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51章

作者:衣冠正伦

第0976章 盛世文娛,寓教於樂

李隆基今天終究還是沒能等到太平公主的再次接見,太平公主入邸後便沉迷於家財產業的核計,早將這個侄子拋在了腦後。而李隆基也並非無所事事的宗家閒員,在公主府前堂坐了不久便被下屬尋來,催促他返回食園坐守。

於是李隆基只能起身告辭,請公主府僕員轉告、約定一個來日再作拜訪的日期。

太平公主自覺得對這小子的敲打拿捏也有了一定的火候,因此便說道:“轉告臨淄王,若肯聽從前計,可以擇日再來,否則便不必再登門訪問。”

控制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或憑權勢地位,或憑錢帛財富,還有一種就是對人際關係的控制。

臨淄王本身便頗具智慧,又官居四品的光祿少卿,太平公主想要對他直接施加控制是很難做到的,即便能強壓一時,這一層關係也絕不牢靠,所以她選擇從臨淄王親近人事下手。

雖然提出了讓臨淄王與武氏殘餘聯姻的建議,但太平公主本身對於武家人也沒有太深的感情。神都革命後,武家人死傷慘重,政治上的勢力也被清掃一空,無論才能還是價值都不值一提。

至於說臨淄王與武家聯姻,便能重新獲得太皇太后的好感,這更是一個笑話。

當年太皇太后引重武氏,只是爲了把控朝政、獨攬大權,如今權柄不復、只在深宮頤養天年,對於武氏那些殘餘之幸呀洓]有了什麼關注。

太平公主對此最是清楚,母女私下相處時,太皇太后便甚少言及武氏人員。甚至她這一次重返京城,太皇太后勸她安穩生活的時候,還直接表示若真的因爲夫妻關係不和睦才騷動不已,不如索性與武攸暨和離,另擇良配安度餘生。

太平公主對這一提議並不是不動心,可是她眼下卻沒有心情重新營造一份家庭關係,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前,還不如繼續跟武攸暨維持這份名存實亡、兩不干涉的夫妻關係。

沒有了最大的依仗,武家人當下的處境也是頗爲悽慘。幾次政變的動盪讓族人數量銳減,武承嗣、武三思並武攸寧等勢位顯赫者同其家人們,早在神都政變時便死在了聖人手中。

相王當國後,又針對武家人進行了更徹底的肅清,各種勢位特權統統都被剝奪。到如今除了早已經投靠聖人、得以保留勢位的武攸宜和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之外,也只剩下武載德、武攸緒、武攸止等寥寥幾戶。

這幾人在武氏諸王當權舊年便屬於武家的邊緣人物,惡跡並不彰顯,所以僅僅只是被褫奪了官爵、得以活下來。這其中,武攸止返回幷州鄉土安居,武攸緒則隱居於華山,武載德幾年前客死長安,甚至都無錢發喪,靠着太平公主的資助辦完喪事。

武家腥艘腊盘侍蠼洑v了短暫的輝煌,遭受反噬後到如今已經是落魄到了極點。各種清算在相王舊年便已經完成,開元新朝以來便淪落到幾乎查無此戶的程度,少得時流關注。

太平公主想要控制臨淄王,爲其選擇的聯姻對象既不能宗族太旺,還要能加深彼此聯繫,武家這些殘餘人斜闶且粋�極好的選擇。

至於具體的人選,太平公主本有幾個繼女,但她並不打算選配給臨淄王。一則這些繼女收養在公主府,沒有經歷真正的落魄,二則常年的冷落疏遠,也讓她們未必與自己這個繼母一條心。

第三就是太平公主想要憑此向時流體現出她的人情交際能力,從武氏別戶挑選女子才能更有體現。時人皆知相王一家與武氏一族的舊怨深刻,結果卻能在太平公主的撮合下捐棄前嫌、結成配偶,無疑會讓時流側目驚歎。

雖然所太皇太后不再關注武氏族人,但與兒孫們的積怨終究是橫在心頭的一根刺,未必會因此對臨淄王改觀,但若能通過少輩聯姻達成表面的和解,想來也會樂見。

至於聖人更加不會關注這種小事,若真想對武氏趕盡殺絕,那剩下這幾顆雜苗也根本就活不下去。

思忖一番後,太平公主決定選擇武載德家中女子介紹給臨淄王。武載德死後,一家人客居長安,靠着太平公主接濟才能維持生活。而且武載德的兒子武平一也不同於武家其他人庸碌平凡,學識不俗,值得培養。

心中敲定人選後,太平公主便不再多作用心,繼續整頓自家的產業,希望藉着世博會而有所起色。

其實太平公主原本也有一本萬利的優質產業,那就是早在東都洛陽經營起的戲坊。當年她將戲坊的人事班底挪到長安來,令得平康坊諸曲藝從業人員都如臨大敵,要聯合起來才能稍稍對抗太平公主名下戲坊的聲勢。

可是好死不死她想玩把野的,將侄女李裹兒養作優伶,徹底觸怒了母親,早在她潛逃河東的時候,名下戲坊便被太皇太后勒令解散,讓太平公主徹底的退出了風月行業。

沒有了這個下蛋的金雞,太平公主生活雖然仍是光鮮,但財務情況較之舊年已是大大侷促,甚至連幾十萬緡的活錢都湊不出來。

往年戲坊在手,幾個月的利潤便不止於此,順便還能帶契別的相關產業,譬如舊年在洛陽時聖人教法制作的肥皂之類。現在這些工法都已經流傳於世,她也難再享受壟斷的暴利。

之前她入苑同太皇太后閒聊時得知,聖人有意讓雲韶府在大明宮外苑建造大戲坊,內苑音聲人並民間伶樂駐場演出,民袀兌伎梢郧巴蕾p。今次世博會之所以將織造園等人氣展園設在東外苑,就是爲了引流造勢。

這祖孫倆打得好算盤,幹掉了自己的產業然後由內苑經營,連這些風月利潤都不放過。太平公主得知此事後自然是憤懣有加,但偏偏自己理虧在先,也不敢開口爭取插上一手。

當然太平公主認爲聖人是貪求這些風月暴利,也是狹計了。聖人之所以要開發東外苑,除了讓城池東北更熱鬧、妻兒住在入苑坊更舒心之外,同樣也有普施教化的意思。

長安城常住人口早已經超過百萬,如此規模的人口聚居,除了衣食等基本物質需求滿足之外,想要長治久安,文娛上的精神需求也要有所注意。

如今民間諸坊旬日間都有社戲上演,除了消遣娛樂之外,對意識形態的建造與影響效果也是極大。民袀儗斗爆嵉亩Y制教化接受度並不夠高,可是對喜聞樂見的戲曲形式則熱情高漲。

聖人得勢之前便主持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內教坊雲韶府,再加上有着後世的記憶,對文娛之類傳播國家價值取捨與意識形態的利器自然不會忽略。

藝術不該是權門富戶所壟斷的奢靡消遣,而是應該面向大小①N近大校瑢φ麄�社會的價值觀進行積極的引導與塑造。

特別是在當下長安商貿繁榮、民情漸有浮躁的情況下,這方面的措施也需要推動起來。

一如朝廷每年都要在元宵節放開宵禁、上巳日開放曲江池等皇苑,供民袀冞[賞娛樂。這對社會活力的維持都是惠而不費的良策,更何況雲韶府大戲坊一旦建成開放,便會成爲皇傢俬庫重要財源,充盈用度,還能削減內苑供養音聲人的開銷。

除了大戲坊之外,聖人還打算在外苑開設一個龐大的馬球場,組織馬球聯賽,激發民間相關的熱情。

作爲後世來客,李潼經受各種娛樂方式的薰陶,對於多數唐人的娛樂形式其實並不怎麼感冒。哪怕讓人癡迷不已的燕樂戲曲,他的參與感也談不上有多強,目的也並不純粹。

但是對於馬球這一項邉樱钦娴南矏郏@當中所包含的豐富的技巧與激烈的競技性,實在是讓人如癡如醉。李潼對此雖然沒有癡愛到荒廢國事,但偶爾閒暇時也常常邀人對陣,樂此不疲。

大唐民風尚武尚勇,推廣馬球邉釉诮邮芏壬蠁栴}不大,真正有所困擾的還是成本問題。單單參與者必須要有一匹良馬,就足以難倒大多數的時人。

雖然由於青海大戰的緣故,長安馬價變得低廉,但想要精養一匹良馬,仍是許多家庭難以承受的支出。更不要說除了關中河洛等有限地區之外,如今大唐諸外州民卸鄶颠�在溫飽線掙扎,更加難以大筆投入於馬球這種無益生計的邉又小�

高昂的成本,讓馬球這項邉釉]定只能成爲少數人的奢侈遊戲,頂多是在軍中有規模的推廣開,並不能成爲民衅毡閰⑴c的全民遊戲,除非各地官府財政進行補貼推廣。

但用官府財政進行補貼,所投入的成本限定在怎樣一個額度,相應的投入在其他方面獲得的回報能不能夠超過推廣馬球,仍是一個需要商榷討論的問題。

如果不由官府推廣,而是引入民間的資本進行商業化的咦鳎衷摻⑵鹪鯓拥谋O管制度?

於此相關的各種問題,李潼近日也在同樞密院諸官佐們進行商討。普遍的意見還是先進行有限的嘗試,在關內諸州試點推廣,以各州團練爲主體,提供馬匹與場地,選募健力擅騎之人,作爲軍戲訓練的項目之一。

至於民間的鄉社,眼下既覆及不到,同時也不宜將大量的良馬放養於民間。

朝廷如此鄭重其事的討論一種邉舆[戲的推廣,看似有些好笑,但內裏也有着很深刻的含義。

大唐疆域遼闊,諸邊防務頗爲沉重,趕上開邊進取之年,兵力的投入便更大。雖然眼下朝廷已經從府兵制順利過渡到了募兵制,地方上也陸續建立起團練招討的基礎武力組織,但若想維持長久有序的發展,合格的優質兵源仍是一個頗多限制的問題。

大唐雖然民風勇健,但好逸惡勞也是人之天性,隨着生產力恢復起來,民生日漸殷實,對於戎行開邊還能否保持高昂的熱情,這也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歷史上常有野蠻摧毀文明的例子,而察其禍由往往都是強大的政權開門揖盜,主動招攬蠻族士兵進行武裝。

如果這樣的現象發生只是一次兩次,還可以歸咎於當權者的愚蠢,可若是頻頻的出現,那就不是一個智力問題,而是一個社會成本問題。

在募兵制度中,朝廷每有戰事,便需要編丁成甲。可若這些兵員不諳武事,即便強行集合起來,戰鬥力也成問題。一旦戰敗,不僅僅只是戰場上的得失問題,還意味着朝廷徹底失去了一個編戶與長久的賦稅收入。

任用蠻兵的話,徵發成本便會銳減,戰爭的消耗也會被壓縮到最低,即便是消耗驚人,也不會太過心疼。

李潼自然不想將大唐社稷的安危建立在蠻兵是否忠者@個薄弱的基礎上,雖然也會招用一部分蠻兵降低戰爭的成本,但國家主體的武力組織一定要由大唐子民組成。

想要保證這一點,民畜w魄強健、騎術精湛便是一個基礎條件,馬球這項競技邉幼匀灰簿蜕罹咄茝V的價值。從國家安全的角度而言,甚至不遜於印刷術的推廣所帶來的知識普及。

大唐的國卟华氀稣烫厥鈺r期的少數英雄人物,更寄託在每一個體魄健壯、有力殺敵的普通人身上!

至於是否引入民間的資本,在商討一番後,李潼還是決定不要引入,起碼暫時不讓民間的資本進入。

等到朝廷的推廣收得一定成效,馬球聯賽的咦骰A紮實、影響力逐漸強大起來之後,倒可以放開一些限制,挖掘出一些盈利點出來。

至於將要舉行的馬球聯賽的主辦方,李潼在思考一番後,還是交給了殿中監。

初期的馬球聯賽商業性不強,需要賦予一定的選材意義才能保證吸引力,樞密院已經掌握了武舉銓選,寓選於樂的馬球聯賽還是由殿中監主持更穩妥,也更能體現出聖人的意志,發現問題靈活調整。

第0977章 三省六部,國朝豐碑

世博會舉行的時間原本預計是半個月到兩旬之間,但是由於今年的世博會規模實在太大,加上隴邊商路的暢通,使得臨近收尾階段仍有大批的西域商賈們湧入長安參與盛會,以至於會期不得不再作延長。

時間就是金錢,在這一屆世博會中體現的淋漓盡致。雖然世博會的會期延長,但是可以提供交易的商品總量卻並沒有大幅的增加。

如此就造成了許多後入場者爲了獲取更多的商品,不得不加價訪購,爲自己所錯過的時間付出更多的錢財。而商品的短缺,又一定程度上造成通貨膨脹的現象,從而衍生出類似期貨的交易模式,即就是買家先付出貨錢,賣方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提供足量的商品。

類似的期貨訂單,尤以諸官造工坊所面臨的最多。畢竟相對於民間諸工坊而言,還是官府信用度更高。

時間來到了十月末,終於在朝廷申令之下,各種買賣交易鎖定,這一場盛會宣告結束。不說坊間民袀凁N興未已,參會的商賈們進行各種交易的收尾稱許,官府諸司也開始了新的忙碌,那就是各種財項的對簿審計。

隨着這項工作的展開,今屆世博會的盛況全貌也得以逐漸勾勒出來。在整個世博會過程中,單單價值超過十萬緡的大宗交易便超過了兩千多宗,所涉及的錢項總額更達到了三億七千萬緡之巨。

當然這其中是有一些商品重複交易的現象存在,特別是在展會的後半程,卸辔饔蚝痰募尤耄屢恍┐饲耙呀浲瓿山灰椎馁I主直接加價賣出,原地生財。

不過朝廷的稅率計量是以每次交易生效,所以哪怕是重複的交易,稅錢是不能免除的。大唐商稅並不高,按照商品屬性的不同,分別在三十稅一到四十稅一之間。但即便如此,整場世博會下來,所抽取的稅錢便超過了一千萬緡。

但大唐的整體稅收還不止於此,如此驚人的商貿總量,所交易的商品自然不可能盡在長安消化,將會陸續輸送各方市場。

而在這咻數倪^程中,地方官府橋樑關津也要抽取一定的商稅,這一部分地方收入需要到了第二年的賦稅呈報之中才能體現出來。因爲商品咻數穆烦虂K不確定,這一部分收入還不好估算,但一定會比世博會期間朝廷抽取的稅量更高。

當然世博會總體的收益也不止在於稅務,稅錢佔比並不高,真正收入的大頭還在於諸官造工坊提供商品、直接參與的交易。

諸官造工坊分佈於內外州縣,各自也有相對獨立的核計系統,數據的彙總會有一定程度的滯後,但總量絕不低於一億緡。

當然這一部分收入需要扣除材料、工力、管理等各項成本,剩餘的才能入庫爲安,但即便如此,效益也是驚人。

除了世博會所產生的利益之外,朝廷還有另一項極爲可觀的收入,那就是飛錢的支兌。

此前數年,飛錢雖然已經盛行國中,但在遠疆異域認可度並不夠高。特別是盤踞青海的吐蕃讓西域商路大受影響,使得最值得推廣飛錢匯兌模式的西域商路上飛錢反而不能盛行起來。

可是上半年的青海大戰,大唐一舉戰勝吐蕃,收復青海全境,使得西行道路完全控制在大唐手中,這自然加強了西域商賈們參與商貿的熱情。如此一來,飛錢的便利與優越性便凸顯了出來。

從青海大戰結束之後,設在安西四鎮與隴右的寶利行社分庫支兌飛錢的數額便激增,並在九、十月間達到一個頂峯。

西域商賈們自然沒有大量的錢帛入櫃兌換飛錢,爲了爭搶時間,往往用金銀珠寶並西域時貨作爲抵押,等於是直接與寶利行社進行交易。

七月之後,隴西並西域諸分設所開具的飛錢數額便超過了一億緡,所積攢的錢物價值則就更高出數成,這方面的利潤若全兌現出來,或許可能還要超過京中諸司的盈收。

諸種可期的回報彙總起來,達到了一個極爲驚人的程度。須知就在九月秋貢入京之際,度支計量的整年財政盈收也不過才一千萬緡出頭。可僅僅只是一個月之後,內外府庫便將有超過十數倍的盈收將要湧入!

一時間整個朝廷內部也充滿了浮躁喜悅的氛圍,原本許多官員們聽多市中商賈豪擲重金、手筆驚人的故事,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衡。可是現在再看朝廷的大數覈計,才清楚風雲際會、誰是翹楚!

諸官造工坊的盈收,可以看做是朝廷數年來善修內政的成果展現,那世博會的規模激增以及隴邊並西域各種財利進項,則就統統都是收復青海所帶來的戰爭紅利了。

年初聖人要發動青海大戰時,已經是作勢經年,早在開元三年初便舉行驪山演武。但一直到了開元四年事到臨頭,爲了避免朝堂上的紛爭反對,聖人還要與諸宰相們閉門決議,最終才得以出兵。

可是現在,戰爭所帶來的邊防環境的改變以及各種驚人的紅利擺在眼前,儘管各種數據還沒有一個準確的核算,但朝中輿論風向已經發生改變。

特別是一些少壯朝臣們,一個個打了雞血般紅着眼爲朝廷挑選下一個討伐對象,各種相關奏書紛紛呈獻上來,大多勸諫朝廷不如趁着這一把氣勢,把仍然盤踞漠北的突厥默啜一起幹了。

中下層官員們暢想着強軍暴兵、四處出擊、飛龍騎臉,而上層官員們則就在考慮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問題,那就是該要如何管理並監察如此驚人的財政變化。

大唐過往所施行的租庸調製以及各種雜稅課役,讓朝廷財政收入呈現多樣性,多數都不能以直接的錢帛體現出來,所以事務可以分在諸司,分權加以管理。

可是現在,商業上的收入以及商稅激增,已經遠遠超過了原本的稅收形式,舊有的行政格局已經不再適用,新的管理方式該要如何組建,也已經迫在眉睫。

其實有關吏治與朝廷行政格局的改變,早在九月初的時候,諸司官長們已經在參與討論。只是這個議題過於宏大,遲遲沒有達成一個定論,僅僅只集中在聖人與諸在朝重臣們聞知,並沒有廣泛的徵求意見。

李潼比較屬意行政、財政與軍事和監察權諸種分立的模式,但並不意味着他就對眼下的三省六部制度持否定態度。或者說他本人也存在着卸嗟囊蓱],不清楚何種制度模式才最適應當下的開元新世。

講到三省六部制度的形成,任何人都可以插手說上幾句,或許褒貶不一。

但拋開各種刁鑽的角度不談,三省六部制度就是古典制度演變的集大成之作,彙總歷代前人智慧之結晶,足以爲後世各類演變之參考,是華夏文明制度探索的豐碑,擁有着超越時代的智慧總結。

特別這當中分權與制衡、程序與責任,哪怕在後世民權增長的民主時代,三省六部制度所蘊含的博弈思維,對政府行政組織職權劃分與咦魅杂袠O高的指導價值。

後世不乏好爲人師者,以三省六部是爲封建帝制服務、非爲民主服務,從而否定故人在制度探索上所取得的成果,宣揚某一制度優越性,這也是狗糧喫多昧了良心。

人作爲一種羣居動物,組成大大小小的社會組織,其組織管理以制度體現出來。

小而言之,制度是權力與勢力的對抗,權力是制度賦予的能力,勢力則是不能進行制度化的能量,比如個體的武力、人脈以及對各種社會資源非常規的佔有。

廣而言之,制度是公心與私慾的博弈,對秩序的守護和利己主義的抗衡與妥協。

三省六部之所偉大,在於這一套制度有着極爲完善的權力分配系統,同時又保證了制衡與博弈的程序空間,組織內部環環相扣,各自發揮又互相鉗制,並不存在某一環節的獨大與霸權。

從這一點而言,華夏先民在制度的探索中真的是有一種早熟的智慧。

但制度也有一個問題,它並不是一個獨立的事物,是由人創造出來,約束人的行爲且由人所執行的準則。且不同的制度一旦執行起來,便會無可避免的產生制度成本。

三省六部制度完善且周詳,這是它的優點,同樣也是它的缺點。

其內部環環相扣的結構想要完全發揮作用,就要確保每一個組成部分都能充分發揮其效能,而彼此間的制衡過於細緻,由此產生出來的摩擦與掣肘將會是一個驚人的數量。

這些制度成本所產生的內耗,有時候甚至遠遠超過制度咝兴鶐淼氖找媾c回報。

像後世某一政權制度頗多擁躉信徒,方方面面論證其優越性,唯獨不言這套制度所產生的成本消耗是需要全球供血。若沒有足夠的補血能力,自己都要玩崩,更不要說圈養爪牙喉舌。

所以大唐的三省六部制度雖然完善,但真正的執行時期卻並不長久。

尤其是在中古時代的背景下,過於完善的制度建設本身就是一種自我限制,並不能適應國力增長與擴張所帶來的新的變量,對於志向雄大又有足夠執行力的帝王而言,是很難忍受繁瑣的程序過程。

因此早在貞觀時期開始,作爲最高決策層面的三省便發生了改變。

到了開元年間,張說奏改政事堂爲中書門下,並不是將簡單的中書、門下兩省合兵,而是中書門下這個機構直接凌駕三省之上,三省職權合歸於一。

李潼並不是一個坐享其成的太平君王,而是臨危受命的大唐皇帝,他對三省職權的凌越程度就更高,甚至就連政事堂都淪爲附庸,不再是朝廷行政最高的決策機構,宰相們少有相坐論道,更多的是拜受制令、加以執行,對於聖人的制約幾乎沒有。

這樣的政治生態也不是他要刻意營造,而是他本來就是從行臺霸府基礎之上組建中樞朝廷。

在當時風雨飄搖、諸多動盪的大唐國情之下,再去追求程序上的正當性無疑捨本逐末,託制興霸、一言獨裁纔是讓家國快速走出泥沼的最有效方式。

當然,前提是他能成功帶領大唐中興,如果玩脫了,未來的他也將會是一個宗室藩王弄權用威、禍亂家國的典型。

李潼雖然是一個霸權皇帝,但並不意味着他不需要制度維持。

一則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就算他勤政不怠、事必躬親,每天又能處理多少政務?二則他的模式具有一個不可複製的特殊性,大唐政權總需要一個平穩的維持與過度,便需要制度的約束與管理。

但是作爲一個強勢的帝王,本身又充滿了各種治國的想法與嘗試,一個職權分明、相互制約的完整三省六部對他而言就是一個災難。

他需要的是一個高效靈活的執行系統,而不是一個思路各異、理念衝突的決策團體。但他又深知人有興衰禍福,政權總有更迭之日,也不能將整個國家機器都化作一個人的應聲蟲。

這當中個人權欲的伸張與退讓的矛盾權衡,便是接下來朝局改革的一個重點。而朝廷諸司的官長們,包括領率百官的宰相們各自屈伸抱負,也都不可忽略。

如何在確保朝情事務有序進行的前提下,磨合出一個身處其中者能夠多數認同的方案,這需要方方面面都做出妥協忍讓,李潼這個聖人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