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在這方面,大唐也是因循隋制,並沒有將這一類組織撤除。西域入唐諸胡並不能直接編入州縣民籍,索性便入附各個薩寶府,由薩寶府管理他們在大唐境內的衣食住行等各種行爲。
雖然祆廟與薩寶府這一類的胡人組織多少都具有一定的封閉性與獨立性,但其存在也的確幫助了朝廷管制並約束在唐胡人們的生活。
但是這兩類組織終究是遊離於正常官府構架之外的外編存在,所以隨着其發展也是弊病叢生。
有的祆廟不再滿足於僅僅組織宗教活動,甚至在大唐律令之外實施教律以更加嚴格的管控信徒,濫設私刑、決人生死。
至於薩寶府則就更過分,這種本就因利益而聯合起來的商團組織隨着大唐商貿的發展也變得更加壯大,經營高利櫃錢、囤積居奇還算是比較規矩的行爲,更有甚者還組織捕奴販賣、攔路搶劫等各種罪事。
因爲商團本身就是有武裝衛隊存在,薩寶府也保留了果毅都尉之類的武官官職,這些薩寶府官員藉着各種公私渠道,比旁人能夠得知更詳細的胡商行止與商事信息,儼然已經成了類似商霸的存在。
這一次朝廷出手整治亂象,主要就是針對這兩類胡人組織。通過前期的信息摸查,掌握了大量詳實的罪證,一出手便端掉了上百個非法的組織。
這樣的打擊力度,當然也是給內外民事治安帶來了不小的壓力。祆廟的信徒們本就有幾分宗教狂熱,容易受到蠱惑煽動,而薩寶府更是有着衛隊之類的組織。
但當那些核心的頭目被抓走之後,其他追從者們頓時便陷入了羣龍無首的亂狀中,一時間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如何。
眼下關內諸州縣團練部伍也正因北征事宜而在地方上被徵調起來,這時節就算真的有敢於聚恤[事者,那也等同於找死。
更何況,朝廷這一次出手也並非完全取締祆廟與薩寶府這兩個組織,只是要剪除當中劣跡斑斑的壞枝。
那些被捕的多是胡人羣體中的中層頭目,一些擁有普世號召力兼勢位不俗的胡人權貴們反而因爲這一場清洗而頗有得益。
五月大朝中,朝廷又有冊授禮事。波斯王子泥涅師自西域吐火羅國入朝,受封爲波斯歸義王、銀青光祿大夫、禮部侍郎同正員,同時授職祆廟大祆正、視正四品。
祆教本是波斯國教,波斯滅國之後其王子卑路斯東逃來到大唐長安,奏稟朝廷纔在長安設立大祆廟。入唐不久之後卑路斯便客死異鄉,之後其子泥涅師便跟隨裴行儉西征西突厥叛亂。
泥涅師在西域逗留將近三十年,終究還是沒能在氣勢洶洶的大食人威逼下復國成功,只是困居於吐火羅國。而這一時期的大唐也是內外不穩,西域的霸權都屢屢受到吐蕃人的挑戰。
終於隨着時間進入開元年間,西域局勢重新恢復穩定,大唐的國力也再次變得強盛起來。
但原本意氣風發、矢志復國的波斯王子卻已經是年近甲子的蹉跎老翁,眼見勢力越發的岌岌可危,只能再向安西大都護府求助,再次返回了大唐長安。
恰逢聖人也要整治境內西域諸胡,對這位遠道來投的波斯王朝後裔自然也是以禮相待,任命其爲祆廟大祆正,正是爲了要從源頭上整改流傳入唐的祆教,試問還有什麼人能比波斯王室後裔更夠資格擔任祆教的宗教領袖?
之所以不在國中全面禁絕祆教,當然也是爲了未來與大食國開戰而留備一手。大食國之所以兇橫一時,不只在於強大的軍隊,其宗教同化能力同樣不容小覷,甚至較之前者還要更加的強大與頑固。
未來大唐是必然要與大食國爭奪西域乃至整個中亞地區的霸權,所以除了軍隊武力上的建設之外,祆教這個原本波斯的國教也大有可作利用的空間。
因此這一次不唯是爲了整頓國中的胡人宗教問題,也是要對祆教從根本教義上進行改良馴化,使之重新返回故土,再次煥發生命力。
因爲有着這樣的意圖,所以這位波斯歸義王才被罕見的授予禮部侍郎這樣的南省郎官官職,而非虛領的南衙將軍。
除了入朝即得冊授的波斯歸義王之外,西域昭武諸國邦主也趁了這一股東風,各自加授歸義雲麾將軍,並薩寶都督、視從四品。
從此以後,諸薩寶府不再雜設,僅僅只保留九大薩寶府,凡西域諸胡皆入薩寶府錄籍。
諸薩寶府籍冊五年一造,五年之內課役足貢給賜民籍、移歸州縣管轄,若無課役之貢即需納錢續籍,州縣審察諸胡無籍在錄者,需發官奴婢一年給籍。
原本的薩寶府太過雜亂、弊病叢生,可以說是一大不穩定因素。入唐諸胡多是流竄之校瑯O難約束監管,這也是因爲官府在處理胡民問題上法規始終存在着極大的模糊性,所以才滋生各種亂象。
編戶齊民的制度未必適用於周邊諸胡,但卻適用於大唐這一片土地。
由薩寶府統一造籍未必能夠完全編擴出所有入唐的胡人,畢竟這些胡人並無固定宅田資產、流竄於鄉野城邑之間,但總算是有了一個正規的管理途徑。
下層諸胡或沒有什麼生計財產可以承擔賦稅勞役,但卻可以由官府組織奴役,奴使一年便可以獲取到五年的府籍,起碼是有了一個正式的身份可以在大唐稚恢领侗荒切┖缽姁喊援斪魃谝粯铀巡敦溬u。
至於那些居無定所的胡商們也很簡單,每逢五年納錢造籍,便不影響期內自由的行走各方。而若逃籍的話,情況則就很嚴重,動輒抄沒資產、淪爲奴役。
雖然這等同於再從胡人頭頂上抽利一層,但起碼是由朝廷出面搞掉了那些欺上虐下的胡人頭領們,實際的處境中,這些入唐的胡人身上的負擔甚至還會大大的減輕。
至於這一系列政令的實施會不會讓周邊諸胡畏入大唐,只要大唐國力一直強盛,是大陸上無可取代的商貿與生產中心,便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
如果未來某時國哂兴芈洌蔷透恍枰紤]這個問題了。國中尚還鬥爭鬧亂,縱容諸胡入唐只會更加的滋生禍患。
之所以要趕在北征前夕進行這一系列的政令加強管理,一則是國內火候恰好、即便有人鬧騰也難翻起什麼風浪,二則是若北征順利的話,大漠南北還會有大量的胡人入唐,屆時便有法可循、能夠更快的消化成果,否則阻力只會更大。
第1016章 逝者難追,頻念傷神
四月末到五月初這一場針對在唐胡人的制度改革,雖然民間百姓普遍的感受不夠深刻,但也主要是源於對時事以及胡人羣體的漠不關心。
但一些消息靈通、感覺敏銳的人卻已經開始行動起來,紛紛出手搶佔這一輪變革中所釋放出的社會資源。雖然說朝廷掌控人事與制度大體,但哪怕只是手指縫裏泄露出來的一些湯湯水水,便已經足以讓許多人聞腥而動了。
城西歸義坊有一座大宅,廳堂極多、院舍勾連,足足佔據了半曲之地。
仔細看去,這宅院也並非一戶,而是曲中許多人家宅院打通了院牆連接起來,面向街曲的前宅門臉樣式統一,看上去便好像渾然一體。
這樣的宅居格式,也並不違觸《宅廄式》的規令,雖然有些不妥,但基本上屬於民不告官不究的模糊範圍。
這一片宅院的主人,雖然不是什麼勢位崇高的權貴人物,但也頗有幾分周遊貴邸、下結走卒的上下溝通之能,是坊裏一位頗有任俠之名的市井豪強,在城南這一片民坊之間名氣不弱,常常自號城南王六。
許多市井人物在聽到這個名號後,多多少少都要給一些面子,道一聲佩服。
黎明時分,坊丁們正拉着水車繞坊灑水壓塵,大院裏已經響起了棍棒呼嘯聲,一名赤裸上身、身手矯健的年輕人正揮舞着棍棒與同伴演練技藝,彼此間你來我往,場面很是熱鬧。
那年輕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技藝已經是十分了得,胸膛一團紋花刺青自胸背延伸到兩臂,半丈長的棍棒在其手中揮舞的周身盡是棒影,人在棒影中彷彿一隻靈活兇猛的蒼青鷹鷂,旁邊陪練者三人聯手,竟然不能近身。
這刺青花臂的年輕人,正是坊間名聲頗壯的城南王六。至於其真正的身份,則就是王仁皎的兒子王守一。雖然並無家勢父蔭可恃,但憑着任俠尚義的性格以及各種靈活狡黠的手段,在市井中創下一個不小的名氣。
這一場晨練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期間陪練者都換了兩撥,隨着清晨的陽光爬上坊牆、灑入庭院中,王守一纔將手中棍棒一丟,甩甩一身的汗水,迎着陽光吐出一口濁氣:“暢快!”
隨後他便入舍洗沐更衣,初夏的清晨仍有幾分涼爽,但王守一隻在上身套了一件灏氡郏瑑蓷l花臂仍然赤裸暴露在外,就這麼走進食堂用餐。
這一片跨院連綿的大宅,住滿了王仁皎的親朋故舊以及王守一的義氣朋友們。此際腥藚R聚一堂聚餐,廚中整治了兩頭肥羊、連烤帶煮,也被一羣大肚漢們快速消滅。
席中王守一自是絕對的中心,夾裹着三張胡餅下肚後才心滿意足的擦了擦嘴角的油花,視線一轉望向堂內腥耍斠姷阶谖蚕恢心耆苏踝艤罂谕虈矔r,臉色陡地一沉,直將席上一根羊骨劈手甩出,正中那中年人面門。
中年人被羊骨砸翻在席,王守一卻仍不打算放過他,起身大步跨過諸席,扯過中年人的腿腳便將他拋甩在堂中,口中則怒斥道:“我家酒肉,只分享義氣兒郎!你這慳吝刁奴,往年我家窮困、無米下炊,使妹子登門借糧,卻被你罵出門來,痛哭回家。狗倌且誀懳乙呀浲诉@一份舊怨,竟敢來我家蹭食!”
那中年人被砸在硬地上,喫痛慘叫,但仍連滾帶爬的翻起身來,連連呼喊道:“六郎饒我……我同阿忠也是過命交情,早年你們歸京安家,那正堂梁木還是我捐給!當年的確落魄,幼年的兒女都沒養大成人,實在沒有餘糧分贈。見你父子富貴,我也由衷高興,懇請憐憫施捨……”
王守一聽到這話,停止了對中年人的踢打,眸子一轉抬手召來家奴,吩咐取來一筐二十多張胡餅,指着中年人冷笑道:“阿耶義號,是你能喚?莫說我不念舊情、不肯施捨,這一筐胡餅,便舍給你了。”
中年人聞言一喜正待道謝,可那一筐胡餅又被王守一抬腳踩住並怒聲道:“你要在堂上將這一筐胡餅全都喫下,休想抱出我的門戶!”
中年人聽到這話頓時臉色慘變,這一筐足足三四十斤的麪食,他哪怕再飢餓又哪能盡數喫下。
堂中一心贻p人們自是拍掌交好,呼喊着負義之人就該如此教訓。但一些上了年紀的王仁皎舊友臉色則就變得有些不好看,有人入前勸說道:“六郎,當年諸家都是落魄,不怪哪個孤寒。你如今富貴了,還是要豁達一些……”
“住口!這是哪路邪祟說出的鬼話?憑什麼我富貴了就要見諒旁人待我的惡!你們這些老翁,恃着往年些許薄情,週年寄食我家,我又說些什麼?喫用俱出於我,卻將心意投往別處,若覺得我的品性不配擁戴,何不索性滾出我的家門!”
王守一市井中打熬出頭,並不理會這些寬容賣好的言辭,只是怒聲道:“一根舊屋的梁木,難道還值得我爲他養老送終?稍後我便着人尋回,並添上一份工料,給他全家整治一份棺槨,便是不拖不欠了!”
“六郎饒命,六郎饒命!我喫、我這便喫,往年不知行善,這是我該當遭受的報應……”
中年人聽到如此惡聲,頓時嚇得渾身顫抖,忙不迭抓起胡餅便往口中塞去。而那些被訓斥的,這會兒也都紛紛的閉上了嘴巴,只是埋首嘿笑,暗歎新舊情義的不同。
王守一自沒有耐心長在此處逗留,留下幾人看守,自己便跨步走出了食堂。道左一名家人入前耳語,他聽完後屏退隨從,匆匆往內堂裏行去。
“阿耶自歸自家,直從正門出入,哪用揹人耳目啊!”
內堂房間裏,王守一見到早已經在席中坐定的父親,有些不解地說道。
王仁皎聞言後則笑語道:“我若正門行入,方纔食堂裏的糾紛,要不要出面?不出面勸阻,寒了故舊人情,若出面斥你,又損了你在人羣中的威望。將此舊宅留給了你,就是讓你放手施展,我遠遠避開,不讓舊情成了你的牽絆。”
“人事經深,終究還是阿耶更有智慧!我還以爲阿耶搬出,是怨我常聚少年郎在宅中吵鬧呢!”
王守一聽到這話後,略生恍然之色,拍拍腦門笑語說道。
看着自家精壯俊朗的兒子,王仁皎長嘆了一聲,旋即便苦笑道:“你阿耶有什麼智慧?往年投錯了身家,封妻廕子的富貴交肩錯過,若不然,如今京中貴邸自有我家名號,我兒不爲郎官、即爲郎將,又哪需要在市井中賣力稚 �
開元舊年尚需老臣維持局面,可是近年來隨着聖人威望權柄越來越高,對潛邸故員的提拔倚重便越來越明顯。這些故員們,在朝則爲宰執高官,在外則爲方牧大將。
尋常人眼見這些人勢位富貴越發的顯赫,羨慕之餘也只是感慨他們投幸有術。
可王仁皎這個曾經的自己人,每每聽到此類的消息,只會越來越失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近年類似的抱怨感慨更是成了他日常最主要的話題,越唸叨則越失落。
他不止一次的幻想,若時間能夠重來一次該有多好!如果真有這樣的機會,哪怕他並不搏命表現,如今最起碼也是在朝四品的通貴可期,何至於閒臥坊曲、寂寂無名!
“逝者並不可追,頻念只是傷神!況且如今我父子也並不算差,兒子雖然無能,或許博取不到一個門前列戟,但起碼能保證我父餘生衣食無憂!”
王守一卻是比自家父親看得開,甚至覺得自己比那些高官子弟還要過得更加恣意快活,出入有迎有從、畢恭畢敬,也不必顧及什麼門風規令,想做什麼就去做。
“唉,我不是恨我落魄,只是累及我兒,心中慚愧啊……雖然淪落坊曲,我兒也能風格凌人,但使你父稍有蔭澤庇護,漫數世間所謂才流後進,哪個能比啊!”
雖然傷感於自身錯失大撸跞署▽鹤訁s是由衷的感到滿意,這幾年家業有所起色,也是多虧了這個小子的忙碌經營。
兒子表現的越優秀,王仁皎便越心酸,越發的想憑着餘生的努力再拼出一份機緣,不讓家中的真金埋沒於市井人間。
感慨一番後,王仁皎才又講起正事來:“昨夜府內傳來消息,着你收拾一些人事財物,趕在中旬前往社監署註定一個社號。有了行社之名,可以儘快的在坊間網羅一番流竄的胡部人事。”
所謂的府內便是臨淄王府,王家父子如今雖然衣食無憂,但上層的交情訊息卻是馬馬虎虎,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臨淄王。
早年行臺時期創立社監署,用於管理京中百業行社並諸胡教團。
隨着今上稱制,世道秩序的恢復與發展,社監署所需要管理的事務也越來越龐雜,單單京中百業與一年一度的世博會,便幾乎佔據了社監署所有的管理能力。
爲了控制事務的增加、節約管理的成本,早在數年前開始,社監署便不再接納新的行社注錄。可是四月末一場風波將諸胡教團事務轉移到禮部進行管理,這自然讓社監署騰出了一批行社名額。
京中稚舻诟诠ぜ纯桑粝雽⒓覙I壯大來做,能擁有一個行社便能享有許多事程上的便利。若能搶注一個行社,哪怕並不自己經營,轉手賣出都價值不菲。
這也算是一次對諸胡羣體在大唐所佔有的社會資源的調整與釋放,但市井間普通人想要感知到這一點,起碼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稍見端倪。
王守一秉性任俠,少有同官府打交道的經歷,可是當聽到搶注行社之後,便能通過行社的便利性去佔有那些胡人罪犯們遺留下來的人事買賣,諸如兩市的鋪業、與官府簽訂的各種用工和供物的契約等等,頓時也流露出了濃厚的興趣。
“阿耶放心吧,這件事我一定辦妥!往常爲了給手下人爭搶一個稚嫞�要在灞上約場競奪,還要忍受那些社首們冷眼盤剝,若自家能有一營生,那就不會再壯力閒養了!”
講到這裏,王守一也是一臉神采奕奕。人對世道的理解能力泰半源於自身的經歷,除非本身便智商不俗、悟性極佳,才能瞭解到自己所未曾經歷的人事。
王守一隻覺得那些權門貴胄們也沒什麼大不了,他們所能享受的喫喝玩樂,自己一樣不差。可是對坊間那些高人一等、指手畫腳的行社社首們,卻是充滿了羨慕,很是渴望這一份風光。
“經管行社的事才,大王轉日就會挑選送來聽你使用。但這終究是你要出頭露面經營的事業,如果自己有什麼信賴的人選,也要真正的重用起來,不要皆仰外人。”
王仁皎又將相關事宜講解叮囑一番,然後才又說道:“家裏還有多少錢款?先湊出三千緡來,午後我要送入府內。”
“又來要錢?”
王守一聞言後頓時不悅:“這個偻蹩烧媸趋吟艳D世,這些年得他實惠不多,貼補進去多少?隔三岔五、逢年過節,我這裏剛剛攢下八千緡是要留給阿耶訪問續絃,卻又讓他聞到了銅臭!”
“你父這把年紀,還熱衷什麼男女的情事?但有兩三侍奴探知冷熱,已經極爲快活,沒有更多欲求了。倒是你,這一樁事我也一直在請求大王託人打聽,雖不求極端華麗門庭,但也要匹配上我家之前與之後的門第!”
王仁皎見兒子一臉的不耐煩,便又苦口婆心的勸告道:“同臨淄王結義,可不能只盯着眼前錢帛得失的利害。他是天家貴胄,等閒俗人誰能親近?這幾年雖然貼補不少,但平心而論,若沒有大王的關照庇護,你能在坊曲間百無禁忌?更不要說這一次搶注社號……”
“得了,我明白,他是天家親戚、權豪貴族,向我討錢也是一份珍貴面子。但是啊,阿耶,你也不要覺得這人有多重情。我幾次坊間出事,雖然都有他的幫扶,但卻不准我人前議論與他相關,唯恐被人知見。本能直來直去、輕鬆了結的事情,卻要轉繞彎曲,從來不肯自身涉在事內!”
王守一對人對事也有自己的看法:“這個人啊,並不是真正的純潔自愛,他要抽拿我這裏的實惠,卻不肯沾染我這一份市井的穢氣。人前尚且不肯親近,真有什麼傷筋動骨、害命損年的考驗,我也不能仰仗他來救命!”
兒子這一番見識,王仁皎哪裏又體會不到,所以他便又說道:“所以市井豪俠這個身份雖然讓人敬畏,但該拋就是要拋,否則便難以更新際遇。這一次拿錢,也不是大王自作花銷。今次奚王入京朝參宿衛,手握幾個舉邊材應武舉的名額,我是請託良久,大王才肯出面幫你說取一個……”
“我也能應武舉了?”
王守一聽到這話自是一臉的欣喜,男兒在世正逢國卟。姸嗔藙P旋之師耀武長安的風光,作爲坊裏少壯,他當然也夢想着自己能有那一日:“這件事若真能辦成,那臨淄王還算有幾分義氣。我給他五千緡,一定要作成今夏參加武舉!”
“哈,若能入舉,憑我兒志力得中不難。至於加錢倒也不必,臨淄王那等身份境界,所見重豈是湺痰腻X帛。譬如當年……”
王仁皎又忍不住要暢談故事,但王守一卻已經開始幻想下月參加武舉的情景,坐在席中嘿嘿傻樂。
奚王李大酺在泻醢钪髦衼K不是勢力最爲壯大的,但是因爲他姿態恭順、能夠體察上意,再加上東北定亂奚族也頗有助戰之功,所以今次入朝也是動靜不小。
朝廷方面派出了任職光祿少卿的臨淄王李隆基就坊迎接,私底下的人情訪客更是絡繹不絕的奔赴其在京坊邸。
李大酺在開元初年便曾入朝宿衛一年有餘,對京中人事並不陌生,一些人情上的往來哪怕歸部之後也在不斷聯絡。
賓客們自分三六九等,自臨淄王以降諸多當朝權貴,李大酺親自站在坊門外迎接,至於那些無關緊要的賓客們,自然就隨大流的登邸分席。
靺鞨人祚榮算是最早登門的一批客人之一,此前虛驚一場將家事處理妥當後,又着急忙慌的從別處籌措到一些錢財置辦禮貨,然後便匆匆登門而來。
可是等他來到奚王坊邸、眼見到賓客盈門的熱鬧畫面,才發現自己準備的有些不周詳,奚王在京中的人氣比他想象中更高,單憑眼下所準備的禮貨實在遠不足以得到正眼的關注。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標,祚榮只能暗暗咬牙,着令家人快快回府取更多珍貨。眼下他也只能動用那個儲備的私庫,若奚王這一關都過不了,那他重返部族的計劃將更加無從暢想。
隨着再添籌碼,奚王終於在接待賓客之餘抽出了一點時間,在側廂廡舍中接待了祚榮。
“往年在營州時,我同你父也頗有交誼,如今客在長安,同鄉便是近親,兒郎既要求見,遞話即可,哪需如此厚禮啊!”
李大酺身寬體胖,因爲頻繁出入迎接賓客的緣故,臉上覆着一層的油汗,趁着歇息之際將祚榮召來,望着對方一臉笑呵呵地說道。
“敬拜長者,哪能空手請見!”
祚榮對這樣的客套話自然不當真,天剛亮他就入坊,奚王卻只是對他視而不見,爲了換取這樣一個獨處機會,簡直比玩上一把平康坊花魁還要難。
見到祚榮姿態恭謹,李大酺臉上笑容更加得意。同爲東胡中的一員,他對靺鞨自然並不陌生。
只不過當年靺鞨人雖然只是營州城傍,但卻人多勢星胰藦婑R壯,李大酺還要跟在契丹李盡忠身後伏低做小,往來安東都護府的時候,乞乞仲象對他都多有看輕、全無禮貌。
可如今時過境遷,他是聖人的寵臣、立朝的賓藩,而乞乞仲象卻早已經橫死、屍骨都不知餵了哪頭野狼,其子在京中更是落魄如喪家之犬,試問還有什麼能夠比這更加讓人感到快意。
且不說李大酺心中小人得志的快意,祚榮好不容易爭取到這個機會,唯恐錯過,所以在略作寒暄後,便忙不迭的道明來意,懇請李大酺入朝面聖的時候能夠幫忙進言,讓他得以重返營州。
“原來是這件事啊,兒郎倒是緊銜父志,長安萬般繁華不戀,難捨族中卑小!�
李大酺聞言後意味莫名的笑了笑,而祚榮又連忙表態若能重返部族、願以靺鞨爲奚人子部,甚至當場便要叩任義父。
李大酺見狀後連忙翻身而起,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正逢此時門僕來告臨淄王業已抵達坊外,便藉口迎賓、將祚榮晾在原處,只說有機會再議論此事。
眼見李大酺這樣的態度,祚榮失望之餘,也不免心生幾分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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