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73章

作者:衣冠正伦

第1013章 雅贈飛奴,長願師事

眼見門僕遞上張九齡的名帖,李潼也是頗感詫異。

當然,並不是那種“回到古代搞文抄,結果卻被原作者堵在家門口,怎麼辦?挺急的”之類的侷促緊張,畢竟以張九齡的文學地位,在後世都是有着創作年鑑的考據。

如果《望月懷古》是其年輕時代的作品,或許還要擔心雖然沒有正式問世、但已經有腹稿在擬。可這首詩卻是寫在他遭遇貶謫的晚年時代,是其文學風格已經大成的代表作,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跨度,自然不存在詩文撞車的情況。

既然不是登門問責,那自然就是慕名來訪了。類似的情況,李潼也有經歷,倒也並不感覺緊張,只是心裏難免充斥着惡趣,文抄之後還要當着原作者的面沽名釣譽、裝腔作勢一番,這趣味實在太惡俗。

所以他在略作思忖後便表示今夜不見賓客,不打算將張九齡請入邸中相見。除了心情難以面對之外,也在於眼下這個身份實在不便開門宴客,廣結善緣,所以也只能婉拒張九齡這一份拜訪的熱情。

但他也沒有讓張九齡白跑一趟,藉着晚餐時小酌幾杯的微醺之意,就案提筆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幾千字的治學心得與體會,算是對張九齡學術上的一個指點,補償一下自己借其詩作揚名的行爲。

他自己在學術方面自然算不上什麼大家,談不上能夠指點古人。但張九齡作爲今年科舉貢士,其進士科考卷早被提取出來,經過了禮部並集英館諸學士們的討論點評,李潼再作指點,自能有的放矢。

進士科的考試已經過去了幾天,諸進士及第結果也已經論定,只是尚未正式張榜公佈。以張九齡的才學水平,及第也是理所當然,考卷糊名的紙封自然被撕除下來。因此李潼倒也不是公權私用,才能見到張九齡的考卷。

禮部只是選定及第士子的名單,張榜之後還要舉行殿試纔會確定最終的名次。李潼對張九齡的指點便是針對即將舉行的殿試,希望這個嶺南來的非主流能夠在殿試上取得好的名次。

當然這也要看張九齡自己的本領與悟性,如果接下來的幾天不能喫透自己的指點而做出相應的準備,那李潼也只能表示無奈了。

學士府的前廳中,張九齡枯坐等待了將近一個時辰,心情也是不無緊張。那日聽過李學士的應制望月詩後,他便多方打聽,好不容易纔打聽出這位詩作者的身世詳情。

之後因爲忙於應對科舉,他也無暇分心顧及其他。好不容易等到應試完畢,才又在士林坊間尋訪到李學士的其他詩作賞鑑一番,心中對李學士的才學之崇慕又上一個臺階。

所以張九齡才終於按捺不住,不顧唐突失禮,直接登門拜訪。

李學士乃聖人親信,勢位尊貴、俗人難近。單單入苑坊這坊居,想要進入便很不容易。

原本張九齡這個嶺南來客在京中幾乎是不得其門而入,幸在釋奠禮那天得到王方慶的照顧,雖然科舉放榜之前,這些國學大臣們循例不見賓客。但王方慶的一番照顧,也讓張九齡打破了無從交際的困局,得以與京中許多時流熟悉起來。

除了本身的才學見識之外,張九齡還有另外一樁雅趣技藝讓人驚歎好奇,那就是馴養信鴿。這是他從孩提時代就養成的一樁愛好,年齡漸長但仍趣味不減,且技藝更精。

京中最不乏喜好獵奇之類,在張九齡表演了幾次飛鴿傳書的奇妙之後,立刻便成了京中貴胄圈子裏的新寵紅人。那些貴胄子弟們無不爭相訪見,這才讓張九齡得以走進入苑坊、借住勳貴府邸,有了機會登門拜訪李學士。

僅僅只是爲了求見一面,便廢了這麼多的波折,張九齡也並不因此感到煩躁,心中只有夙願將要達成的期待與興奮。

然而等了好一會兒,最終等來的卻並不是李學士的接見,僅僅只有府上門僕轉遞過來的一份信件,並被告知:“郎主即將遠行,珍視家人團聚時光,只能敬謝來客雅意,並非輕慢疏遠。”

“是我要向學士道歉,不請自來、貿然登門滋擾。”

張九齡聞言後自有些失望,他近日對李學士諸多關注,當然也知道其人即將受命遠行的事情,所以纔想趕在李學士離京前拜會一面。

雖然被拒之門外,但他也能體會離別的情苦,並不因此心生憤懣,而是繼續禮貌地說道:“今日登邸,本來備有一禮想要當面敬贈學士,眼下只能請門生轉贈了。”

說話間,他便抬手指了指攜帶入府的一個青布罩住的豢稹�

眼見這樣一個物事,門僕也並不感覺意外,京中熱愛鷹鷂鬥雞者不乏,心下便以爲是類似的事物,然而上前掀開布罩一瞧,卻是一對灰撲撲的鴿子,心下便有些好奇,轉頭望向了張九齡:這訪客難道是打算用這對肉鴿給主人加菜?

訓鴿傳信之法,雖然古已有之,但卻並不盛行,諸如張九齡這種馴養精妙的則就更少。

這一對信鴿是他在鄉里便已經馴熟,看起來自然不及獵鷹鬥雞那樣顯眼,但實際馴養的花銷卻更勝數倍。若非真心仰慕李學士,他實在不捨得贈給旁人,之前京中不知多少貴胄子弟或是動之以情、或是誘之以利,他都沒捨得割愛送出。

沒能見到李學士當面分享愛好自是有些遺憾,但張九齡還是耐心的將信鴿的飼養並使用的方法向府上家奴耐心解釋,並將隨身攜帶的一個心得小冊送了過去。

“有此一對飛奴傳達簡訊,雖千里之遙亦非遺世孤立,盼學士能笑納飛奴,若能用於家人傾訴別情,亦是今日冒昧來訪的一份致歉之禮!”

說完這話後,張九齡便起身告別。

其人剛剛告辭離開,李潼便從內廳轉入。他當然不是急於偷窺張九齡風采如何,畢竟幾天後殿試便能見到,而是想到剛纔一時疏忽,竟將自己親筆書信送出,想要追討回來卻已經來不及。

不過這會兒親筆書信的問題已經被他拋在腦後,他的書法舉世稱讚,李學士既是舊友、學的酷肖也沒什麼。滿腔的注意力都被桌案上那一對信鴿吸引過去,等到門僕送完賓客轉回堂中遞上手冊,他便小心翼翼的將鴿煌鶅忍帽ィ镒咏榻B分享這一對趣物。

“這一對灰鴿真的有如此神異?”

內堂中上官婉兒哄睡了兒女們之後,回到堂中與夫郎並席而坐,聽到李潼眉飛色舞的講起這對鴿子的異能,自是滿臉的質疑不信。

“娘子若不相信,大可一試!”

雖然說李潼也有些懷疑,但張九齡訓鴿的本領那也是名傳後世的,聽到娘子的質疑後,當下便要放開鴿辉囈辉嚒�

但好在他又看了一眼張九齡留下的手冊,這才訕訕說道:“原來這一對鴿子乍入生地,是要先精養上一段時間,才能彼此間雖有千里之遙、也難阻一情的牽連,能夠飛渡關山趕回相會。”

上官婉兒雖然仍不肯相信,但卻喜歡夫郎所描繪的這種癡情意象,於是便說道:“若這對鴿子真有如此長情的異能,那倒真值得精養起來。不貪它們能飛遠傳書,只愛這一份無從阻撓的癡情!”

信鴿傳信的生物理論自然不是因爲彼此癡情,但見到娘子一臉的喜愛之情,李潼便也不賣弄知識、解釋更多。

他埋首看完張九齡留下的手冊,心裏不免生出一個要搞大來做的念頭。

雖然說信鴿傳信除了馴養手段之外,鴿子放生於野外也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是不可傳遞什麼重要的訊息,但哪怕只是日常的訊息傳達,若能搞一搞似乎也頗有用途。

儘管張九齡手冊裏有關馴養、維護等各種細則極多,這對普通人而言自是一個難題,可是大內中鷹坊之類的人員設施皆有,嘗試一下似乎也並非不可。

當然,這一切都要等到效果檢驗一番再作嘗試。總之張九齡送出的這一份禮物實在深合李潼的心意,以至於夫妻兩逗了一晚上的鳥。

且不說李學士家中趣致如何,張九齡返回借居的府邸中便打開了李學士的書信,入眼便是筋骨雅緻端莊的聖金體書法。

這書法是當今聖人所開創,一經面試便大受士林稱許仿效,到如今甚至已經成了國學書體典範,像科舉銓選之類的書面事務常常都以此爲正體。雖然不是朝廷的硬性規定,但也已經是世道之內的約定俗成。

張九齡雖然出身嶺南,但對這一書體也並不陌生,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他並沒有見過聖人的親筆書帖,但見到李學士的書法後,又不免賞鑑一番、自嘆不如,只覺得這位學士書藝皆佳,實在是當世罕見,難怪能長久的聖眷濃厚。

感嘆完李學士的書法後,再看書中內容,張九齡不免更加的入迷,只覺得李學士不只是他詩詞才情上的知己,在學術治業方面更是一位能夠洞見他五臟肺腑的良師,直將他學養優劣方方面面都點評出來。

“唉,無奈緣慳一面啊……若能緣幸得列三原門生,哪怕應舉一無所獲,此番入京的長行也是夙願得償啊!”

將李學士的書信閱讀一番後,張九齡便長身而起,向着李學士府邸方向長施一禮,雖然彼此尚未見上一面,但他心裏已經將李學士作師長知己視之。

第1014章 長安繁華,享之不易

長安作爲大唐京畿,四方民须吋灿兄T胡雜居百坊之中。

入唐諸胡,身份際遇有高有低,這一點從他們在長安的住處便大體能夠判斷得出。

像是一些勢位崇高、聖眷濃厚的胡人,大多邸居城池東北幾座貴坊之間,諸如瀛國公黑齒常之等。這些人雖然是以胡人立朝,但本身功勳可觀,各種人事待遇非但不遜色於土生土長的唐人,甚至還超過了其中許多人。

不以功業爲立身之本、但在長安城同樣生活的很滋潤的胡人同樣也有,而且數量不在少數,要麼是其邦國勢力強大,大唐出於羈縻統治的考慮而給予許多優待。要麼就是本身便家資不菲,出手闊綽的豪商大賈們。

這一類人便大多居住在城中最熱鬧繁華的坊區,諸如東西兩市周邊,又或者城南的曲江池附近。

當然,有財有勢者在人羣中終究只是少數,這一點在胡人羣體中也並不例外。大部分的胡人在長安城中生活其實遠談不上無憂無慮,他們形容古怪、風俗有異,在市井坊間雖然不算罕見,但一眼望去便是一種異類。

雖然說官府並不會刻意打壓虐害這些入唐的胡人,坊間百姓們卻也難免歧視,覺得他們低人一等。這樣的態度也談不上不夠包容,內心裏排斥疏遠異類乃是人之常情。加之如今大唐國卟。h視周邊諸夷也都不免驕傲自豪。

坊間這些胡人們,大多都是沒有正經戶籍的奴僕、役工之類。雖然說生活方面較之往年在荒遠家鄉時要好一些,但總歸還是處於社會的最底層,大唐的繁華富足與他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昌樂坊隸屬萬年縣管轄,在城中的位置不好不壞、浮在中游,如果說有什麼特色的話,那就是坊中頗多遼東並三韓的東胡民芯幼 �

這些東胡人口,有的是高句麗遺民內遷,有的則是東胡雜類陸續入居。

坊中南曲因爲地當啓夏門大街,也算是出入城門的交通之地,此間住戶們往往將自家院舍改造成客邸,供人租住寓居,也因此家道尚算殷實。

南曲有一座佔地七八畝的宅院,這在多數都是平民、宅居無非一兩畝之間的昌樂坊中,已經算是頗爲氣派的大宅了。

這一座宅邸的主人乃是遊擊將軍、京營別將祚榮的府邸,遊擊將軍是五品散職,按照《宅廄式》的制度,是可以在城中擁有八畝大宅,所以纔有這樣的規模。

祚榮家世本爲靺鞨酋長,入京後也有一部分部曲跟從。這宅邸在外看來頗爲氣派,但住進了一家人並隨從部曲之後,內裏其實也頗爲擁擠。有一部分族人根本居住不下,甚至還要在外租居民舍。

京營制度是三月一番,將士們執勤三個月之後便可輪休一番,輪休期間只需要每旬應卯、演武半日即可。跟坊間百業營生晝夜勞碌相比,也算是比較清閒。若遭遇什麼特殊的執勤宿衛或者出征任務,事內還會有所補貼。

雖然說眼下正逢休期,但祚榮還是早早的便起了牀,處理一些家務事宜。

“怎麼這個月又有超支?”

覈算完家人整理完的計簿,祚榮便忍不住皺眉發問道。看着開支一項足足五百多緡,這樣一筆數字對一些權貴人家而言,或許只是一餐宴會的花銷,但卻是祚榮一家人內外兩百多丁口一個月的花計,但仍讓他感覺有些觸目驚心、心疼不已。

原本作爲靺鞨豪酋的兒子,祚榮哪需要爲此類雜事操心,可如今定居長安,諸事用錢,家中進項又極爲有限,最穩定可觀的便是他那一份職官的俸祿食料,便由不得他再漫不經心了。

“科舉前後,客舍租住本就較往常更價高一些,今年諸州入京較往年更多,所以時價也比往年更高……”

看着郎主一臉的煩躁之色,家人忙不迭入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早年祚榮雖然是戰俘身份入京,但族中親信跟隨者仍然不少,再加上京中幾年陸續有流亡之人前來投靠依附,如今需要照顧的人口已經有四五百人之多。

京中不比族中,早年在營州時還有一片土地可供耕桑漁獵等生產,合族不失養息之計。可是入京後,諸事都要講章程規矩,更沒有閒田曠野可以供他們勞作生產,生計自然就變得困蹇起來。

“科舉之後又逢武舉、武舉之後則是商會,京中屋租幾時有賤!”

祚榮聞言後便忿忿說道,類似的說辭他不知聽過多少次,每一次只是更加的煩躁。

略過開支一項,他又指着收益說道:“開支已經增多,怎麼收入反而減少?那些腳直、力役的收錢,較上個月竟然少了足足一半!”

這麼多人喫馬嚼,當然不能坐喫山空,祚榮供養着這些族人們,族人們也要在京中尋找做工的機會把收入上繳,如此才能維持家計。否則單憑他京營一份俸祿,也承擔不起這麼多人的花銷。

“日前宋相公入朝,京中才有許多時流知我粟末族久爲邊禍,所以遭人冷眼,那些邸鋪東主都不肯僱我族人用工……”

聽到家人這麼說,祚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乞四比羽作孽,有什麼道理讓我族人在京中受苦!”

對於有着殺父之仇的乞四比羽,祚榮當然恨意滿滿,卻沒想到這傢伙哪怕死了,仍然會連累到他。彼此雖然大仇不共戴天,但對京中時流來說,他們這些粟末靺鞨總是一窩的,實在懶得分辨當中勢力如何,總之一體嫌棄就對了。

翻看過賬簿之後,祚榮又無奈問道:“現今庫裏還有多少浮錢?給我先支兩百緡出來,奚王入京宿衛,將要伴駕前往東都,我要登門賀他入京。”

“現今庫裏只有一百三十多緡,還要支本月米炭數。不如等到下月阿郎領俸,再往賀奚王……”

“這怎麼可能!如今東夷諸種,唯奚王御前最貴,他若知我不前往表現,遞語刁難,我將更受爲難!”

祚榮聽到這話後便連連搖頭,他在京中本就乏甚交際,奚王李大酺算是能有走動的最尊貴人物。而且奚王在宋璟之後入京,有關東胡諸部的管制問題肯定也要受到朝廷有司諮詢,現今靺鞨還有數萬戶民欣г谶|西,祚榮也希望能夠搭上奚王這條線,向朝廷表達他願意代掌部族的熱情與忠心。

“那就只能動用小庫了……”

家人也是一籌莫展,繼而建議道。

祚榮聞言後則連連搖頭:“小庫所收重貨,已經是我僅剩資本,須得留待結交真正勢力之位,決不可浪作花銷!”

奚王終究外蕃,在邊事上有發言權但沒有決定權,祚榮當然不捨得動用根本去賄結。想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又說道:“去請臨坊薩寶果毅何萬金來,讓他選買一些府下男女過去應急一番。”

但凡還有別的辦法,祚榮也不捨得將部曲們售賣爲奴。這些人跟隨他一路輾轉的入京,仍然不離不棄,無一不是赤罩倚闹耍彩撬磥砘蜻�能有起色的最可靠班底。

可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如今的他如蛟龍困在長安這座大獄中,只有衝破了藩籬,未來纔會有更多可能。

薩寶府是管理外蕃、主要是西域胡人的機構,那些胡人難入民籍,但是需要在薩寶府別錄蕃籍進行管理。而那個薩寶府果毅都尉何萬金名義上是薩寶府的蕃官,但暗地裏卻是長安城中最大的販奴大商之一。諸如祚榮這種勢位不壯而又部曲卸嗟木┲泻酰匀皇瞧淙艘u力說服的人選。

粟末靺鞨在諸胡僕役當中還算上等,男子多有漁獵並訓練鷹鷂的技藝,女子則可以調教一番、僞作新羅婢售賣出去。爲了不招惹奚王的忿怨,祚榮也只能如此應急了。

家人見郎主臉色陰鬱難看,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快步行出。可是過了小半個時辰後,他便匆匆返回來,入前急稟道:“郎主,何萬金昨晚剛被勾院捉察軍拿走,如今整座家邸都被封起,據說幾座別業一併啓出,想是難以善了啊……”

“竟然這麼巧?”

祚榮聞言後也有幾分詫異,何萬金能夠在京中經營那麼大的販奴買賣,背後自然有人照顧,但卻不聲不響的就栽在勾院手裏,也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愧嘆。

過往數年,上到達官貴人,下到市井商賈,只要犯在勾院手裏,就鮮有能夠全須全尾走出來的。

不過祚榮倒也沒有想太多,終究湊錢纔是第一要務。既然這條路走不通,他便打算前往京營直堂去尋同僚拆借週轉一下。

京營在外有西大營和北大營,在城中則有兩座直堂,一座在西內皇城,另一座則在城北永昌坊。永昌坊位於丹鳳門下,內有許多官司外衙。

當祚榮策馬行至坊中的時候,頓時便感覺到坊中氣氛有些凝重,在行往京營直堂這一段路程上,便見到幾支押解人犯的隊伍,而巧合的是那些人犯似乎都是胡人相貌。

徑直行往京營直堂簽到之後,見到幾名同僚閒聊着往直堂走來,祚榮便入前詢問道:“幾位,這又是有什麼大事發生?怎麼街上這麼多的刑徒?”

幾人見到祚榮,便各自默契的閉上了嘴,只有一個平素還算有些交情的校尉將他拉到一邊去小聲道:“現今抓的這些,都是訟案久積的刁胡惡霸。兩縣、州府並勾院聯合督問,要治他們上截皇恩、下虐卑員的罪過。你府上也有許多部曲丁口吧?若有平素不善懷怨者,儘快送出京城,若讓他們入官訟告,少不了也要喫發落……”

祚榮本來還沒覺得這件事跟他有關,聽到同僚這麼說,不免悚然一驚,來不及多想,向同僚稍作告謝之後便匆匆離開此處,往自家趕回。

雖然同僚說的也不算太清楚,但祚榮卻敏銳的察覺到,朝廷這一次出手捉拿似乎不唯罪過,主要還是爲了清理在京諸胡甚有人望勢力者。他在當中雖然不算顯眼的一批,但部曲人丁同樣不少,大的掃蕩完畢,可能接下來就會輪到他!

第1015章 波斯歸義,羣胡法治

四月下旬,朝廷諸司突然出手,抓捕了許多胡人,僅長安一地便有近百人之多。與此同時,關內諸州也一起出手,捕獲的各族胡人足有數百個。

至於這些胡人被捕的罪名也都各不相同,或有勾院捉察軍直接出手、罪犯賄贓,或由州縣官府捉拿、因亂祭淫祀而妨害教化,又或者欺行霸市、干犯律令等等。

如此覆及整個關中地區、諸州幾乎統一行動,自然不是偶發的異常,而是早有預帧⑿顒萘季茫麄�行動是由宰相桓彥範主持進行。當京中諸坊相關案犯捉拿完畢後,諸州所抓捕的目標也陸續押解上京,開始由諸刑司匯同審理刑斷。

這一場捉胡行動動若雷霆,雖然所涉案事、人員極多,但卻並沒有引起世道之內太大的風波動亂。除了出手迅速之外,也在於胡人羣體在整個關內終究不屬於主流,加上朝中一些胡人權貴對這一場行動保持緘默,沒有什麼發聲的渠道。

對普通民卸裕敹嗍前l現坊裏或者鄉間某個胡人富戶突然犯了刑律、被官府捉拿,卻不知還有許多境遇類似的胡人幾乎是一起遭殃。

雖然這些被捕的胡人罪名各不相同,但身份卻都有一個共通之處,全都是區域之內胡人頭目之類的角色。幾百名案犯,對外公開的身份或者是祆廟的祆正,或者是薩寶府的各類官員。

入唐胡人漸多,其各自羣體的組織形式也不盡相同。這其中既有充滿部落色彩的豪酋並部曲,也有祆廟、景教之類的宗教組織。

從各自地域出身上而言,來自漠北磧口的突厥、鐵勒諸部,以及東胡各個部族,基本上還保留着原本的部落色彩。而來自西蕃的諸胡,則就傾向於宗教、商團之類的組織。

祆廟源出於波斯,在西域羣胡中甚有影響力,特別是隨着波斯被大食所滅,祆廟那些宗教組織的核心人物們大量出逃於大唐所控制的安西四鎮,並沿着商道一路東遷,在如今的長安並關中地區,大大小小的祆廟足有數百個之多。

這些祆廟雖然名爲宗教組織,但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統治模式。祆正們掌握着信徒們的教籍,定時舉辦各種祀神儀式,接受信徒的捐輸並效勞,若非沒有固定的法令領地,簡直與大唐境內諸州縣都無甚區別。

薩寶府之類的組織則就類似於折衝府,只不過其組織民衼K非兵戶,而是西域諸邦國的那些商賈們。

西域與中國的商貿交流,秦漢之際便已經非常頻繁。薩寶即就是商團的首領,對了對抗漫長商路上的各種天災人禍等風險,這些商賈們往往成羣抱團的活動,推舉隊伍中勢力與威信崇高者爲薩寶,統一管理商團的各種行動。

這樣的商團組織進入中土之後也並不解散,甚至隨着一些胡商定居下來而在當地直接紮根存在。

前隋時也曾有萬國來朝的繁榮輝煌時刻,薩寶商團更是絡繹不絕的進入長安,朝廷索性正式承認這一類的組織存在,設立了薩寶府並任命薩寶並其之下的各類官職,作爲管制入國諸胡的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