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看似長行旨僅僅只是對計賬的流程進行了簡化,將諸州計賬用紙從五十萬張降低到了每年只需要兩三張,但當中所節省的行政成本,以及將地方事權收於中樞的制衡思維,對整個大唐財政、包括行政格局的改變是巨大的。
未來中唐時期楊炎所進行的兩稅法改革,在一定程度上就因循了長行旨化繁爲簡、事納於一的立法與執行的思維。
《長行旨》的出現,簡化並規範了繁瑣的事務流程,以準確直白的書令條文取代了大量的行政案牘勞動,在古代制度程序的演變過程中,不得不說是一大創舉。
早年李潼尚未起勢時,在武周朝堂主持漕吒母铮瑺懥吮荛_武氏諸王的掣肘,便借用了許多長行旨的經營智慧,將一些需要諸司協調用功的事項加以條令化,短時間內便收到了不小的成效。類似的思路,在後來行臺行政中也有延伸。
眼下李潼提出國家財政量出爲入的原則,同時也是對長行旨的一個變用,而且要進行的更加徹底。因爲眼下大唐財政收入的形式正從實物轉變爲貨幣化,在化繁爲簡這一需求上可以走的更遠。
當然,這一轉變無疑壓縮了朝廷對於各種物料的管控範圍與力度,所以並不能單純的追求財政的增長,同時還要對社會生產力增加管制。
換言之,就是要增設大量的官造工坊,形成規模與產能龐大、垂直進行管理的國企。
眼下地方官府的行政構架與經管範疇尚不算複雜,這是從大唐立國以來重內輕外、刻意壓縮地方權力的國策所形成的。
雖然說隨着社會整體的發展,地方上的行政管理能力也需要進行加強,但這並不屬於眼下討論事項的範疇。
所以在確定量出爲入的原則後,度支計劃只需要釐定清楚各州的行政開支,只需要再增加相關的錢事轉吣芰Γ涂梢酝瓿晌磥硪徽甑呢斦戎ьA算。工作量大大節省,可以不誤新年元月的頒行。
在場性紫啵季哂胸S富的行政經驗,當思路確定後,很快便在討論中形成了一個方案,可以下發度支執行。
不過在方案完成後,張仁願又舉手發言道:“民政爲本,兵事亦重。今內外凡所用兵備甲,不只一處,事繁且急,外司難予盡知,臣請樞密院亦得具員以參度支事務。”
張仁願話音剛落,劉幽求便發言道:“職有閒劇,事有分曹,此所以井然而有序。樞密院總兵曹雜庶而治之,量職皆劇要之務,難有閒員分參別曹。春察甲籍,秋察武庫,可以知得失、明備用,年終勾計、赴院審詳,可以無失度支之略。供用足給,將士亦可免於熱功躁動之患。”
一國開支,軍費絕對是其中的大項。特別是國有大征戰的情況下,甚至需要傾盡府庫以輸助戰爭。樞密院總掌天下兵事,自然也希望能在度支計劃中發出自己的聲音。
但無論國中輿情如何,是否渴於徵戰,朝廷如果想對戰爭是否發動做出一個全面的權衡,最好還是避免刀把子與錢袋子直接發生聯繫,需要在程序上加以隔絕。
所以在聽完兩人發言後,李潼便對劉幽求點了點頭,並對張仁願說道:“樞密院都賬計簿,具案以備度支取閱參詳。唯諸牧廄、械造、料庫,需作別式勾計,事歸武府。”
樞密院雖然不參與國家整體的財政度支,但是可以對戰馬、械具等諸武庫資料的數量有勾計的權力,也算是對職權的一個補充,確立了樞密院在朝廷結構中凌駕於諸武司之上的地位。
鉅額進項的勾檢與度支,都是年前需要解決的當務之急。當這兩事都已經有了妥善的解決方案後,接下來的議事氛圍便不需要那樣嚴肅緊張。
藉着楊再思拍馬屁的餘韻,李潼繼續笑語道:“今次世博會盛況空前,百業興旺,已是端倪顯露。或謂家國中興艱難,但有諸公立朝輔佐、各逞才力,途行近半矣,帐强上玻�
世道逐日益新,唯法度準繩尚憑舊籍,非謂前臣設法不智,只因萬象更新,舊律有失周詳之明、環轉之巧。今人亦需奮進智力,拾遺補漏,規正當世之準則。”
腥寺牭竭@話,紛紛點頭稱是。如今朝廷所遵行的法典,仍是高宗永徽年間所編擬的《永徽律》,距今已有將近五十年。
在這過程中,大唐無論朝廷還是民間,方方面面都發生了驚人的變化,舊的律法再怎麼經典,針對當下的世情也都難免疏漏缺失。
就像這一次勾院通案勾檢,一定的會查出大量的問題,可若遵守永徽律進行判處的話,一定會出現許多有失輕重、不合時宜的判決,並且不能體現出當下朝廷的執政思路與方針。
儘管外朝因爲勾院的設置而忐忑不已,但這一次勾檢最後的追責註定只是雷聲大雨點小,震懾的意味要大過實際的懲處,主要還是牽涉面頗廣卻又沒有嚴明的律法裁決。
所以眼下的開元新朝,也的確需要一部新的律令法典,來處理當世的問題。
至於這部新的律法,李潼還並不滿足於在《永徽律》的基礎上進行刪補,他需要一個更加全面宏大的《開元律》作爲帝國典章,在有法可依的前提下進行系統性的國務整改。
眼下與諸重臣稍通聲氣,預告明年朝廷的重點便是這一部新律法的編訂,然後便結束了這一日的內朝會議。
諸宰相們各自告退,李潼見天色仍早,倒也不急着回家享受老婆孩子熱炕頭,而是派遣樂高前往中朝集英館收取一些呈案文書。眼下朝情變化頻密,他也需要及時瞭解來自各方面的聲音。
第0980章 聖筆制律,宋詩雄發
開元四年的下半年,許多大事集中爆發,所幸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正面的,雖然朝野繁忙,大方向則是積極向上的。
人是容易受環境影響的生物,哪怕身爲帝王也不例外。所謂三人成虎,當某一環境因素頻頻被身邊近人加以強調,自然就能影響到人對環境整體的判斷。
越身在高位者,對環境的感知其實就越片面。譬如眼下的李潼,青海大戰的勝利讓他的威望達到一個新的高度,但日常身在宸居,其實做不到對整個帝國方方面面瞭如指掌。
想要保持清晰準確的認知,首先自己的頭腦要保持冷靜,要擁有在諸多歌頌聲中提取有效訊息的能力。其次便是擴大瞭解訊息的範圍,對各種渠道得獲的信息進行交叉對比的分析。
身爲一個帝王,自然是凡人能夠達到的最高榮耀,但這個位置同樣也是各種慾望與紛爭交織匯聚的一個焦點。所以一個帝王真實的心境,往往都是慎重且孤獨。如果覺得萬事順心、全無憂懼,那麼離出問題也就不遠了。
樂高腳程極快,往返也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再次返回延英殿時,身後跟着兩名侍者,搬抬着一個盛裝文書的半滿箱弧�
集英館眼下還並不屬於正式的朝廷官署,雖然具有近侍備問的性質,但仍然沒有參與到正式的朝議系統中來。
這樣一種存在狀態也是有利有弊,壞處顯而易見,那就是不能插手正式的上下奏對與文書往來,譬如李潼要向外界發佈什麼命令便不能通過集英館,因爲沒有法律效力。而臣下們向上進言,同樣也需要中書門下的轉呈。
好處則是集英館腥藢β}人的依附度更高,而且沒有固定的朝軌章程約束,所以對諮詢的獲取與傳達要更靈活一些。聖人與集英館諸兄g針對時勢的交流商討,甚至就連宰相都無從參聞。
也正是因爲這樣一點便利,李潼纔沒有急於將集英館納爲正式的朝議與供奉機構。
此前外朝羣臣之所以反對將集英館事員履歷記錄在官資中,並不是反對集英館這一存在,而是希望能夠儘快將集英館納入系統中,如此才能明確集英館到底在做什麼。
眼下集英館除了收錄圖書文籍並培養一些聖人欣賞的少俊人才之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訪探朝野逸聞、收錄成籍,納入禁中。說的更直白一點,那就是蒐羅時事八卦,然後向聖人打小報告。
這種作用還不等於御史的風聞奏事,因爲御史凡所言奏自有流程,哪怕再怎麼荒誕的奏事,都具有着法律效力。
比如說貞觀年間,長孫皇后去世,百官致哀,許敬宗這傢伙好死不死的見到歐陽詢相貌醜陋而大笑起來,結果遭到了御史的檢舉揭發,直接被貶出京。
可若這樣的事情是由集英館上奏的話,僅僅只是皇帝知道了這麼一件事,真想加以懲罰的話,還要着御史上書彈劾,才能執行懲罰。
李潼眼下是需要一個靈活有效的消息來源,所以暫時不考慮將集英館制度化。
不過這樣的存在也不可長久維持,一則他對集英館有着更大的寄望與用途,不能一直當做八卦來源地,二則這種事務對士流而言也的確有傷風評、格調不高,若遲遲不能融入到朝政系統中,漸漸的對真正有抱負的時流便也失去了吸引力,會讓集英館真的流於奸佞倖進者聚居地。
之前李潼跟宰相們透露明年將要新修律法,還沒說的想法就是讓集英館也參與其中。
集英館眼下是他的私人幕僚羣體,對於他的意圖與理念瞭解自然更深刻,而且集英館諸械囊娮R是真正能夠下沉閭里,並不是單純的經學門徒。在修訂律法的過程中,便能很好的顧及到市井下層的訴求與管理。
書文送上來之後,李潼便開始翻閱起來,因爲並不是正式的文牘奏對,內容所涉也是五花八門,李潼看起來心情便頗爲輕鬆,像是閱讀市井氛圍濃厚的唐人筆記,而不是關乎家國大計的嚴肅奏章。
文人獵奇,所涉也頗多士林逸聞。李潼翻起第一篇文書來看,入眼便是今年長安詩壇的一些趣事。
這其中第一則故事,便是詩壇名家的宋之問入京,寓居於終南山,京中士林多往拜訪,宋之問過去幾年的一些詩文也流傳出來,獲得不少時流的稱讚推崇,號稱聖筆制律、宋詩雄發。
宋之問的詩才自是不俗,原本歷史上便是唐人律詩定式者之一。不過在當下這個時空中出現了李潼這個掛比,將律詩格式的成熟大大推進,再加上身份的特殊,律詩定格的榮耀自然歸於聖人,沈宋都無緣此幸。
不過宋之問這傢伙也的確宦途不幸,早年李潼在洛陽與武氏諸王鬥法時,其人還曾參與進來與李潼鬥詩。但因爲見機縮頭得快,彼此摩擦沒有繼續升級。
之後李潼便沒有對宋之問更多關注,但時流卻沒有忘記這傢伙,神都革命、相王當國之際,宋之問也沒能免於清算,被一紙發配遠疆,輾轉數年,如今才得歸京。
文人墨客往往宦途不幸的時候便會詩情勃發,李潼看了看文中載錄宋之問流放期間的一些詩作,發現已經不乏其人晚期風格成熟的詩作,諸如《晚泊湘江》之類的名篇,也的確配得上時流的稱許。
但這還不是宋之問歸京後身上所發生的最大逸聞,隨着其人名篇屢傳,不乏好事時流希望能夠幫助宋之問輯錄成集、刊行天下,助此文墨盛事。
但這件事卻被另一名詩家破壞,那就是與宋之問齊名的沈佺期。不同於宋之問的宦途落魄,沈佺期如今高居太常少卿,更管理着如今大唐規模最大的印刷機構,隸屬於翰林院的華文館。
大唐的雕版印刷發展多年,但是因爲還沒有形成穩定的產業體系,所以如今雕版刊印的機構主要還是官方在經營。
這其中華文館便是最大的出版機構,各種詩文圖書半數都由此出,沈佺期作爲當司主官,什麼樣的書籍可以出版便由其人決定。
當有人將宋之問的書稿投送華文館時,卻被沈佺期直接給否了,理由是:宋某舊所經歷,世道知者並非二三,既遭流配,概有緣由。章句之內唯見幽情濃厚,不見痛悟舊非,其欲比於屈子?又目誰爲楚臣?如此怨切文字,不當列於謇C華文、刊示天下!
所謂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沈佺期這番評語,不說對宋之問詩文的貶低,單單這舊賬掀的就足以讓宋之問無地自容。
“沈學士官祿見厚,氣量見狹啊!”
李潼看完這樁軼事,忍不住笑語說道。
沈宋本是齊名,早年官職履歷也大致相當,講到才名的話,沈佺期較之宋之問甚至還略勝一籌。可是隨着世事變遷,兩人處境卻發生了極大的差距。
不說風雲變幻之際各自取捨,如今沈佺期已經是開元新朝立朝四品,但宋之問沉寂下僚,邀天之幸才得以全須歸國。
仕途不幸詩途幸,沈佺期高在通貴之後,創作力頗有衰減,起碼是比不上宋之問逆旅之中才情勃發。講到詩辭藝術上的造詣,不需輿情評判,僅只李潼自己,便可以看得出,沈佺期其實已經遜色於宋之問。
不說沈宋之流自我感動而有所創造的詩家,就連李潼這種掛比,隨着世道日益昌盛,那種憤而作歌的情懷都日漸低迷。所以說藝術之有所發展,泰半源於不幸啊。後世某點暢銷,放量唾棄,總是不錯的。
李潼雖然笑言沈佺期氣量不大,但其拒絕宋之問詩稿刊印的理由,卻並不覺得有錯。人的感性泰半大於理性,大多數時候,只是需要情感的宣泄,但並不需要了解事務之得失。
屈原之《離騷》,的確是文體之典範,創千古之經典。可是商鞅的變法,卻早在《離騷》之前,便已經成了秦國之政令。憂憤的確能引起人情感的共鳴,可世道所需要的,終究還是得失之判斷。
商公已裂,屈子新生,若果有經世之才,不至於屈奏騷情。秦國黔首尚能積功以進,楚國貴胄竟然遠在江湖,你不死誰死?
李潼嘲笑沈佺期因爲度量狹隘不準宋之問的詩文刊印,那是出於文學的角度,覺得宋之問的詩文的確頗具美感。
可是作爲一個帝王,他則能從宋之問詩文頗得追捧而看出世道之內仍然大有自覺不得意之人,將自身的落魄歸咎於時代的不公,所以幽憤不平。
一個時代的審美趨向,大致可以看出價值取捨。宋之問一人之榮辱,並不值得聖人親自垂望,可是其人之際遇冷暖,卻能折射出世道幾人信從。
“嚴審宋某所得幾者關照,人與事畢錄勿遺!”
宋之問詩文造詣多高,並不是李潼關注的重點。譬如後世一個流量的價值體現,也並不在於他能囊括多少韭菜,而在於它能標定出多少亟待處理的社會問題。
宋之問的詩辭造詣的確不俗,但大多數人也如李潼一般止於欣賞。可若背後有什麼超出常規的力量推動,那就需要仔細查一查,它要向社會傳遞怎樣的價值觀!
第0981章 相性相合,豢狼察惡
除了宋之問之外,集英館還記錄了一些其他的時流軼事。這其中比較讓李潼感興趣的,便是賀知章其人其事。
賀知章在開元新朝士林當中地位比較特殊,除了本身才學優異之外,還在於其人乃是開元元年的科舉榜首狀元。因爲這一特殊的身份,賀知章在士林中的一舉一動也是頗受關注。
進士及第之後,賀知章並沒有直接解褐進仕,而是遵循朝廷選士的流程進入了守選期。雖然暫時未得官身,但功名既有,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應試之後不久,賀知章便獲得了同樣出身江南且書道不俗的鐘紹京賞識。
鍾紹京在河北歷練一番之後歸朝擔任少府少監,高居四品通貴,自然也有具有了賞識提拔後進的能力和資格。少府下屬同樣管轄着一座編修館,是原本京西草堂寺改設的草堂書院。
翰林院下屬的華文館負責編修出版的書籍主要以詩詞文章爲主,屬於文學的範疇。而草堂書院的前身雖然是寺廟,但所編修的書籍卻與宗教無關,而是工藝方伎等技術類書籍。
諸如前朝《汜勝之書》《齊民要術》等農事古籍,包括《水經注》《千金方》等地理醫工之類的書籍,也都在草堂書院的編印範圍之內。
過去幾年時間裏,草堂書院所編修印刷的書籍數量也頗爲驚人,囊括古人與今人的勞動智慧,足有數千冊之多。
這些書籍除了少量留於館藏,絕大多數都已經流傳於世,除了市井中進行銷售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沿官路館驛向外流傳,往來逆旅之锌途羽^驛者,可以隨意取閱。
工農伎術在士林中雖然不稱經典、流於下學,但如此龐大的編修工作量,對編修者要求也頗高。鍾紹京在接掌相關事宜後,便訪聘了許多的時流才士充當草堂書院的編修,賀知章正在此列。
許多時流在受邀編修後,雖然抹不過面子前往供職一段時間,但往往不耐煩常年埋首下學之中,做不多久便尋找藉口辭職。
然而賀知章卻在收到邀請後,從開元元年一直待到了如今的開元四年,還不僅僅只是混日子,幾年時間裏單單其所主持修編的書籍便有數百冊之多,絕對是草堂書院的一大幹將。
進士守選期頗短,一般在兩三年之間,若國家用士頗急,甚至有可能榜出即授。賀知章作爲開元元年的榜首狀元,自然也是選司關注的人才,從開元二年便已經將之錄入長名榜中,給予了參銓的資格。
可是由於鍾紹京的欣賞挽留,賀知章又留在草堂書院拖了兩年,直到今年才決定參銓。並且在參銓之前,便放出豪言,非富平縣尉不任。
賀知章作爲開元首位狀元,其人蔘銓已經頗爲引人矚目,又豪言要取畿縣縣尉,足以讓好事者們口口相傳,也因此被集英館錄入並呈送禁中。
李潼在看完這樁軼事後,也忍不住笑語道:“賀八風流從容,若不許給好官,反倒顯得朝廷賞士刻薄了。”
一般情況下,吏部銓選所涉六品以下的官員任命,李潼基本是不怎麼幹涉的。但他對賀知章印象實在不錯,得知其人想要選授富平縣尉,便打算稍作插手,成人之美。
盛唐諸多詩人,賀知章無疑是極爲特殊的一個。不僅僅是因爲其人掀起了盛唐華章的序幕,更在於這個人一生經歷實在可以稱得上是美滿。
賀知章這一生,涵蓋了整個盛唐。無論是詩才之盛,還是勢位之高,其人都算不上最拔尖的,可是能夠二者兼而有之者,整個盛唐怕也只有唯此一人。如果真要選一個能夠代表大唐盛世的人物,賀知章絕對名列前茅。
其人仕途穩健,雖然沒有高居宰輔的大權在手,但也絕對可以稱得上是高官厚祿,且仕途之中幾乎沒有什麼起伏波折。兼又詩趣盎然,風流豁達,欣賞並提攜了包括李白在內的許多後進時流。一生榮華富貴,老來歸隱鄉中,人生可以說是沒有什麼遺憾。
後世評價賀知章這個人,有一個說法李潼比較認可,那就是人格健全、雙商俱佳,所以纔有可稱完美的人生。
人格健全可以說是一個人頗爲重要的稟賦,沉寂時不怨不忿,顯達時知足不傲。
這一點從賀知章的詩風中便能體現出來,同時代的陳子昂也是文風奇麗,但讀起來總讓人覺得有一股幽憤之氣在其中,似乎隨時都在戰鬥、在抨擊。但賀知章的詩風則清麗有趣,全無偏激。
雙商俱佳,意味着一個人既有向上奮鬥的能力稟賦,又不乏處理人際關係的手段。
像賀知章明知憑他開元元年狀元的身份,只要踏入仕途便是青雲起點,但卻仍然耐得住寂寞,安心留在草堂書院,既報答了鍾紹京的賞識,又給自己積攢了一筆可觀的資歷。
賀知章的雙商俱佳並不只是圓滑處世、恪奉中庸,他仍然有狂的一面,但卻並沒有流於恃才傲物、看誰都不爽的偏激,而是灑脫率真的真性情流露。
比如今年參銓,賀知章便豪言要取富平縣尉。
唐代選法,士人解褐首任最優的官職便是校書郎、正字等朝廷清貴閒職,次一等的則是大州參軍與赤縣、畿縣的縣尉。
富平縣屬於畿縣之一,同樣也屬於起家良選之一。賀知章作爲開元狀元,又有在草堂書院修書數年的履歷,解褐擔任校書郎這樣的清貴之職可以說是板上釘釘。
但其人卻退而求其次,要選擇一個畿縣的縣尉。這在普通人看來,既有些狂妄,也有些不能理解。朝廷選授自有章程,豈選人自作邀取?既然放此豪言,又爲何不直取首等?
普通人或是不能理解,但熟悉賀知章的人卻一眼就能看出他渴求富平縣尉的原因。因爲富平出佳釀,美酒石凍春剛在今年的世博會上拔取頭籌,自然勾得賀知章酒蟲大動。
瞭解這些,再看到賀知章的狂言就不免會心一笑。他雖然也偶發狂態,但這份狂卻不讓人心生冒犯,是在行止尺度之內的性情放縱,實在讓人難生反感。
既能保持自我,又不與世道爲敵,賀八之爲人處世,的確有自己的一套標準,擁有一個有趣的靈魂。
於是李潼在略作沉吟後,便提筆書寫一道便箋,着員遞給選司,等到賀知章銓判通過之後,便授其富平縣尉一職。並又特意做出一條批示,富平縣官衙給料,縣尉一個月不得超出一斗。
這種底層的人事任命與供給,自然不勞聖人親自垂詢。
但世道之內有趣的人並不多,一想到賀知章願望達成了、但又沒有完全達成的那種無奈表情,李潼就不免要會心一笑。當年坊中品詩,你賀八高在二等,壓了我小號李學士一頭,別以爲老子會忘了報復!
繁忙的公事之餘,看一看坊間各種閒雜小事,對聖人而言也是頗爲輕鬆的消遣。尤其念頭一轉、小手一動,便能精準控制某個人的憂喜情緒,更讓李潼有種身爲幕後黑手的惡趣味滿足感。
不過這份輕鬆愜意的心情也沒有維持太久,當展開下一份文書的時候,李潼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神情也漸漸轉爲嚴肅。
這一份文書,便是光祿少卿徐俊臣請求李嶠轉交的那一份。文書內容頗長,所記載全都是有關臨淄王李隆基的事情。
書文內容主要分爲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臨淄王在光祿寺官廨的言行,主要是引用私己、經營黨羽、瀆職牟利以及杯葛同僚。
武週一朝酷吏橫行,徐俊臣能夠從一介草莽成長爲當中最出色的一個,稟賦才能自不必多說。當這樣一雙眼睛去盯住某一個人的時候,哪怕是清白君子,都能給挖掘出壯壯劣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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