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武則天聽到這話,頓時間也是瞪大了眼,一臉的驚疑。
“西康地處偏遠,危在山外,本就不適宜大動干戈。若真的兵鋒強用,則正中僦聭选⑷肫潆U种小<幢闶莿趲熍ィ栈亓宋骺担段疫厔展シ纴K沒有實際的大補。況此境離俳辔覍嵾h,傩齺硇ィ貙⒉粍倨鋽_……”
雖然西康是李潼一力主持開拓的新疆土,但他也並沒有因此便誇大西康在邊防上的戰略價值。西康這塊土地,本就沒有派兵長期駐守的必要,無論得知失之,吐蕃都很難對川西造成實際的戰略壓制。
所以西康的戰略價值,是遠遠比不上青海和西域對大唐的邊防意義之重要。從過往朝廷對西康的經營策略上,李潼本也沒有進行長期軍事佔有的打算。現在吐蕃贊普又將西康強行佔有回去,這在邊防戰略上也是一個可以預期的結果。
當然這樣的戰略態度並不是說西康乃是一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之地,只不過應用的方式並不同於一般疆土的寸土必爭。既然大唐已經擁有了西康,那就絕對不會輕易的吐出來。
雖然朝廷在西康擺出一副要大動干戈的態度,但主要目的還是示威與迷惑。大唐在西康經營數年,已經頗有情勢基礎,而且吐蕃這一次的舉動,必然會嚴重的打擊已經頗成規模的唐蕃商貿。
大唐擺出這一副姿態,就是爲了告訴西康民幸约疤妻搪飞夏切├嫦嚓P者,大唐絕不會放棄西康,並鼓勵相關人等勇於反抗吐蕃對於此方利益生態的破壞。
同時,這麼做還能將吐蕃國中的力量暫時吸引在西康此地,從而給大唐在青海的軍事行動提供戰略上的時機。
若是在常態之下,大唐是不想主動挑起青海方面的戰事,一旦同噶爾家全面開戰,吐蕃便會成爲那個漁翁。可現在吐蕃贊普並其麾下力量已經集中在了西康,很難再快速的投入於青海。
所以如果此際大唐向青海大舉進入,就給吐蕃營造出一個兩難的困境。首先,吐蕃相不相信大唐擁有兩線作戰的實力?其次,吐蕃是要保青海還是要保西康?面對這樣的判斷與選擇,只要出現了錯誤,機會便稍縱即逝,所帶來的不僅僅只是戰場上的失利,還有國中矛盾的進一步激化。
武則天雖然乏甚戰略上的大局視野,但在聽完李潼的解釋後,知其並非盲目自大、要強行對西康用兵,心裏也是鬆了一口氣,同時不無欣慰的嘆息說道:“少輩謩澾呌嫞_是精明有術,此番若能收回青海,那麼不獨你祖母,就連你祖父必也會以家門有此雄壯後繼爲榮!”
不過在說完這話後,武則天又是不無擔心地說道:“盤踞海西的噶爾欽陵,他絕對不是人間的俗類。此前幾番用武都難免遭其挫折,而今雖然情勢有變,但其求生意切,想也不會坐望朝廷使計青海,那麼朝廷今次又打算派遣哪位大將督領此事?”
李潼聞言後便微笑着指了指自己:“欽陵雖惡,並非人間無敵。此番用功,務求必勝!我將親赴彼方,爲我唐家取回失地已逾半甲子的青海!”
第0922章 祖孫一體,榮辱與共
當聽到聖人表態並不會真的對西康出兵的時候,太皇太后心裏本來是頗感欣慰,覺得皇帝雖然不免年輕氣盛,但也縝密謹慎,並不會妄自尊大到罔顧現實的制約。
但她卻沒想到,這小子心裏其實存着一個更加狂妄、兇險的念頭,居然想要親征青海!
因此在聽完李潼的話後,武則天臉色便陡地一變,直接擺手搖頭並語調堅決道:“不可、這絕對不可!”
對於他奶奶這一態度,李潼也並不感到意外。御駕親征雖然聽起來威風,但在現實處境中,卻絕對談不上是什麼好事。
太過久遠或是後世一些事件不說,單單近代中、前隋隋煬帝因好戰親征致使天下大亂並最終亡國,甚至就連本朝太宗皇帝,雖然在正式履極之前也曾有徵戰天下、大破隋末各方豪強的輝煌戰績,但在履極之後親征高句麗,那戰果也實在是一言難盡。
戰爭本就蘊藏着極大的兇險,而身爲皇帝,不說文治武功有多麼的輝煌出色,保障自身的處境安全便是對邦家社稷最基本的責任感。
因此當李潼做出要親征青海的決定時,便知道一定會遭到強烈的反對,無論是朝堂中還是家人們,只怕都鮮有人會表示支持。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自己打算這麼做的原因,武則天已經瞪着眼、一臉氣惱的指着他說道:“天子自有居處,豈能輕易出入!你作這樣的輕率之想,將家國安危置於何地?”
“我、請祖母容我……”
“不必多說!任你如何辯言,這件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答應!青海得失雖重,但並不值得我大唐聖人爲之以身犯險。哪怕社稷存亡攸關,仍需朝中所養士力慷慨捐身,君王只需持符守廟,與家國社稷共此興衰!”
武則天一臉冷峻,不負往日的恬淡安詳,甚至都恢復了幾分舊年臨朝稱制的女皇風采,根本就不願聽李潼的解釋。
只是在表達完自己的態度之後,她又握起了李潼的手,語調略有緩和,但意思卻仍篤定:“慎之啊,你並不是一個狂妄慕虛之人,你祖母也並不是要阻你成就大事。往年社稷板蕩、邦家動搖,全憑你奮力勇爭,唐家天命才得以存續復興。那時處境萬難,不爭則殆,舍你之外,宗家已經無人可以仰仗,爲保宗廟不墮於地,所以要不畏兇險、以命相搏。但如今世道井然,興治有望,絕對沒有讓天子復爲亡命的道理!我雖然不知你具體钟嫚懞危珶o論何種圖計,需要我大唐聖人承擔這樣的風險,不如不作!”
“祖母愛我深切,恐我一身有失、搖撼社稷安穩,這一份深情,我當然明白。”
在低頭聽完他奶奶一通反對之辭後,李潼才終於有機會開口說話:“我之所以要作這樣的構計,並不是妄自尊大、小覷兇險。至於我究竟是否需要親往,這也並不是計議必須,仍在可否之間……”
武則天聽到這裏,神情才變得更加緩和起來,拍着李潼的手背聞聲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該去了。你是唐家的天子,並不是戰陣的鬥將。那蕃國的欽陵,於其國不過一介悍臣,於我國則邊中巨寇,或是作惡猖獗、必欲誅之,你身爲天子,若能趁時趁人,自當降敕遣袣⒅魰r機不備、戰士不勇,亦需暫作隱忍。道義之主若同巨寇爭勇,這並不是威武煊赫,而是自甘墮落啊……”
“祖母所言,俱是至理。無論我有無炫耀誇武的私心,都應該聞道而止。但這一次親身赴邊,也並非只唯青海一事,更有彰我唐家天命、宣達內外王治章軌的意義。”
李潼剛一表示仍不願意放棄這一想法的意思,便見武則天淡眉又是一揚,連忙又快速說道:“祖母請稍安勿躁,容我將胸中所計稍作坦陳,若祖母仍然不允,我自安居帝苑,不敢違背親命!”
武則天眉頭深皺着,但仍是強忍勸言,有些生硬的點頭示意李潼講下去,讓人心裏還是打定主意,不管這小子如何的巧舌如簧,只當他是放屁,絕不鬆口答應。
總算爭取到一個暢所欲言的機會,李潼將心中思緒稍作整理,然後才又開口繼續說道:“先王創業肇基,內討倏堋⑼忉绮还В领短旎手踞鐪绺呔潲悾掖筇铺焱蹣O一時。然不久之後,邊釁復生,西蕃悍國挑釁青海,突厥餘孽滋生漠南。而後三十年間,外不稱安,內不稱靖,盛極之衰、使人心痛……”
武則天聽到這裏,神情不免就變得尷尬起來。雖然聖人言中並不明說,但大唐在邊事上的急驟衰落、她也的確是難辭其咎,雖然一些邊事上的困擾早在天皇仍然在世時便已經暴露出來,可那時天皇已經病重、不能再正常處理軍國事務,因此武則天也真不能厚顏辯解。
而等到天皇賓天后的邊事衰落,那更是武則天羞於言及的一個話題,被聖人這麼直接說出來,登時便低頭沉默下來。
李潼講這些,當然不是要跟他奶奶說舊賬,所以相關話題也只是渿L輒止,旋即便又繼續說道:“我幸生於天家,並最終得繼寶位,先人親長們的蔭澤、一身領受。既然承受了這樣一份榮耀與重任,那開元新世社稷之所興衰,則唯我一身、絕不能推疚於人。”
講到言辭的技巧,李潼當然是箇中高手。他奶奶態度這麼堅決的反對他親征青海,接下來無論他擺出怎樣充足的理由,說服力都不會太高。
所以首先便要瓦解他奶奶的心防,故意提起這些舊事,讓他奶奶心生羞慚,我雖然繼承了皇位,但也是你們兩口子的接盤俠,你們沒有能力處理好的事情,現在都落在了我的肩上,而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把這些問題解決掉,讓大唐重新恢復富強。
作出了這些鋪墊後,李潼才又講起他具體的考量:“過往年歲,內外事務不失才長擔當,即便沒有大的興創,亦可中道維持。但時入開元,恩長選拔可推重用的才力之士漸有凋零,後繼者雖層出不窮、可以勇當事務,但想要獨當一面、爲國柱石,仍待磨練成長。青海之得失,所涉深遠重要,非肱骨不能任之,但如今朝中諸士能當雄計者,仍是有欠良選……”
李潼所說的這個理由,也算是真假參半。如今朝中能夠獨當一面的才力之選當然不乏,也的確沒有達到需要皇帝親自出動的程度。
但話又說回來,收復青海乃是開元以來朝廷第一次對外大計,選擇什麼人主持此事,不獨關乎到此番大計的成敗,更能影響到接下來數年乃至十數年的朝情局面。
從李潼內心而言,他當然是希望能夠由自己挑選並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員主持此事,只有這樣才能確保朝情大勢不受太多舊日人事的牽絆與影響。
但他所提拔的諸臣員,要麼已經有重任在身,要麼資歷仍湣㈦y以獨力擔當此事。須知收復青海不僅僅只是一項單純的軍事任務,更是一次非常複雜的區域政治博弈。
就算李潼肯提拔下僚、並且知人善用,所選拔出來的大將才能足夠,但其威望能不能懾服諸軍?
須知第一次青海大戰的大非川一役,就存在着主將薛仁貴與副將郭待封之間齟齬雜生,以至於前後軍伍配合不足,從而被欽陵抓住時機,分頭擊破。
皇帝御駕親征,雖然會讓戰爭環境變得更加複雜,但同樣也能極大程度的避免諸將不睦、各自爲戰的情況發生。
人有七情六慾,難免高低攀比,特別是在這樣的邊事大計當中,一念的計較可能就會影響之後幾十年的人生際遇。
李潼就算覺得自己魅力足夠,選用諸將都會對他忠心耿耿,但也不覺得憑其人格魅力就能讓諸將連彼此間的較量攀比現象都完全杜絕。
所以前往隴右去鎮場子,也是他做出這一決定的原因之一。內部的矛盾與競爭可以有,但也需要及時的疏導與限制,讓內部的競爭呈一種良性狀態。
當武則天聽到這裏的時候,也不知該要如何反駁。人事問題是掌權者第一要務,皇帝如果覺得朝中沒有合適的人選主持此事,那其他人無論再作何樣的推薦都會顯得不合時宜。
當然僅僅只是這一個理由,也是太過單薄。難道皇帝不能親自坐鎮,邊計就無一可以規劃?那高宗年間所開拓的廣袤疆土,又是如何得來?
“垂拱以來,朝廷凡所羈縻封授多有混亂,胡酋之班序高低亦不足作爲致詰{證。舊者朝廷對外不爭,暫時也只能承故積弊。但如今則就需要莊重審定,不容混淆,如此營邊撫遠纔能有的放矢、善借胡力,可以事半功倍。”
其實相對於具體的收復青海的戰略目標,整頓羈縻秩序纔是李潼今次要親自赴隴的主要原因。青海方面戰略局勢相對已經比較明朗,欽陵雖然兇悍可畏,但噶爾家整體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支持其再同大唐精銳盡出的大勢向抗衡。
可收復青海後該要如何治理,又如何處理與周邊胡部邦國的關係,以及如何應對吐蕃的反撲,乃是整個戰略中的主要內容。
有關大唐的羈縻策略,李潼此前也進行過許多調整,但像基本的封建禮命、冊授享國等事務卻觸及不深。說的更簡單一點,那就是針對這些胡酋蕃君們的具體等級與待遇沒有一個清晰明確的規劃章程。
這方面的制度混亂,當然也不是李潼的鍋,主要還是他奶奶以及武氏諸王留下的爛攤子。
當年武則天急於稱制履極,但在對外的經略又是一塌糊塗,想要營造一個萬國來朝、諸蕃君酋首們朝貢擁進的假象,只能通過其他的手段達成。
武氏諸王中的武承嗣便長期擔任禮部尚書與宰相,主要負責這方面的造勢,那真的是別管你勢力大小,只要你站個人場,就有七十五塊錢。而武承嗣也在當中大肆抽水,日進百萬那都是少說的。
大唐的羈縻秩序,可不只有恩義寬大一方面,更包含着對諸羈縻勢力的強弱判估與管制策略。若滿朝入貢者一水的胡王,看起來倒是熱鬧,可更深一層的意義已經蕩然無存。
李潼掌權以來,雖然也處理了一些太挑的胡部勢力,但武週一朝所積攢下來整體上虛高的封授水分卻還沒有去擠榨出來。畢竟當時大唐以休養爲主,並不適合撩撥胡情。
可現在既然要走出去,相關問題自然要審定清楚。所以李潼赴隴,也是要藉着收復青海此事,重新制定一個大唐的羈縻秩序,有能有力又忠勤唐皇王命者自然居上,有名無實者則就需要黜落懲戒。
當李潼將他這一番理由講述完畢後,雖然武則天仍不覺得這些理由足夠充分、需要皇帝親赴隴邊,但也已經不再是一副堅決反對的態度。默然良久之後,她才又開口說道:“皇帝西行,那國中時局又該如何維穩?當下局面得來不易,若因邊中事務害此大局,實在是得不償失……”
“所以我也要懇求祖母支持我,待我赴隴,懇請祖母能夠暫時臨朝監國。”
李潼又望着武則天,鄭重地說道。
武則天聽到這話,身軀頓時一震,兩眼直直望着李潼,嘴巴微微張開着,但卻遲遲發不出聲音。而李潼則握住他奶奶的手,繼續正色說道:“祖孫一體,榮辱與共。若無祖母在後爲我強大後盾,我也實在不敢輕率赴邊。”
武則天聽到這話,仍是沒有發聲回答,只是那蒼老深陷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並很快湧落出來,良久之後才覆面長嘆一聲,顫聲說道:“莫笑阿武絕情,有此一孫,人間並不薄我……慎之啊慎之,你祖母並不以人事誇美,但唯我孫,讓我尚能爲人道接納……”
第0923章 愛子心切,暫不立儲
雖然祖孫倆已經達成了相關的共識,但李潼也並沒有急於向朝中羣臣進行公佈,而是趁着年節前後這一段時間,分別召見朝中重臣,將相關的想法與決定稍作透露。
畢竟無論是皇帝親征青海,還是太皇太后歸朝監國,都是震驚朝野的大事。如果處理的不好,別說邊事大動,只怕國中便先要混亂起來。
特別是太皇太后歸朝監國一事,對許多人而言必然是無論在感情上還是理智上都不能接受。如果讓羣袀儏⑴c進來廣泛討論,只怕討論上幾年光景都未必能達成一個共識。
所以李潼也乾脆暫不對外透露相關訊息,先在朝中決策層面達成一個共識,再直接通知外朝。
想要在最高層面意見統一,宰相們自然是重中之重。於是李潼便分別召見了如今朝中分別爲軍政之首的張仁願與姚元崇,進行一番溝通,說辭也是與他說服他奶奶的理由大同小異。
這兩人當然也不太認同皇帝御駕親征,只是在人員薦選上同樣沒有太好的意見,甚至毛遂自薦都有些不合適。
張仁願雖然是邊功出身,但在聖人並沒有直接指派的情況下再爭取此事,不免有攬功之嫌。且多多少少會顯得有些驕狂,覺得朝中凡所大計統統離不開他。
至於姚元崇,作爲政事堂第一宰相,主持政務同樣極爲重要,並不遜於青海之用。
而且聖人此番構計極爲宏大,除了軍事之用外,在別的方面,哪怕是這兩名宰相,也很難完全取代聖人親往所能發揮出的效果。
至於對國務變動影響最大的太皇太后歸朝,這兩人反倒不甚在意。甚至張仁願還主動表態,若聖人必欲親征的話,請太皇太后歸朝監國算是一個比較穩妥的安排。
李潼自己本身對他奶奶並沒有太重的防禁之心,或者說在大局不失掌控的情況下,並沒有必要對他奶奶嚴防死守。
而這樣的態度,自然也影響到麾下僚屬們,拋開自身利害的考量,並不覺得如今的開元新世與武周舊朝有着多麼嚴重的對立與矛盾、不能調和,對於太皇太后當國時的作爲也並非全盤否定,某些地方甚至還不失推崇。
像在原本的歷史上,武周在平滅契丹叛亂中的過程中,由於武則天自己的私心以及武氏諸王的無能,這一場戰事自是打得一塌糊塗。但姚元崇與張仁願,卻都是在這一過程中,通過不同的方式被武則天所挖掘出來並委以重任,使得各自在接下來一段時期中都成爲大唐內外所倚重的名臣,各有一番功業建成。
雖然眼下由於李潼的干預,這兩人與武則天遠沒有歷史上那麼深厚的君臣情義,但他們對於太皇太后的執政能力還是有着非常高的評價。
當然,就算皇帝親征,除了太皇太后歸朝監國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解決的方案。那就是冊立太子,由朝中重臣輔佐太子監國。但是這一方案所引發的考量,又要遠遠超過了太皇太后歸朝。
太子國之儲貳,其所冊立本就是國之大事,不可倉促立就。雖然說如今聖人膝下已有嫡長,但聖人如今春秋正盛,並未主動提及這一話題。羣臣既不知聖人具體的考量,又沒有迫切的要擁立儲君的需求,自然也就不想主動提及這個敏感話題。
況且即便是冊立了太子,幾歲稚童又能處理什麼國務事宜?相關的事務,當然還是要委託給輔佐大臣。這一安排看似對輔佐臣員極爲重用、可以大權獨攬,但這當中卻蘊藏着極大的兇險。
首先聖人年富力強,既非昏聵無能,也不是懶惰怠政,朝中突然出現這樣的一個強臣,即便從權一事,之後的君臣關係也是不好處理。就算聖人仍然信任不疑,也難免其他臣員會對這一人選嫉恨有加、爭做構計,煊赫於一時後,最好的結果就是外放大州,很難再繼續留任於朝中。
其次聖人此番乃是親征、而非託孤,並不會對朝中事務徹底的放手不問,太子本身沒有決斷能力,大臣同樣不敢專擅其權。國中沒有大事發生還倒罷了,一旦發生大事且不能及時、妥善的處理,不獨相關臣員要背鍋,甚至還會給太子身上覆上一層陰霾與不確定因素。
其實在立嗣方面,李潼也沒有什麼太多的想法。他最希望的,當然是他兒子李道奴能順順利利長大成人,順順利利的接過江山社稷,讓大唐繼續強盛下去。
至於爲什麼到現在還不冊立太子,首先自然是大唐那一言難盡的天家倫情。終唐一世,並不是沒有明君,也並不是沒有賢能的太子,但在這皇位傳遞的過程中,卻鮮有太子能夠順順當當的繼位。
之所以發生這種現象,當然也不是他們李家人全都天生反骨,不走一遭玄武門便不是真好漢,主要還在於外部因素的干擾實在太多。
盛唐以前,太子這個儲君可不是什麼樣子貨,本身便有着一批自己的官屬甚至是軍隊。而在君權至上的政治環境中,這樣的存在對於皇權天生就有着極大的威脅,哪怕父子也不例外。
像李潼他爺爺高宗皇帝,哪怕是疾病纏身,都不放鬆對兒子們的管控約束,這也給他奶奶弄權提供了條件。
到了唐玄宗時期,雖然太子的地位與權力都得到了極大的壓縮,甚至於形同軟禁,但這一根本矛盾依然沒有得到解決。一俟有了擺脫父親控制的機會,太子李亨即刻便拍屁股走人,與父親分道揚鑣,讓玄宗榮升太上皇。
中唐以後,就連皇帝本身的權力都遭到了極大的制約,太子處境就要更悲慘,完全成爲太監等政治勢力奇貨可居的目標與籌碼。
李潼對此也並沒有什麼太好的解決思路,包括後世看來比較穩妥的祕密立儲,對他而言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他長子即是嫡子,只要不是嫡長繼位,任何騷操作都難免引發政治上的動盪。
之所以並不急於立儲,主要還是出於對兒子與其他家人們的保護。一旦李道奴正式成爲太子,所面對的人事關係要更復雜,這遠不是一個心智仍未成熟的少年能夠處理好的。
而且就算李潼有關愛兒子的一面,但他身爲一個皇帝,同樣不容自身的權威被瓜分太多。如此要麼就是與兒子頗有意見上的碰撞矛盾,要麼就學唐玄宗,把兒子當豬一樣軟禁養起,限制其自由,不給任何權力。
想到這一點,李潼便有些開心不起來,希望這一天能夠晚一點到來,起碼給兒子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以及從容快樂的少年成長時間。起碼在李道奴十五歲之前,還沒有初步形成人生觀與價值觀的情況下,他不會考慮冊立太子。
拋開這一點閒計,在同姚元崇與張仁願這兩名最重要的宰相達成意見統一後,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政事堂其他幾名宰相,包括一些在朝三品要員,在之後幾天時間裏,也都陸續得到了聖人的召見,被告知事務相關。
腥藢Υ藨B度雖然也有不同,但基本上還是能夠求同存異,並沒有強烈反對的情況發生。
在與朝中重臣們意見統一後,李潼便又開始進行相關的人事調整。
政事堂中,姚元崇與張仁願都是作風強勢之人,李潼在京的時候,可以壓制着他們各司其職、彼此互不干涉。可李潼若是離京,單憑太皇太后、未必能壓得住他們。
畢竟此一時彼一時,武週一朝武則天可以對宰相們手拿把抓,到了開元新朝則就很難。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也爲了保證國中軍政大計能夠有條不紊的咝校钿銓埲暑娙蚊鼱憱|都留守,着其前往洛陽,總督軍機相關的人事錢糧調度,而以姚元崇留守京中。
這樣的安排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如果京中真有什麼險惡大事發生,李潼在隴右自是可以統率大軍殺回,而張仁願則就可以在洛陽召集中原人馬,東西合擊、消滅掉一切不穩定因素。
至於政事堂宰相們,劉幽求與王方慶確定跟隨聖人一同赴隴,劉幽求負責協助聖人處理並傳達軍機命令,王方慶則以尚書左僕射處理各種傳遞行在的政務事宜。
除此之外,王孝傑也會跟隨同行,當然並不是作爲統兵大將,而是他眼下所擔任的鴻臚卿與理蕃使,負責外交上的人事接洽。
至於留守京中,則就由岐王李守禮與燕國公黑齒常之爲內外軍事長官,統領京中禁衛人馬,負責大內與京城的治安維護。
在朝中人事調整進行的同時,各種年節典禮也在如期舉行,聖人與太皇太后頻繁的現身於各個典禮場合之中。大多數朝臣們都還沒有意識到接下來將會發生的巨大變化,畢竟聖人對太皇太后孝情深刻也是人盡皆知,往年也常有這樣的情景發生。
而朝臣們正式得知朝廷這一驚人的安排,則就是在安西大都護唐休璟入朝、並率西域諸邦國酋首入賀新年的典禮上。
第0924章 諸方來朝,羣蕃入拜
每逢新年,朝中羣臣並諸州朝集使,包括卸嗟膰e、勳貴以及諸邦國君長酋首們都會入朝慶賀新年,並祈來年國卟 �
這也是一年到頭,朝廷最盛大的典禮之一。每當此時,諸方賓客使者們便雲集於京畿,長安城中也到處都分佈着遠方來客們所帶來的異域風光。
長安民袀儾恍桦x城遠行,便可以見到來自天下各方的人物風景,嬌俏柔順的新羅婢、膚色黝黑的崑崙奴,各類奇裝異服的胡人,以及千奇百怪的方物。
這一類的奇異景緻,雖然尋常時節也都能見,但在年節前後則變得尤其得多。彷彿天下萬事萬物都集中湧入了長安城,哪怕是坊間閭里足不出戶的垂髫小童,講起四海人事方物來都條理有序、如數家珍。
而這一份見識與閱歷的廣闊,自然也就成了長安城民袀冃判牡膩碓粗唬e手投足之間自有一份自豪與振奮。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到了諸蕃進賀新年這一天,長安城朱雀大街上更是熱鬧非凡,黎明時分,各方賓使自坊間臨時的住所中行出,集結成隊伍,向長安城東北方位的大明宮而去。
長街上,除了諸方賓使以及負責導引護衛的大唐禁軍將士們之外,還有卸嗟暮遂鑿摹_@些人身穿着各自民族的服飾,跟隨在朝貢的大隊伍後方,載歌載舞、不勝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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