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葛自然不會任由這一優勢錯過,胯下戰馬順勢衝出數丈、勢能稍減之後,立刻便擰胯逆轉馬首,振槊呼喊道:“繼續殺!不可容俣嗷钜豢蹋 �
“殺!”
周遭部伍謹遵將領,同樣折轉跟隨再向蕃軍陣勢薄弱處衝去。
蕃軍一路行來,腦海中早已形成唐軍怯懦畏戰的認知,然而在交戰之後才發現事實遠非如此。隨着唐軍捲土重來,蕃軍的陣勢混亂不免更加明顯,特別隨着前路人馬再作提速,整支部伍頓時便出現了一些脫節。
騎兵作戰,雖以離合變幻爲妙,但也要看對手是誰。起碼眼下雙方俱是騎兵作戰,機動力並無相差,一旦被對方綴咬上來而己方卻無從應對,那戰鬥的走向可就大大不妙。
前路中的蕃將擦布卡巴這會兒也有些發懵,沒想到真正交戰起來唐軍會是如此的勇猛。須知如此強行逆轉騎陣衝勢是非常折耗戰馬的,他本來還打算稍作易陣搶佔高地,這會兒被唐軍轉戈殺回,頓時便生出首尾失調的困難。
如此快節奏的交戰中,將領能夠做出的有效調度本就非常的有限。唐軍這一輪迴轉登時便蕃軍陣伍攔腰截斷,起碼有百數蕃卒被這鐵蹄洪流直接卷出了陣伍,並不斷的被劈殺於平野。
不過這一支蕃軍作爲贊普衛軍,且有膽量直向唐軍大營殺來,自然也不是爲了急吼吼前來送命。陣伍雖然被暫時衝散,哪怕沒有收到變陣集整的命令,也都在各自兵長的率領下向戰場側方遊遁,以避開唐軍銳不可當的鋒芒。
這些蕃軍士卒們也並非一舳ⅲD馬遊遁的同時,又有蕃卒從鞍下取出套索,擰身直向唐軍騎陣拋去。這當中便不乏猝不及防的唐軍士卒被那圈索套中,身不由己的被拖曳而走,這樣的反擊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亂了唐軍的進攻節奏。
“死罷!”
眼見到己方軍士做出有效的反擊,擦布卡巴心緒一定,繼而臉上便露出了猙獰的笑容。他作爲贊普帳下一名強大勇士,一身悍力驚人,兩手揮舞的大刀既厚且寬,形如半扇門板,獰笑着反殺回來。
一名唐軍士兵被套索拖落戰馬,掙扎着抽出橫刀割斷套索,並在翻滾片刻後撐地躍起,正待伺機撲殺一名左近蕃卒,身後陡地疾風驟起,未及轉身,後腰已遭重創!
擦布卡巴俯身馳掠而過,手中大刀橫向揮斬,直將那名唐卒由中腰斬,血水噴湧飛濺,堅硬的甲冑在這勢能加持的大刀揮砍之下薄如脆紙。整個上身橫向掠出,直至跌落在地,那唐卒才驚覺過來,喉中咯血卻仍目眥盡裂,緊握手中的橫刀刀鋒微揚,殘存的氣力只化作一聲淒厲怒吼:“殺伲 �
如此血腥慘烈一幕,戰場上唐軍將士們俱收眼底,一時間彷彿火星迸入了乾柴堆中,天地間陡地驚雷炸響:“殺伲 �
如果說剛纔的接觸交戰還有章法可言,那麼接下來整個戰場便被一股詭異暴烈的氛圍所徽帧�
本來已經稍具優勢的唐軍陡地陣型迸裂開來,所有士卒們唯有一個篤定目標,那就是打馬衝向視野所及的一名蕃卒,挺槊便刺、揮刀便砍,神情滿是癲狂,一往無前,全無迴避!
李葛此時同樣怒髮衝冠,提槊便向那名腰斬袍澤的蕃將衝去,途中或遇阻撓,一杆長槊如龍,或挑或削,鋒芒所指,無一合之敵,雙方距離也在快速拉近。
眼見唐軍作此瘋狂進攻,擦布卡巴也是愣了一愣。此時戰場上將他當作目標的並不只有那名唐將,還有卸嗟奶栖娖胀ㄊ孔洌@些人彷彿瘋了一般向他逼近,完全沒有章法。儘管他身邊也有着許多精卒拱衛,但在唐卒悍不畏死的衝殺之下,身邊衛士竟如驕陽下的積雪快速消融,很快便有唐卒欺近擦布卡巴身側。
擦布卡巴雖然對唐軍的兇悍進攻搞得有些發懵,但他在戰場上同樣也是一名悍不畏死的勇士,更不會畏懼這些普通的唐軍士卒,凡有敢於欺近身側者,提刀便砍,極短時間內便連斬數人。
殺得正盡興之際,突然胯下一軟,擦布卡巴頓覺身體一沉,低頭看去,卻見一名已經被他斬斷臂膀的唐軍士卒手中斷刀深深摜入他戰馬馬腹中,那充血的雙眼仍盯死了他。
“牽馬來!”
擦布卡巴刀背一轉,直將那名殺了他戰馬的唐卒拍得七竅流血,而後便大吼一聲。可是當他視線一轉,才發現身邊衛士們早已經伏屍一圈,雖然不遠處仍有部下游走,但卻一個個膽戰心驚、不敢上前。
察覺這一點後,擦布卡巴心中陡地一驚,忙不迭轉身向後奔走,想要衝向附近一匹在戰場遊走的無主戰馬,然而身後早有唐將提槊刺來,擦布卡巴連忙豎刀格擋,而後雙肩驀地一震,旋即便泛起一陣痠痛。
李葛一路殺至此處,戰馬也早已倒斃。然而這會兒他眼中唯有這名殺他諸多袍澤的蕃將,提槊便刺。
擦布卡巴大刀寬厚,危急時便是一面大盾。阻擋了唐將奪命一刺後,正待翻轉刀刃揮斬反擊,視線中又是槍影掠過,忙不迭又以刀身格擋下來。
李葛面無表情,手中長槊一次次向前刺去,一次次撞在那厚重的刀身上,一聲聲震響如同打鐵聲般。雖然蕃將仍在盡力格擋,但也在不斷的後退。
此時的戰場上,在唐軍兇猛的攻殺之下,蕃軍膽氣消亡,業已開始潰逃。與此同時,唐軍大營中數路生力軍也馳行出營。與之對應的,則是西面也出現了數路蕃軍。
擦布卡巴自是悍勇至極,然而這會兒卻是叫苦不迭,那唐將一槍槍刺來如冰雹、如雨點,他兩臂早已經脹痛得麻木起來,甚至就連虎口都已經綻裂流血,卻根本找不到反擊的機會。
終於,撲通一聲悶響,擦布卡巴手中的大刀握持不住跌落在了地上。手中驟然沒了壓力,擦布卡巴兩臂脫臼一般垂落下來,只憑着求生的本能將胸膛挺起,用堅固的胸甲再阻擋了一次刺來的槊鋒。他這胸甲也算牢靠,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火光濺射中,刺來的長槊終究沒能破甲,反而也被震落在地。
受此一刺,擦布卡巴仰躺在地,視線餘光終於發現己方後路人馬已經將要抵達戰場,心中再生出一股希望,奮起餘力翻過身來,直向援軍方向爬去:“救我、救我……我若不活,贊普震怒,你們都要死、都要死……”
對面蕃軍已經衝得很近,但見到慘烈的戰場,以及戰場上陣列分明的唐軍,一時間也不敢貿然上前。只是幾名蕃將看到仍在掙扎爬行的擦布卡巴時,臉色頓時變了一變,示意幾名斥候上前遠射,希望能稍作接應。
李葛這會兒也已經力竭,站在原地粗喘幾息,低頭撿起一名戰死唐卒遺失的橫刀,艱難的抬起腳來,緩緩走向那狗一樣向前爬行的蕃將,用刀挑開那蕃將甲衣縛帶,低頭眯量片刻,一刀紮在那蕃將腰椎處,將之釘死在了戰場上。
擦布卡巴身軀陡地一顫,繼而便痛聲慘叫起來,那本來威武的臉龐上涕淚橫流,倒抽着涼氣用生硬的唐語嘶吼道:“饒命、饒命……我願降、願降!我妹是贊普長妃,生有贊普血嗣……”
李葛卻並不理會這蕃將的叫喊,踩住其人脊背,想要抽出橫刀,卻因血水浸泡刀柄、刀身卡入骨骼,抽了幾次都沒有抽回來,索性放棄,轉頭又撿起一柄蕃刀,抬手斬在了蕃將肩頭。
只是這會兒他也力氣微弱,刀入幾分便頓住,用了一把力氣纔將刀又拔起,再次斬了下去,接連斬了數刀,總算把這一條臂膀砍了下來。
眼見那唐將竟是要活活肢解了己方大將,後續到來的幾名蕃將不免也是怒極,一面下令向戰場射擊,一面組織精卒想要奪回已經半殘的擦布卡巴。
唐軍方面自不勢弱,先以更加兇狠的箭雨反擊壓制,同時派出勁卒入陣支盾,將李葛保護起來。
在這漫天的箭雨中,李葛只是專注的劈砍着蕃將的手足,兩條臂膀卸下來之後,卻見這蕃將已經不再發出嚎叫聲,不免有些失望,低頭看了一看,才發現這蕃將仍在抽搐,只是痛得昏厥過去,這才欣慰的繼續工作。
如是詭異的局面一直持續了大半刻鐘,對面的蕃軍眼見唐軍勢大,以及前方戰場的血腥殘忍,終究沒敢攻上來。
終於,伴隨着一陣開朗的大笑聲,李葛排開擋在身前的大盾,滿身浴血的站起身來,手提血淋淋的蕃將首級暢快大笑道:“賮恚芩溃 �
“賮硎芩溃⊙獋獌敚涣艚悼冢 �
後方壓陣的郭知哂H自擂起戰鼓,下令進攻。
第0944章 兵敗辱國,不死何爲
時隔數月,積魚城再次變得熱鬧起來,城內城外駐滿了蕃軍,且軍勢較之去年要壯大了數倍。自城牆外向周遭四野擴延的氈帳營壘綿延十數里,站在城頭上四方眺望,幾乎看不到一片閒土,到處都是烏央央的蕃卒。
仔細望去,城外那密密麻麻的人羣倒也並非全都是兵強馬壯的蕃軍,還有着卸嗟睦仙倌信^瑖坑写筌姵稣鳎娮浼揖靷円惨S一起出動,前方征戰擄掠,後方放牧生產。
如此一來,既能保障大軍恆有供養,降低後勤的壓力,同時也能加強軍卒們的鬥志,讓他們作戰起來勇猛不退,畢竟後方便是父母妻兒。
但其實這後一條實際上效果並不大,家眷隨軍,未必能夠增強鬥志,反而往往由於這些家眷們缺乏軍事素養與管束,每每臨陣便先哄亂起來,從而波及到軍隊。
像是早年與大唐交戰的時候,或許正面戰場上取得了勝利,往往卻被少量唐軍襲營而搞得全軍潰敗。
畢竟人在危難之際,下意識的念頭是自身的安危利害,遇到危險拔腿便走是人之常情,那些家眷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陣磨練與軍法管束,又怎麼可能做到臨敵不懼、陣列如林?
之所以仍然保留這一傳統,還在於早年高原上部族卸啵瑤缀鯚o日不鬥,兩個部族戰鬥起來,卻防不住旁人黃雀在後,戰場上得勝後固然可喜,返回去卻發現被人抄了老窩,也實在是樂極生悲。
而且高原上物產貧瘠,一旦男丁被徵發出戰,整個家庭的生產都會大受影響,索性一併攜帶出徵,起碼在戰爭中還能維持一定的生產,不至於滿帳餓殍。
家眷隨軍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能讓大軍聲勢更加壯大。遇到一般的對手,只看這漫山遍野的敵人,便先膽寒了起來,憑氣勢都能將人壓垮。
除了軍勢較之去年更加壯大之外,還有一點不同,那就是贊普的心情。去年贊普也是雄心勃勃,率領精軍親臨積魚城,想要一勞永逸的解決掉噶爾家,結果卻被大論欽陵反將一軍,只能滿懷憤懣的撤軍離開。
可是今年贊普重新返回積魚城,卻是噶爾家苦苦央求回來。更重要的是,被贊普視爲眼中釘的大論欽陵已經被囚禁在了積魚城中,再也沒有機會、沒有能力來挑釁贊普!
因此從抵達積魚城那一刻,贊普便是滿面春風,心情可謂愉悅至極。
然而這一份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太久,當前路人馬戰敗的消息積魚城的時候,贊普臉上的笑容頓時便蕩然無存,整個人身上都洋溢着一股暴戾的氣息。
“臣等謹遵軍令,抵達苦海之後便紮營設壘,準備於此狙擊唐軍,以待贊普大軍前來破敵……但、但卡巴卻不守約令,擅自率部出擊,臣等迫不得已,率軍跟隨前往,半道遭遇唐軍伏擊,卡巴輕敵冒進,遭唐軍斬殺於陣,臣等馳援不及,反遭連累……”
幾名敗軍之將一路狼狽後逃、可謂是丟盔卸甲,好不容易逃回積魚城,硬着頭皮向贊普稟告此番戰敗的原因與經過,並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在那個跑得最快、死的也最快的倒黴鬼擦布卡巴身上。
他們自知兵敗辱國,一頓懲罰是免不了的,但也希望能受罰輕一些。事實上究竟誰第一個越過暖泉驛繼續東行,大家誰也說不清楚,但擦布卡巴所率王衛軍由於配給精良而跑得最快,迎頭撞上了兇狠至極的唐軍,躲過唐軍追殺而逃回積魚城的幾名蕃將一想到擦布卡巴慘被活活肢解的慘狀,一時間心中也都不無慶幸。
“這麼說,是因爲卡巴輕率冒進,你們才遭了唐軍埋伏,葬送近萬精軍?”
贊普臉色陰沉如水,但仍在壓抑着心中的怒火,聽完幾人彙報後又沉聲問了一句。
幾人悄悄的對望一眼,心中自是惶恐凜然,視線餘光又掃了掃幾名居坐席中的大臣,這纔將牙一咬,給了贊普一個肯定的回答,將這黑鍋死死扣在擦布卡巴頭上。
之所以要這麼做,也並不只是因爲擦布卡巴已經戰死的緣故,還有一點就是擦布卡巴這一特殊身份。擦布卡巴是贊普的妻兄,而且贊普如今唯一的血脈也是由擦布妃所生,親情可謂不俗。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點,那就是擦布氏這一氏族,曾經還是噶爾家重要的盟友。噶爾家作爲吐蕃第一權門,執掌大權幾十年之久,或許一些勢力龐大的古老氏族不忿於噶爾家這個後起之秀,但是國中一些中小氏族卻慣於唯噶爾家馬首是瞻,擦布氏就是其中的代表。
噶爾家對贊普有扶立之功,甚至爲了避免年幼的贊普被國中大族加害,贊普幼年時還在大論欽陵的軍營中生活數年之久。也正因爲這一層緣故,噶爾家才從擦布氏這一盟友家族選擇一女子作爲贊普的長妃。
只不過隨着贊普壯年,與噶爾家這一權臣門戶裂痕越來越深,擦布氏在這過程中也是左右搖擺,並最終選擇拋棄噶爾家,徹底倒向贊普。
這一次擦布卡巴之所以急哄哄衝向唐軍,大概也是存了要通過這一次的功勳抵消掉曾經與噶爾家結盟的心思,從而鞏固其外戚的地位。
只不過,擦布氏與贊普的關係雖然親近,但本身勢力卻並不算大。贊普雖然因爲這一層親誼想要將擦布氏作爲心腹培養,但卻未必符合國中這些大族的利益。
所以早前在大非川戰場上,雖然有許多蕃軍及時趕到了戰場,但卻並沒有進行搶救,除了畏懼唐軍勢大之外,也是覺得擦布卡巴死了可能更好。
其實對於擦布氏這一外戚氏族的排斥早有端倪,去年贊普無功而返,在撤回東域的時候強行驅逐了唐國所佈置的人事,將東域奪取回來。一些出身東域的氏族諸如韋氏之類勸阻未果,於是便提議贊普選擇一名琛氏女子納爲次妃。
制裁噶爾家已經是國中的共識,那些大族們卻不希望噶爾家倒下之後,諸如擦布氏這樣的小族在贊普扶植下壯大起來,成爲最大的得益者。
琛氏的直系繼承人葉阿黎雖然已經外逃、且成爲大唐皇妃,但還有諸多人事遺留在國中,與國中諸大族仍有着密切的往來。扶植一個琛氏的旁席以取代擦布氏這種異軍突起的小族,無疑更加符合國中這些大族的利益。
所以這些敗軍之將們在一番權衡之下,索性異口同聲的將戰敗的黑鍋扣在死鬼擦布卡巴頭上,也算是一種站隊。
屬下們的這些花花腸子,贊普又怎麼會不清楚,再作逼問後見腥巳匀粓猿诌@一說辭,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直從席中站起,抽刀在手指着幾名敗軍之將怒吼道:“我大軍雄萬入此征戰,爾等作戰不利,先戰辱國,已是大罪!卡巴罪過如何,起碼戰死沙場、壯烈捐軀,你等卻棄部逃回,不死何爲!”
說話間,他便持刀行下,盛怒之下竟似要親自砍殺這幾名敗軍之將。
幾名蕃將見狀後自是驚慌至極,忙不迭叩地高呼饒命。另有幾名席中坐觀的臣員也忙不迭起身作拜,疾聲勸告道:“贊普息怒、息怒……幾人雖戰敗可恥,但強敵將至,正是國中用人之際,何不讓他們戴罪立功!”
贊普仍是怒不可遏,聞言後冷笑道:“國中大軍羣起,山南、大藏勇卒幾十萬,何惜幾員膽怯鼠類!”
腥寺牭竭@話後,臉色又是一變,眼下抵達積魚城的,主要還是贊普的直屬衛軍並山北諸茹、包括東域孫波所徵發的兵員,山南與大藏象雄等地的軍隊則還在途中。贊普特意點出這兩路軍事力量,無疑也讓在場這些人感受到威脅與壓力。
堂中氣氛先是陷入片刻的死寂,不久後韋氏的乞力徐緩緩起身,向着贊普拜下並沉聲道:“諸將兵敗辱國,確是該當責罰。但當下兩國交戰之際,首先還是要查清楚兵敗真正原因,作爲後繼制勝的參考。卡巴勇猛善戰,舉國皆知,唐軍即便早有埋伏,想要敗之殺之也絕非易事,必然還有更多原因有失考慮。
唉,說到底青海此地雖然名爲藩屬、但卻失爲異域,在場諸員能通曉境域翔實者實在不多……”
講到這裏,韋乞力徐又望着幾名敗將冷聲道:“你們幾人死不足惜,但受刑之前仔細回憶,將兵敗原因詳細講述,不可遺漏!此前分明已經有計策軍令,讓你等固守苦海以待大軍,卡巴又不是你等上將,即便他一軍出擊,你等大不必追從,究竟是什麼原因、逼得你們不得不出徵?”
幾名將領聽到乞力徐發聲斥問,先是愣了一愣,但生死之際倒也不失頭腦靈光,很快便領會到乞力徐的指點之意,忙不迭又叩首說道:“臣等不敢抗令,但孤軍遠行,抵達苦海後全無策應補充,更加沒有防事修整,守無可守又資糧將盡,迫不得已只能出擊、盼望能夠獲資於敵……”
聽到幾人如此回話,乞力徐眸光頓時一閃,再對贊普說道:“大論欽陵雖然身在積魚城,但噶爾家精卒仍然駐守海西,此番大軍入境,彼等竟然全無策應準備,以致前路人馬進退失據!此番前部戰敗,實在也不可完全歸咎將士們不能用命啊……”
眼見敗將們將戰敗之罪蓋給擦布氏激怒了贊普,韋乞力徐便轉變思路,索性將噶爾家拉下水。乞力徐曾經擔任大論欽陵的副手,韋氏與噶爾家本就存在着競爭關係,且此前乞力徐之子出使大唐、歸途卻遭襲殺,極有可能就是噶爾家做的。
所以無論是出於權力的競爭,還是家門的私仇,韋乞力徐都想將噶爾家徹底弄死,越快越好!
第0945章 國咧疇帲蝗萃丝s
“噶爾家、噶爾家……”
韋乞力徐一番禍水東引的言語,讓贊普滿腔怒火有了一個新的發泄對象,口中喃喃幾聲、語調雖不甚高,但那眉眼語氣中的濃烈恨意卻是讓人心驚。
幾名敗軍之將眼見贊普如此反應,自是又忙不迭將他們孤軍深入之後所遭遇的種種困境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言辭中雖然也有誇大,但基本的情況也算屬實。
苦海周邊乃是連接海西的重要通道,且唐軍尚未出現在這一片區域,於情於理,噶爾家都該在此境佈置重兵進行防守。
可是當蕃軍前路抵達此境的時候,暖泉驛等幾處據點卻只有少量的兵卒駐紮,至於物資儲存則就更是幾乎沒有。這樣的佈防水平,不要說抵禦唐軍,只怕就連一些土羌部落的衝擊都防守不住!
噶爾家常年駐守於海西,可對一些重要的區域控制竟然如此薄弱,這實在是讓人感覺詭異。如果不是噶爾家的靈魂人物欽陵已經被囚禁在了積魚城,甚至都不免讓人懷疑噶爾家是不是已經私通唐軍,要將整個青海拱手相讓?
韋乞力徐雖然刻意勾起贊普對噶爾家的恨意,但所進言也並非無的放矢。此番國中大軍來到青海與唐軍進行交戰,海西的噶爾家本來就是克敵制勝的一個重要因素。
或許在正面戰場上,蕃國君臣都不放心重用噶爾家武裝,但是噶爾家作爲青海半個地主,在物資補給方面必須要解決一部分。
儘管蕃軍在後勤補給方面的要求不算太高,但幾十萬人馬的徵發規模消耗同樣不小,單憑隨軍家屬的放牧生產是完全不能滿足的。
眼下聚集在積魚城的這十數萬大軍,是在將失而復得的東域敲骨吸髓的徵掠一番、以及對白蘭羌等諸部的勒索才獲取到足夠的軍資與人馬。可是國中後繼人馬的物資需求卻還沒有出處,那就需要以戰養戰和對海西地區的掠奪才能滿足。
“欽陵住處再加精卒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噶爾家的反常讓贊普沒有心思繼續追究幾名敗將的責任,只是勒令剝奪他們的官職、發入苦囚營中,只是在如何處理噶爾家的問題上讓他頗費思量,斟酌良久之後才沉聲說道。
聽到贊普暫時並沒有刑訓處決欽陵的打算,韋乞力徐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也頗有分寸的沒有再繼續諫言。
他們韋氏之所以能夠長盛不衰,就在於凡事絕不爭強,特別是在眼前這位迫切想要擺脫掣肘、獨立自主的主上面前。噶爾家之所以一步步走到贊普的對立面上,韋乞力徐是親眼見證,自然不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
所以哪怕與噶爾家有着殺子之仇、爭權之慾,當贊普明確表態之後,韋乞力徐旋即便選擇繼續隱忍。
眼見韋乞力徐乖乖退回自己的位置上不再言語,贊普眸底也閃過了一絲滿意。在蕃國這複雜的局勢中浸淫多年,贊普可不只有暴躁易怒這一面,甚至就連所表現出來的這一面,都只是他想讓人看到的。
噶爾家掌權多年,如今遭到國中上下的排斥抵制,可是最終該要如何處理掉,仍然是一個意義重大的問題。贊普所希望的自然是憑此重塑王權的威嚴,而不是成爲國中其他大族們瓜分權力的饕餮盛宴。
如今欽陵已經被他囚禁起來、不足爲患,可現在的情勢卻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權力內鬥,還有與唐軍交戰這一複雜的外患。暫時留下欽陵,既能讓大軍軍心保持穩定,又能對國中各方勢力形成一股震懾,讓他們恭從於自己的命令。
抵達積魚城已有多日,贊普卻並沒有召見欽陵。他理想中的事態發展應該是一舉擊敗唐軍之後,再將欽陵招至眼前,挾此大勝之威讓這一貫強悍的權臣明白,吐蕃今日的強大絕不在於噶爾家,無論少了任何人,只要在他這個贊普的統治下,吐蕃便仍然會繼續強大下去!
摘取最終勝利果實的道路雖然是曲折的,但一想到類似的場景,贊普心中便又充滿了鬥志。欽陵對他而言不只是一個阻撓王權的權臣,更是一個紮根於心底的魔障。
他幼年時的弱小與怯懦,對方都盡收眼底,只要欽陵仍然活在人間,都會讓他感到羞慚、無地自容。只有以一種最強大的姿態,親手幹掉欽陵這個魔障,贊普纔會感受到真正的身心獨立與成長。
眼下雖然不願面見欽陵,但噶爾家的詭異態度卻需要搞清楚,所以在沉吟一番後,贊普又吩咐道:“將勃論贊刃召來!”
不多久,勃論贊刃便被招至此中,神情憔悴、臉色蠟黃,足見這段時間深受煎熬。
“賤奴!日前東域拜見,訴苦良多,求我救命,如今我果然率兵來解青海之危,你家又是如何回報君王?”
眼見勃論贊刃入前,贊普奮力一拍面前桌案,又是一臉盛怒的斥罵道:“青海素來你家率領,今王師大軍入此,竟無絲毫助勢行爲!苦海全無設防,累我先鋒兵敗,倥患以摦敽巫铮 �
哀莫大於心死,若是往常,聽到贊普如此暴怒的訓斥,勃論贊刃多多少少要感到幾分心驚,可是眼下隨着兄長欽陵被贊普囚禁起來,接下來事態發展的每一刻對噶爾家而言都是最爲惡劣的處境,勃論贊刃反而能夠保持一種心如死水的平靜。
在聽完贊普的斥罵後,他只是跪拜在地,見禮之後又抬起頭來環視堂中諸校会崂u開口說道:“臣斗膽,請問在場諸人,幾位曾與唐軍交戰奪勝?”
聽到勃論贊刃這麼說,在場腥恕ㄙ澠赵趦龋袂槎级喽嗌偕倭髀冻鰩追植蛔栽凇K^傷人不傷臉、揭人不揭短,吐蕃與大唐雖然屢有爭鬥,但無論在青海、還是在西域,始終是噶爾家身當最前線,這些人多數連與唐軍交戰的經歷都無,更不要說奪勝了。
“贊普所問只是當下,罪臣不必漫言其他!大論確有舊功可誇,但近年以來,屬國土渾屢遭唐國啃食,如今失土更已過半!噶爾家守禦不利,所以贊普纔要徵發國中甲兵,親赴戰場,解救青海之危!舉國上下,忠義勇猛者豈獨噶爾一家?今積魚城內外,誰人不是目唐爲仇、殺之後快!”
韋乞力徐面對贊普時自是謹守分寸,但卻不會對勃論贊刃的嘲諷保持沉默,當即便瞪眼駁斥道。
勃論贊刃聞言後,嘴角微微一抖,閃過一絲譏誚,旋即又對着贊普說道:“大軍未至之前,青海局面唯我一家苦苦支撐,唐軍強勢逼迫,土羌諸部鬧亂叛離,不得已收聚精銳甲兵、鎮壓叛逃之小5拼笫拢步^不敢全然無顧。阿兄制定軍機,是法舊年大非川故計,且先縱敵深入,以山川險阻弱其軍勢、以戎遠途長耗其資用、以異域迷行亂其部署,再以強軍部署於側,伺時痛擊此疲敝之軍,如此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勃論贊刃這一番說辭,又讓贊普陷入了沉思之中。幾十年前的大非川之戰,是吐蕃與大唐爭奪霸權的一個輝煌起點,吐蕃權貴們對於此戰經過始末也都有着廣泛的討論,贊普對此自然也是知之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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