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歸朝拜相的宋璟不久前已經率領一部分百司官員們前往洛陽支起了攤子,而聖人在敲定一些朝廷事務之後,也要在入夏時節率領隨員們遷往東都。
但正當諸事按部就班的進行着的時候,平靜數年的吐蕃卻又突然有意外的變故發生。
第1011章 中興雄主,難免舐犢
京西大道上數騎飛馳,騎士們額縛紅帶、背插彩羽,這代表着所傳遞的乃是十分緊急的邊務情報馳驛入京。沿途凡所經過的館驛都要優先安排飲食並坐騎,途中敢有阻攔者俱可格殺勿論。
眼見到這一幕,京西大道上行人無不紛紛躲避、讓開行道,同時不免心生好奇,這又是發生了怎樣的緊急邊情、居然要用到這種程度的傳驛?
大唐的傳驛制度自有不同的等級與標準,騎士們如此裝扮已經算是級別頗高的人事,再高級別的便只有大捷與大逆。
城外行人們還在好奇猜測之際,相關的信報已經循着最快的渠道送入了大內禁中。
近日一部分朝士已經前往東都洛陽籌備事務,京中百司也在分配留守事宜,就連常朝都已經停止下來。趁着這難得的空閒,聖人甚至都已經換上時服、打算入坊短住幾日,順便詢問一下兒子昭文館學習近況如何。
突然發生這樣的急情傳奏,聖人也只能再換衣袍,急匆匆趕往延英殿中。
延英殿中,中書侍郎李嶠、兵部侍郎桓彥範以及太僕卿、樞密使郭知叩葞讍T重臣早已經等候在此,等到聖人登殿,忙不迭將情報奏告上來。
“三月上旬,吐蕃贊普于山南工布熊甲園盟誓諸部,與會之泥婆羅國王奏對失恭而遭贊普所殺,贊普歸駕途中,泥婆羅諸族攻襲王駕,贊普亦死於兵禍之中……”
聽完李昭德的奏報,李潼也不免皺起了眉頭,繼而拿起案上的詳細奏書瀏覽起來。
雖然說青海大戰之後,吐蕃已經不再具備與大唐正面對抗爭雄的實力,但仍是周邊鄰國當中一個強大的政權。
因此大唐也並沒有對吐蕃的動向放鬆警惕,在青海、西康以及南詔等各處設立起一整套的監視系統,確保吐蕃國中的任何動態都能第一時間爲朝廷所知。
過往數年,吐蕃方面的消息雖然獲知不少,但卻價值不大。倒不是說監視的力度不夠,而是彼方實在沒有什麼大的動作值得密切關注。
作爲大唐原本的勁敵,吐蕃在青海大戰之後便被打消了對外擴張的勢頭,原本吞併的吐谷渾與權臣噶爾家族一併被分割出來,雖然之後在南蠻諸詔方面也略有操作嘗試,但力度明顯不夠。
再之後,有關吐蕃的訊息就變得乏味起來,無非國中大臣勢位的更迭、贊普忙於各處救火定亂,國內亂象始終得不到平復,也根本沒有力量對大唐產生實質性的威脅舉動。
這一次吐蕃贊普亡於兵禍,其實跟大唐的直接關係也不大,但安南都護府還是第一時間便獲知訊息並奏告朝廷,足見過往數年大唐向吐蕃內部人事滲透之深,不會再發生早年贊普身死卻被瞞報數年的情況。
李潼在將奏報瀏覽一番後,然後又垂眼望向殿內諸員發問道:“蕃主橫死,卿等於此有何看法?”
聽到聖人垂問,郭知弑阏酒鹕韥碚f道:“吐蕃近年內亂頻生,諸邦喧鬧,蕃主王權已是衰弱難振,亡於內禍應有預見。恰因如此,今次其之所以取禍,應有深意可作牽引。今所知唯此事蹟,前後因果尚未洞知,聖人既作垂詢,臣斗膽略言一二。”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示意郭知呃^續說下去。
如今的唐蕃形勢已經不同於舊年青海大戰前後,吐蕃的問題已經屬於次要的邊事,因此對於吐蕃近年來的情勢細節,他也懶得再事無鉅細的一一過問,的確是需要專事的大臣加以分析,才能對這件事有一個詳細的認知。
“青海戰敗後,蕃主遁回國中,先與後藏象雄諸族盟誓立約,又因東域韋氏等諸族與山南諸部糾紛、得以側身於外、擔當仲裁,維持大體不失……”
少年繼位於憂患之中,成年後便成功杯葛孤立噶爾家這個掌權年久的權臣家族,吐蕃贊普政治手段自然是有的。自青海戰場逃回國中後,一系列的操作手段也堪稱教科書式的自救。
他先是與以王母沒廬氏爲首的後藏諸族達成同盟,又藉助山南軍隊停滯不前、寇掠西康而與韋氏等東域諸族產生的矛盾,將青海的戰敗化爲一個次要性的問題,使得兩方強勢臣斜舜顺鹨暎瑥亩S持住了自身的安全。
郭知吡⒐肚嗪#犭m然轉任內外,但對吐蕃的問題始終保持着關注,這會兒便繼續說道:“過往數年,吐蕃雖有內亂,但贊普專注於王統領地,不再動輒輕出,王權雖弱但處境愈穩。過往議盟,皆於邏娑城周邊舉行,鮮有遠離王地。
今次盟誓于山南工布,本悉多野疏族邦國,並非王統之地,此爲一奇。泥婆羅國王乃贊普胞兄、王權之張臂,近年屢有寇犯天竺諸邦,與蕃主並無勢不兩立之逆爭,蕃主何以橫加誅戮,此爲二奇。泥婆羅狹促小邦,甲陋員弱,竟能截殺精軍環拱之蕃主,此爲三奇。”
按照吐蕃內亂頻繁的局面,蕃主橫死看似註定,但在熟悉蕃務的人仔細分析下來,此事又處處透露出詭異。郭知咭煌ǚ治觯c出了當中的許多疑點,但也因爲當下掌握的訊息過少,很難得出一個完整的解釋。
李潼也將郭知咚鶜v數的幾個疑點記錄下來,發付理藩院繼續跟進調查。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蕃主死去後,吐蕃國內權力格局必將迎來新一輪的洗牌,大唐又能借此獲取到什麼纔是重要的。
眼下大唐所控制的區域中,與吐蕃本土直接關聯最大的還是西康。
青海大戰結束後,大唐與吐蕃之間已經不復正常的邦交關係,官方的交流也一直沒有重續。但是在西康方面,大唐還是做了許多的事情。
當年蕃主強行奪回西康,之後也並未就其地歸屬進行對話,大唐則藉助宗教的力量,煽動西康底層的民薪M結僧兵,在山南軍伍撤離西康之後,利用本土的力量順勢收回了西康城。
原本尚算繁榮的西康城,在經受蕃主與山南豪酋們接連破壞後,已經近乎是一片廢墟。
但宗教的力量的確強大,那些原本任由豪酋魚肉掠奪的牧民僧兵們在收復西康城後,更爆發出極大的守護熱情,短短一兩年的時間內便從廢墟中將西康城重建起來,且規模更勝往昔。
西康城重建之後,西康當地民袚臅僭獾酵罗目苈舆M攻,連番懇請大唐能夠庇護其城邦。
不同於往年藉助吐蕃國中權貴內鬥而作巧取,這一次懇請大唐再作接納庇護的呼聲卻是來自於民間。當然這也是因爲西康的地方武裝勢力、僧兵羣體們從建立起來便一直都在由大唐在背後主導操作。
所以大唐也回應當地的民情呼喚,以隴南曹仁師爲西康護法師,率領三千唐軍入駐西康城,正式的將西康納入到大唐的鎮防體系中來。
但相對於其他的邊防重地,西康仍是一塊溝嶺橫阻的飛地,且因爲地近吐蕃,哪怕依靠當地的力量,也很難建立起類似安西四鎮那樣的都護統治。
相對於吐蕃本土的諸邦部豪酋們,西康當地的力量仍然很薄弱,很難直接干涉影響吐蕃內部的局面走向。眼下是因爲吐蕃國內本就權鬥不止,所以西康的收復與重建才能順利進行。
這一次吐蕃贊普身死,對西康進一步的經營也是一大利好消息。無論接下來將會發生怎樣的權力鬥爭,相關利益各方肯定需要廣邀助力。西康或許還不足以成爲正式參與角逐的一方,但也算是一個極爲重要的籌碼。
如果說有一點不好,那就是時機。原本吐蕃贊普自青海逃走已經讓李潼頗感鬱悶,聽到其人橫死的消息後也難免感到幾分快意,可在仔細權衡之後,對這傢伙的厭惡就更大了。
該死的時候不死,不該死的時候倒死的挺乾脆!
今年大唐最主要的用力方向自然還是針對漠北突厥的遠征掃蕩,這一場遠征的戰役本來就已經有所延後,如今各路將士俱已就位,更不可因爲別的事情再作打斷。
若吐蕃贊普還能續上哪怕半年的命,李潼都可根據漠北戰事的進行情況而做出更加有力的安排,甚至派遣一路偏師直入蕃土,以西康爲前進基地,直接掃蕩吐蕃核心的王統區。
但兩線作戰乃是兵家大忌,在漠北戰事沒有突破進展的情況下,大唐也不可針對吐蕃進行長期且大量的人事投入。
所以在經過一番討論後,君臣還是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鞏固西康、靜觀其變。
但其實除了這樣略顯被動的姿態之外,還有一個更加進取的策略,那就是將西康正式的納入到大唐的封邦體系中來,直接將聖人與德妃的少子封爲外藩的藏王。
李潼不知道殿內羣臣有無這種想法,但他腦海中某一刻是閃過一個類似的念頭。
吐蕃獨特的高原地形是很難通過武力進行直接征服,特別那些豪酋邦部們各擁勢力,就連贊普都被搞得焦頭爛額,並不像後世那樣已經經過宗教的馴化,仍是野性難馴。
如今大唐在彼處的宗教宣傳已經先行一步,若能以此爲基礎設立一個外藩,未來甚至可以憑此鳩佔鵲巢,取代悉多野家族對吐蕃的統治。
若這樣的想法成爲現實,雖然未來也要面對外藩離心力的問題,但一個流淌着李唐宗家血脈的藏王統治者,無疑要比高原上那些野路子的豪酋們與朝廷中樞更有話題可聊。
但這想法在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逝,很快便被李潼摒在腦後。並不是說放棄這一思路,而是想到自家那黃口少子仍然幼稚懵懂,李潼實在不捨得眼下便將之放在遠邦、天各一方。
但世事的發展總不會完全以人的意志而轉移,儘管李潼眼下愛子心切、刻意不願提及類似話題,但隨着局勢的進一步發展,或也將會成爲一個無從迴避的問題。
第1012章 學士才高,羣袪幵L
入苑坊李學士別業中,傍晚李光源放學歸家,抬眼便見到自家阿耶赫然正端坐在中堂內,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抬腿就衝入了堂中,拍掌笑道:“阿耶總算回家了……”
李潼聽到這話,自有幾分慚愧,他日常忙碌於正經的事務,即便歸坊短住,也都是早晚之際匆匆出入,對坊外妻兒們的陪伴不多,至於閤家出遊之類的悠閒消遣則更是沒有。
除了愧疚之餘,李潼也察覺到兒子對他的態度明顯變得比以往熱情。這小子性格內秀且敏感,對人對事都很少會熱情外露,父子之間疏於陪伴,以往相處起來總有些冷淡。
感受到兒子態度的變化,李潼也頗感欣慰,自席中站起身來,入前拍拍這小子腦門兒,笑語說道:“往年懷中小物,漸漸的卓然可觀,居然都入選臺省學館。你父與同僚言及此事,也是頗得羨慕,或許數年之後,我兒便成支撐門戶的秀枝,不負你父母的期待。”
如今兒女漸多,各自性格也都初具形狀,面對不同的兒女,李潼的態度也都不盡相同,務求要用不多的接觸時間,給予正面的引導敦促。
往常在大內禁中,兒女們自得許多人的呵護關照,李潼往往都是一副嚴父的形象。之前李道奴參加通經試時給予勉勵,是擔心過於嚴厲的態度會讓這小子自信心不足。
但自幼養在坊居的李光源,因爲缺乏男丁親長的陪伴,則就內向敏感,許多想法不會宣之於口,但會因爲別人對他的態度而心思雜重。
所以李潼在面對這個兒子的時候,常常都是正面的鼓勵爲主。
聽到阿耶這麼說,李光源臉色略顯羞赧,低下頭來嘆息道:“入館之後,我才明白耶孃給我眷顧庇護的深厚。我以前還在心裏抱怨阿耶總是太繁忙,家裏許多事情都懶做過問。可是聽到別人對阿耶的風評,我才知道阿耶在外是多麼的努力。”
難得聽到這小子心裏對自己的感官看法,李潼欣慰之餘也不無好奇,直將這小子拉入席中並坐下來,而後笑語道:“那阿耶倒要聽一聽,館閣師生們對你父是怎樣的評價?”
“館中學士們,風格最冷峻嚴厲的便是陳學士,許多入館多年的老生都不敢張目直視。陳學士風骨高傲,少有嘉言給人,但前日學堂上卻對阿耶你讚不絕口,直道阿耶是聖人這樣的天才之下第一流的文辭才士,特別日前的望月應制詩作,更可以稱得上是雅正的典範。”
講到這一點,李光源自是一臉的自豪之色,深爲自家阿耶的才學能夠得到學館最嚴厲的學士欣賞誇讚而感到喜悅。
他先把陳子昂對自家父親的評價轉述一番,然後突然又一拍腦門,驚聲說道:“那日下學,陳學士還有一貼給我,要我轉交給阿耶,我竟險些忘了!請阿耶稍後片刻,我回房去把學士文帖取來!”
李潼聽完後笑呵呵點頭,心裏這才明白兒子對自己態度轉好的原因。父子雖不長相共處,但有這一份天倫關係在,便難以有一個客觀的認識,身在山中、不知山之靈秀。
可若出門在外,聽到別人對家人的評價稱讚,這才明白自家老子是真的了不起。人之常情,大抵如此。
早前李光源受業於樂智園,教授們也少有相關談論,仍不清楚自家父親在世道之內的名望與地位。可進入更高學府的昭文館,再聽到類似的評價自然是與有榮焉。
雖然本身是一個欺世的文伲愃频氖虑樽龆嗔耍钿闹幸矌缀鯖]有什麼慚愧的情緒了。至於陳子昂對望月詩的欣賞,他也並不感到意外。
這兩位都是名傳後世的詩文名家,出身上也不無類似,一個籍貫蜀中,一個則是更加偏遠的嶺南,都不是傳統士族圈子當中成長起來的才士,憑着自身的稟賦顯重於世道之內,風格中也都有開創革新的一面。
如今的陳子昂風格已經大成,單在士林詩文方面的名望甚至還要隱隱勝過張說。
望月詩也是張九齡風格成熟的大成之作,雖然說仕途上張說是張九齡的伯樂,但在才學風格上,張九齡卻頗受陳子昂的影響。與《望月懷古》時期相近的《感遇》組詩,也與陳子昂的《感遇》詩一起名重於後世,風格內容上既有繼承,又有青出於藍的創新。
陳子昂這個不失高冷的傢伙總在背後誇讚自己,自然讓李潼感到幾分竊喜。而他的誇讚更間接改善了自家父子的關係,更讓李潼覺得陳子昂的確是個好人。
入直昭文館後,陳子昂的行事作風強硬不減,頗觸性梗环Τ吭嵅∑淙酥螌W如典軍,學徒們未見學業有進,已經先生厭學之心,希望能把陳子昂給調走,不要再留在昭文館把自家兒郎貶得一文不值。
但經此之後,李潼卻覺得陳子昂值得信任,那些中傷其人的話語統統都是放屁,不能聽這些王八唸經。
“光源兒不是已經歸家,又去了哪裏?”
上官婉兒剛剛在後堂看顧襁褓中的女兒,這會兒轉入中堂,眼見夫郎仍是一人獨坐,先是好奇的問了一句,轉又不無埋怨道:“兒郎秉性並不是不乖巧,只是夫郎陪伴不多才不甚親近。”
“娘子這麼說可就錯了,我兒自知其父偉能!”
李潼聽到這話,便不無得意的將剛纔與兒子交談的話題複述一番,自是滿滿的炫耀意味。
上官婉兒在聽完後,俏臉上也滿是喜樂欣慰,入前依傍着夫郎坐定,笑語說道:“早前還怨婦人們無事生事,把兒郎選送館學,現在還怨不怨?”
李潼之前也沒埋怨這件事,只是沒有表示出強烈支持的態度。但跟娘子之間又哪有什麼道理區直可作申辯分明,聞言後自是連連點頭,滿口誇讚。
兩人說話之間,李光源已經去而復歸,只是沒有即刻入堂,而是站在堂前廊下片刻,細細的打量了幾眼正垂首長立於堂前的高力士。
感受到小郎君打量的目光,高力士自有幾分心慌,表面上仍是一臉的淡然,只是舉手說道:“郎君有事?”
李光源將眼中疑惑稍作收斂,只是指了指高力士的臉龐說道:“只是短月不見,馮二你竟然已經脣生青須,形容不像以往了。”
“僕已經是雄氣生髮的年紀,鬚髮滋生的迅猛旺盛。郎君若是不喜,轉頭修剪了去。”
高力士臉部紅心不跳的抬手掩住了脣上用桃膠黏住的短鬚,狀似從容的回答說道。
“這倒不用,鬚髮生長都是父母精血賜給,哪能隨意輕損。”
李光源聞言後擺擺手,繼而又發問道:“馮二,你有沒有個兄弟是在大內供職的?”
早前雍王邸碰面,高力士雖然一直在躲避郎君的注視,但也知日後想是免不了類似的詢問,因此在聽到這問題後也並不緊張,只是又恭聲回答道:“族中兄弟倒是不少,郎君若問坊曲尋常,僕自然知無不言。可若是大內的人事,僕縱有溨膊桓依搜栽S多啊。”
這答案看似拒絕回答,但也略存暗示,這樣即便日後事發,高力士受到的欺瞞責問也會少一些。這還是跟他義兄樂高討論一番後,才擬定出來的一個回答。身爲聖人近侍,享受到了旁人豔羨的眷顧,自然也要承擔相應的煩惱。
聽完這話後,李光源略作思忖,便也不再繼續追問,又向高力士點了點頭,這才走入堂中。他仍感覺父親的這個親隨與雍王府那個宦者相貌體型酷似,但宦者罕有生須,這常識他還是知道的,兩人分明不是一體。
所以他便在心裏想定了一個答案,應該是馮二的族人在事禁中。
入學昭文館後,人面見識更加廣闊,除了聽到時流誇讚自家父親的文采詩才之外,李光源對自家家世也有更多知曉。諸如自家阿耶與當今聖人乃是微時相知的白身至交,兩人親隨侍員共用一個家族的子弟也屬正常。
堂中李潼夫妻自然見到兒子對高力士的問話,上官婉兒還有幾分緊張並白了夫郎一眼,李潼則只是呵呵一笑。
李光源遞來的是一份請帖,陳子昂代表一性娪褌冄埨顚W士參加科舉放榜後舉行的曲江宴。李潼這個身份,當然不便出席,看過請帖後便丟在一邊。
但陳子昂這個嚴師在李光源心目中還是頗具威望的,見父親對此邀請並不熱切,擔心學士見怪,於是又勸告阿耶最好正式回應一下。
陳子昂入直昭文館,對聖人筆跡自然並不陌生,李潼纔不會親筆寫信,於是便在席中口述,由自家娘子錄寫下來,再交給兒子轉回陳子昂。
“阿耶又要出京遠行?”
當聽到阿耶不久後便要遠赴磧口,李光源小臉上頓時又是一臉的失望,他剛瞭解到自家阿耶在世道中的雄名,正打算更作親近請教,卻不想又要分別。
李潼聞言後便嘆息一聲:“家國大事,豈敢等閒。突厥餘寇,久猖漠北,需要做一個了結了。正因爲有先行者的努力勤功,兒郎們纔有優學悠遊的從容。我兒如今既已進學,來年也必壯實成長,成爲家國的柱才。縱不爲世道之大善,亦不可侵害羣小⒇澫硭小!�
李光源聞言後便恭聲應是,轉又主動講起他在昭文館學習並與同窗們相處的細節,言中自然涉及同窗們因他家境豪富而親善待之的事蹟。
這小子雖然言辭不多,但心裏對許多事情都很清楚,像這一次齒胄禮上的贈物,就是自己拿的主意。
“我並不是想用厚禮賄結人情,只是同窗們各自家世、秉性有異,想要妥善相處,便需逐一瞭解。人情上用功太多,又恐耽誤了學業。贈給他們一個香薰爐,日後尋我購買香品,他們自會主動將品性喜好諸事告訴我。雖然不會人人結成至交,但也不至於唐突惹厭。”
既不想跟同窗們殷勤交際,又不想因爲彼此不瞭解而觸犯交惡,單個價值數千緡的香薰球便豪擲出去幾十個,富豪人家子弟思路果然異於常人。
李潼不治家業生產,所以在錢財上管束也不大。而上官婉兒對兒子處事有術感到欣喜,幾萬緡對她來說也是小錢。畢竟再龐大的家業,日後總要傳給兒子。
李光源因此跟同窗們相處的都不差,但也有讓他感到煩惱的事情:“館中岐王殿下家的李承德,待我甚是殷切,入迎出送。我雖然並不厭惡這一份熱情,但也不知該要如何回應。他喜我學匣豐厚,但身在學館,還是要以學養論交,不該頻頻使貨買友……”
“這小子我有見過,本性並不是貪鄙,你也不用強贈重貨,自然來往,交情自厚。若因求貨不得便作疏遠,你且歸家道我,我着岐王訓他!”
李潼倒是樂見子侄交往,但想到李承德那小子每每入宮連喫帶拿的做派,也忍不住樂起來。眼下孩童們秉性尚未完全成熟,對所缺失有所訴求也是正常的,只要權衡有度,倒也算不上多惡劣的品行。
“倒也不用問責家長,他羨我用度殷實,我羨慕他熱情爽朗。還有雍王殿下,的確是天家教養優秀,在學中並不倨傲難近,同我並其他同窗都言行有禮。雍王還借我許多卷大內典藏的啓蒙文集,雖然家中也都盡有,但這一份惠情還是讓我暖心。”
講到這裏,李光源先是稍作停頓,片刻後才又說道:“日前雍王同我談論起一些子弟立事的見識,我感覺很有道理。往常只是受養家門之內,我既不知物力哂玫钠D深,更不知父母對我的恩養之重。聽到雍王一番言授,我也覺得應該於此有所經歷。阿母你能不能給我五百緡的現錢,從此往後直到年終,我不再從家中取錢!”
“五百緡?”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先是略感詫異,旋即又欣慰於兒子的見識長進,接着便開口道:“阿母給你兩千緡,你且量此未出,懂得節儉不奢是好事,但也不用過分苛待自己。就算是這一筆錢用光了,只要使用起來不是邪途,阿母再給增補。”
但李潼聽到這一番話,心裏卻明白李道奴這小子是有打算在昭文館開櫃放貸了,於是便抬手道:“男兒立言則必有信,五百緡便是定數,不能加給!”
上官婉兒聞言後自有些不滿,孩兒眼下還沒有金錢多寡的概念,哪怕日常旬月的用度花銷又豈止五百緡,現在要取五百緡支用一年,哪裏夠用!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夫郎拉了一把,於是便識趣閉嘴,在兒女們面前,她是會維護夫郎的威信。至於其他的糾紛雜計,自然夜中帷幄之內再作議論。
天色漸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進用晚餐,卻不想又有訪客登門遞帖,而遞帖人竟然是張九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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