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雖然說海西欽陵這一次選擇破局的方式實在是讓人驚詫、甚至是感到驚豔,但是真正對於大局的影響仍是非常有限。
一個人再怎麼能力卓著且強大,但終究還是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當欽陵作爲吐蕃的大相,能夠調動這個國家所有軍政力量的時候,的確是讓人敬畏有加,甚至就連大唐都數次折鋒飲恨。
可是當這些條件都不再具備,欽陵也僅僅只是一個因爲舊年的身份、事蹟而略顯特殊的豪酋而已,憑海西一地的力量,遠不足以支持他將自身的能力完全施展出來,也更加不可能正面對抗大唐與吐蕃這樣的強大帝國。
所以欽陵在回到海西伏俟城之後,第一時間便派遣其弟贊婆奔赴海東,加強與大唐的聯絡。不只沒有坐地起價的違背此前的各類約定,甚至還主動做出了更多的讓步,希望大唐能夠更快的將人馬派駐到此前所約定的位置,將榷場建立起來,而噶爾家也願意負責承擔更多的物資消耗。
有關這一點,隴邊官員們自然不敢擅自做出決定,唯有繼續遣使、快馬入京進行請示。
如此人事消息往來之間,時間也是快速流逝,季節很快便從秋天進入了冬天。而大唐、吐蕃與海西噶爾家之間的各種明爭暗鬥,也得到了廣泛的關注與討論。
世道中的人事,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着的。特別這相關三者,無一不是當世威名赫赫的大勢力,有着太多的利益相關。而就算沒有什麼利益的牽扯,時流們也熱衷於去討論大勢力的榮辱興衰。
時下雖然沒有後世那麼發達便捷的傳媒條件,但長安作爲一個華夷雲集的大都邑,來自天下各方的時流民袀儗断嚓P的事情也都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市井坊間到處都充斥着各種各樣的議論。
原本在這些議論當中,大唐的存在感還不算是太強,民袀兯懻撟疃嘀饕�是吐蕃那一對君臣之間的各種糾葛爭鬥。
雖然大唐在這當中已經介入頗深,但民間所知仍是有限。所以當許多唐人在討論起相關話題的時候,往往都有一種置身事外的超然、以及幸災樂禍,對大唐而言,這雙方自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無論哪一個遭殃,都是讓人感到歡樂的事情。
甚至不無民袩嵝牡臓懗⒊鲋劃策,認爲不該錯過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朝廷應該積極的進行介入,從而再洗早年在青海所遭受的兵敗之辱。
雖然說早前朝廷在青海已經頗有勝績,且已經實際佔有了海東。但這對大卸裕匀贿h遠不夠,大唐民風自有豁達大氣的一面,但同時也是非常的記仇,對於曾經傷害折辱到大唐的那些周邊勢力,報復多少都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持續不斷的反擊報仇,直到對方徹底的臣服、或者是完全的消滅。
民袀儗Υ藖K不止於口舌之間的討論,更有實際的付諸行動。雖然絕大多數人都未必能親自披甲從戎、爲國開疆拓土,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參與其中的途徑。
設立在大明宮丹鳳門外的銅匭,每天都會收到大量的民間投書,這一次可不是爲了鳴冤訴苦,又或羅織冤獄,而是各種民間人士苦思冥想所構計該要如何插手吐蕃君臣內鬥、從而爲大唐秩±娴牟呗浴�
那一份熱情,大有一種肉食者鄙、我爲國家尋求出路的情操。而相關的上書,也自有吏員整理後呈送大內,李潼甚至還特意抽出時間來翻閱了一番。
這當中絕大多數所謂的計略,不免都是異想天開、不切實際。這倒與智力問題沒有太大關係,畢竟軍國钟媮K不是頭腦一熱就能計議周詳,當中所需要的各種複雜資訊與判斷,遠不是普通人能夠接觸全面,所以思慮也就難免偏頗。
但李潼倒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可笑,雖然這些上書計略大半都無參考的價值,但背後卻代表着大唐民袀儗腋粡姷钠诖c責任感。特別在同矛盾深刻的吐蕃國情相比,更尤其顯得大唐民袀兊目蓯邸�
當然,也並非所有的獻計都全無可取之處,當中還是有一些來自民間的智慧不失精彩之處。而對於這一類的獻計,李潼便也挑選出來,着令有司召見相關獻計者,進行考察錄用。
雖然說大唐的選禮已經算得上是周詳細緻,但任何的選舉之法也都難免遺珠之憾。既然發現了野中才遺,良才揀用也是應有之義。
對於隴西方面所進行的請示,朝廷所給與的回應是且依故計,此前所約定的合作事宜繼續進行,同時挖噶爾家牆角的小動作也不必收斂。
當然,儘管欽陵並沒有因爲積魚城一事而變得更加驕狂、喪失理智,但這件事也更加劇了李潼要除掉欽陵的想法。這個人實在是太不好控制,只要他存在於青海一天,那青海方面就會有太多的變數隱患。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無疑是解決掉搞問題的人。
只不過,眼下針對噶爾家直接下手並不是最爲迫在眉睫的事情。
由於在欽陵的操作下,大唐在吐蕃內鬥中的存在感陡地加強,讓吐蕃贊普意識到想要完全解決掉噶爾家並喫下噶爾家所擁有的一切、大唐是一個極爲重要的阻力,所以在接下來大唐也不可再作側身於事外、待收漁利之想,需要做好與吐蕃正面對抗、甚至展開一場大戰的準備。
因此在接下來這段時間裏,李潼也一直在忙碌的處理着內外各項事務,務求以最好的狀態來迎接新朝以來第一次對外大計的考驗。
內部的政務問題還倒罷了,早在年初便已經達成共識,國中內部也在進行調整,到現在基本上已經是軍政分離,彼此之間的互相干涉不算太大。
而在邊務問題上,張仁願歸朝之後,李潼便以曾在契丹作亂過程中表現突出的宿將張九節接掌安東軍務,同時朝廷又派遣楊顯宗前往輔助。
在經過張仁願這個狠貨的一通猛治之下,遼邊的外虜威脅已經變得非常小。而民生政務方面則就略有欠缺,所以李潼便又將在河北政績卓著的宋璟派往營州擔任刺史。
同時,奚王李大酺以及幾名靺鞨豪酋這些遼邊重要的胡酋們,朝廷特許他們各典本部精銳於京中直宿一年,加強與朝廷中樞的溝通,以消弭契丹作亂所帶來的種種惡劣影響與隔閡。
如此一來,東北的軍政事務便安排妥當,不會有什麼大的擾患發生。
至於河東方面,軍務上因爲已經與漠南三受降城連成一體,所以也不需要做太大的改動,以楊玄基爲雲州都督、鎮撫當地漠南當地諸胡。在沒有突厥南來擾寇的情況下,漠南那些胡部們也都能保持安分守己,不爲大患。
唯一比較麻煩的還是河曲朔方,欽陵那通操作還是在吐谷渾遺民們當中造成了頗爲惡劣的影響。儘管朝廷也及時給青海王慕容萬大加殊榮,但短時間內還是不適合對安樂州的吐谷渾遺民們大作徵調。
至於河曲內外的鐵勒諸部,近來倒算是比較安分守己。李昭德多年出將入相,能力自然足夠,其人入鎮之後,不獨幫助契苾明之子順利接掌契苾部,而且回紇在其撫治之下,也並沒有滋亂的跡象。
除了穩守三受降城防事體系之外,朔方的唐軍也在進一步的向漠北磧口增派力量,控制漠北與西域之間的通道,進一步壓縮突厥人的活動空間。
在這幾方邊務之外,還有雖然遠離大唐本土,但卻與隴右脣齒相依、與朔方彼此呼應的安西,也成了近日朝中議論頗多的一個話題。
此前由於大唐專重休養,再加上沒有了吐蕃動手動腳,安西局面尚算平穩,因此在朝中諸議題內並未涉及太多。
不過今年邊務圖興,安西便也成了一個不可忽略的話題。雖然眼下朝廷還沒有針對安西經營的具體規劃,但在過去數年當中,安西方面的軍務開支在各邊中都是名列前茅,所以現在當然也需要安西能夠體現出其龐大戰略投資的價值所在。
眼下,朝廷已經確定要在年末召安西大都護唐休璟並突騎施等西突厥諸部酋首和西域邦國首領入朝,以進賀新年。相關制令已經下達,而安西方面也在進行着籌備,不日便要啓程。
但今年這個新年,註定是不能平靜的。時間進入臘月,吐蕃方面傳來進一步的動向消息,積魚城久駐無果卻被欽陵突了一臉後,吐蕃贊普並沒有直接率部返回國中,而是就駐於西康城中,並強徵西康大佛寺,驅逐寺中的唐人僧徒並客旅,同時傳令國中,要在西康舉行盟會,以討論該要如何報復大唐策反並侵佔其國邦部的惡行。
當這一消息傳來時,大唐國中自是朝野震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的小弟不願意再跟着你繼續瞎混,關老子什麼事!
所以朝廷也即刻做出了回應,一方面嚴厲警告吐蕃贊普、限其新年之前離開西康境域,同時又以同王李光順爲益州大都督、西康道行軍大總管,若吐蕃贊普於限期之內不肯離開並歸還西康,朝廷便要徵發山南道諸州卒力,大軍向西而進,直接用武收回西康!
第0920章 自戕陛前,以死明志
雖然已經是年關將近,長安城中卻並沒有太多節日喜慶的氛圍。市井坊間,民袀兩袂檠哉劧纪赋鲆还蓱嵖椋领对颍瑒t正是此前吐蕃強行霸佔西康的行爲。
雖然絕大多數普通的長安百姓,終此一生只怕也難親自前往荒遠的西康,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對吐蕃侵害大唐利益的行爲倍感憤慨。
對於朝廷所採取的態度強硬的回應,長安百姓們也都倍受鼓舞。如果說有一點不滿,那就是朝廷這一次準備發兵西康與吐蕃交戰的人馬並非從關中選募,讓許多鬥志昂揚的關隴子弟都沒有用武之處。
甚至不乏民芯奂趦煽h衙署門前請願,道是關中自有驍勇可用,希望朝廷也能在京中設立募兵地點,讓關中勇健兒郎們也能爲國征戰、痛懲狼子野心的吐蕃。
民心雖然雄壯可觀,但朝廷做出這樣的佈置安排,自然也是有着全盤的考量,並不會隨意的更改,只在兩縣衙署門外張貼告示,告令民袀冎恍璋残牡臍g度佳節,與吐蕃對線諸事,朝廷自有安排,絕不容許吐蕃這怙惡不悛的惡鄰繼續再有侵害大唐利益的舉動。
民間的這一份熱情,也反映出在經過高宗大帝賓天、垂拱之後這十幾年的時局反覆,以及新朝數年的休養生息後,整個大唐從朝堂到民間都充斥着一股希望大唐能夠重新輝煌、再返巔峯的願景。
除了民間輿情憤慨有加,朝廷各種相關事務的咝幸捕紭O有效率。雖然聲明中是說勒令吐蕃在新年之前退出西康,否則便發兵攻討,但實際上,朝廷根本就沒有等待吐蕃給出回應的打算,敕令發出當日,便即刻派遣幾路御史前往山南道諸州計點軍簿,爲正式的卒力征發做準備。
與此同時,作爲今次大軍統帥的同王李光順也不會留在京中度過即將到來的新年,而是要在年前便動身南下蜀中,進行各種相關的準備。
在李光順離京之前,禁中也特意準備了一場家宴爲之送行。
外出典兵、主持對外征戰,自然遠不及榮養京中來得安逸,就算李光順作爲主帥,並不需要身臨前線、親自上陣殺敵,家人們也都頗爲擔心,一遍又一遍的叮囑李光順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光順自己倒還情緒穩定,他本身便不是一個耽於安逸享樂之人,雖然第一次擔任如此重要的主帥之職,但此前也有在蜀中爲官多年的經歷,對此倒並不覺得緊張。
更何況,此行的真正任務是什麼、以及具體該要怎麼做,聖人早已經詳細的面授機宜。家人們憂心忡忡所言及的各種兇險情況,他基本都不會遇上。
不過,這些機密內情自然不可隨便向外吐露,哪怕是殿中這些宗親家人們,也都沒有了解這些的必要。因此對於腥说母鞣N關切聲言,也只是微笑傾聽、頷首應是,享受着家人們這一份溫情脈脈的關懷。
不同於其他宗親們的各種關切,岐王李守禮對於長兄這一次出京外任是頗爲的羨慕,忍不住便感慨道:“京中雖然畢集宇內人事風光,但終究不及邊中詳盡切實。阿兄此行赴邊,名臣強軍環擁身側,創功揚威自是當然。唐家兒郎豈無擔當重任的器量與勇氣,安全與功否,不需家人們過多擔心。但請阿兄一定記得,功成凱旋之日,若得些許閒暇,能揀取幾樁彼方風土人事,歸京後讓家人們細細賞覽,那是再好不過!”
“二兄你這說的什麼話!凡所行軍,都有三分風險,咱們阿兄赴邊是要征討惡伲植皇菕耧L遊玩,十分的心力要有十二分都用在王事當中,哪有閒情揀選什麼風土事物!難道疆場鏖戰之時,還要惦記着給你挑選幾個蕃女姬妾!不該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
已經身懷六甲、臨盆在即,但今天也特意入宮爲長兄送行的李幼娘在聽到二兄這沒心沒肺的說辭後,登時就變得不悅起來,皺眉薄斥道。
此前軍機相關,李守禮也有參略,自知長兄此行並不像家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嚴肅危險,再見宴會中分別的氣氛有些憂愁凝重,所以才這麼說想要調和一下氣氛,卻沒想到被小妹一通訓斥,但也並不多作解釋,乾笑一聲連連表示幼娘說得對,打仗就該有打仗的樣子,哪能隨便想女人。
因爲李光順明日便要動身南下,所以這一場家宴也並沒有持續太久,各作致意後便結束了,諸宗親們紛紛起身告退。
不過,跟隨英國公李重福一同入宮參宴的李裹兒卻磨磨蹭蹭不肯離開,待到殿中宗親們離開的差不多了,兄長李重福也幾番示意李裹兒起身告退,然而李裹兒卻作視而不見。
一直等到殿中統共剩下沒有幾人,李裹兒才陡地起身衝入聖人席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調悲憷的開口說道:“我聽說聖人有意要把我發配邊中和親賜婚?懇請聖人切勿如此……裹兒生是唐家之人,死則唐家之鬼,此身絕不生入蕃鄉……縱然蕃主恃強懇求,請聖人千萬不要答應!否則、否則我便自戕陛前,以死明志!”
李潼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愣,有些不解的望向一臉尷尬的李重福。
“臣有罪!教妹不善,讓她聽取許多坊裏邪言,竟滋擾陛前……”
李重福滿心無奈的入前叩拜請罪,並將李裹兒這番言辭緣由稍作解釋一番。
事情還要從不久前青海王慕容萬向朝廷爲嗣子請婚一事說起,爲了安撫吐谷渾遺民,李潼答應了青海王這一請求,並着令宗正揀選宗家適齡女子封爲縣主、賜婚青海王家。
這本來也是一樁正常的事務,許多投靠大唐的蕃部君主都有與唐家宗室聯姻的待遇。諸如高昌王麴氏、鐵勒契苾氏等等。
藉着這一次整理宗家譜牒的機會,李重福也懇請宗正將自家這個不安分的妹子造籍於宗譜副冊,免得這娘子再常懷有悖人倫、大逆不道的思計。
之後不久,便發生了吐蕃贊普強佔西康的事情,坊間市裏對此多有熱議。民間的議論自然各種聲調都有,腦洞怎麼大就怎麼來。
這當中便有人覺得吐蕃贊普之所以這麼做,未必是要挑起與大唐的邊釁、挑戰大唐的權威,而是不滿於大唐有欠禮尚往來的禮數。
因爲吐蕃奉送一位公主入唐,並將西康那麼大一片疆域作爲封土,大唐卻並沒有相應的回禮表示,這在普通人家看來都讓人不能接受,更不要說一國之君。所以吐蕃贊普才做出抗議,但也只敢針對西康這塊陪嫁的疆土,卻不敢貿然侵犯大唐別的領地。
依照這種論調,只要大唐選送宗室之女賜婚和親,便能解決這一樁邊事困擾,並不需要真的大動干戈。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就有人能將大國爭霸的取捨生生套入家長裏短的糾紛中來。雖然這種論調只是少數,但恰恰又有腦筋不好的人去相信這種邏輯,於是便發生了眼下這一幕畫面。
畢竟如果這說法真的成立的話,那李裹兒倒還真的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大唐雖然和親羈縻的事情做過不少,但還並沒有將嫡親公主許配蕃君的事情發生。而吐蕃贊普的身份與地位又不同於一般的胡酋君主,也不能隨便打發了。
當今聖人唯有一妹,且早已婚配,而苑中幾位公主俱年幼。更何況誰敢作此提議請求的話,聖人怕要跟他玩命,當然是玩他的命。
而李裹兒雖然已經附名宗籍、但至今仍是庶人、未得封命,可畢竟血脈身份不俗,可真要與吐蕃和親的話,的確是一個頗爲恰當的選擇。
李潼當然不會有同吐蕃和親的打算,可在瞭解緣由之後,再見李裹兒那俏臉上滿滿的倔強與悲傷,心中居然生出了這麼做好像還不錯的想法。
贊普你要媳婦不要?能把你搞得家宅不安、雞犬不寧,甚至信延H離那種。你想要,老子現在就給你送去!
當然這想法也只是一時的噱念,別說大唐根本沒有同吐蕃和親的需求,就算是有,等個五十年,等到這女子年老色衰、還沒作死自己的情況下,再送往吐蕃。
對於李裹兒陡發神經,李潼也懶於回應,擺手示意英國公將人領走。看到李重福如今較之剛剛歸京時已經頗見滄桑的外表,李潼也不免感慨誰家攤了這麼一個活寶都不容易。歷史上他三叔攤了倆還能硬挺那麼多年,也算是命硬了。
收起這些噱念後,李潼也並沒有即刻歸宮休息,而是吩咐前往探望太皇太后。他奶奶雖然也有參家宴,但短坐片刻便以身體不適而起身離開,情緒有些不對,應該是有什麼心事鬱結於懷。
李潼接下來國務規劃,還有要仰重他奶奶之處,所以在諸宗親離席之後,便直往太皇太后寢宮而去。
第0921章 御駕親征,收復青海
夜色已經頗深,但萬壽宮內仍是燈火通明。
往常這個時候,太皇太后早已經入睡,而老年人睡眠不深且易醒,所以宮中燈火往往也要熄滅大半,不準長明。
不過今天晚上,太皇太后卻沒有什麼睡意,離開家宴的殿堂返回萬壽宮後,非但沒有早早的入睡,反而着人取來紙筆佛經,伏案抄寫起來。
宮人們並不知太皇太后爲何會如此,但也不敢多問,只是不無忐忑的侍立一旁,看着太皇太后手臂顫抖、頗有喫力的抄寫着經文。
李潼來到萬壽宮外,擔心打擾到他奶奶的休息,也並沒有讓人大聲通傳,打算詢問一下若他奶奶已經入睡,便明天再來問安。
當他悄無聲息的踏入外殿中、看到這一幕後,不免也是喫了一驚。宮人們忙不迭入前見禮,李潼略作擺手,快步行至太皇太后案前,見到書案上已經堆積了許多抄寫的經文,便連忙入前要拿下他奶奶手中的毛筆,並忍不住說道:“禮佛悟經,意達即可,祖母又何必勞累傷神?若有什麼雜念不能消解,明日着員禮請京中名剎大法師入宮來作場法事……”
“你坐在那裏罷,不要搗亂!”
武則天抬起左手拍開李潼探來的手掌,下巴一揚示意他坐在一側,而自己則仍繼續伏案抄經,如是又過了將近半個時辰,一篇經文才抄寫完畢。武則天坐直了身體略伸一個懶腰,李潼見狀忙不迭入前動作輕柔的爲他奶奶敲打着肩背。
皇帝推拿手法自然拙劣,但武則天卻頗爲享受,眉眼略作舒展,抬手指了指案上抄寫完畢的經文,吩咐宮人道:“將此幾篇經文送去京中幾處名剎供起,着令僧員早晚作課,不得懈怠!”
待到宮人入前將那些抄寫着經文的紙張收走,武則天才又轉頭望向李潼微笑道:“皇帝知你祖母所抄經典是祈逗问拢俊�
李潼聞言後便搖了搖頭,他對這種事本就興趣不大,剛纔雖然等了好一會兒,但也只是假寐養神,甚至沒有細看他奶奶抄寫的內容。
武則天對此也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嘆了一口氣並抬手敲了敲聖人額頭,有些薄怨說道:“你這小子啊,骨子裏便不敬神佛,難爲當年你竟然搞得出《寶雨經》那種把戲,誑人入迷!”
李潼聽到這話,自是有些尷尬,抬手撓了撓頭並不好意思的乾笑道:“終究還是祖母關愛深刻,讓我能夠有處施展。”
武則天當然不是爲了追究故事,聞言後便又長嘆一聲,將聖人的手掌擺進自己手心裏握住,然後才又說道:“你祖母終究不是往年境遇,沒有了權勢壯力再去關照親員。往年一念的計議,便可以給我孫兒一番庇護保障。可如今羸弱老婦,卻需要親徒們供養呵護……”
這話聽來自然讓人覺得有幾分辛酸,李潼反手握住武則天更加削瘦的手掌,並嘆聲說道:“生老壯弱,人所難免。這也是人倫大道需要奉行不悖的原因,往年祖母呵護我生長成人,如今少輩纔有能力供養親長頤養天年。”
“知你孝心深厚,否則人間哪還有此老婦容身之處?”
武則天先是微笑一聲,然後才又拿起那經文原本說道:“此經是祈求家國安寧,兒郎凡所建事,都能成功……”
李潼聽到這裏,才依稀有些明白:“祖母是不放心西康此番用事?”
“皇帝你深謾C敏,立朝大臣也多才高周全、精英之選,你們君臣既然做出了這樣的計議,想必也是有着一番自己的道理,又豈由我這老婦厭言干涉。”
武則天早已經不問朝中軍政事務,儘管覺得朝廷此番用兵於西康並不妥當,但也並沒有發聲質疑,而是默默返回自己的寢宮。
可是現在祖孫在此寢宮之內,周圍又沒有別的閒雜耳目,講到此事時,武則天終究還是沒有按捺住心中的憂慮,在稍作沉默後才又開口說道:“你祖母當事的舊年,朝廷便已經有攻略西山以圖攻吐蕃的計略,但是因爲現實諸多困難,最終還是沒能付諸行動……”
這件事李潼當然知道,當年朝廷作這一番討論、希望能夠在西山方面開闢一個與吐蕃作戰的新戰場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並已經初步融入了時局中去。
當年大唐對外方面情況不容樂觀,且不說高宗年間與吐蕃的兩次青海大戰都以失敗告終,武則天所派遣的韋待價也遭遇了大敗,使得整個朝廷對於西線戰略都不報樂觀之想。
適逢當年有吐蕃大酋受不了噶爾家掌權、連年徵發無度而舉部向大唐投降,所以朝廷便產生了繞過隴右青海、從別處向吐蕃發動攻勢的想法,本質上也是被噶爾家給打怕了。
武則天又繼續說道:“西山峯嶺崎嶇,並沒有通衢大道可供大軍出入其間。而且彼方生羌雜胡部伍繁多,難以統聚凝合,非但不能有助軍勢,反而會極大干擾到大軍的攻討行動。況且山南並無精甲勁旅,唐家創業以來,便少有從彼方謩澻妱沾笥嫛�
雖然說武則天本身在對外的軍事計略上並沒有太出械牟拍埽愂龅倪@幾樁事則,也是客觀存在的深刻問題。哪怕到了如今的開元新世,相關的情況其實也並沒有改變多少。
西山的交通環境之惡劣是有目共睹,雖然隨着唐蕃貿易的發展,許多新的道路都被開闢經營出來,但這些通道用來人貨通行已經頗爲勉強,但卻並不適合軍隊大規模的行軍前進。
至於彼方的生羌土蠻,那就更不必多說了。雖然整體上實力並不算強,但作爲當地土生土長的邦部勢力,依託於那複雜的山林環境遊擊流竄,對大唐與吐蕃而言都是一個倍感頭疼棘手的麻煩問題。也正因此,大唐纔將吐蕃使者歸途遭害的罪名扣在西山生羌頭上,因爲根本就無從查證。
而山南沒有精兵,這也絕不是在搞什麼地域歧視,是與大唐立國的整體國策所決定的。山南道兩大區域,第一便是黃河中上游的荊襄,這裏長期都是南北朝時期南朝的分陝重鎮,南朝每有北面用兵的舉動,荊襄都是首選的發兵地點。
大唐立國,以關中爲本位,又怎麼會大力發展荊襄軍事,讓近在咫尺的外部擁有着威脅關中腹心安全的力量?多年整治下來,彼方軍事基礎極爲薄弱,否則當年武則天也不敢將李顯軟禁在山南州境內。
蜀中四塞之鄉,那就更加不可能大力發展軍事了,只能作爲關中的後花園而存在着。
這幾個因素的存在,讓永昌舊年朝廷不得已放棄從川西向吐蕃進攻的圖帧6搅爽F在,相關的情況仍然沒有太大的改善,武則天有此憂慮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歷史上大唐也的確在川西開闢了新的戰線、且在與吐蕃交戰的過程中勝果輝煌,這其中代表人事就是中唐名臣韋皋大敗吐蕃。但韋皋的勝利是建立在吐蕃已經完全控制隴右、朝廷已經別無選擇,對西山諸生羌部族經營統合已經極爲深刻,而且朝廷闇弱、軍政大權幾乎完全下放地方的基礎上。
可是現在,這幾個條件顯然都不能達成,所以無論眼下兩國實力對比如何,從川西向吐蕃發動進攻都絕對是一次非常冒險的軍事行動。
見武則天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李潼便也不再繼續賣關子,而是笑着解釋道:“若只因此讓祖母憂計於懷、夜不能寐,那大可不必。因爲,朝廷此番山南計略只是惑敵之計,軍略大計始終都集中在青海方面!”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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