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但即便如此,李潼也不想放棄他在當中的主導權,所以如何定下一個基調,便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而剛剛結束的世博會,所涉諸司財計都賬與勾檢便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初唐時期,朝廷財政收入呈現多樣性的特徵,所以諸事項也分屬各司。戶部四曹不必多說,太府、少府、司農等也有相關任事,且事權分割瑣細,常有一事通於諸衙的現象發生。
普通人或許感受不到這種職事雜細分配所帶來的繁瑣,但後世多數人都有爲了一件事情輾轉各個民政部門、報告證明攢了一摞的經歷。普通人尚且因此叫苦不迭,朝廷相關職事的繁瑣流程可想而知。
世博會所涉諸司是眼下時局中關注的重點,人事才力用足,但相關的核計進程仍是緩慢。
雖然諸司流傳出來的計報頗爲喜人,但真正的計量流程卻卻還在各司流轉,足足過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各種財利收入仍只存在於賬簿上、分散於諸司倉儲,大部分錢財仍然沒有歸入可作度支的倉邸。
若在往常時節,其他無涉財司的官員們也只是看個熱鬧,順便慶幸一下自己所司職事清閒。可是隨着時間進入寒冬臘月,朝中氣氛就漸漸發生了變化。
每逢年節,諸司罷市休沐,共賀佳節。而朝廷也要賜饗賜物,以示恩典。年尾的各種賞賜,也是官員們祿料之外的重要收入,直接關係到年節的質量如何。
今年因爲世博會炒熱的緣故,長安城各類物價本就有不同程度的上浮,所以官員們也都迫切希望能夠早日領取到賜物、過上一個肥年。
可現在諸司審計都還沒有完成,錢利尚未入庫,各項年終福利便也未成定式。這自然讓百官們抱怨不已,事關各自的錢袋子,便也都紛紛評議財司做事拖沓、全無效率。
藉着百官輿情,臘月朔日朝會時,朝廷便以戶部尚書格輔元罷知政事、轉遷尚書右僕射、加勾計大使,御史中丞朱敬則爲勾計副使,會同諸司主簿勾官,專闢官衙閒邸爲勾院,封鎖財司衙堂案事文書並倉儲,俱移勾院通案勾檢,務必要在望日之前結束勾檢,不誤佳節歲賜。
同時,內衛中郎將郭達爲勾院捉察使,集內衛、京營八百精兵爲勾院捉察軍,凡所財計失職、貪墨等諸事員,案察勾名即拿,人事驗對之後,移案大理寺,審定量刑。
第0978章 封衙鎖庫,勾檢察奸
臘月朔日朝會所公佈的人事政令,真有幾分平地驚雷的味道。不獨諸財司官員們大感震驚,就連那些原本抨議財司官員行政效率低下的朝士們也多生出一股風雨欲來的感覺。
大唐朝廷自有一整套完善的文書勾檢制度,大體上分爲自勾與他勾。諸司掌印主簿便是當司勾檢官,負責本司行政產生的文書勾檢,每季一報,上合都省,每年再由尚書都省進行隱漏審察。
至於他勾,便是由專司勾檢的部門進行系統性的勾檢,財政勾檢最重要的部門便是刑部下屬的比部。比部因此號稱周知內外之經費而總勾之,是整個朝廷最重要也是最後一道財政審覈機構。
這樣的安排也體現出三省六部之中的分權制衡思想,比部專司財政勾檢,但本身卻並不具有財政度支的權力。
儘管勾權獨重,但卻僅僅只是刑部下屬一曹,既沒有執法權,也沒有行政權。想要完善行使其勾檢權力,仍需戶部中的金部與倉部執行配合,每有察發隱漏,則需御史臺、大理寺等執行追審。
理論上而言,內外官府勾官都可以算作比部的下屬同僚,但實際上諸司勾官各有上司,與比部並沒有上下隸屬關係。所以在諸京司當中,比部也算是頗爲特殊一個,號爲獨司,另有一個不太好聽的別號,那就是紙墳。
諸如大唐這樣龐大的政權,每季每年所產生的財政收支情況可謂浩如煙海,而這些行政程序結果都以文書呈現,比部所需要勾檢的文書總量之大可想而知。
財政審計又需要保持相對的獨立性,比部在司官吏們只有這麼多,那真是隻要坐下去就有文山文海將人淹沒,跟提前進了墳堆也沒有區別。由此可見官員們給諸司取別號的時候,也是充滿了惡趣的幽默。
此前朝臣們憂慮財司效率緩慢,就是因爲諸司自勾、匯入都省之後,按照流程還需要由比部進行勾檢,世博會各項財利收益纔可納入庫藏並作度支。
世博會所涉錢款事項極多,諸司勾計都用了一個多月還沒了結,相關文書若再轉入比部這個紙墳,只怕明年三月都未有定論。眼看着一座座金山擺在眼前卻因流程所限,不能分潤些許,朝臣們焦慮有加也是理所當然。
現在朝廷專置勾院,以兩員大臣爲使、匯聚諸司勾官勾檢事項,效率自然提了上來,也算是切實應急的需要。
而且往腹黑裏說,原本諸司自勾的程序進行的這麼慢,所涉錢款事項又如此驚人,究竟是爲了勾檢得失還是抹平賬目,也實在是讓人心生疑竇。
早在朝廷公佈政令之前,其實御史臺諸御史們已經聞腥而動,出沒於諸司衙堂與財司官員們府邸之間,所存的正是類似的心思,想要從當中勾出幾條肥羊出來。
若朝廷政令僅止於此,羣臣們多數也都覺得理所當然。可是這勾院除了具有勾檢職能之外,居然還配給了甲兵,等於是掌握了一定的執法權,這就不得不讓人心生凜然了。
京中臺省曹司雖多,但能直接掌握兵權的卻幾乎沒有,哪怕是政事堂以及新設總掌兵事的樞密院,也要通過別的書令程序才能調度人馬。而這新設的勾院,卻能直接在衙下養兵,危險性便陡增起來。
眼見到羣臣凜然模樣,李潼不免微微一笑。財賦歷來都是立國之根本,特別因世博會所衍生出來的一系列收入,都是在原本政府收入之外的新財源,無論怎麼重視都不爲過。
商貿的收入不同於以往的賦稅收入,天下籍戶田畝在一定時期內自有定數,對此進行的勾檢可以按照流程進行。
可是商貿的一大特點就是高流通性,若再用舊法子實施監察,就算查出來什麼問題,相關人事及罪證只怕也早已經消失一空。
所以針對這方面財政的管理與審計,必須要靈活高效,爲此不惜諸權匯於一司。
勾院文武二使配合行事,格輔元與朱敬則都是官德極高的人選,而郭達則是他絕對的心腹爪牙。爲了避免宰相當司典兵的情況,他還特意罷免了格輔元的相位。
從高宗時期開始,尚書左右僕射便加同中書門下號參政,到了開元年間不加參政號者便不屬於宰相,唯當省直事。
若是尋常時節,朝廷做出這樣的新人事決定,少不了會生出一通爭執。
諸如樞密院的設置,就是用了很長的時間,從行臺時期開始便分設小司,一直到了去年張仁願入朝才正式設立樞密院,諸司公務納入一院又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至於設立更早的集英館,眼下仍是一個比較尷尬的存在,還是遭到舊有機構的排斥。
像在不久前開始的冬集銓選中,李潼提議集英館諸學士的觀歷注入官資中,卻遭到了選司與宰相們的反對。至於理由,則就是集英諸員雖伴駕近侍,但卻功不彰於朝軌、事不明於典章,憑幸注資,恐亂選法!
朝臣們反對理由也很正當,集英館眼下只是近侍備問,甚至連真正的侍臣都算不上,兩名學士李嶠與馬懷素都是以別職在館,下屬的館生有的乾脆連正經官身都無,也實在是無從注歷考覈。
若連這樣的存在都納入官資之中進行銓授,那選法的標準就遭到破壞了。如此官資的含金量完全無從體現,難免會遭到魚目混珠的譏諷,甚至還不如擺明了走後門的斜封官。
哪怕身爲帝王,也有繞不開的規矩,制度之所存在,意義不只在於能否切實執行,更在於提供了一個行事的是非標準。
這裏面也有一個比較顯著的例子,那就是早年的宰相劉禕之。
劉禕之北門學士出身,原本也算是女皇心腹,卻在武周革命前夕因爲反對武則天稱制而遭到殺害,臨死之前還要說上一句“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爲敕”。
人的身份立場不同,所秉承的堅持便不同。劉禕之北門得幸,高居宰執後便要維護中書、門下的制度。雖然最終難免一死,但由此一言可以宣告他是遭到了冤殺,而非確有其罪。
李潼這一次之所以能一步到位的設置勾院,且不遭到宰相與羣臣的反對,一則是勾院所處理的乃是舊體制不能處理的新問題,二則此事的確迫在眉睫、事關重大。
如果沒有這些條件的存在,眼下朝堂中怕就要出現兩三個犯言直諫的人,甚至就連朱敬則這個堅持原則的憲臺長官怕都要抗拒任命。
大唐官制完整,想要進行全面的改革並非朝夕之功,而且在沒有切實需求的情況下,也實在沒有必要過度殘害原本就已經存在且尚能咝械南到y。
無論樞密院,還是新設的勾院,李潼主要的意圖還不是設立新的機構,而是給朝廷灌輸一種理念,那就是遇事置院、連署辦公,繞開原本程事繁瑣的刻碎治事,削減行政的成本,提高辦事的效率。
至於院這種新的行政單位究竟要設置多少,不必刻意的去追求,遇事則置,大臣領銜,事了則罷,悉歸本署。只有遇到了頻繁產生的相同事務需要反覆設院,才最終考慮作爲常設的機構保留下來。
眼下中樞制度還需要進行調整,所以院的設置與罷除以及相關事員的任命,自然掌握在李潼這個聖人手中。未來中樞調整穩定下來,可以漸漸的分撥給政事堂。
早朝結束之後,聖駕回返內朝,並在內朝延英殿召見諸宰相併臺省官長們,繼續商討事務。
這種情形,又可以引申出一箇中晚唐比較重要的決策制度,那就是延英奏對。
中晚唐時期,地方藩鎮割據,中央權力衰弱,皇帝又常受太監挾持,政事堂作爲國家政令最高決策機構早已經名存實亡。皇帝便常在延英殿召見宰相併大臣,商討並決策國務政令。
其實這種形式早已存在,早在高宗時期開始,便常常在延英殿召見宰相議事。廢王立武過程中,褚遂良激烈反對廢后而觸怒武則天,暴喝“何不撲殺此獠”,就發生在這一場景中。
皇帝之所以不在外朝召見臣員、或是參與政事堂會議,要麼是威望不足,對朝政情況失於完全的把控,要麼是要做的事情不符合朝論輿情,自然不會去外朝堂與政事堂這些朝臣們的主場。
李潼的情況自不屬於這兩種,他是權威太足,所以懶於追求形式,延英殿地處內朝,講完事情抬腿就能回家,去了政事堂還有各種繁瑣規定。不在自己主場,終究不夠舒服隨意。
當然想擺這種譜,也要臣下們給面子。像是去年拜相不久的張仁願,李潼備好餐食都請不來。不過現在張仁願就乖巧多了,到現在看見烤肉還犯惡心。
不說延英殿的奏對情形,外朝羣臣在散朝之後,仍然沒有從設立勾院的震撼中擺脫出來。特別那些相關諸司官員們,他們的衙堂都已經被封鎖,已經是無處可去,算是提前放了年假。
但早放假卻談不上多高興,朝廷突然來上這麼一手,搞得他們措手不及,許多事務收尾還沒有完成。
特別一些本就不甚乾淨的官員們,這會兒更是憂心忡忡,擔心被查出來問題所在,又搞不清楚朝廷此番勾檢追懲力度的大小,心內自是愁腸百結、五味雜陳。
作爲光祿少卿的李隆基,這會兒也是不免憂慮。光祿寺雖然不屬於純正的財司,但這屆世博會負責籌辦食園,也是涉事頗深。而且光祿寺本司日常職事所涉物料出入便數量可觀,同樣也屬於今次勾檢的範圍中。
李隆基新任官長,加上心中頗具危機感,倒沒有藉着今次職務之便大肆營張私利。但爲了討好姑母太平公主,也進行了一點違規的操作,下員王仁皎藉着這股東風,也抽取了幾千緡資貨。
這些問題總得來說不算太大,如此大宗的錢事出入,經受者可以說都是兩手沾油。
跟其他人相比,李隆基甚至可以說是清白,單他自己所知同爲長官的曹國公李備便從良醞署搗騰出近千甕的酒水、着家奴當園售賣,在折耗一項中增添了上萬緡的數額。至於更多別項,則就不可盡知了。
跟一些貪鄙成性的臣員相比,李隆基志向更加雄大,是不願因爲區區錢財事項玷污自身。但他在此濁世,終究也難保絕對的清白,所以退朝之後也是悵然不已。
他繞行過龍尾道之後,正打算徑直出宮,吩咐家奴去通知太平公主和王仁皎等人收拾好收尾,可是剛剛走出宮門,便見到一直待他比較冷淡的曹國公正站在宮門一側含笑對他招手。
“臨淄王入廨以來,諸員俱忙於職務,少有閒暇聯誼通好。總算君恩眷顧,稍移事務於別司,使我在事諸員能夠脫身冗務。王此日若無別事,不妨移步助陣老夫,並在司諸同僚們遊園集會。”
曹國公望着臨淄王笑語說道,抬手做出邀請。
李隆基轉眼見到在場不獨曹國公一人,還有好幾名在司品官都站在曹國公身後,心中便有了然,這是打算相約同僚、統一口徑。他自己也正受此類困擾,於是便也頷首笑道:“固所願,不敢請耳。”
臨淄王答應赴宴之後,一行人卻也沒有就此離開宮門前,因爲還有另一個重要人物、同爲光祿少卿的徐俊臣沒有到來。
但他們一行人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卻遲遲未見徐俊臣的身影,就連其他幾處宮門處留守官員也來告不見。曹國公便漸漸不耐煩,冷哼道:“徐某性不合校瑹o謂爲此一員,耽誤我等諸芯蹠病!�
說罷,他便率先登車,不再等候。而李隆基對徐俊臣印象還不差,想了想之後上前問明聚會的地點,又吩咐自家僕員繼續留此等候,然後才上馬並諸同僚離開。
然而這一行人卻並不知,他們久候不出的徐俊臣眼下正徘徊在中書省官署外,不斷的向內張望,一直見到中書舍人李嶠從衙堂行出,才匆匆上前並從身上抽出一份奏書並說道:“李學士是否要去集英館當直?某自錄時務幾則,懇請李學士能代勞獻上以待御覽。”
徐俊臣作爲四品的光祿少卿,是有奏告言事的權利,但所章奏需要先經中書預參。眼下李嶠身在官署外,自然不能途受奏狀,見狀也不去接,正待轉身歸署,卻又被徐俊臣拉住。
“此中言事頗切時疾,不敢從緩,否則便沿匭路遞獻了。”
徐俊臣臉上仍是和氣笑容,但李嶠卻聽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看了徐俊臣一眼後,心中沒來由生出一股寒意,思忖片刻後才抬手接過徐俊臣遞來的文書,並低聲道:“道左受言,不可稱奏。至於聖人覽或不覽,某亦不敢擅作進言。”
“明白,明白!有勞李學士了!”
徐俊臣見李嶠接過文書,臉上笑容更濃郁,再對李嶠致禮道謝,然後才轉身離開。只是那輕快的步履,張開的臂膀,怎麼看都有一種惡狼瞄準目標、將要出獵的既視感。
第0979章 新朝修律,當世準則
外朝羣胁环σ蚬丛旱脑O置人心惶惶,而內朝延英殿的奏對則與此關聯性並不太大。
財政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財務的審察僅僅只是其中一個方面,除此之外還有財政的預算與立法,賦稅徵收,官產經營,財物的存儲管理與使用,以及市場和物價的管控等各種行政事項。
現在既然以勾院總攬勾檢大權,那在延英殿這一最高的決策場合,便無需再爲此多費脣舌,重點還是討論其他財政事項的處理方案。
聖人並諸員各自坐定之後,中書侍郎姚元崇便拋出第一個議題:“曏者國家度支,需量入爲準、以判出。今秋度支計量,亦法此舊繩,但世博會後前法已廢,亟需速作更迭,纔可敕爲來年諸州政治準繩。”
度支預算乃是一個國家未來一年行政維持之根本,是一年財計至重。按照原本的行政流程,諸課役所收每年計簿送入尚書省,以供度支預算來年諸事,這一程序要在十月三十一日之前完成。
定案形成,開年元日大典結束之後,再以制敕的形式降給諸州朝集使,返往諸州,作爲來年的用事準則。
世博會之所以安排在九十月籌備舉行,除了這一時節貢賦俱備之外,也是爲了配合度支方案的計定。不過今年這個情況實在太特殊,因爲世博會的規模與持續的時間嚴重超標,這就造成尚書省度支方案完全無涉這麼龐大的一塊,從而難以執行。
別的不說,單單商貨通行沿途所產生的各種地方稅務增收,根本就沒有在預算方案中體現出來,那麼這一部分收入、地方官府收是不收?交是不交?
姚元崇提出的這個問題頗爲嚴峻,現在已經到了臘月初,距離元日大典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既要完成財事的審察,還要重新作出一份度支預算。
姚元崇話音剛落,因二宗事了而升任門下侍中的楊再思便開口嘆息道:“聖人享國興治,庫藏豐儲,倍益往年,世道驚豔之外,卻是事員憂苦。往年度支量入而判出,但今財情入湧無準,更以何憑判出?”
聽到楊再思的話,坐在御牀的李潼臉上便流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
要不就說楊再思這老傢伙情商高,既點出了問題所在,還不忘拍上一把聖人的馬屁:咱家聖人太牛逼,搞來這麼多的錢,讓大家愁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花了,真是壞壞!
不過這兩名宰相提出的財政預算量入爲出的問題,還真的不怎麼好解決。
大唐財政預算,遵循一個量入爲出的原則,按照收入的多少去計定來年開支幾何,這也是歷代以來國家財政的一個原則性思路。
想要做到量入爲出,那就首先要確保國家的整體收入是可以計量的。
這在初唐時期,自然並不困難,朝廷施行均田制,田畝、人口恆有定數,租調所收也不會存在太大的變量,只要相關諸司能夠切實履行職責,便能將國家財政收入算的清清楚楚,再依此做出來年的收支方案。
可是從高宗年間開始,均田制的破壞,徭役的盛行,已經讓原本可控的財政收入變得不可控起來,以至於不得不增加其他的雜捐稅事來維持一個相對的平衡。
到了開元年間,度支形勢要更加嚴峻。隨着各方編戶工作的深入,朝廷所控人口激增近倍,伴隨而來的新授田與墾荒規模也是越大,原本相對恆定的租調收入也隨之增長,今年之度支已經不足爲明年之參考。
更不要說,隨着商貿的發展,商稅與諸官造產業的利潤激增,直接衝擊改變了朝廷財政收入的基本格局。
通俗一點的說法來講,就是他媽的錢來的太快,簡直讓人無所適從!
財政收入增加自然是一個好事,但從國家整體的行政角度來看,卻是一個甜蜜的負擔,該要施行怎樣的有效管理,才能讓這一部分財政增量轉變爲切切實實的國力增長,對朝廷官府也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財富的增長也能好事變壞。不說一個國家,哪怕是普通人突然暴富,若智力與品格不足駕馭,行爲也會變得瘋狂起來。老凡爾賽的範偉老師,對此就有很深刻的體會。
“度支計量,國務根本。豐產盛收已經不是一時的困擾,常法之外,歷年也有變法,彙總爲繩,更作創新。府庫所收既然已經不可計量,不如以諸官府凡所出納爲準,以此判入!”
講到凡爾賽,李潼也是不落人後。
量入爲出的財政原則雖然歷史悠久,但古法並不意味着就是好的。當社會越發的進步,資源越來越豐富,這樣的思路便不再適應,在行政過程中更換一個標準作爲計量尺度,也是時代的選擇。
不裝了,攤牌了,我是大富翁,得有更好的方法來管理我的財富!
當李潼提出這樣一個轉變思路的時候,羣臣們思路也被打開,開始紛紛進言。類似的想法他們並不是沒有,但聖人不定下基調,他們也不敢大放厥詞。
度支是對未來一年的收支預算與施政方針,換言之是根據已經發生的情況進行預判,做出判斷的依據自然變量越小,才能越切實。把每年需要進行的事務與支出鎖定之後,那麼財政上剩下的就是收入了。
如此一來,地方官府也不需要再挖空心思的創收增產提升政績,保持眼下這種狀態,扣除行政成本之後,其他財項統統上繳。
這樣的度支思路又會造成一個現象,那就是留給地方政府的變量空間太小、活力不足,同時幾乎沒有什麼應變能力。
但這也並不算是一個缺點,反而有助於鞏固中央的權威。你地方上如果太會玩了,那我中樞又該怎樣施加管理?
至於有什麼天災人禍的變量,這本來就不在度支預算中體現出來,只要朝廷保持足夠的財政預留,可以及時應對變數,便不會產生太大的亂子。
地方上能動性不足,就需要中樞朝廷更加的靈活高效,對地方情況的變化要掌握得更加詳實全面,以適應社會整體的發展,不能因爲行政效率的低下而形成拖累。甚至在某些變量頻繁的領域中,要形成自上到下、一以貫之的垂直管理。
制度的變革,需要切合時代的背景,起碼要搞清楚需要解決什麼問題以及需要管理的內容。
講到這一點,就不得不提及一個人物,那就是盛唐時期的奸相李林甫。
李林甫雖然奸名極盛,但執政能力也是頗爲不俗,其在開元年間所編擬的《長行旨》,便是大唐財政變革的重要綱領,甚至在古代財政史中都擁有着不小的意義。
初唐時期,政府度支預算是以實物爲準,如此一來,在度支計劃中便包含了來年應收租調貢物的徵集咻斉c收納,政府收物之外的物料採買、稱爲折受餘物,以及當年財政收入在明年的支用情況。
如此一來,地方官府與朝廷之間針對各種實物的收繳與採買都需要進行文牒溝通。單單朝廷所規定的實物色目就有粟、稻糧食與六種絲織品,而需要進行折稅採買的物品種類更是繁多。
隨着社會生產力的恢復與發展,財政所涉物料名目更加繁多,都需要上下牒傳通報,以至於計賬工程繁瑣,每州計賬用紙就達到了五十多萬張。
《長行旨》便規定了諸州每年收支固定的部分造冊之後形成定製,不需要再逐年更改造冊,僅僅只將當年財政收入的支用進行度支計賬,如此便大大省儉了計賬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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