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18章

作者:衣冠正伦

慕容復也不敢賣關子、讓聖人疑惑太久,接着便繼續說道:“情況之所以如此,是因欽陵宣稱吐谷渾小王大罪叛國,並掌握相關證據,蕃國贊普驗證無疑,所以才進行了這樣一番處理……”

講到這裏的時候,慕容復又頓了一頓,繼而才又開口道:“至於吐谷渾小王所犯罪過,據說是要舉部投靠我大唐,臣不知朝廷是否有此計議,但彼方聲訊所傳確是如此,唯據此以報。”

李潼聽到這裏的時候,不免又是一愣。慕容復此番歸京所奏青海的情勢變化,實在是給他帶來了太大的驚訝,以至於一時間思路都有些跟不上。

這形勢變化實在是太劇烈,完全不按照劇本走。本該掌握主動、咄咄逼人的吐蕃贊普一直引部不前,反倒是處境惡劣、需要被動防守的噶爾家族卻主動出擊,直接率兵衝到了伏俟城外。

至於所謂的吐谷渾小王,怎麼又跟大唐扯上了關係?老實說,李潼還真不知道這傢伙是哪根蔥,雖然相關奏報中倒也言及此人,但在李潼眼中向來都是背景板一樣的存在,區區一個亡國傀儡,也實在難給大局帶來什麼影響,全面經略青海,終究還是噶爾家爲重點。

在聽完慕容復的奏報後,李潼先是忍着心中的不解,着人將青海此前相關的情報資訊取來,在仔細翻閱一遍之後,心中頓時便惱怒起來,哪個狗日的在坑老子!

這件事看上去雖然只是吐蕃的君臣鬥法,唯一跟大唐有些關係的,就是那個莫須有的吐谷渾小王意圖背叛吐蕃、投靠大唐的罪名。但就是這一點關聯,卻能夠讓大唐在青海整體的軍事佈置都陷入被動之中!

首先,吐蕃贊普在不經大唐的許可之下率兵通過西康,大唐反應已經如此激烈,那現在大唐居然策反吐蕃一個重要的邦屬首領背叛吐蕃,那吐蕃又會給出怎樣的反應?

雖然在大唐方面而言,這件事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屬於完全不明所以就被人扣了一個屎盆子。但想要消除誤會,起碼也得有點溝通吧?可不久前大唐剛剛表示不再跟吐蕃對話,現在轉頭上趕着去解釋,我大唐聖人不要面子?

其次,大唐在青海方面的經營自有方略佈置,那所謂的吐谷渾小王根本就不在計劃之中。可是現在吐蕃君臣都認定吐谷渾小王犯此罪過,那其他人又會怎麼想、怎麼看?

特別是大唐如今在青海所溝通佈置的那些原吐谷渾亡民們,他們會不會也覺得這件事是真的?大唐一邊在唤j驅使着他們,一邊在暗地裏發展別的路線!

吐谷渾如今雖然已經亡國,但其分裂情勢卻是根深蒂固。大唐針對這個問題,自有一系列羈縻安撫的安排,當然不可能輕易的改弦易轍。而這些吐谷渾亡民們之間,也是矛盾深厚、不容調和,甚至勾結境外勢力、覆滅自己的國家,都不能容忍對方掌權得勢,可想而知是怎樣的仇怨。

這時候,李潼才明白慕容覆在講起這件事的時候,爲什麼神情態度都有些怪異,想必其人心中也是懷疑是否真有此事。這慕容復還算是李潼的潛邸舊員,心態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其他相關人等又會作何猜度!

原本對大唐而言,分外明朗的青海計略,也將會因此而變得情勢迷離起來。

第0917章 大事所郑h環相扣

雖然這件事情當中還有太多曲隱暫未可知,讓人不能推論出整體的事件脈絡,也不能完全確定大唐是否有邊務人員自作主張的去聯絡吐谷渾小王,又或是那吐谷渾小王自己的突發奇想,還是有人刻意的誘導加害。

但是本着誰最受益、誰就是幕後黑手的原則,李潼基本可以認定這件事就是欽陵操作出來的。

這件事的發生,給噶爾家當下處境所帶來的改善可不是一星半點的,甚至可以說是將噶爾家目下被動劣勢的處境完全化爲主動,擁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間。若再考慮到欽陵出色的軍事才能,言之一定程度的翻盤都不爲過。

噶爾家所面對最大的威脅,無疑是來自國中、以贊普爲首的一干蕃國權貴對噶爾家不能相容的敵視。贊普突然率兵進入積魚城,就是已經要對噶爾家正式下手的預兆。

可現在卻突然爆出了吐谷渾小王裏通外國、背叛吐蕃的驚人大事,甚至還要靠噶爾家出手,才能查發並且解決掉這個叛徒毒瘤。

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贊普再用什麼理由去制裁消滅噶爾家,在道義上都會有些站不住腳。除非噶爾家是犯了比吐谷渾小王還要更加嚴重的罪過,並且贊普已經掌握到確鑿的證據,可以說服所有人。

雖然說權力鬥爭的基調就是血腥殘忍,所謂的道義根本不會給實際的行動帶來太大的限制,但那也要看所針對的對象是誰。

如今的噶爾家大勢雖頹,但只要欽陵仍然在世一天,就不是一個可以輕視的對手。更不要說這一次欽陵更是直接率兵前往積魚城,結結實實的耀武揚威一番,算是徹底喚醒了蕃國那些敵對權貴們對噶爾家往昔輝煌的記憶,讓這些人再次陷入到被噶爾家所支配與震懾的陰影中。

別的不說,贊普氣勢洶洶而來,面對迎頭撞上的欽陵,卻完全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制裁手段,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欽陵耍了一把威風。無論是有什麼理由,都改變不了贊普在欽陵面前弱勢的姿態。

別的不說,單單欽陵只率三千甲伍便敢直衝積魚城,贊普手握數萬人馬,卻竟然按兵不動,甚至都不敢出城對抗。哪怕是完全沒有利益相關的事外之人,在聽到這樣的事蹟之後,也都會覺得欽陵真的是威武至極、驕狂有理。

兩軍交戰,斗的就是一個氣勢,眼下還沒有正式動手,贊普一方已經是銳氣喪盡,自然也就很難再一鼓作氣的拿下對手。

而在噶爾家方面來說,欽陵這一次行動,既剪除了背叛自己的吐谷渾小王,同時也震懾了其他一些存有類似想法的部屬,消除了自身內部的一些隱患。如此在接下來與國中對抗的過程中,自然就收到了此長彼消的效果。

因此這件事雖然並不足以改變蕃國當下已經勢同水火、不能兩立君臣矛盾,但卻給噶爾家爭取到了更多的戰略空間。起碼在短期之內,就算贊普還要一意孤行的發動戰爭、消滅噶爾家,也很難再營造出此前那種大勢所趨、勢不可擋的優勢局面。

還有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在大唐方面所收取到的效果。

以簡單的零和博弈思維來論,欽陵搞出了這樣的小動作,擺了大唐一道,大唐是很難再繼續同噶爾家心平氣和的交涉,雙方必然是要撕破臉的。

但事實上,邊略問題本就複雜無比,除了真正撕破臉面、必須要付諸一戰的情況下,絕大多數時候,局勢都是在各作爭取與妥協的情況下繼續向前發展。

此前在噶爾家處境艱難的情況下,大唐通過與之交涉已經達成了許多對大唐極爲有利的共識,諸如在青海開設榷場、以及掌握一些青海區域內的資源地。

這些條件當然不可能隨便放棄掉,仍然要繼續進行下去,否則大唐此前所進行的一些努力與投入可就真的全打了水漂,甚至會成爲愚不可及的資敵行爲。

所以,同噶爾家的對話與合作是一定要繼續進行下去的,而吐谷渾小王這一事件只是一個小插曲,並沒有觸及到大唐在青海的核心利益訴求。而且由於噶爾家在海西的局面有所改善,大唐自然也就需要更加的仰重其力。

畢竟噶爾家本來也就是大唐青海戰略的重要一環,遠不是那完全不在規劃中的吐谷渾小王能比的。

欽陵搞這種動作,當然透露出其人對大唐心存不善的態度。但在這個問題上,大哥不說二哥,雙方之前的交涉,也是大唐落井下石、步步緊逼才能達成的。

眼下噶爾家的處境雖然有所改善,但根本的矛盾與憂患卻沒有解決。贊普迫於當下情勢,或許會選擇暫時隱忍、偃旗息鼓,但心中那股想要除掉噶爾家的慾望必然會更加強烈。

所以噶爾家如果還想繼續維持其存在,那麼繼續維持與大唐之間的互動,對其也是至關重要。甚至欽陵搞出吐谷渾小王投唐這一戲碼來進行破局,其目的之一就是爲了加強與大唐的互動,並且提升自身勢力在這種互動中的地位與話語權。

大唐想要重新收復青海,這一想法同吐蕃贊普想要除掉噶爾家一樣強烈、且不加掩飾。但有一個現實也必須要認清楚,那就是在隋唐最強盛的時候、已經兩度攻滅吐谷渾並佔有青海,但最終還是不得不放棄實際的佔有,轉而扶立傀儡,依靠當地人進行羈縻統治。

眼下的大唐,自然也同樣不具備實際佔有並統治青海的力量,除非願意放棄其他邊事經略,長期的在青海駐紮一支強大的軍隊。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大唐其他的邊事致酝瑯訕O爲重要,眼下之所以對青海方面更用心,也僅僅只是因爲眼下唯有青海方面是有機可乘,可以獲取到突破與發展。

因此在青海方面選擇一個長線合作的對象,彼此互相成就,對大唐而言就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此前大唐的選擇是多線操作,一方面與噶爾家族進行合作,同時也沒有放棄此前的經營路線,積極唤j吐谷渾親近大唐的人事力量。

可現在卻爆發出吐谷渾小王投唐的事件,這對那些親唐的吐谷渾勢力而言,無疑是大唐背叛了他們彼此之間的承諾,心中自然會生出芥蒂與怨情。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大唐還想繼續向青海開拓,那麼同噶爾家的合作自然是要進行加強,甚至於扶植噶爾家以取代原本吐谷渾王室,都是一個可以預期的選擇。

當然,大唐也可以選擇不再與噶爾家合作,直接發兵進行攻討。但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那大唐、吐蕃與噶爾家圍繞青海進行博弈的局面中,大唐與吐蕃的位置就發生了互換、此前大唐是樂呵呵的在一邊看戲,準備借其他兩方鬥爭的時候坐收漁翁之利,而現在就換成了吐蕃掌握這一主動。

大國之植蝗菀鈿庵疇帲钿斎徊豢赡芤驙戇@樣一點嫌隙就改變整個青海戰略的基調與節奏。不過他當然也不可能這麼簡單的便讓欽陵達成所願,忍下這一口惡氣。

略作沉吟後,李潼便吩咐道:“明日着青海王慕容萬入朝,加其右衛大將軍、參京營禁衛事宜,並恩授一子三品。”

吐谷渾這些亡國力量,原本是不必太過在意,他們禍福榮辱、俱在大唐一念之間。而且憑着入附多年所養成的從屬慣性,區區一個吐谷渾小王莫須有的投唐傳言本也不足以造成太過惡劣的影響。

不過李潼數年前剛剛乾掉原青海王慕容忠,已經流露出對吐谷渾遺民勢力極爲不滿的態度。在那些人看來,朝廷拋棄如今的青海王世襲、選擇扶植青海當地的吐谷渾首領,似乎也是極有可能。

這一問題如果處理不好,不獨會影響到青海方面的局勢變化,甚至會對河曲朔方都帶來惡劣影響。須知眼下吐谷渾遺民們還被安置在靈州境內的安樂州,若他們心生驚疑而產生譁噪,自會給眼下尚算安定的朔方局勢帶來衝擊。

須知就在今夏驪山演武的時候,李潼還收拾了一把回紇。雖然說李昭德已經北去處理這一問題,但短時間內,回紇內部必然也是怨情深結,若與那些吐谷渾遺民一拍即合,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可就真的不可測了。

所以說出來混終究是要還的,過往耍過的威風,在未來不知哪裏就會埋下一個雷。而這些能在時代中呼風喚雨的風雲人物,也實在沒有一個是簡單的。欽陵在作此構計的時候,必然也會考慮到這一因素給大唐所帶來的壓力。

安撫吐谷渾人情是應有之義,不過欽陵如果以爲李潼就沒有反制他的手段,那也把大唐聖人想得太簡單。

在做完這一指令後,李潼便又說道:“着令京營李陽率三千京營禁衛直赴隴南,隴南曹仁師配合行事,徹查西山蕃使遇害事宜,西山生羌涉事者敢有抗阻,殺無赦!”

吐谷渾小王叛逃,所以欽陵要誅殺叛徒。那麼噶爾家襲殺其國使臣,又該作何處斷?噶爾家如果肯乖乖的配合行事,李潼自然犯不上捅破這層窗戶紙。

可如果欽陵自以爲憑此就可以掌握更大主動權,對於此前的約定執行大打折扣,那李潼也犯不上再對噶爾家留手。吐蕃贊普暫時沒有足夠的理由對噶爾家下手,那大唐就給他一個!

原來兩國之所以誤會交惡,是這濃眉大眼內則奸猾的傢伙在使壞,殺了你的人,騙了我的貨,咱們合夥弄死他!

隴南唐軍進入西山區域,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針對西康。吐蕃贊普率軍而出,暫時不能對噶爾家下手,極有可能會對西康下手,大唐自然也要做出相應的佈置應對。

第0918章 盡力而爲,不負此生

當大唐朝廷還在準備各種應變策略的時候,海西方面剛剛在積魚城宣武誇威結束的欽陵也率部返回了伏俟城。

欽陵入城的時候,原本徽衷诜钩巧峡漳枪蓧阂值兔缘姆諊苍缫呀浺粧叨眨铣浅鰟佑幼约业脛贇w來的首領,視野所及俱是一張張振奮有加的笑臉,沿途所聞也都是各種歌頌與喝彩聲。

特別是那些年輕的噶爾家子弟們,一個個更是歡欣異常,各作盛裝打扮、載歌載舞的出迎,更有甚者、已經是激動得淚流滿面,乃至於直接跪伏在欽陵策馬行過的路面上,吮吸着自家家主馬蹄踏過的塵埃,以此來表達自己對家主的崇敬、以及整個家族突破危難、再獲新生的歡喜與感激。

也無怪這些噶爾家的年輕人們如此歡欣忘形,他們生人伊始、噶爾家已經是大權獨攬的吐蕃第一權門,所感受到的只是身爲噶爾家子弟的風光與榮耀,卻欠缺了長輩們那種努力奮鬥、光大家族的經歷。

可近年以來,蕃國內外到處都充斥着對噶爾家大大不利的聲音與氛圍,也讓這些背靠家族勢力、生來便無憂無慮的噶爾家年輕子弟們倍感壓力,卻又不知道該要怎麼做才能扭轉這一局面,心情可謂是沉重又迷茫。

特別此前國中贊普率袣鈩輿皼岸鴣恚o人以噶爾家大廈將傾的壓迫感,甚至就連噶爾家一手扶立起來的吐谷渾小王都背叛了他們、引卸撸笳摎J陵看起來也是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可謂是讓人絕望至極。

結果卻萬萬沒想到,僅僅自是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局勢便又發生了這樣的逆轉。雖然這些人沒能親自跟隨、親眼見證,但自有人將大論欽陵在積魚城外的威武霸道繪聲繪色的傳播回來。

而在聽完之後,這些噶爾家的子弟們可謂是心馳神往、熱血沸騰,心中對於大論欽陵的欽佩已是無以復加,只覺得家族中擁有這樣一位頂樑柱的存在,便沒有任何人與事能夠威脅到噶爾家。

雖然說他們也有一點不解,那就是吐谷渾小王離開伏俟城明明是率部前往擁從贊普,怎麼又成了叛國投唐?

但跟噶爾家的禍福存亡相比,吐谷渾小王是生是死、叛與未叛都是小事。就連贊普都迫於大論的強勢而接受了這一說辭,也就沒有再繼續深作追究的必要,起碼不足以影響到他們眼下喜樂歡慶的心情。

由於消息傳回的第一時間裏、城中便已經舉行了一系列的慶祝,再加上往來奔波讓人疲憊,所以內外羣袀冊趯J陵迎入城中後,便識趣的各自散開,只留下了噶爾家近系族人們以及心腹家臣們齊聚一堂。

腥烁髯宰ㄖ幔幻鈱J陵又是一番歌功頌德,欽陵也只是微笑傾聽着。

“早知吐谷渾小王如此愚蠢,竟然主動的將把柄授人、自取死路,那此前也大不必同唐國做什麼接觸!唐國驕大、惡意滿滿,就算對我家有什麼資助,必然也是不存好心,否則又何必再去勾結招降吐谷渾小王!”

“是啊,唐國向來都覺得青海正該永世都是他們的藩屬,更深恨大論舊年數敗其軍。今次趁火打劫,勒取諸多,伏俟城外海畔修起的那碼頭,至今還有人潛渡投唐、不能禁絕。此番同唐國這一輪交涉,得益不多,但卻遺禍頗深。若國中再拿此問罪,讓人自辯不能,這一次的操事者,真的是計差……”

沒有了外人在場,腥搜哉勂饋肀闵倭思s束,很快便有人就這一次與大唐的交流發表自己的看法。

而大唐這一次在同噶爾家交流的過程中所流露出的態度,也的確是有些咄咄逼人。雖然提供了許多海西急缺的物資,但這些物資也都不是白送的,而是噶爾家付出了遠比市價更高的價格才換來。交易上已經佔盡了好處,一些附加的條件則就更加的得寸進尺。

別的不說,單單大唐方面要求海西修築的那座碼頭,人力物資的消耗且不必說,單單碼頭修好之後,雖然唐人也的確用來輸送了物資,但在送完貨之後卻並不急於離開,就這麼停泊在青海湖面中,不斷的引誘海西人前往投靠,絲毫都不顧及噶爾家的感受與態度。

自贊婆西歸以來,開始忙碌修建碼頭,這碼頭投用統共不超過一個月的時間,但唐國單單在碼頭上所招撫並咦叩暮N髦吮氵_到了幾千之多,其中還包括數名部曲勢力不俗的豪酋。

也就是隨着近日來天色越發見寒、青海湖面已經出現浮冰,再加上大論欽陵在積魚城誇武消息傳回之後,這一現象才爲之收斂。

此前噶爾家本身便處境堪憂、也急需來自大唐方面的資助,就算對大唐這一系列的所作所爲心存不忿,也只能隱忍下來。

可現在因大論欽陵的強悍破局、境況得有逆轉,噶爾家族袀冏匀槐闳滩蛔⒋饲八e攢的怨言傾訴出來。特別吐谷渾小王因通唐而死,這些噶爾家子弟們也不希望自家剛剛解決了國中威逼的問題,便又捲入另一樁大罪之中。

所以在議論起此事來,腥搜赞o中多有不滿、懊惱與抱怨。

與大唐之間的交流,是由贊婆一力促成,此時聽到族人們如此議論,贊婆的臉色也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欽陵本來一直在微笑傾聽,可是在聽到這裏的時候,臉色也發生了變化,笑容逐漸收斂。然而族人們仍然沒有意識到這一細節,還是爭相討論的熱鬧。

終於,欽陵抬手重重拍案,將全場震懾之後,才又怒聲說道:“家業之所危難,爾等擔當幾分?往者不知如何應對,幾人進策於我?坐享恩長之所奮力的惠澤,是你們各自命裏當有的一份福氣,但眼下前計尚未完全明朗,誰給你們膽量於此狂論任事長輩的是非!滾出去,各自勤練弓馬,敢有懈怠,家法不饒!”

欽陵自己雖然也不滿於贊婆在與大唐的交流中姿態放得太低,但卻不容許旁人如此貶低贊婆的一番努力並苦心。而堂內腥搜垡姎J陵動怒,也都不敢再大發議論,一個個噤若寒蟬,告罪退出。

“局勢今夕不同,當下看來,我這件事的確做得有些不對。阿兄你新威於積魚城,家人們歡欣鼓舞、意氣伸張,有所臧否也是正常。只要門內能夠同心同力、共智俺蹋沂軒拙溟f言也沒有什麼大不了,阿兄你又何必大動肝火。”

待到其他人退出後,贊婆才又看着兄長嘆息道。

“成大事者,必當有韌性、能堅守。此前困蹇時,一個個憂愁難當、難創一計,如今事態剛剛有所轉機,便意氣放達、不能收斂。如此品性,能寄望家業相托?”

欽陵仍是餘怒未消,又忿忿說了一句,默然片刻後,才又悵然嘆息道:“山南小子真是不容我活啊!”

他這話一出口,留在堂內的嫡親幾人臉色也都變得凝重起來,不再像剛纔那樣笑容輕鬆。

這一次山南宣威,表面上看來的確是威武得很,也逼得國中贊普不敢再繼續對噶爾家進逼,給噶爾家處境帶來極大轉機。但是贊普的這一次隱忍,勢必會迎來更加猛烈的爆發。

吐谷渾小王判國投唐,這件事的確是欽陵安排人進行誘導。許多人過於看重欽陵在戰場上的赫赫威名,或許下意識就會覺得其人必是強直進取,不會使用什麼陰衷幱嫛⑶星蟪伞�

但事實上世間最波詭雲譎、變幻莫測的就是戰爭,欽陵作爲一個不世名將、戰術大師,又怎麼可能只是一個唯循方正、不知變通之人。

他早在吐谷渾小王身邊安插下了心腹眼線,畢竟吐谷渾小王本身就是由噶爾家扶植起來,幾十年的合作與控制,在其左右安插幾個棋子再簡單不過。

在取得了吐谷渾小王的信物並親筆書信後,那些眼線旋即便將相關證物送至欽陵處,讓他有藉口對吐谷渾小王痛下殺手、以爲震懾。

而欽陵之所以說贊普必欲置他於死地,就在於贊普這一次的隱忍。

其實無論欽陵掌握了多麼確鑿的證據,贊普都可以拒不承認,一味認定欽陵就是冤殺吐谷渾小王,從而繼續對噶爾家發動威逼進攻。

但如果局勢真的這樣發展,那麼君臣政斗的核心便不再是權力的分配結構問題,而是吐谷渾小王究竟有沒有反叛。

通過這種矛盾的轉移,欽陵自然可以憑着手中所掌握的確鑿的人事證據、來撕開國中已經形成共識與同盟的那些權貴們,從而可以借用一部分國中力量與贊普進行對抗,甚至更進一步提出罷黜贊普。

贊普應該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並沒有就此繼續糾纏下去。一俟察覺有另一樁大事足以引開國人針對噶爾家專權一事的注意力,便快速的改變了策略。

其實欽陵所準備的證據,贊普根本就沒有驗看,他只是聽了欽陵的一面之辭,旋即便表示吐谷渾小王的確是罪有應得,而欽陵則平叛有功。

贊普之所以這麼做,當然不是因爲懾服於欽陵的兇威,而是定下一個共識與基調,那就是國中無論是什麼人、地位有多高,只要通唐,就必須死!

這一次的退步,正是爲了下一次更加猛烈的打擊噶爾家而作鋪墊。畢竟吐谷渾小王通不通唐還在未可,但噶爾家是鐵定與大唐存在某種溝通與交易的!只不過眼下國人已經被撼動得人心浮搖,並不適合直接對噶爾家發動征討。

而其實在這一番構計中,欽陵也刻意給贊普留下了一個發難的藉口,那就是他在攻殺吐谷渾小王的時候,順便連出身悉多野家的墀邦公主一併給解決了。

從欽陵內心而言,他是希望贊普能夠就此大作問責與重罰,甚至都做出了主動讓出大論之位的準備。畢竟眼下他這個所謂的大論,權力已經被架空,已經不可過問國中任何事務,僅僅只是一個虛稱而已。

通過這種虛名上的主動讓步,可以向國中權貴們表態讓權,如此可以極大的緩解他們對噶爾家的敵視與排斥,可以讓噶爾家在海西待得更加安穩。

可是他遞出的這一把柄,卻被贊普直接推開,就墀邦公主遇害一事,僅僅只是對欽陵罰錢了事。這在一般人看來,或會覺得大論欽陵仍是威猛十足,就連贊普都不敢輕易降責。

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贊普並不滿足於對噶爾家如此簡單的懲戒,他要的是欽陵死、要的是將噶爾家連根拔起!

如果噶爾家仍然在國中掌握不菲的勢力,他當然順勢拿掉欽陵的大論之位,可現在,噶爾家已經完全被排斥在外,留下欽陵這一虛名才能讓國中權貴們同仇敵愾。幹掉了欽陵,再討論大論之位該賞賜誰家。

人的身份處境不同,所產生的憂慮與思量自然也就不相同。積魚城一事雖然給噶爾家處境帶來了一定的轉機,但卻絕不像普通族人們所以爲的那麼大的改善,甚至可以據此小覷乃至於放棄與大唐的交流。

起碼,從贊普所流露出對噶爾家必欲斬草除根的殺意來看,噶爾家非但不能斷絕同大唐的往來,甚至還要有所加強。因爲就連欽陵自己,此前也沒想到贊普對他的殺意竟然如此堅決。

“贊普此番進駐積魚城卻未見功,勢必不會無功而返,挾取東域乃其當然之選。你近日再往海東一行,告知唐員若欲與海東再論長短,唯擇我一家。此前凡所約定,繼續執行,只要唐國不計議棄我,我必不悖盟!”

雖然眼下仍然不免要向大唐求援,但跟此前的一味弱勢相比,眼下總算是掌握到了一定的主動權。

通過此前那番操作,既將國中贊普的一部分火力分化到東域西康,不再由噶爾家一方承受。同時,吐谷渾小王一事必然也會給大唐的羈縻勢力帶來一定的猜疑影響。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唐也勢必需要加強同噶爾家的合作,畢竟這是合則兩利的事情。

贊婆聞言後便點了點頭,但接着又不無憂慮道:“唐國聖人威猛少壯更甚贊普,我只擔心唐國應計未必會如阿兄所願啊。”

欽陵聞言後先是默然片刻,然後才又嘆息道:“人皆樂生惡死,但世事未必如願。盡力而爲,可以不負此生。若蒼天不准我長生人間,也起碼不是坐以待斃。我盡了力,可以不怨人間,你們也不必因我的際遇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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