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薛懷義撫額嘆息,似是心有餘悸的擦一把冷汗:“人間事務,真是險惡無窮,不知哪有安樂常享的樂土。王於此際出閣,未必就是壞事啊……”
李潼聽到這裏,心中驚詫更甚,薛懷義這麼說,明顯跟他所猜測的不同,而且隱隱透出則危機似乎爆發于禁中,這就更讓他感到好奇了。
眼下的薛懷義,可以說是最當紅的一段時間,除了面首本職,更是他奶奶謬牡昧褪郑�有什麼樣的人事刁難,居然能被其人稱爲死境危機?
薛懷義大概也是積鬱嚴重,無人傾訴,自然打開了話題,便沒有繼續故作神祕的遮掩。他示意李潼靠近一些,繼續說道:“此中言語,王聽過即可,千萬不要宣揚於外!”
李潼忙不迭點頭,心情也難免緊張起來,似乎在他不知道的什麼方面,已經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唉,我也是一時忘形,錯眼識人……”
薛懷義臉上油滑不見,轉有幾分少見的凝重,娓娓道來。
李潼越聽,臉上則越生驚異,原來就在他忙於跟外廷諸有司扯皮出閣瑣細的時候,皇城之內已經發生了一樁址茨姘福揖尤贿B薛懷義這樣的武后心腹都被牽涉其中,同案之中又所涉多名南衙禁軍將領!
按照薛懷義講述,他在擔任左威衛大將軍之後,大權驟攬,一時間也是得意忘形,入事南衙,廣有南衙諸將景從迎合。其中便有右玉鈐衛將軍王慈徵等人待他加倍殷勤,乃至於子侄事之。
薛懷義此前威風是威風,但也僅僅只是作爲神皇寵臣,本身是沒有多少權柄的,否則不至於在去年洛典途中被丘神勣圍堵威嚇。如今受到南衙袑⒆放酰闹械靡饪上攵�
李潼聽到這裏,便不免想起年初大酺參禮,在明堂外看到薛懷義被人簇擁景從的風光樣子。他一個在囚宗王,抓住機會都要狠拍薛懷義的馬屁,那些武職將領們,升遷途徑有限,現在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怎麼肯放過!
然而薛懷義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他心中一驚:“王慈徵等兮玻瑺钏乒ы槪瑓s是禽獸心腸!某日坊中約見,竟然刺臂誓我,求我引他部卒馳入禁中,奉我爲上……狗僬媸恰⒄媸恰窕识魑遥窃僭熘拢朔N禽獸之想,我怎麼會受鼓動,虛應之後,即刻歸奏……”
聽到薛懷義的描述,李潼已經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發問道:“僮忧芟拢捎袪窟B更多?呃、是否攀咬構陷,更污薛師清白?”
“受此驚擾,大知人心險惡,神皇陛下恩佑活我,餘後哪敢再細問……”
薛懷義又擦一把額上冷汗,轉抓住李潼手腕,低聲道:“王有鬼神眼,我真是有領教。此前事務繁忙,不願騷擾,今夜是想問你,能否再作仔細佔望?”
聽到這裏,李潼才明白何以薛懷義近日待他更熱情親切許多,原來也是有事相求。但他眼下內心震驚,完全不知該要怎麼回答。
此前他言語詐驚薛懷義,那是自負先知之能。可薛懷義此刻講述的這一件事,他根本就不知道,更不知史上確有此事,還是薛懷義受自己折騰的影響遭此無妄之災。
右玉鈐衛作爲南衙禁軍衛署之一,主要負責皇城西側宮苑值宿警衛並宮防門禁,上陽宮、神都苑甚至包括此前李潼于禁中日常往來的內教坊,都在其宿衛範圍之內。
難怪薛懷義說他此際出閣未必不是好事,就連這樣的禁軍職重部門都已經被滲透嚴重!
那個禁衛將軍說要發動宮變,奉薛懷義爲主,這話連薛懷義都糊弄不了,可知必有別圖,目標是顛覆他奶奶武則天這是肯定的。
但究竟是其自發的富貴險中求,還是暗中另有指使,就連薛懷義都不敢多做打聽,李潼更是無從判斷。
知道這件事之後,李潼也只是更加有感於眼下這波詭雲譎的局面,真是危機重重,惡意無處不在。他奶奶看似大權獨攬,但也未必就穩如泰山,其權威覆蓋之下暗潮湧動,策反煽動工作甚至都做到了面首這裏來!
李潼如今與外廷也並非完全隔絕,一些重要的事件都能及時得訊,可是這樣一樁禁中帜鎱s全無所聞,可知這件事眼下還在封鎖期,外廷知者甚少。
他這裏還在沉思,薛懷義已經忍不住又發聲催促他抬眼佔望吉凶:“近日我真是心煩意亂,想知餘後吉凶。這種事又不可明訴外人,只能與王舍內私論。”
李潼深吸一口氣,並將思緒收回,然後抬頭望着薛懷義那燈光下油亮腦殼端詳片刻,纔開口徐徐說道:“世事常憂滿十數,能訴人者只二三。即便不論舊前情誼,薛師能以隱私訴我並卜吉兇,守義也要多謝這一份體己信任,我能見者,知無不言。所習者,唯養生並趨避而已,若真能事事料先,何至於受擾奸邪,愁困居舍,還要仰仗薛師庇護,才能得於一線安穩?”
薛懷義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又過片刻才心有慼慼嘆息道:“王能這麼說,真是肺腑言。你要真誇言能確卜我吉凶種種,我反要懷疑你也是借勢貪惠、圖朱段业男∪耍 �
李潼聞言更是大汗,他往常所見薛懷義雖然不乏精明,但日常還是慣於大大咧咧,如今一副陰终摰谋狼閼眩棺屗笊褐校嚎傆械竺褚υ郯。�
“與王閒論這些,也實在是積事在懷,無人訴苦。我不過時數榮幸,仗恃君上恩典,貪享人間富貴罷了,哪敢有什麼逾越之想!那些狗俑髯约橹駭人,偏要牽涉及我,實在可恨!可恨!”
薛懷義咬牙切齒,怒吼幾聲,可見被牽連進這樣的事情中來,讓他人生觀一時間都大大崩壞。
聽到這裏,李潼已經隱隱有些把握到薛懷義的心境了。其人私眷得顯,張揚跋扈確是有之,但若說真有什麼城府與心機,尤其那種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鎮定,其實還是大大欠缺。
換言之,這就是他奶奶養的二哈,有什麼齜牙咧嘴的破壞力,那也全是狗仗人勢。可現在居然因爲這樣一件事被牽連,內心已經大大的慌了,唯恐因此失去了恩眷。
一如李潼自己也常暗忖,他今次違抗他奶奶安排、強要出閣,會否就此失意。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原則和目標,無需像薛懷義表現的這麼彷徨。
此刻其人向自己訴苦,未嘗沒有幾分病急亂投醫的意思,希望由自己之口向神皇表忠。
李潼對薛懷義琢磨的還是挺深,雖然他眼下也是一褲襠的黃泥巴,但當日片言隻語便讓神皇龍顏大悅,也給薛懷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起碼在薛懷義的記憶中,哪怕是武家那幾子眼下榮寵無比,但在神皇之前也只是恭謹聽訓。能夠在神皇面前侃侃而談,且能大投神皇心意者,在薛懷義的記憶中,除了太平公主外,似乎只有眼前的少王能做到。
去年年尾,薛懷義是把太平公主得罪狠了,現在也實在不敢再去求見。他認真交好少王,的確是有幾分求請教的意思。
李潼對薛懷義真的存有感激,更不要說眼下他還要借仗其人之勢以抗衡丘神勣所施予的壓力。
在察覺到薛懷義已經隱有方寸失據後,他便笑語道:“薛師還是小覷了自己,神皇大日高懸天中,億萬人心囊粋�不渴於恩輝沐浴?薛師能承輝陛前,豈在於世道雜聲滋擾?刑賞銜在君心,求卜吉兇,實在是捨本逐末。君心在喜,世道無人能傷,君心生厭,則天下人莫能救。”
他這麼苦口婆心勸告薛懷義,就是擔心薛懷義在惶恐自疑之下,生出什麼自暴自棄的念頭來,提前走上原本的結局:你一個小玩具,還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要有那麼強烈的個人感受。有眼色就該學學我,哪怕是被人愛搭不理、備受冷落,也要奮勇向前,努力求愛。
薛懷義聽到這話,眉眼也漸漸舒展開:“近日也常思量神皇恩我,只是不如大王說的這麼明白。神皇確是包容我,只責我不能帶眼識人,並沒更問餘罪。只是我自己、唉……”
“今日問卜,守義只當未聞。但爲薛師計,還是應該自坦此疑惑心跡。世道諸校羧巳司闵疲趾雾毻踅潭鼗垮e眼識奸,人莫能免。薛師之罪,在此自疑。天恩堂皇,吉凶如何,又豈是方寸私心能暗度是非?”
李潼反手拍拍薛懷義手臂,至於這番話與其說在安慰薛懷義,更多還是說給他奶奶聽:你雖然把我攆出來,我也不怪你,仍然愛你如初。
第0107章 坊居閒趣
經過李潼一番開解,薛懷義大大釋懷,很快便在客舍中酣然睡去。
但李潼卻是睡不着,他退出客舍後,於夜色下繞廊而行,行出偏廂後,轉頭看到長兄李光順正站在院牆陰影中望着他,轉步行上前奇怪問道:“阿兄怎麼還不睡?難道坊居新鮮,無心睡眠?”
李光順邁步行到李潼面前,抬手按在他肩膀,語調悵然道:“阿兄愚鈍,成家立事無一能做,諸事全仰少弟籌措。我雖無能,但也恥於清閒,三郎你人事通達,安排我一些事務忙碌,讓我不要自慚傷志。”
李潼自知這個兄長敏感兼心思重,渴望能給家人做一些貢獻。他聞言後小作沉吟,然後便笑道:“確有一事要交代阿兄,我兄弟荒養禁中多年,難免學溩R陋。此前不見外人,縱有湵。瞬荒苤5缃窳③≡谕猓y免人事往來交際,曝此湵。搜钥晌罚粫ξ壹议T無人,不會體諒我兄弟求學不能。”
“先人故聲,不可輕侮。眼下傢俬用度從容,阿兄閒來無事,可託府佐張嘉貞等走訪典買故紙閒言,書籍字畫,都可搜買,不必拘於經史。但要切記,只許收集,不準編撰,也不準蓄納人士入府。”
早在出閣之前,李潼就在思忖該要怎麼利用張嘉貞這些好不容易招攬入府的士人。如果只是文抄宴會,那實在浪費了張嘉貞這樣的人才。
文人修書,這是本職工作,也是朝廷一直在做的事情。但修書也不是亂修的,他們奶奶就是靠着修書搞出來一批北門學士,這種老手藝,哪會容許孫子們鑽空子。
所以李潼也是打個擦邊球,只買書,不修書、不招人。李光順篤靜好學,就給他立個書癖人設,這也是許多李唐宗室遠離時局紛擾、明哲保身,慣常採取的手段之一。
我李唐可不只有父慈子孝,還有李賀、李商隱這樣的宗室遠親,未來李潼文抄玩大了,也需要足夠的學養支持,蒐羅一些古書舊籍收藏,也能避免被人質疑。
就算只收書不收人,文化圈裏混出名氣來,以後有什麼風吹草動,不愁沒人幫腔吆喝。
李光順聞言後連忙點頭,也不問做這些事的意義何在,心中對於少弟的信任已經近乎盲目。
在門僕導引下,李潼走入安排給自己的臥室,滿腹心事,也沒有心情審視這起居環境較之禁中有什麼差異便登榻而眠。
輾轉半夜,昏昏入睡,第二天一早,較之禁中嘈鬧真切許多的晨鐘街鼓便將李潼吵醒。
他穿衣而起,推門行出,站在廊下便有潮溼且夾雜着花木清香的晨風撲面而來。環顧周遭,並沒有高聳的宮閣建築遮擋視線,牆外一輪朝日正緩緩爬升。
視野的開闊,讓心情也變得開朗爽快起來,李潼站在廊下、沐浴在陽光中,心內已經洋溢起一股較之禁中輕鬆、歡快得多的感受。
“巽奴,你早呀!我告訴你,我的家裏……”
李守禮身穿一件輕薄的羅紈紫紋窄袖長衫,風一般從院門衝入進來,他昨晚睡得早,天不亮就已經起牀,在家邸中溜達了好幾圈,又急不可耐來向李潼分享他的新奇感。
李潼也不嫌他吵鬧,伴着李守禮的解說溜達着去向嫡母房氏請安。房氏精神尚好,圍屏架設坐在庭中,笑看打扮得清新可愛的李幼娘在一株柳樹下盪鞦韆。
看得出,一家人對這新的起居環境都很滿意,沒有了禁中那股無形壓力帶來的拘謹,就連日常言行聲笑都變得更加輕鬆爽快。
這也讓李潼更確定他選擇跟隨家人一同離開大內是對的,禁衛謥y顯示出這段敏感時期內、禁中也非絕對的安全,如今一家人雖然仍是前途未卜,但起碼能享當下的團圓喜樂。
“三兄,三兄!二兄說這是他的家院,要我凡事聽從他,不然就不准我留居!”
見到兄長行來,李幼娘靈活的從鞦韆躍下,小手塞入李潼手心裏,不忘轉頭橫了一眼站在一旁笑嘻嘻的二兄,才又揚起那粉嘟嘟小臉告狀訴苦。
李潼抬手拍拍小娘子薄發輕挽的環髻,笑語道:“不必懼他,三兄也有家宅,就在此間向南。他若欺你,越牆就到我家。”
李幼娘聽到這話,眸光閃閃發亮,吐着舌頭向齜牙咧嘴的李守禮做鬼臉,卻又被娘娘呵斥不得失禮無狀,自覺受了委屈,低下頭拽着李潼衣角不斷暗示要換個家院。
李潼好不容易擺脫小妹糾纏,又聽說薛懷義還在客舍高臥不起,索性出門往街對面王府行去。
坊野之間,自有人聲嘈鬧,遠不像禁中肅穆拘謹。李潼行出雍王邸,便見遠處坊中街正有民腥宄闪t站在那裏,正向這裏指點張望。
“大王,可要驅逐那些坊戶閒人?”
擔任王府兵曹的桓彥範闊步行來,身穿一件青色修身圓領袍,蹀躞革帶緊勒腰腹,膀大腰圓,很是英武。
“新入坊居,鄉戶難免好奇,無需擾民。”
李潼擺擺手,示意不必計較,看看這一位未來的神龍五王在自己身側俯首聽命,心內頗生幾分自得,他一邊邁步行往對面的王府,一邊對垂首跟在身後的桓彥範笑道:“先誼舊在,不與參軍拘禮。坊事新立,飲食起居可還遂意?”
少王禮下垂問,桓彥範頗爲激動,連忙說道:“遂意,遂意。”
李潼聞言後便笑笑,只覺得什麼樣的大人物,也都難免青澀。只是桓彥範這個青澀期要長一些,年近四十,仍只軍府卑職,絲毫看不出未來會有封王拜相的風光潛力。
他心裏是有着不少施恩拉攏計劃,不過眼下相處日短,也沒必要起手便統統招呼上去,行入王府前又對桓彥範笑語道:“太妃閒居高堂,常念舊人少見,家人若有餘暇,不妨閒來走問。久在禁中,人情事務或有不及,參軍走告,不必拘於職內。”
桓彥範又是連連點頭,臉上也是喜色隱現。
行入直堂,雍王府司馬王仁皎連忙上前走告言是長史王賀旺因要朝日入參,後半夜便已經叫開坊門先行離開,無暇拜別。
武則天老當益壯,精力旺盛,每日都有常朝。李潼兄弟並無任職,倒是無需上朝,但也需要望朔朝參。
三王並無職事,王府事務倒也不多,特別親戚都快被他們奶奶殺乾淨了,人情上的往來都微不可計。
王府並在一處,府佐也無分彼此,眼見河東王登堂,早在廊下等候良久的劉幽求連忙趨行而入,兩手捧住一方匣淮故椎溃骸白蛉斩嘤邪萏敫恢笸蹩梢貞俊�
李潼抬頭看一眼姿態尚算端正的劉幽求,便抬手示意他上前將那些拜帖擺在案上,林林總總將近二十份,倒讓他有種自己一家很有人氣的錯覺。
他草草翻閱一番,這些拜帖大體分爲三類,一類是政府部門,如合宮縣廨、洛州府廨等,大意是歡迎少王到他們治下定居,羅列哪方面的事情可以直入公廨尋求解決,並各具一份賀儀。
還有就是朋友們之間的人情往來,秦檜都還有三個好朋友,李潼好歹也在這個世道混了大半年,有幾個相熟者也算正常。比如沈佺期、李嶠等人,基本上都是文趣好友。除了恭喜三王出閣之外,還約定某日登門搞一些文會之類的慶祝活動。
至於剩下的,就是鄰居之間的問候了。畢竟三個貴胄王孫入坊,坊中居民也都早得預告,自覺得夠資格與王府往來的人家,自然要在第一時間送上問候。
李潼隨便一看,發現這偏僻的履信坊並周邊幾坊居然還挺藏龍臥虎,各式各類有名號的人家居然七八戶。
像是他們履信坊,居然還居住着一戶勳級上柱國的人家,主人名爲柳承宗。對於這個名字,李潼感覺很陌生,待見除了這個勳級之外,其人也並沒有擔任什麼官職,似是白身在家。
這種現象,其實並不奇怪,上柱國這一勳品最風光的時候,自然是西魏宇文泰時期八柱國所代表的關隴軍事集團。國朝建業,李淵起兵太原之後恩賞氾濫,柱國之類勳品不要命的往外灑。
等到太宗李世民時期,因爲勳品氾濫,不得不改革官品,以文武散官定階本品,勳官便漸漸淪爲一種榮譽稱號,不再有什麼確定的恩賞待遇,其莊重性自然也大大削減。
不過能夠混到上柱國這勳官最高一級,肯定也是有軍功事蹟可追,大概犯了什麼過錯被革職本品,但卻保留勳品,只能白身居家。
除此之外,西鄰尊賢坊有戶部地官尚書楊執柔家邸,集賢坊有右衛大將軍泉獻折。厦媛牡婪粠讉�官宦人家,也都各自派家人送來了拜帖問候。
李潼翻閱片刻,留下幾個私誼拜帖準備親自回書,剩下的又丟在匣恢校瑢⒂那笳f道:“這些都依常例,各作回儀吧。”
說完後,他便等着書吏調墨完畢,提筆要寫回信,只是一抬頭,卻見劉幽求仍然站在原地,臉上頗有幾分羞赧忸怩,便疑惑道:“還有問題?”
“卑、卑職不知、不知……常例……”
劉幽求垂下頭去,聲音微細道。
李潼聽到這話後,眉頭便皺了起來,提起的筆又放下來,有些不滿的看了劉幽求一眼。昨晚拿錢挺開心,今天做事這水準?
光拿錢不工作的祕書不是沒有,可那都是膚白貌美身材好。就你這胸無四兩肉,還跟我玩傻白甜?
第0108章 等你長大
李潼不滿劉幽求,不是沒有道理。
諸王開府且搭配府佐,就是爲了給諸王日常生活、人情往來、出入儀軌服務。甚至就連李潼自己,在出閣前都做了充分的準備,雖然他是有着生死的危機,可劉幽求既然供事王府,這也是你的飯碗所在啊!
諸王日常行爲,包括參禮、祭祀等等,都有一整套的章式儀軌,用以規範他們的生活。哪怕諸王自己不瞭解這些,王府諸幸苍撌煊浽谛模@就是他們的工作內容。
結果這劉幽求倒好,一見面咔咔甩出來一套定國安邦的大攻略,落實在本職工作上啥都不會。人心、物情一竅不通,你說你有定國安邦大才,敢說我也得敢信。這大唐社稷,黎民福祉,是讓你拿來紙上談兵的沙盤遊戲?
眼見少王臉色沉下來,劉幽求頭顱垂得更低。他於神都守選,等待授官數年,得知選授一個王府卑職,心裏的確是有幾分不樂意,但在聽說宰相、西京留守格輔元與少王關係匪溨幔@才端正了態度。
授官之後,他也一直在忙於立言進策,便是昨日呈送少王的《隴事十略》,希望少王能夠認可他的才略,不要只作尋常府吏視之。
李潼默然片刻,臉色漸漸好轉。這種眼高手低的日子,他不是沒有,雖不至於像劉幽求這樣自大到以爲出山就能定國安邦,但有段時間心裏也是燥得不得了,看誰都不順眼,就怕自己被埋沒。
劉幽求不能擺正心態,的確讓李潼有些不滿。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也未必不是好事,這說明其人於世務一途還是白紙一張,大有調教塗繪的餘地。李潼是知道其人有稟賦潛力,從頭開始培養也不是壞事。
“府事新典,難免有缺。我與長史,並是新人,暫不強求周全。儀軌諸種並在禮籍,長史可從容檢閱,盼能贈我清閒。”
李潼望着劉幽求,心平氣和地說道。
劉幽求聞言後,額頭隱現窘迫汗水,小退一步跪在席前,澀聲道:“大王雅量,寬宥卑職簡陋粗疏之罪,卑職日後必恪盡職守,不負恩惠。”
李潼從席中立起,扶起劉幽求,笑道:“魯將曹沫,事敗於三,猶可知恥而勇。長史一時疏慢,未稱罪也。積土成山,積水成淵,無昏昏之事,無赫赫之功。空中樓閣,勢難於久,長史壯志於懷,我也盼今日府事微細,能助成你來年定邦之功。”
“王教深刻,卑職銘記於心!”
劉幽求又躬身長拜,語調變得真摯許多。
李潼又拍拍劉幽求肩膀,以示勉勵。人的氣質如何,真與年齡關係不大,劉幽求比李潼大了許多歲,現在反而像一個小學生一樣惶恐不安的聆聽教誨。
李潼精心挑選這一批府佐,除了張嘉貞和官二代史思貞之外,其他幾個年齡都已經不小。的確是不得志,人到中年一事無成,所以纔要富貴險中求,虎狼之藥的進補,纔有日後的顯達。
李潼還指望這些人爲自己出生入死,必要的心理輔導和成長空間,還是要給的。一番敲打兼勉勵,他又傳來主簿史思貞,當着劉幽求的面將事情交代給史思貞,然後才擺手讓羞愧不已的劉幽求退下惡補儀軌。
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班底,李潼心裏也是新鮮的不得了,一整個上午都泡在王府裏,順便了解更多府事咦鳌�
將近中午的時候,王府有了訪客,乃是合宮縣主簿攜縣吏、坊正前來拜訪。
李潼坐在堂中待客,不多久,便有府吏將客人引入近來,一名身軀瘦高、鬚髮灰白的綠袍老者,身後則跟着兩個身軀敦實、樣貌富態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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