,雖然說這麼做他是得了聖人的暗示,但事後將會受何發落,君臣間自然不可能討價還價,所以心裏也是不無忐忑。眼下得知一個結果,心裏雖然也是略感失落,但總算鬆了一口氣。
原本身爲禮部大員,又剛剛主持過科舉選禮,距離政事堂已經是一步之遙,結果一轉頭便被髮配邊州上佐,說不失落那是假的。
但與此同時,張說心裏也是暗暗慶幸,心知聖人對他是寵眷有增。
眼下北征在即,靈州則位於朔方,無論是征戰過程中的後勤助軍,還是大戰結束後對突厥餘械奶帞喟仓茫`州司馬這個官職都甚有發揮,只要在任職事做得出色,履歷上自然是濃厚的一筆,兩三年內歸朝不是幻想,甚至極有可能一舉拜相!
見張說恭然受命,李潼便微微頷首。
張說最爲後世所知,還是文壇大手筆的名聲,但能夠與開元名相姚元崇掰腕子的人在才能上自然不會如此片面。歷史上的張說也是內外居顯,俱有功勳,是盛唐出將入相的代表人物之一。
眼下讓張說入朝拜相,也只是政事堂增添一個位置,發揮不大。而朔方眼下也需要一個專司後勤與民事的能臣坐鎮,以配合張仁願所主持的征戰大計,張說正是一個良選。
處理完了張說之後,李潼卻沒有直接召臨淄王入見,而是望着羣臣說道:“臨淄王該要作何懲戒,諸位但有想法,儘可暢言。”
不同於對朝臣的處理,臨淄王作爲宗家近貴,身份要更加的敏感,腥司退阌惺颤N想法,在不能確知聖意的情況下也不好全無顧忌的講出。
最終還是中書侍郎李嶠首當其衝,站起身來回答道:“臨淄王有失於臣節、乖張於倫理,若不作嚴懲,則不足警誡邦家!”
雖然在問案過程中極力掩飾與李敬一討論的朝中人事相關,但李隆基想要讓親妹子出嫁吐蕃的想法卻是無從掩飾,還是被審問了出來。所以李嶠才作此發言。
“未定之事,不足論罪。臨淄王邸中妖情興作,欲以宗家血脈取悅西蕃,計雖乖張,但並無臨事之責。朕身爲邦家族長,戶中出此慚情惡類,亦難辭其咎。唯故相王辭世不壽,懇請諸君容我循情,臨淄王褫奪朝職、不再履事,就坊禁錮,諸位以爲可否?”
腥寺牭铰}人已經作此決斷,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只覺得聖人還是不失仁厚,甚至連臨淄王的爵祿封邑都沒有進行削減,若臨淄王能夠領會這一番教訓,仍然還能安心的在京中做一個富貴閒王。
在宣佈對臨淄王懲罰的同時,聖人也算是對吐蕃此次遣使請求和親定下了一個基調,那就是絕不捨棄宗女取悅外蕃。等到駕臨東都後,羣臣便可循此基調再繼續討論該要如何經略吐蕃問題。
當然,聖人的真實心跡是不像羣臣所想的那樣偉岸光明。如果只是要單純的警告臨淄王,只憑內衛所查知王仁皎父子事蹟進行懲處便已經足夠了。
可現在卻繞了一圈、直接在朝堂上發難,可以說是徹底鎖死了臨淄王與朝中人事交往的渠道。大審坊民,讓合坊住戶都成耳目,之後必然也會對臨淄王邸人事往來保持關注且警惕有加。
至於欲使親妹和親,雖然並不確鑿論罪,但在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類似社會性死亡的人情困境。
李潼從來也不自詡良善,無論是真實處境中李隆基作爲他四叔李旦的兒子,還是原本歷史上這小子所作所爲讓他生出的警惕,他都不會對這個堂弟全無提防。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全面性的封鎖壓制。
兩個主要的人處理完畢,至於李敬一這個被牽引涉事者則就簡單得多。
這人在李潼這裏政治前途已經宣告結束,今次主動招惹麻煩上身,李潼倒也不想趕盡殺絕,只是下令奪其爵祿、撤除門前列戟,保留一個五品的散官待遇安心養老。
最終兩人也沒能被召入殿中,只在殿外拜受敕命發落,然後便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大內。
第1025章 風物常在,人有竟時
朝堂中風波未平,內宮裏則仍在爲轉駕東都忙碌的準備着。
此番前往東都洛陽,少說要居住個一年半載,各種器具物料的行李收拾絕對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宮人宦者們忙碌了幾個月的時間,臨到啓程階段,還在緊張的盤查清點,唯恐有所遺漏。
事情雖然繁瑣至極,但忙碌的宮人們卻仍樂在其中。許多人一邊操持着手頭上的事務,一邊已經開始暢想此番東遷行途中的風光。
大內供事的這些宮人宦者們,皇宮圍牆之內這一片天地便幾乎是她們日常生活的所有空間。每一次踏出宮門,對她們而言都是一種極爲難得又分外新鮮的體驗。
近年來在皇后的主持下,宮務也有所改革,放免了大批的宮中役者,後繼補充進來的這些宮人,多數也都以五到十年爲週期、次第進行放免輪換。
儘管聖人一家日常生活並不崇尚奢靡排場,但京中的兩大內加上各座別宮,凡所用員累加起來也有將近兩萬之小�
這麼多的宮人宦者,倒並不完全圍繞聖人一家的飲食起居進行服務,宮苑的灑掃修葺等維護,還有園林、織造、內廄飼馬並鷹犬飼養等各種宮造產業便佔據了其中絕大多數的名額。
不同的宮用事項也都有着不同的補充途徑,主要的來源有世代的官奴婢、罪沒入官的犯人家屬以及各方戰爭所增加的戰俘。
這些強制性的宮用勞役,主要從事的還是下層的體力勞作。至於宮事的管理以及侍奉聖人一家飲食起居的用員,則就另有別的選擇。
除了世代收養於宮中、忠斩雀叩膬韧⑴珣糁猓诔瘎熨F官員們各家命婦並其他女眷們也都會入宮當直。而朝廷也會不定期的向民間招募良家女子,入宮直事同時發給一份俸錢。
許多人或許會覺得皇宮大內只是皇帝一人的歡樂場,當中充滿了各種荒唐淫穢的隱私。
但這種想法也不免流於偏激陰暗,內廷相對於外朝,同樣有着一整套完整週詳的人事構架並管理制度。皇后號爲國母、內宮之主,日常行爲也並不只是媚上固寵、妒海翻騰。
規模宏大的大明宮,聖人日常所出入的場合也都是有着固定的規定,有着固定的宿衛與用員安排。宮中絕大多數的在事者,終其役用之期都很難近睹天顏,更不要說發生什麼接觸與交集。
至於真正能夠入殿侍奉的,則就更加的少之又少。不僅僅在於當今聖人勤於國務、並不放縱色慾,也在於大內的管理制度已經嚴密篩選過能夠出現在聖人身邊的人事圈子。
史上或是不乏荒淫無道的帝王恣意穢亂於宮廷之內,但那要麼就是王朝的末期、要麼就是一些割據的政權,整個國事都混亂不堪,自然也就無從對帝王私慾加以管理約束。
世道中或有一些意欲求幸之人想要獻女搏寵,但這機會遠比在外朝用功渺茫得多。
或是偶有一些以小搏大的成功事例被大書特書,但這樣的事例往往都會給世道帶來不小的戕害、需要付出極大的糾錯代價,便會有一些好事之人以爲內廷事情概是如此,這也實在是以偏概全,忽略了凡是大一統王朝大多數時期內,內廷咿D都是井然有序。
所以內宮中宮人也都能安於本分,即便有一些妄圖求幸者,事實也都會逐漸的打磨掉她們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除了宅舍規模大了一些、役用人員多了一些,還有規矩更加的縝密繁瑣,天家生活與民家也並無本質的不同。
除非皇帝有着更加複雜的政治意圖,比如需要藉助外戚的力量去平衡朝堂中的勢力對峙、又或者更換儲嗣,否則內廷中也並沒有太多的利害衝突與明爭暗鬥。
當今聖人精罩螄瑑裙χT事俱委於皇后。而皇后也不愧其大家門風,將宮務諸事處理的井井有條,獲得了內外一致的稱許讚頌。
南衙府衛裁撤之後,許多官員品子若無志於武事一途,並不需要再入衛府擔當宿衛。這雖然是兩下的便利,但在實際的情境中,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君王與羣臣人家的疏遠隔閡。
但是宮用系統很好的彌補了這一點,許多內外官員將戶中女子送入禁中充用數年,然後再各自接引回家。這些官宦家女子入宮後,當然也不是充當灑掃雜役,多數都是供奉於內殿,或是擔任宮中的女官。
大內自有內文學館等各類宮教機構,官員們也不擔心自家女子長成後會愚昧而不知詩書禮儀,宮教機構的水平自是超過了絕大多數臣民家教。
這樣的宮用模式倒也不是開元新創,前朝便已經有存在。
像在大唐創業的武德年間,前隋宮苑用人多有逃散,爲了補充宮用的不足,便勒令羣臣各家進用事員,貞觀及之後也都累有沿用,也算是加強君臣之間的情事聯絡。與之前強制性有所不同,當世之人要更加的主動,樂於將戶中女子託養宮中。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官員人家女子入宮後都能安於本分、恬淡不爭,眼下便有這麼一個反例。
“當年一併入宮者十幾人校摷白巳荨⒌滦裕襾K非最佳。但其餘種類聞知將要面聖,各自憂懷於色、戰戰兢兢,唯我一人應答得體、舉止有度,所以獨受太宗文皇帝賞識,又因亡父故勳而得賜內命婦位,能在宮中享有一院的住舍,便是此處了。”
太皇太后新自華清宮返回,在東內萬壽宮歇息一天之後,便頗有興致的要在行前看上一看西內太極宮的故苑,她指着一座西內禁中的獨門小院笑語說道,語氣並眉眼之間頗有緬懷:“當年面聖是在洛陽的舊宮裏,可惜東都宮苑新造,故地已經不在。倒是西內這座舊居,仍然保存了下來。”
人到老時,總愛暢話故事、追緬前塵。原本聖人是打算讓太皇太后留在華清宮中,聖駕抵達匯合之後再一同前往東都,免了一番來回奔波的辛苦,但太皇太后卻並不樂意,希望能在離開長安之前再看一看舊年凡所經歷的人事場景。
開元七年時,太皇太后跟隨聖人前往洛陽短住了一段時間,歸京後便生了一場大病。爲了讓太皇太后避開京中的人事紛擾、安心養病,聖人便下令將驪山南麓的溫泉宮再作擴建,號以華清宮,供太皇太后居住休養。
大病痊癒之後,太皇太后的身體也大不如前,甚至在開元十年的元月新年都沒能返回長安。自感這一次前往洛陽後,未必還能再回長安,所以纔要在臨行之前特意返回長安來,同那些滿載着往時記憶的風物場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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