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21章

作者:衣冠正伦

眼下雖然還沒到坊門開啓、宵禁解除的時刻,但諸坊中坊牆上也都聚滿了圍觀的民袀儯砰L街上那熱鬧的人羣,自豪之餘,也都高聲唱應,盼望着坊門開啓後能夠加入到這歡慶的氛圍中,不讓諸胡獨美於街。

隊伍行至大明宮丹鳳門前,那些胡人扈從們自然沒有資格入宮,便被禁衛將士們引至宮門前兩側。至於那諸方賓使,則就在禮官們的指引安排下班列成隊,等待聖人降敕召入。

此時的丹鳳門前,朝中文武重臣們也早已經班列整隊,與諸胡賓使們左右相望。朝臣們自有官爵品秩的高低序列,而臣屬於大唐的諸蕃隊伍也有着類似的品級。

在大唐的羈縻秩序之中,聽從大唐號令的胡部君主何止百數,他們之間也因國力的高低、與大唐的親疏等等各種因素而有着差異。

此時丹鳳門前所聚集的諸方賓使,排在第一序列的便是西突厥興昔亡可汗阿史那獻與新羅王子金隆基。

這兩人之所以能夠排在諸蕃隊伍的最前列,自然也不是隨便安排,他們各自就代表着大唐在西方與東方所建立的羈縻體系中地位與待遇最高的胡酋君主。

西突厥作爲原本西域的霸主,雖然已經覆滅多年,但在西域仍然有着深刻的影響力,西突厥十姓部落仍然是西域當地最爲重要的勢力之一,只不過如今已是各自爲政,並不如原本聚集在西突厥王帳大旗之下那麼強大。

早年吐蕃積極向西域發展,也是極爲看重對西突厥殘餘力量的招撫與統合,並招攬了西突厥王族中的阿史那俀子爲十姓可汗,希望籍此統合十姓部族。

只不過,隨着大唐直接駐兵於安西四鎮,加上大唐的力量重新返回青海,以及吐蕃君臣矛盾的加深,使得吐蕃通過吐谷渾故道向西域滲透、威脅四鎮的意圖已經沒有了實施的條件,所以吐蕃如今在西域的影響力也是日漸萎靡。

如今的西突厥興昔亡可汗阿史那獻,算起來與吐蕃所扶立的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乃是嫡親兄弟,都是原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元慶之子。兄弟兩人之所以分隔於兩國、各爲傀儡,主要原因還是由於大唐早年的時局混亂。

武周舊年,大唐與吐蕃在西域的軍事競爭頗爲激烈,而最終解決這一問題的手段還是由王孝傑出兵收復四鎮。

至於西突厥興昔亡可汗阿史那元慶,由於久居大唐、與部屬疏離,在這過程中所作出的貢獻實在不多,自然也遭到了朝中的不滿與輕視。所以在長壽年間,阿史那元慶便被酷吏徐俊臣所陷殺,其子阿史那俀子外逃吐蕃,另一子阿史那獻則被流放嶺南。

神都革命之後,相王掌權,爲了制衡日漸壯大的陝西道大行臺,也爲了讓朝廷的影響重新覆及西域,於是便將流放中的阿史那獻重新找回朝中,冊封爲西突厥興昔亡可汗。只不過阿史那獻時齡還算年幼,加上行臺阻撓以及朝廷本身內部的爭執混亂,這一安排最終也沒有發揮出預期的效果。

當今聖人得繼寶位以來,務以休養爲先,對於西域並沒有進行什麼大的圖峙c調整,對於阿史那獻這個傀儡可汗也只是留養京中。今次諸蕃入朝,特別是西域諸邦國來朝者卸啵阍賹⑹纺谦I這個西突厥可汗拉出來擺一擺場面。

至於新羅王子金隆基,其背後的新羅已是海東第一大強盛政權,而且新羅在大唐的羈縻秩序中還能保持其政權獨立性。在對方有意修好的情況下,大唐自然也要以禮相待,將其作爲東部諸蕃的代表人物。

其實除了這兩人之外,大唐的羈縻體系中原本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河曲六州東突厥降戶們的首領,懷德郡王李思摩的後人。

這一王系本來在高宗時期已經斷絕,不過到了武週年間爲了制衡突厥骨篤祿兄弟又被封立起來。但是由於對方在突厥幾次南寇過程中有些立場不夠清晰,加上與武氏諸王中的武三思私交甚篤,讓當今聖人有些厭惡。

隨着三受降城體系建立起來且成效頗著,對六州降戶的統治力進一步加強,朝廷索性不再冊立河曲六州君長,由當地軍政官長以及各部酋首統率其民。

在這第一序列之後,第二等級的諸蕃酋長數量便多了起來。

這其中既包括兼併內附的諸蕃首領,諸如青海王慕容氏、高句麗王高氏、高昌王麴氏、以及鐵勒契苾氏等等,他們雖然是各部首領,但本身也實實在在的在大唐擔任官職,已經是大唐軍隊中的重要力量組成部分,也是羈縻統治發展到最後階段的一個結果,所以自然也會獲得朝廷的恩遇優待。

除了這些已經供職於朝廷的胡部首領之外,還有就是四邊仍然在部統率其民且勢力不俗、與大唐邊防利害密切相關的實力胡酋們。

比如蒙恩入京參與宿衛的奚王李大酺、鐵勒諸部中的回紇等部,還有就是如今在西域勢力不俗的原西突厥部族中的突騎施等部族首領或他們各自所派遣的使者們。

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回紇首領獨解支。

去年驪山演武,聖人下令刑殺回紇獨解支的嫡子伏帝匐,並大力扶植回紇部族當中的阿跌氏,對回紇所流露出來的態度可謂是惡意滿滿。

也正因此,許多胡酋們都猜測大唐朝廷可能會在河朔方面大動干戈,繼續嚴懲回紇部族,並因此而驚疑不定、憂心忡忡,頗有脣亡齒寒的憂慮。

雖然說年尾時大唐與吐蕃之間爆發矛盾,不免讓時流猜測更多,但類似的疑慮也並沒有完全消除。所以儘管今年朝廷傳令各方,召各部酋首入京進賀,但諸邊真正來到長安的胡酋仍然不多,只是各遣使員,既不失禮觸怒大唐,又能避免自己也被大唐制裁。

所以當見到回紇首領獨解支竟然親身來到長安、一身紫袍站立在朝拜隊伍中時,各方賓使們可謂驚詫有加,這獨解支兒子都已經被大唐幹掉,就算不翻臉叛唐,也不至於自己親身入朝示好示弱,難道他就不怕自己也被大唐砍了?

被周邊羣袀內绱岁P注,獨解支自是一臉的不自在,但一想到河朔長官李昭德與其交涉時所透露出來的內容以及做出的許諾,獨解支心中又是一團的火熱。

被大唐如此惡意的針對,獨解支當然羞惱有加。可是隨着三受降城建立起來,河曲與漠南之間的阻隔更加牢固,回紇想要獨力起兵叛唐,實在是力有未逮。

李昭德入鎮之後,一再向獨解支示好,並且透露出大唐下一步的戰略重點是在西面的青海,在河曲方面並沒有大動干戈的打算。

李昭德的一面之辭,當然不足爲信。可是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大唐的確給予了回紇極大的優待,甚至就連部族中其他一些深恨大唐跋扈殘暴的首領們都轉變了口風,認爲驪山演武的確是一場適逢其會的誤會。

特別這一次入京朝賀,李昭德更是做出許諾,只要獨解支肯親身入京,那大唐便會將鹽州的鹽田分割給回紇協同經營。這可是其餘河曲諸胡統統不能獲得的優待,當中所涉及到的利潤更是驚人。

因此就算獨解支本身並不願來,可其部族諸袇s連連敦促。再加上吐蕃與大唐之間的形勢陡然變得嚴峻起來,也顯示出李昭德所言非虛。所以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取捨之後,獨解支才最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他當然也明白,大唐即便是有善意釋放,必然也是暫時的,但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藉着大唐邊務策略的取捨,正可快速壯大本部勢力,只有自身力量變得更加強大,在之後的事態發展中才能掌握到更多的話語權!

第0925章 英主名臣,相見兩歡

諸胡酋首賓使當中,人數規模最大的還要數來自西域這一羣。

自漢以來,中原皇朝的勢力延伸到西域地區,西域便有三十六國之稱。進入唐代之後,這個數字同樣沒有怎麼減少,而且還有增加,甚至一度多達四五十個邦國政權。

這些邦國勢力有大有小,雖然也有高昌、焉耆等直接被大唐討伐攻滅並對其地其民直接實施統治的國家,但到目前爲止,西域仍然存在的邦國也有將近四十個。這一個數字,還並不包括西突厥十姓以及其苗裔勢力所建立的政權,由此也足見西域方面的情勢之複雜。

面對如此複雜的胡情局勢,大唐方面想要維持其羈縻秩序正常咝校匀灰残枰喾N手段的配合哂谩�

後世所熟知的安西大都護府,自然是西域方面級別最高的軍政機構。而在安西大都護府之下,還設有十六個都督府以及七十二州。這些羈縻州府基本涵蓋了西域方面頗具規模的胡部邦國勢力,在安西大都護府的管轄之下,共同構成了大唐在西域方面的羈縻秩序。

只不過,這些羈縻州府大多設立在大唐剛剛徵滅西突厥、在西域方面勢力與影響最強盛的高宗龍朔年間,而在之後,大唐的邊務重心便轉移到東北的高句麗方面,吐蕃則快速的崛起,並在兼併了吐谷渾之後,開始將手插向西域,與大唐爭奪在西域的霸權。

之後幾十年間,代表着西域霸權的安西四鎮在大唐與吐蕃之間多番易手,儘管最終還是大唐通過在安西駐軍鞏固了對四鎮的佔有,但在這個爭霸的過程中,吐蕃也通過實際的行動讓西域諸邦國意識到其國乃是一個實力不遜色於大唐的強大政權。

所以,如今的吐蕃在西域也是頗具影響力,不乏原本臣服於大唐的西域邦國勢力倒向吐蕃,高宗年間在西域所締造的羈縻秩序自然也就很難再維持在全盛時期。

近年來,大唐的國力雖然漸有回漲,且吐蕃本身困於內鬥,也很少再在西域挑釁大唐,但是較之高宗舊年的全盛時期仍是不可同日而語。

儘管朝廷這一次特意囑令諸邦國入京進賀,但這些從屬於大唐羈縻秩序當中的邦國部族,仍有將近一半沒有入京朝賀,甚至連基本的入貢都無作表示,這基本上便等於是脫離了大唐的羈縻體系,擅自解除這一層臣屬關係。

不過,大唐在西域的統治與影響力的衰退也並不能簡單歸咎到如今的安西大都護府治理無能頭上。事實上,如今的安西大都護府還能維持住大唐在西域的霸權,已經算是做的極爲出色。

須知一分霸權的伸張,背後都有着強大的國力作爲後盾,同時還要付出極大的戰爭成本,時刻都要保持着讓被征服者不敢生出抗逆之心的震懾力。

而在過去這幾年時間裏,老實說大唐並沒有給安西提供這樣的條件,僅僅只是維持四鎮駐軍的軍資用度,至於更加具體宏大的戰略構想則完全沒有,這也難免會讓西域諸胡生出輕慢之心。

正當入賀諸員還在宮門外等候的時候,安西大都護唐休璟則已經先一步入宮,在內殿中受到了聖人的召見。

在如今開元新朝文武重臣當中,唐休璟絕對算是一個異類。在大唐邊臣體系當中,安西大都督乃是邊臣中最顯重的官職之一。原本按照大唐重內輕外的傳統,是絕對不會在邊臣當中直接提拔,必須由朝廷派遣大員前往掌握西域一方的軍政大權。

像是前任的安西大都護王孝傑,就是在朝中擔任禁衛將領,被派往西域收復四鎮並留任當地數年。

唐休璟明經出身,雖然也在京畿擔任過官職,但所擔任的乃是王府典籤這樣的府佐,甚至都不算真正的朝士。而更倒黴的是,他所供事的親王乃是吳王李恪。

永徽年間,吳王李恪被長孫無忌搞掉,唐休璟身爲其員佐、難免受到連累,便被貶出了京畿,直接被髮配到了遼邊的營州,自此便開始了其人戎馬一生的經歷。

自從永徽年間被逐出京,至今已經是將近五十年的光景,當年那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到如今也早已經成了一個松齡鶴髮的老將。五十年間,東至遼東,西極四鎮,唐休璟始終輾轉於邊疆各地,不曾歸朝任職。

若是換了其他人遭遇如此蹉跎人生,只怕早已經是自暴自棄,但唐休璟卻並沒有就此沉淪、放棄自己的人生,成爲一個混跡於邊疆、不得志的老混子。

其人事邊多年,履歷功勳也堪稱豐富。首先在營州的時候,便大破突厥、契丹與奚人的聯合作亂,因功轉任豐州司馬。

而在抵達豐州後不久,又適逢後突厥崛起於漠南,大肆寇掠大唐北疆州縣,甚至就連當時的豐州都督都被突厥斬殺。朝廷因此震驚,不乏人提議放棄豐州,退縮回黃河以南的河曲之地以防守突厥的入寇。

但唐休璟卻力諫朝廷不可輕易放棄豐州,並在極爲不利的邊防形勢下苦守彼鄉,讓大唐始終在黃河以北的漠南地區維持其統治與影響,併成爲構建三受降城的基礎。

之後唐休璟調任安西副都護,又適逢吐蕃大舉入寇、爭奪西域霸權。朝廷所派遣的韋待價在西征中一敗塗地,唐休璟則收撿敗卒,堅守於西州數年。並且在唐休璟的力請之下,朝廷才決定派遣王孝傑繼續西征並重新收復四鎮。

當然,唐休璟人生最高光時刻還是與吐蕃的洪源谷之戰。是役唐休璟率領唐軍、指揮若定,七十多歲的高齡親自披甲上陣,六戰六克,大破吐蕃,積吐蕃屍骸築作京觀。

這一場大勝,可以說是在大非川一役之後,唐軍在與吐蕃的正面戰爭當中最爲輝煌的一次大勝,並由此逼得吐蕃放棄了對隴右與西域的攻略,轉向西南開拓,間接造成了吐蕃贊普赤都松贊壯年而夭。

歷史上,洪源谷一戰之後,唐休璟才終於獲得了朝中統治者的正視,被召回朝中擔任宰相。而這時候,距離他早年被貶謫出朝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十年的時間!

武週一朝,對外戰事的確是一塌糊塗,但諸如唐休璟這種發奮於邊疆、戎馬一生,並最終位極人臣的光輝閃耀人物也不該被一言而抹殺。

歷史上所有的輝煌,從來都不是僥倖憑空得來,正是因爲有着這種不計榮辱、捨命報國的英雄人物的付出,纔有着中原皇朝的輝煌歷史。而這一種精神,也始終不曾消亡於這個民族的血脈之中,所以哪怕暫有沉淪、終究會有更加輝煌的崛起!

史書中對唐休璟的評價同樣極高,舊唐書中便贊言唐休璟諳練邊事,自碣石西逾四鎮,綿亙萬里,山川要害,皆能記之。而這一份博聞廣記也並非憑空得來,乃是唐休璟用一生步量眼見所積累下來的寶貴財富。

至於《新唐書》中,則更盛讚宰相文武兼者,當時稱李靖、郭元振、唐休璟、劉仁願而已,乃是初唐之際出將入相的翹楚代表人物。

對於唐休璟這樣的國之幹練柱臣,李潼心裏自然也是滿滿的尊敬。早在彼此還未發跡時,李潼便已經瞄上了唐休璟,所以才與自家娘子唐靈舒締成一段先饞人家爺爺、再饞人家身子的良緣。

當鬚髮花白、但仍精神矍鑠、步履矯健的唐休璟在中官引領下行向內殿時,遠遠便見到聖人早已經站在殿外階前等候,忙不迭趨行至前,叩拜說道:“臣老蒲之料、不器之員,豈敢有勞聖人出殿等候……”

“大都護如此自貶之言,不知羞煞多少立朝君子!朕少壯執國,尤仰老成柱臣才力襄輔。若非俗禮所拘,豈止殿前相候,歸期入京之時,便要策馬出城遠迎!”

李潼上前一步,彎腰以兩手扶起唐休璟。他與唐休璟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開元初年剛剛掌國的時候,諸方鎮員入京來賀便已經見過了唐休璟。

不過這一次再見面,李潼仍然不免感慨盛名之下確無虛士,不說才器如何,單看儀容氣度,唐休璟便有一份讓人心折的魅力。

這老將如今已是七十多歲的高齡,但身形仍然不像尋常老人那樣佝僂瘦弱,若是端直而立,甚至比李潼還要略高出幾分,同時面龐方正威嚴,自有一份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而唐休璟受到聖人的如此禮待,臉上也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望向聖人的眼神中,除了一份臣下對君王的尊重之外,更有一種長輩對後進子弟的欣賞之情。

當然,唐休璟在聖人面前是不敢倚老賣老,但自家居然能夠幸結這樣一位尊親眷顧,這也是讓唐休璟做夢都忍不住要笑出聲的快意之事。

君臣相攜入殿,各自坐定之後,李潼並沒有先開口詢問唐休璟有關西域邊情的問題,而是先笑語道:“此前邊中仍有倚重國老之處,雖有不捨,只能繼續倚用。今國老歸朝,雖然春秋不加雕損,但親者情義更深,希望國老能夠留養京中,不知國老意下如何?”

第0926章 老將入朝,執筆修典

被聖人尊稱爲國老,已經讓唐休璟心情大好,並向前躬身、虛坐於席,以示謙恭。而在聽到後面的話後,唐休璟更是神情微滯,片刻後才用有些顫抖、甚至於不敢相信的語調低聲問道:“臣、臣可歸朝?”

見唐休璟如此神情與反應,李潼先是微微一嘆,然後才又認真的點了點頭。

“臣願意、願意歸朝,爲聖人效忠、爲社稷捐力!”

唐休璟俯身再拜,並語調顫抖的回答道,當抬起頭來的時候,這名重西域的老將眼中已經隱有淚花閃爍,可見心情之激動。

唐休璟投身邊戎近五十年之久,資歷與功勳可謂俱厚。當然朝廷也談不上虧待了他,如今官居安西大都護,可謂是邊臣中職權最爲顯赫威重之選。

但生而爲人,心中總免不了鄉土情懷,而且隨着年齡越來多大,這一份思鄉之情自然也就越來越濃厚。

逆旅宦遊五十年之久,所擔任的又是遠比一般地方官員更加勞累與兇險的邊將,可以說是人生大半光陰都投入在了爲國守衛疆土、震懾遠夷的事業中,而那熟悉又陌生的鄉土人事,怕是隻有夢迴吹角之際,纔會有零星畫面浮現於腦海之中。

這一份感情上的缺失與煎熬,並不是單純的論功行賞能夠補償。更何況唐休璟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高齡,也應該已經是弄孫爲樂、頤養天年。

唐休璟雖然鄉籍關中,但也並不是什麼世族名門的顯赫出身,否則便不會受到吳王李恪的連累而被遠貶於外。哪怕事邊積功頗著,但是因爲在朝中沒有強援,也一直沒有榮調歸朝的機會,心中自有一份積鬱酸楚。

在大唐重內輕外的政治氛圍中,邊臣被調回朝中,不只意味着政治處境的極大改善,更意味着朝廷與世道對臣員功績的認可與褒揚。

其實早在開元初年唐休璟第一次歸朝面聖,便曾經陰晦的表達過類似的想法。只不過那時候國中局面剛剛有所平定,而李潼也剛剛執掌大位不久,既需要心腹之人替他掌握西域要地,同時朝中也的確沒有合適的能夠接替唐休璟的人選,只能要求唐休璟再留事幾年,給他爭取一點時間。

如今國中局面已經大有從容,對外的戰略路線也將要大作調整,召唐休璟回朝也是應有之義。

“國老在公則國之柱臣,巡邊五十載、勞苦功高,在私則戚族尊親,養我秀慧內人,朕亦要謹持晚輩之禮,饋此情義。於公於私,惠我俱深,自當以榮爵厚禮以作報答!”

李潼也自席中起身,再將唐休璟攙扶起來,捧着他兩臂繼續笑語說道:“今朝廷諸事維新,少壯者各當要計,此雖務實典章,但也並非譏笑先攻者老不當事、棄而不用。國老入朝後不需再勞碌事冗,但國事計議、仍需仰仗國老斧正拾遺。”

將唐休璟召回朝中,時機合適的時候只是一紙敕令。但歸朝之後該要如何任用,卻讓李潼考慮了很長的時間。

畢竟唐休璟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邊將功臣,還有着一層外戚的身份。若僅僅只是召回朝中虛位榮養起來,則就不免浪費了唐休璟的才力。

如今唐休璟雖然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高齡,但李潼心裏自然明白其人絕非老不堪用,如果沒有自己的干涉,不久之後便會老將發威、再創輝煌,憑着一場大勝威震中外。

雖然眼下大唐君臣要更加進取、國力較之歷史上同一時期也要更加強大,並不需要古稀之年的老將再披甲上陣、奮勇殺敵,但既然唐休璟仍有這樣的雄心壯力,卻因爲身爲外戚的緣故而就此淡出於時局,李潼心裏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可如今這種情況,無論將唐休璟召回朝中拜相、還是擔任禁衛大將都有些不妥,該要如何繼續挖掘出唐休璟的才能與價值,也的確需要斟酌一番。

在經過一番考慮後,李潼決定放棄老將征戰決勝疆場的才力,重點挖掘唐休璟這大半生事邊的豐富閱歷與經驗。畢竟戰場上的情勢瞬間萬變,結果也是千差萬別,繼續將唐休璟放在與敵交戰的最前線,勝則可喜,可若發生什麼意外,自己也將難以面對自家娘子。

眼下唐家文武才力不乏,諸多少壯後進也需要磨礪出頭的機會。而跟一場戰爭的勝負相比,唐休璟這樣的老將、其經歷韜略本身就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所以李潼是希望唐休璟歸朝之後,能夠將其戎馬半生的經歷與各種邊事致哉碇鴷瑢⒇S富的經驗轉變爲紮實的理論,從而繼續源源不斷的爲大唐培養軍事上的人才。

“文武二事,國之大計。當中兵者,尤需切實應事,不容虛妄狂言。攻伐守禦,古來宗法有傳,前人珠玉,湛杉毮 5菜撌拢嗖恍枰晃逗窆疟〗瘛N涞乱詠恚萍覄摌I興治,亦多雄壯不遜古人。雖有史筆計量,但文人用墨輕重,未必能盡述得失……”

既然動了要讓唐休璟修書的念頭,李潼當然不滿足於僅僅只編修一份唐休璟個人的遊記,他是想修一部從隋末唐初開始、高祖創業以來的戰爭史,詳細記錄大唐從消滅隋末羣雄到四方征戰周邊諸胡的鴻篇鉅著。

雖然說相關的大事過程,朝廷自有專門的修史體系負責記錄並修編,但這些史官們或許文法精巧、妙筆生花,但終究不是專門的軍事人才,對於相關戰爭的記錄與總結並不能做到深入具體。

編修一部專門的戰爭史,記錄下大唐創業的艱難、對外征戰的恢弘,讓人在看過之後既能爲大唐的輝煌強大深感自豪,又能通過具體的戰爭實例學習到戰爭中的兵法韜略與博弈技巧,這是李潼很早便有的一個想法。

唐休璟深諳兵法、同時又閱歷豐富,而且還有着不俗的經義造詣,畢竟乃是正經的明經出身,無疑是主持此事的最合適人選。

在聽到聖人這番構想後,唐休璟一時間也是頗感意動,對於這一部尚存在於構想中、暫命名爲《三朝兵典》的兵書已經充滿了各種設想,忍不住便向聖人提出各種建議進行完善,絲毫沒有將要從位高權重的安西大都護轉爲修書匠的失落。

當然,這也不是因爲唐休璟淡泊名利,而是因爲時人的價值觀與後世還是有所差異。立德、立功、立言這人生三不朽對人價值觀的影響本就頗爲深刻。而且唐人對於修史本就有着極高的評價,甚至就連宰相都不能人人得到這一殊榮。

眼見唐休璟積極的發表着自己的看法與建議,李潼也是大感欣慰。當然,唐休璟此番歸朝,也不僅僅只是作爲一個修書匠,在官爵方面,朝廷也準備了頗高的殊榮待遇。

首先在散官方面,朝廷給予了唐休璟開府儀同三司的從一品殊榮。一品散官基本上是很少授予在世的臣子,甚至就連武氏諸王當權時的武周時期,李昭德要將武承嗣架空出朝堂,朝廷也僅僅只授給了二品的特進。

至於爵位,則就直接拉昇到最高一級的國公。所以唐休璟入朝之後,單從官爵而言,可以真正稱得上是位極人臣。

當然,地位已經如此尊崇,那麼具體的軍政事務自然是不能再參與、過問的。

李潼作此安排,倒也不是擔心外戚亂政的問題。畢竟如今的他年富力強,且一力平復國中種種內亂,可謂是威望崇高,對朝廷的掌控力也是十足,不要說唐休璟沒有這樣的想法,就算有,在朝中也根本沒有呼風喚雨的空間。

話雖如此,李潼還是不希望朝中有明顯的外戚之黨存在,從而讓朝情局勢影響到家庭關係。所以雖然將唐休璟召回朝中,但也安排了一個生人勿進的尊榮位置。

講完了這一樁事,東方天際已經溌遏~白,趁着離早朝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唐休璟又準隽艘幌挛饔蚰肯碌木謩荨�

四鎮方面,局勢尚算平穩,當地諸邦部包括西突厥十姓部落,基本上還能保持對大唐的恭順聽從。但四鎮所在僅僅只是覆及了西域與大唐密切相關的核心區域,而在更外圍的地區,由於大唐此前收縮休養的國策,安西大都護府的軍隊主要集中在四鎮,並未對外有所行動,控制力則就稍顯不足。

這其中隱患比較大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位於西北側的拔汗那國,一個則是位於西南側的小勃律國。

這其中,小勃律國位置比較靠近吐蕃的後藏象雄地區,是吐蕃勢力向西域延伸的一個重要通道。數年間吐蕃再次發動對四鎮的爭奪卻被王孝傑擊敗,之後有一段時期便主力向這個方向尋求突破,至今吐蕃所扶立的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仍在這個區域活動。

只不過眼下吐蕃的重點仍在國中的內鬥,顯然是沒有精力兼顧到這個方面的對外擴張,所以小勃律國方面的不穩定暫時可以不計。

至於拔汗那國,還有一個讓人更加熟悉的古稱,那就是大宛國。而這個方面所存在的隱患則就更加勾動了李潼的思緒,那就是唐休璟奏告在拔汗那國發現了一些大食人活動的軌跡。

對於這一時期的大食,李潼瞭解不多,但也深懷警惕。雖然說眼下這個時間點距離歷史上的怛羅斯之戰仍有幾十年的時間,但當聽到唐休璟說大食人居然已經在大唐所控制的西域外圍地區活動,心裏自然生出許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