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7章

作者:衣冠正伦

“卑職合宮縣主簿傅遊藝,並下屬幾員,拜見大王。大王尊體入居鄉里,縣廨上下無不歡欣,昨日恐擾大王,不敢長立求謁,惶待一夜,今日始來問安。”

看到綠袍老者行禮,李潼心裏是樂開了花,更覺得這一次出宮算是做對了。

此前居在深宮半年有餘,所見不過小貓兩三隻,還往往對他愛搭不理。可是從昨天到現在,坊居還不滿一個晝夜,已經見到四個未來的宰相向他請好問安,這種酸爽,真是無可言喻。

“既入坊居,我也是治下良民,主簿無需多禮,快快入座。”

李潼坐在席中,抬手示意傅遊藝等免禮入席,眼神則饒有興致打量着這位馬上就要坐着火箭直衝雲霄的勸進功臣。

武週一朝,妖異卸啵颠[藝這位老爺子,絕對是其中不可忽略的一朵奇葩。這麼多勸進求榮的人,傅遊藝能異軍突起,短短一年時間裏便登閣拜相,也實在是不服不行。

傅遊藝也察覺到少王眼神多在其身上流連,且有幾分深意味道,雖然讓他有些不自在,但神態中也絕不表現出來,他只是微笑着向少王講述一些坊居規令。

對於他們這些地方官而言,最頭疼莫過於治下有什麼權貴定居,不可常典約束。如果對方有什麼恣意逾規,輕重方面更是不好拿捏。

但傅遊藝雖然職位不高,也是歷宦多年,許多話題避重就輕,務求不讓少王感覺受到什麼拘束監管。

不過李潼也壓根不關心這些問題,他最感興趣還是傅遊藝這個人。如果不是因爲初見不好交溠陨睿嫦敫@位老先生仔細探討下,人皆爭寵,何汝獨秀?

不過接下來傅遊藝所講的內容,還是引起了李潼的興趣,因爲講到了他們的田邑問題。

“大王等永業並賜田,省中地官已有立論,發付縣廨,府君並諸羞B日巡選鄉里,置於建春門外感德並三川鄉間,平野肥田,大可治業。但不知大王屬意何者,尚不敢擅自作決,恭問大王,府中若有閒吏,可否隨入鄉中驗看?”

家業之類,李潼最是敏感,聽傅遊藝這麼說,心情自然熱切起來。不過一時間,他還真找不到什麼操持田邑的人選,這田邑選在何處,關乎到日後他們一家老小喫喝拉撒,不派心腹去看一看,又有些不放心。

他這裏正遲疑之際,薛懷義已經大步行入堂中,笑語道:“王是清雅貴人,哪裏熟悉這些田事瑣細。你這縣官以此煩擾,真是不知所謂!”

李潼連忙起身,邀請薛懷義上座,並向幾人介紹。那傅遊藝得知薛懷義身份,老臉更是攢成一朵菊花,連連彎腰頷首:“薛師教訓的事,卑職只圖供事周全,強以俗事叨擾,實在大大的不該。稍後歸廨,必擇鄉郊良田,諸事論定,再求大王首肯。”

“你們這些縣府胥員,慣會欺上瞞下,講得堂堂正正,做事猥瑣卑鄙,不可深信。”

薛懷義市井出身,對這些政府基層官員們那是充滿了怨念,更不給傅遊藝面子,他坐在席中對李潼說:“成家立業,重在絲麻鹽米。王雖然清貴通達,天恩包庇,但飲食瑣細,也該有心腹人操勞。知你出閣未久,少人遣用,稍後我白馬寺典農幾人,派來供事。他們做事若有疏漏,王不必道我,打罵嚴懲都隨你心意。”

薛懷義既然開口,李潼自不拒絕,連忙又拱手道謝。薛懷義則擺手道:“我薦用人力,也存私心。有一個故義兒郎,沒有什麼稚碇螛I的才幹智慧,又不願他久在方外,託付於王,也是請你代我管教。不求他能高人一等,只求不被人笑卑鄙。”

李潼聽到這話,心內便有了然。能被薛懷義這麼特別交代託付的人,想是與其關係匪湥妒潜泓c點頭,鄭重應下。

薛懷義在堂中溩蹋终f今日還要入禁中供事,不再久留,起身行馬離開王府。

送走了薛懷義,李潼再返回來,明顯感覺傅遊藝對他態度更恭敬許多,拍着胸口保證一定會挑選肥田美邑供奉大王。

李潼也笑道薛師簡傲,不同俗流,讓傅遊藝不要介懷。這位老先生也算有真本事的人,一把老骨頭大器晚成,雖然短暫,但卻輝煌,還是不可輕侮。

親眼看到薛師與少王親密互動,傅遊藝自覺算是探到了一部分少王底蘊,態度更加恭敬之外,對於少王家事更加不敢怠慢,再作告罪之後便匆匆離開,返回縣廨儘快安排相關事宜。

送走了傅遊藝,李潼才發現其同行者還有一人徘徊庭左,便好奇的看了一眼。

對方察覺到少王打量眼神,忙不迭趨行上前,匍匐在地恭聲道:“下吏履信坊暫直坊正田大生,恭候大王訓問。”

對於這位街道辦主任,李潼倒是頗有興趣,擺擺手示意對方跟隨入堂對答,坐下後他便笑問道:“坊正家居何在?日後居在治內,少不了要有叨擾啊。”

“下吏家居坊北曲裏,能爲大王起居供以方便,本就職內。”

這坊正田大生將近四十歲的年紀,看上去肥肥胖胖頗有幾分憨態,小眼珠一眨一眨的又不乏精明。似乎因爲緊張,臉上沁出一層油汗,幾作欲言又止狀,終於上前輕聲道:“君子滿朝,羣賢立世。祟跡難久,正聲長存。坊野孤義,苦待大王……”

李潼聽到這話,先是一愣,沉吟片刻,臉色才驀地一變,目綻精光,凝望向這名一副憨厚富態的坊正。

第0109章 仗義屠狗輩

坊正田大生,也一直在偷眼觀察少王,待見少王變色,先是鬆了一口氣,但很快便又見到少王眸中兇光隱吐,心內頓時一凜,匍匐席側小聲道:“下吏與郭四郎,託命深情!四郎知大王入居履信坊,祕言訴我,絕無六耳相傳!”

李潼坐在席中,面沉如水,閉上眼深作呼吸。門外侍立的楊思勖見到大王屈指暗召,略作思忖後便悄無聲息邁步行入堂中,垂手站在匍匐在地的坊正身側。

李潼閉目不言,堂內氣氛也變得沉悶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徐徐開口道:“我以良言勸善,人以危言嚇我?”

田大生聽到這話,額頭更是冷汗直湧,額頭抵住手背顫聲道:“下吏不敢、怎敢……歃血爲誓,四郎以言訴我,坊野小民,求以性命以證忠義!”

“阿九,往北曲請坊正家眷入邸,居在治下,應贈一餐。”

李潼又開口說道,然後便看到那坊正身軀驀地一顫,但仍只是匍匐原地,沒有說話。

楊思勖邁步出門,將大王命令吩咐廊下仗身,然後才又闊步行回堂中。

“坊正請歸席,我與郭某,確有聲言舊誼,憫其孝義可嘉,才作良言相贈,勸其珍惜性命。區區片言,何須性命相報。況國爵祿養,也無需你鄉人仗義扶助。各守安分,無擾彼此。”

片刻時間裏,李潼想了很多。禁衛郭達一事,他幾乎已經遺忘,卻沒想到剛入坊中居然便有了餘波回應。他不是小人之心,只是這巧合讓他有些喫驚。

更不要說昨晚剛剛從薛懷義那裏聽到禁衛帜媸论敚y免警惕十足。隨便一個人走進來便要性命報效,他又怎麼敢相信?誰知道那個郭達私下裏又將此事告訴了多少人,信任成本太高。

田大生小心翼翼歸席,聽到少王此言,那胖嘟嘟的臉龐浮現幾分自嘲:“下吏入府走告,心內也猶豫許久。能得取信,可爲大王爪牙,不能取信,家室不能保全。舊年閭里無賴,不能奉養恩親,徒刑外州數年,故郭府君養我父母,至於兇劣歸鄉。大恩不報,枉生爲人!寒舍老小,命寄大王一念……”

李潼聽到這話,臉色漸有好轉,但也不信此人一面之辭。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一些坊居閒事,主要也是滿足一下自己對神都民腥粘I畹暮闷妗�

田大生心情仍忐忑不安,他是下了很大決心才作此自白,心中也設想許多或好或壞的結果,但唯獨沒想到少王囚住他家人卻轉又聊起坊裏家常。但他眼下也不知該要如何自剖,只能順着少王話語,知無不言。

又過小半個時辰,府吏來告言是坊正家人已經被接入邸中,李潼聞言後便站起來,指着坊正微笑道:“一同歸邸,小食便餐。”

田大生不敢有忤,只能站起來,乖乖跟隨於後。

行出王府之後,李潼便往自己的河東王邸行去,入坊至今,他還沒來得及看看自家庭院是個什麼樣子。

跨入家門,迎面所見又有內儀門,兩側各立幾名仗身護衛,雖無弓刀武裝,但各持粗木硬杖,再搭配魁梧身形,很是威武。

儀門後有一片空庭天井,兩株粗大的槐樹分立左右,並有圍欄廊道曲通前廳,前廳也是東西朝向,知客迎賓的地方,或是主人來不及召見,都要在此等候。

穿過前廳,眼前又是豁然開朗,中堂、後進並左右廂室都轉成了南北朝向。

對於這個有些彆扭的家邸佈局,李潼也有一些好奇,轉頭便問坊正田大生:“此處家邸,原是何家院落?”

田大生連忙恭聲道:“舊爲江安王邸,垂拱舊年,收爲官中……”

李潼聽到這話,便微微頷首,心有了然。江王李元祥,諡號爲安,是唐高祖李淵的兒子。去年李唐宗室,被抄家身死無數。他奶奶這個當家人,倒是很會資產重組,家業重新分配。

高宗一朝,對外征討,對內則營造東都,耗費不可謂不巨,貞觀年間家底差不多揮霍殆盡。關中每有歉收,他爺爺李治都要屁顛屁顛到洛陽來,有時候走得慢了,隨行隊伍都能餓死許多人,可見財政也是窘迫到一定程度。

好死不死,李治接下來又把國家交給一個敗家娘們兒。李潼嚴重懷疑,他奶奶狂虐宗室和大臣們,除了打擊政敵之外,怕也不排除窮得眼發綠。百姓抄家千戶,收入也比不上按住宗王窮索一家啊。

隋唐立國,都面對一個關隴勳貴集團的限制問題,二聖時期許多國策與隋煬帝也頗有類似。對外攻伐緩解國內矛盾,在內則再營新都,轉移政治中心。

李治接班的家底較之隋煬帝薄弱得多,硬指標的戶口不過三百多萬戶,一直到了武周神龍年間才又漲到六百餘萬戶。

李潼眼下也沒混到需要考慮社稷前程那一步,他頭疼的還是這個禁衛郭達所衍生出來的問題。仗義每多屠狗輩,對於這個田大生表現出來的情操,他還是比較佩服的,可問題是,你們折騰我幹啥?

就連薛懷義那種腦子,都知道禁衛將領是借他搭橋,不敢輕涉其中。那郭達心心念念爲父報仇,包括眼前的田大生,可現在光一個丘神勣就把李潼搞得焦頭爛額,他是多閒得慌,還要去惹周興?

此前那郭達自陳其父交遊廣闊,黑白通喫,李潼還沒啥感覺。可是現在他剛剛出閣,人就已經來到府上,這種沉澱於市井底層的滲透力,也實在是令李潼大感咂舌。

那個郭達,一個罪戶刑徒,居然一翻身成了北衙禁衛精銳的百騎,由此可見這張關係網之強悍。

俠以武犯禁,平心而論,李潼覺得那個郭達的父親死的真是不冤枉,現在可以說是冤殺,但如果你真的有心爲惡,國家又該如何制約?

不過靜下心來聯繫自身處境想一想,這一張介於黑白之間的人事網絡,真的很饞人。李潼從王府行入邸中這短短時間裏,基於此心裏已經構思出不下五六種的騷操作。

但是這種法外力量,也真的有利有弊,這也是李潼遲遲不能做出決定的原因之一。

院內繞行片刻,轉入中堂右廂,李潼便看到被請進來的田大生一家,放眼看去,倒是一個不小的大家庭,男男女女十幾口。

“啓稟大王,田坊正家尚有丁男兩口南市販貨,是否也要入市請來?”

帶領王府仗身前往請客的桓彥範上前請示道,心中不乏狐疑,這種把人一家全端的請客方式可實在不算良善,但他也謹記不該問的不問。

李潼轉頭看了田大生一眼,田大生看到家人多數在此,神情有些僵硬,但還是上前恭敬道:“寒舍列籍高戶,恩授爲捉錢戶,劣子無能植桑,只能販業生利。”

“捉錢戶?”

聽到這個稍顯冷僻的詞,李潼臉上便露出疑惑。

田大生又仔細解釋一番,原來這個捉錢戶就是官方對口的高利貸客戶。

唐代有公廨本錢制度,各個官署各備一定本錢,由捉錢典史選擇富戶向他們放貸一定數額的錢,然後收取一定比例的利息,這些利息便用於支付官員俸料、堂食等各種消耗。選到了你,不借還不行,拿回家就算挖坑埋了,該交的利息還得交。

李潼瞭解之後,心內不免一樂,原來金融還能這麼玩,劫富濟官。這制度跟北宋王安石“青苗法”倒是有點異曲同工,不過北宋地主士大夫有尿性、能吆喝,李潼對此還真沒有什麼印象。

不過,聽到田大生的解釋,李潼心中倒是一動,轉對田大生說道:“國邑新設,人力缺乏。田坊正家人既有貨殖之能,可否入府任事?若能任事無缺,我自國職酬之。”

田大生聽到這話,一時間也是又驚又喜,不知該要怎麼說,站在原地稍顯侷促的搓着手。

“不必急於回答,且先用餐。”

李潼笑着擺擺手,便在這廂室坐定,吩咐家人將餐食送到這裏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思忖權衡,他心裏也有定計,這田大生冒着全家被一窩端的危險入府表白,別的不說,膽色與忠義是有。

李潼也沒有暴戾到真的要殺他全家,避不開那也不妨稍作借用。

至於他們心心念念要除殺周興,對李潼來說,一個丘神勣也是弄,再加上一個周興也是算計。他雖然不太願意節外生枝,但想想原本歷史上周興所以栽,有一樁罪名還是與丘神勣勾結,彼此應該是有交情。

李潼就算不想惹他,說不定周興已經在幫丘神勣算計自己了。

眼下他雖然已經有了一個王府班底,看看那些貨應該還要一段成長期,而且都是檯面上人物,很多事都不好操作。如果接納了送上門來的田大生與早有接觸的郭達,也能極大程度擴充他在市井層面的觸角。

現在他的確乏人可用,國官一個沒有。薛懷義雖說要推薦,但李潼也不知他推薦來的是什麼樣貨色,還是要做兩手準備。

這個田大生感激郭達之父幫他養老,肯以性命報恩。李潼索性給他兒子們一個前程,留用府中也是人質,要能保我一人得道,也能分你們一個雞犬升天。

第0110章 託事獻命

田氏一戶不過坊里人家,驟登貴胄門庭,這一頓飯也是喫的戰戰兢兢,食不知味。

既然心裏已經有了決定,李潼也就不再更多刁難,用餐完畢之後,便讓楊思勖領着一腥说绒D向王府,各贈薄禮,他則將田大生留在邸中,再作深談。

時下人家無論貧富,家邸所在最重要的建築就是中堂。盛唐時期,虢國夫人楊氏新宅一座中堂,便耗資數百萬巨,極近奢華。

中堂是家宅主人主要的會客所在,也是臉面所在。這方面也有規令,王公以下不得重檐藻井。

李潼家邸這座中堂,有着很明顯翻新痕跡,應是江王李元祥家人修築所留。中門三開,廳柱粗大,兩側各接廊舍,與整個中院渾然一體,浮雕描彩,很是華美。

“未知豪貴人家,中堂竟然這麼、這麼宏大、大……”

田大生立在中堂門前,大有瞠目結舌模樣,口語喫喫,一時間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又過一會兒才察覺到自己失禮,忙不迭叉手躬身:“坊民見慣簡陋,舊年入問江王家人,只在前廳小留,少見高屋,讓大王見笑。”

李潼聞言後只是微微一笑,明堂他都登過,這中堂雖然也華美,但也還不至於失神打量。

他負手行入堂中,示意田大生落座,才又將笑容一斂,沉聲道:“既知高屋難入,何必搏命來見?俠任意氣,小覷國法!你只知郭達之父恩養你家門高堂,更不知何人官祿養他?名爵徒負,典賣恩威,王者具席,豈爲此等人物而設!”

田大生見少王陡然翻臉,一時間也覺驚恐,忙不迭翻身離席再作匍匐,澀聲道:“下吏雖只卑任,但也知國恩在享。郭公恩我,情不能忘,早前不乏摯友旬月投書銅匭,非但不能申冤訴苦,更遭刑徒追蹤,悶殺苦獄……”

“執法是非,不在我的職內。縱有忿言,不向爾等傾吐。我不知你與郭達情誼幾深,當日我不舉他,是憐其孝義。但他使你來見我,要求什麼?遭殃餘孽,既知仇大,更該謹慎行事,爲家仇愛惜此身,無有一發必中之數,不該擅動。我今日若再不作包容,你二者還有命在?”

李潼講到這裏,已有幾分聲色俱厲,拍案怒聲:“負大事而任意氣,恃舊恩而傷人命,不知所謂!他自負一腔孤膽,就強求人盡包容?人情若真恆有體恤,世道不至於有此餘孽殘生!今日我是敬你義氣可嘉,再作庇護,歸去告知郭達,他若還如此輕率行動,驅人以命犯險,我不會再有一言寄他!”

田大生聽到這裏,額頭也是大汗淋漓,只是連連應是。

其實心裏已經隱有幾分認同,他不是惜命之人,否則便沒膽量登門求訴。但也正如河東王所言,如果少王對他們不再包容,這一次冒險便沒有一點價值。將大仇寄於旁人心意取捨,這也實在不合謹慎的道理。

雖然至今不曾見面,但通過幾次間接的接觸,李潼也感覺到這個郭達真的是毛毛躁躁,見風就是雨。

此前在禁中,聽說越王造反,便要勾引少王外逃。如今得知他們兄弟出閣入坊,馬上就派人來聯繫。一次兩次都是如此,根本就不考慮其他的因素。

雖然說有的時候,莽也是破局的一種方式,但大多數情況,莽就是在作死。作到現在還沒死,也算他邭夂茫蛘哒f其父留下的那一張灰色的關係網還能給他提供一定庇護。

但百騎中一個小軍士或許沒人在意,可李潼身在這樣敏感位置,日常被人拿着放大鏡觀望。如果這小子還不知謹慎,李潼也是真的不敢與他有什麼實質性聯繫,免得累人累己。

說話間,府吏通報田大生的兩個兒子已經從南市被召回,正在邸外等待召見。

“令郎暫留府下任事,一者喜你尚義門第,盼兒輩能承父風。二者也是讓你警惕,不要意氣鼓動、便失分寸。你只道郭四悽苦,恐失情義、不忍悖他。但他真有行差踏錯,你若一味盲從、不知訓誡,也是違背了其父惠你的恩義。”

李潼站起來,擺擺手示意田大生可以離去了。

他是雁過拔毛,一番敲打讓田大生轉告郭達,如果那郭達仍然執迷不悟,李潼也不會拉攏他,但要把田大生拉過來,老老實實跟着我,看我怎樣給你恩主報仇,讓你無愧恩主,再專心爲我服務。

田大生被少王劈頭蓋臉一頓訓,頭腦都有幾分昏昏沉沉,眼下這個結果,實在大大超出了他此前的設想,甚至判斷不出眼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他低垂着頭轉行到達前廳,耳邊便聽到兩聲呼喚:“阿耶!”

他抬起頭來,眼見兩個兒子都站在廊下,本來有些混沌的思緒有了幾分清晰,上前不乏喜色道:“兒輩真是大幸,你父勞碌半生,難登貴人門邸。你們卻能好命,被大王收在府中,一定要記得恭敬、謹慎,千萬不要做錯事惹厭貴人!”

聽到這話,田大生兩個兒子都有些發懵,特別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兒子更是撓頭急躁道:“軍卒入市,就把我同阿兄轟回,還擔心阿耶犯了官禁,半車薪炭丟在市裏沒來得及收撿……”

“蠢兒蠢兒,張眼看看這是何等門邸!要能長立此中,還用可惜半車柴炭!”

聽到小兒子這話,田大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手敲打兒子腦殼,待見左近奴婢張望過來,才按壓下怒火擰住兒子耳朵,跺腳低聲道:“沒有精明,那就不要愛惜氣力,手腳勤快些,多聽差遣!家門光耀,就在你們身上,若是愚笨懶惰被逐出來,休怪阿耶持刀給你剜出幾個心竅!”

說完後,他便示意兩個兒子站在原地等待安排,自己則匆匆離開王邸。

被父親兇言所懾,田大生兩個兒子乖乖立在廊下,又等了一會兒,楊思勖才從中堂轉出,一指二人說道:“你們兩個識不識字?不識沒關係,隨我去對面王府,自有學官長教習算經,苦學一個月,能學成那就做書吏,學不成就做苦役。執筆還是掌犁,各憑本領。”

兩人看到楊思勖如此高大,心中多少有些畏懼,那個年長些、二十出頭的田氏子壯着膽子說道:“回告府君,我兄弟久在南市作業,能識算緡,不懂掌犁。”

被人稱作府君,楊思勖哈哈大笑,還是擺手道:“不要胡亂稱謂,日後再見邸中傳告之人,可稱大使、舍人,見你兩個眉眼敦厚,往後見我,直呼九公、九兄都可。隨我來吧,府中算術,是大王案編傳授,不同你們坊野俗學,用心學業,往後府士充盈,你們都是先達的老人,大有主君寵眷可恃。”

田家二子能在南市貨業,自然也有靈活眼色,聽到楊思勖這麼說,一口一個九兄叫得熱絡,跟隨前往王府去了。

田大生離開河東王邸後,先回曲裏家中,對家人小作安撫並叮囑他們不可將貴人家邸所見浪言於外,然後帶上一名家僕,乘驢出坊直往城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