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所以贊婆最終也只能答應郭元振的要求,表示返回海西后便即刻建造碼頭。
眼下他唯可安慰自己的,就是青海冰封期即將到來,就算碼頭建造起來,能夠使用的時間也很有限,只要接收到這一批物資,接下來漫長的冰封期也不能帶來什麼威脅。
等到來年氣候轉暖消凍,局勢必然會有進一步發展,屆時這碼頭是繼續保留,還是直接拆掉,都可從容計議。
這一問題討論完畢後,海東來人也已抵達,郭元振將贊婆送至赤嶺關口便停了下來,並沒有再繼續跟隨。而在返回河源後,他又將胡酋句貴喚來,笑語說道:“海西即將興建碼頭,關山已經不成阻礙。屆時我會安排你重返海西,彼方遺留人事稍作聯絡,一俟通航,即刻爭渡東來。哪怕抱板入海,海中自有舟船接應,勝過困留海西,與噶爾家同作沉淪。
來日前程如何,俱在此功。因你列我功簿之中,所以我才讓你參與此計,丈夫诌M,不容等閒,此計若能用極,勝過戰場迎刃避矢!”
句貴聞言後自是連連點頭,胸脯拍得砰砰響,表示一定不負府君此番提攜。
第0913章 壯烈能狂,無勇忍耐
噶爾家族所統治的海西地區,絕大多數區域都極爲荒涼,人煙稀少,除了有限的幾個地區之外,幾乎看不到什麼部落民谢顒拥暮圹E。甚至於就連一些水草豐美、乃至於頗有耕作條件的地方,同樣也沒有什麼居民。
之所以會如此,跟環境與風俗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海東雖然因爲地近隴右、與大唐頗有交流的緣故而比較繁榮,但其實早在吐谷渾時期開始,海西纔是青海部落民袀冎饕幼〉兀踔辆瓦B吐谷渾的王城都位於海西。
畢竟吐谷渾在滅亡之前雖然也屬於大唐的藩屬,但雙方的關係,也談不上友誼地久天長,單單隋唐之間的幾十年裏,吐谷渾便遭遇了兩次亡國甚至於滅族的打擊,而這兩次重創,全都是中原皇朝乾的!
所以哪怕在雙方友好時期,吐谷渾也不敢將其統治中心的王城設在距離大唐太近的海東地區,怕的就是哪一天其王城或許就再給端了。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數年前大唐的勢力重新回到青海地區,講到人煙稠密與繁榮,海西仍然要遠遠的勝過了海東。
轉變就發生在最近這幾年,大唐控制中的海東越來越繁榮,而噶爾家所控制的海西卻越來越蕭條。特別是頻頻有叛逃之事發生,有的部族名爲在外遊牧,但卻悄悄的投靠了海東,類似事情發生的多了,也迫使噶爾家族不得不做更爲嚴密的監管。
所以海西的人口,大部分都被集中在伏俟城周邊有限的空間中,以至於正常的耕牧勞作都大受影響。畢竟伏俟城雖然是青海周邊難得的宜居之地,但也達不到大唐關中能夠滋養幾代王業的富庶程度。
這樣的安排雖然不利於生產與發展,但起碼也要比放任民袀兇笈e向海東出逃要好一些。
卸嗟娜丝诰奂谟邢薜目臻g中,伏俟城周邊的混亂可想而知。放眼望去,城外到處都是雜亂的氈帳與成羣的牛馬,幾乎看不到城池本來的面貌。
而擁有氈帳居住,還算是部落牧民中的上等人家,有卸嗟拿裥甚至連這基本的生存物資都不具備,頂多是掘土穴居,在背風的土坡上打上幾個洞眼,塞上幾團曬乾的雜草,便可供一戶人家居住。
雖然說雜胡命賤、耐得寒苦,但也是有其承受的上限。這樣的居住環境,天暖時節還倒罷了,可一旦進入酷寒的秋冬之日,便有許多的部落民兄苯觾鏊涝谀歉揪筒槐E耐量咧校痪呔邇龀勺锨嗌膶企w被從洞窟裏勾出來,看得人觸目驚心。
若沒有人收撿屍首,則就由之腐爛在荒野中,到了第二年,此方野草便會生長得尤其茁壯。
但就算生存環境如此的惡劣,這些底層的部落牧民們還不是叛逃的主力,因爲他們根本就沒有能力、也沒有儲蓄穿過茫茫原野、成功抵達大唐所控制的海東區域。即便有人壯起膽子來冒險嘗試,多數也都會被遊弈斥候們截殺在原野中。
反倒是居住在伏俟城中,那些生活有所保障、處境也算優越的豪酋們,一旦抓住機會,便要試圖向外逃亡、希望擺脫噶爾家的控制。而這樣的人就算被噶爾家察覺發現,往往也不會公開的極刑嚴懲,擔心會破壞整體局勢的穩定,畢竟噶爾家還要依靠他們,對這些部民們進行控制。
又經過數日的晝夜兼程,贊婆終於返回了海西伏俟城。雖然說他途中歸心似箭,可當真正返回時,看到伏俟城周邊的局勢較之他離開之前還要更加的混亂,心裏也是不免生出滿滿的厭煩。
他甚至都有些懷疑,是不是他們兄弟真的邤祵⒔⒉帕悴蝗缛耍岳u在短短數年時間裏、海西與海東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讓人觸目驚心?可是以往幾十年間,他們父子相繼統治,也曾將整個青海都經營的有聲有色啊!
拋開心中這些雜念,贊婆也無心細賞城外各種破落混亂的畫面,直接縱馬入城,很快便抵達了內城的宮苑中,繼而便有家奴將他引到欽陵目下所在的宮室。
進入房間後,贊婆掃了一眼、並沒有發現兄長的身影,只見到一個身着蕃人貴族服飾的人背對着他站在堂中,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纔開口試探問道:“阿兄……”
那背對贊婆而立的人正是欽陵,因其常常身着唐人的衣袍,以至於贊婆都不能一眼確認。欽陵並沒有回頭,聽到贊婆的聲音後只是背對着微微點了點頭。
“阿兄,我回來了,今次從唐國成功求到許多物資,可以大解本部目下的饑荒困蹇……”
贊婆低頭細稟他入唐此行的各種收穫,雖然說相關的事項他早已經着員送回,但事經人口、終究不如自己講來這樣的翔實具體。
可贊婆講了許久,欽陵的反應卻是冷淡,甚至都沒有開口回話。對此贊婆也並不感到意外,甚至歸程一路,他心裏便已經做好了要被兄長大加訓斥的準備。
一直等到贊婆彙報完畢,欽陵才驀地嘆息一聲,並緩緩的轉過身來。其鬚髮已經頗見斑白,顯出一份無從掩飾的老態,不要說較之數年前,哪怕贊婆只是離開幾個月的時間,見到兄長如今老態更濃的模樣,都是暗暗喫了一驚。
“你太讓我失望了,之所以遣你入唐,是因你穩健精明,或能成就旁人不能之事。但若只是卑恭求活,遣誰不可,又何必遣你?”
轉過身來之後,欽陵望向贊婆的神情中殊無喜色,自有一股惱怒引而不發:“若你並非我的兄弟,憑你這一番屈辱求顧的作爲,歸城之時便當授首!”
贊婆自知他這一次自作主張實在有些嚴重,也早做好要遭受責罰的準備,聽到這話後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並鄭重地說道:“我一人之生死,實在不值得計較。但今唐國有願於青海,盼能借我家之力達成,這纔是我家能夠挺過此番劫難,求得生存的唯一機會……”
“住口!在我面前,還要作此懦言!青海是我家父子相繼盡力、偉功所在,卻被你這不肖的子孫因一時困境典賣於宿敵!縱然能求生保全與一時,來年人間將會如何譏笑我家?”
聽到贊婆這麼說,欽陵心中的怒火便有些按捺不住,手扶佩刀行至贊婆的面前頓足厲聲說道。
“咱們父兄自是人間英雄,這一點宇內盡知,並不會因後繼者肖或不肖而有減損!阿兄你才大志壯,自有一份青出於藍的豪邁氣象,但我這個不肖之人,的確是沒有更圖偉業的雄壯,但也自有幾分家業存亡的責任!來年人間作何評斷,終究生者纔能有聞,但若只剩下海西荒野幾副枯骨,人間是贊是毀,又有什麼區別?”
欽陵自然是噶爾家絕對的核心,一家人俱惟其馬首是瞻,平日裏贊婆就算心裏有什麼異議,也絕不會這樣與兄長當面爭論,只是盡力恭從於後,默默的爲兄長拾遺補缺。
可是這一次他卻隱忍不住,想要發出自己的聲音,在面對欽陵的責問時也是不作退讓。
聽到贊婆作此爭辯,欽陵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後才冷笑起來,指着這個兄弟嘆息道:“當時身在唐國,你若能有如此強項硬氣,唐國君臣料想不敢步步緊逼……”
贊婆還待開口解釋幾句,卻被欽陵擺手制止,他垂手一擺,示意贊婆起身,然後看了一眼身上的袍服,嘴角泛起了一絲自嘲的笑容:“久不着此穿戴,如今雖衣裝在身,但卻仍倍感陌生。你知今日我爲何如此?我送了土渾小王離開,由其率部往積魚城而去……”
聽到欽陵這麼說,贊婆又是一驚,連忙說道:“阿兄怎麼能由小王離開?他這一去,必成贊普手中尖刀啊!”
“就算留下了他,難道又能爲我所用?與其將這禍害包藏在懷,不如遣之於外。小王離境,如今海西纔算真正是我家基業,但究竟能不能守得住……”
欽陵聞言後又是長嘆一聲,接着便抬手拍了拍贊婆的手臂,臉上露出了幾絲溫情:“方纔厲言,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明知生機何處,但卻不敢去求,有身成壯烈之狂妄,卻沒有忍耐求全的勇氣。我、我……”
“阿兄,你不要再說了!見你如此聲言,比我自己受刑還要心痛!我家絕不是任人臠割的魚肉,只要兄弟齊心,任何危難都能大步越過!”
眼見到兄長竟然流露出一絲軟弱,贊婆已是淚水盈眶,上前抱住欽陵顫聲說道。
第0914章 奴種辱我,唯以血償
世上從來沒有永恆的強者,雖然說噶爾家的確是在欽陵的帶領下走向了輝煌的頂點,但就算是欽陵,也並不能超脫於大勢之外。
雖然欽陵日常仍以強勢姿態示人,但當面對真正心腹的嫡親兄弟時,終於露出了一些軟弱姿態。如今海西的局勢之惡劣,甚至就連他都不免大生無能爲力之感。
來自外部方方面面的各種壓力姑且不論,內部的分崩離析要讓欽陵感覺更加的頭疼。特別是他今天所送走的那位吐谷渾小王,對當下海西局勢有着極爲惡劣的影響,甚至可以說讓海西直接陷入了分裂!
吐谷渾雖然已經滅亡,但仍存在着國王,而且還不止一個。比如大唐方面此前被聖人幹掉的青海國王慕容忠、以及繼任國王慕容萬。而吐谷渾小王,就是吐蕃所扶立的一個僞王,又被稱爲莫賀土渾可汗。
這位吐谷渾小王莫賀可汗,也不是吐蕃隨便找來的野種,同樣也是根正苗紅的吐谷渾王室子弟,同樣也是姓慕容氏的,而且真的算起血脈來,甚至較之投唐的青海王還要更正宗一些。
吐谷渾作爲東胡鮮卑一路西遷所建立起來的一個胡虜政權,能夠熬過南北朝的亂世,並一直延續到隋唐之際,國唛L達數百年之久,這也算是諸胡政權中的一個異類。真要算起來,吐谷渾享國年數甚至比大唐與吐蕃還要更長久。
當然,存在時間久並不意味着勢力就強。特別是東面的大唐與西面的吐蕃相繼崛起,吐谷渾夾在當中可謂受盡屈辱,特別過去百年間,更是一把辛酸淚。
不過吐谷渾所遭遇的苦難也並不僅僅只是因爲夾在強國之間、遭受大國爭霸的波及,當中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其國家中出現一個作死小能手慕容伏允。
慕容伏允作爲吐谷渾國王是在隋文帝年間,當時吐谷渾雖然稱臣於隋,但慕容伏允卻並不安分,常有侵犯,隴邊的舉動。當時中原王朝剛剛統一,隋文帝還在努力彌合南北長久分裂所造成的裂痕,對這一點小邊患便也暫時隱忍不發。
可是等到隋煬帝登基,慕容伏允好日子就到了頭,隋煬帝性格自不同於其父,自然不會受這種被人頻頻打秋風騷擾的鳥氣,國中搞大目標的同時,順帶着便把吐谷渾給滅了國,並在其境設立州郡進行管轄統治。而慕容伏允這個亡國之君,只能率領少量部曲藏匿於羌族領地中。
合該慕容伏允命不該絕,很快隋朝便陷入了內亂之中,無暇再顧及青海,因此慕容伏允得以返回故地復國。
復國的慕容伏允並沒有喫一塹長一智,很快便故態復萌,開始繼續對隴邊動手動腳。所以大唐太宗皇帝在解決了東突厥之後,抽回手來便又把吐谷渾給滅了國。
這一次慕容伏允便沒有了死裏逃生的好邭猓油鐾局斜阒苯颖徊肯陆o幹掉了。慕容伏允雖然死了,但也遺留下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那就是吐谷渾勢力的分裂。
大唐在滅了吐谷渾之後,有鑑於前隋設立州郡統治的失敗,最終還是決定進行羈縻統治,立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順爲新的吐谷渾王。早年慕容伏允向隋求和,便以慕容順這個兒子爲質,而慕容順本身也是隋光化公主之子,所以成爲大唐選定的目標。
但慕容伏允並不只有慕容順這一個兒子,甚至在慕容順還擔任質子的時候,便立了另一個兒子達延芒結波爲嗣子。大唐雖然立慕容順爲吐谷渾王,但這位新王常年不在國中,威望實在有限。再加上吐谷渾貴族們也是有脾氣的,接連被前隋與大唐蹂躪,滅國便被滅了兩次,心中對大唐自然也是充滿怨念。
所以一部分不願接受大唐羈縻統治的吐谷渾貴族便聚集在了達延芒結波身邊,使得吐谷渾實際陷入了分裂中。
不久後吐谷渾再次發生動亂,慕容順被部下所殺,大唐則再立慕容伏允的孫子諾曷銧懲鹿葴喭酰瑏K將弘化公主進行賜婚,加強對吐谷渾的羈縻,這更加重了吐谷渾貴族的不滿,甚至生出要劫持國王與王后投奔吐蕃的想法。
雖然在大唐的強勢壓制下,這件事並沒有發生,但吐谷渾的分裂問題仍然存在着。終於,隨着噶爾東贊將目光瞄向吐谷渾,而大唐則舉國東征高句麗、無暇西顧,吐谷渾大臣素和貴西逃,招引吐蕃入攻吐谷渾,使得吐蕃成功兼併青海。
吐谷渾在強盛之時,體量與實力絕不遜於吐蕃,但接連遭受兩次滅國的打擊,被吐蕃後來居上的加以反超。但即便如此,吐蕃想要完全消化吐谷渾也並不容易,噶爾東贊常年坐鎮青海,甚至一度被國中政敵攻擊、丟掉了大論之位,雖然快速的解決了這一政治危機,但也意識到如此並非長久之計。
所以在噶爾東讚的操作下,吐蕃再立達延芒結波之子爲吐谷渾小王、以唤j吐谷渾部屬民小km然在吐蕃所攻滅的一些政權當中,也有一些邦國首領仍能保留王號,但僅僅只是一個虛銜而已,諸如孫波小王。
但由於噶爾家族要兼顧內外的緣故,吐谷渾小王卻並不只是一個虛稱,而是仍然切實掌握着領地與部屬、甚至軍隊。
因爲噶爾家族的支持與庇護,吐谷渾小王在亡國之後才能享受如此超然的待遇,所以吐谷渾小王自然也是噶爾家族重要的政治與軍事盟友,也是噶爾家族得以控制青海的一個重要籌碼。
可是現在,吐谷渾小王竟然背叛了噶爾家族,響應贊普的號召,率部離開青海,前往投奔積魚城的贊普,這對噶爾家的勢力以及對青海的掌控,無疑是一大重創,更讓噶爾家族有一種將要樹倒猢猻散的悲涼。
因此在得知兄長放走吐谷渾小王后,贊婆也是充滿了震驚與不解,想不通兄長爲什麼要這麼做。過去幾年時間裏,他們在國中的根基與影響幾乎被掃蕩一空,唯有憑着對吐谷渾部械目刂疲拍芫S持住當下的聲勢,隨着吐谷渾小王的背叛,那些吐谷渾部屬必然更加難以掌控,噶爾家的力量可以說是直接瓦解大半!
“彼既心生悖意,去留只是早晚,與其留此禍患、陣前叛逃,不如早作割捨,更能明辨敵我!”
欽陵這一解釋雖然也自有道理,但贊婆還是忍不住憂心忡忡地問道:“此番小王離開,隨之而去者想必不少吧?”
聽到這一問題,欽陵不免又是一臉的黯然,默然片刻後才長嘆一聲說道:“我本以爲自己威能懾校瑓s沒想到幾十年威望所積、竟然比不上區區一個亡國的奴種!”
隨着吐谷渾小王離開,極短時間內又有多名豪酋引懈S而走,吐谷渾小王這一次帶走的部校谷挥袛等f之多!
跟留在大唐的青海王世系相比,吐谷渾小王本就是已故吐谷渾王慕容伏允所指定的繼承人,所以在許多吐谷渾人觀念中、這纔是他們真正的故主。
當然,這麼多人選擇跟隨離開,也不僅僅只是因爲吐谷渾小王的號召力,還有一點就是欽陵太過狂傲、政治能力不足。
別的不說,單單他平日裏常常身穿唐人冠帶袍服,看在許多吐谷渾貴族眼中,便覺得分外扎眼。他們正是因爲對大唐心存怨恨,所以才選擇投靠吐蕃,對欽陵自然也就難生好感。
平日裏,就算有什麼厭惡,懾於欽陵的威名,他們也不敢流露出來。可是現在,有着國中的贊普撐腰,再加上吐谷渾小王率先反叛,這些人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好顧忌的,紛紛拋棄噶爾家也是理所當然。
欽陵這一次罕見的換上蕃人衣袍去送別吐谷渾小王,也算是一種示弱,想要做最後的挽回。可當老虎不再擇人而噬,而是像貓兒一樣的搖尾乞憐,能夠換來的也只是嘲笑、譏諷與看輕,卻並不會將人重新爭取回來。
“其實就算留下這些,也都未必可信。當中不乏不願再受我國役使,想要藉機投唐者。如今海西人勢尚未完全散盡,倒要感謝一下鄯州的郭元振。”
講到這裏,欽陵不免又是自嘲一笑。
而贊婆在聽到這話後,心裏自然大大的不是滋味,口中恨恨說道:“那些悖逃者,早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報仇這種事情,就早不就晚。你能及時返回,那是再好不過!”
欽陵先是冷笑一聲,臉上的頹喪之氣很快便消失一空,抬手撕開身上那略顯臃腫的袍服,內裏竟然是縛緊的皮甲戎裝:“山南小子以爲憑此可以讓我坐以待斃,土渾奴袑⑽覘壢舯致模阋屗麄冾I教一下,辱我者、唯以血償!”
贊婆見狀後不免又是一驚,連忙發問道:“阿兄你是要……”
“積魚城!我自親行一遭,倒要看一看,贊普他敢不敢讓我入城!”
欽陵講到這裏,兩眼精光閃爍,語調中也充滿了殺意。
第0915章 贊普居內,殺儆谐�
在海西崎嶇的山嶺間,有一路人馬正浩浩蕩蕩的進行着遷徙,正是剛剛從伏俟城離開、跟隨吐谷渾小王莫賀可汗前往積魚城的部小�
多達數萬人的大部隊,加上所攜帶的牛羊以及車馬輜重,整個隊伍拉伸開,前後綿延足有幾十裏之長,在這蒼茫的原野、崇山峻嶺之間,彷彿一條緩緩移動的游龍。
這些民袀兇蠖嘁律酪h褸、神情木然,身上背馱着卸嗟碾s物,價值雖然不高,但卻是他們全部的家當。青海的道路完全與平坦無關,哪怕是兩手空空,長途跋涉起來都非常的辛苦,如今肩扛手提着卸嗟碾s物,行走起來自然是更加的艱難。
不乏人已經累得神情恍惚、氣息紊亂,乃至於直接倒斃于山嶺溝壑之間,但也不會引起什麼同情悲憫,更不能阻止隊伍行進的速度。
儘管隊伍中擁有着大量的牛馬牲畜,但這些畜力卻不是用來給這些部落族袀儨p輕負擔。時下正值初秋新寒,牲畜們本就需要安養貼膘、以抵禦將要到來的寒冬。
眼下迫於無奈進行長途的遷徙,已經是有悖天時與習俗,若還不能節省體恤畜力,那將會有大批的牲畜不能熬過漫長的寒冬。
當然,以畜牧爲本業的吐谷渾部落中也存在卸嗟鸟W馬、挽馬用於馱呶镓洝5@些馱馬是要用來咚秃狼跏最I們的財富,自然不會用來浪費馱哔v民們那些微薄的垃圾家當。
秋冬時節,本就不適合遠途的遷徙,上路之後又沒有充足的物資供給與負擔減輕,儘管隊伍離開伏俟城還不算太遠的距離,但情況已經非常的不容樂觀,甚至通過沿途拋屍的情況,就能勾勒出他們具體的行進路線。
但即便是如此,仍然不能阻止隊伍前進的腳步,就算是部袀円呀泴⒁獰o以爲繼,自有刀兵驅趕他們繼續前行。
人生在世,誰不辛苦?那些貴人們放棄了伏俟城暖帳軟臥的優渥生活,在這秋冬之交還要踏上行途,他們難道就不辛苦?
爲了智笠粋�生機出路,而不是困在伏俟城中與噶爾家一起迎接兇險的考驗與莫測的命撸@些貴人們決定離開,也是承擔了極大的風險。
萬幸在莫大的壓力之下,大論欽陵不復往日的固執兇悍,總算是答應放他們離開,他們纔有了這樣一個擺脫噶爾家的機會。若那些賤民們不能體會貴人們所付出的努力與苦心,反而因爲路途上這些微的辛苦就抱怨連連、裹足不前,那也實在是死有餘辜!
在這長長隊伍的偏後方位置上,隊伍要顯得威武嚴肅得多,前後俱是威猛的武士,大量滿載貨物的車馬被團團包圍在這隊伍當中。但最引人注目的還並非那些氣勢雄壯的武士隨員與卸嗟能囻R輜重,而是位於此方隊伍最當中、由卸辔涫抠N近包圍起來的華帳大車,以及車前車後高豎起來的各種鮮豔旗幡。
這一架華車體量龐大,較之普通的馬車足足大了數倍有餘,需要多匹健馬才能拖拉得動。整個帳幕都由上佳的馬皮接綴而成,內外數層,不只密不透風,甚至就連最鋒利的刀劍槍矛都難穿刺得透,而那接綴之處更是用金絲銀線穿插縫合,看起來更是華貴異常。
除了本身的材質與用工不俗之外,帳幕外皮上還鑲綴着卸嗟慕瓠h,用以扣掛金玉犛尾彩羽綺羅等各種佩物。當然眼下由於荒野趕路,各種佩物都已經被清除下來,但這華車貴氣逼人的氣派仍然沒有減弱多少。
這架華車的存在,與隊伍前後那些悲苦寒酸的部族民袀冏允切纬闪缩r明的對比。能夠擁有並乘坐這一架華車的人物自然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正是這一支隊伍的首領,當代的吐谷渾小王莫賀可汗。
其實就連莫賀可汗,若非特殊的渠道,也很難擁有這樣一輛華車。而這一輛車正是十年前吐蕃王室公主下嫁莫賀可汗時,贊普召集國中能工巧匠並收聚珍寶,專門爲之打製、賀其新婚之禮。
所以這一架華車不僅僅只體現出莫賀可汗的身份尊貴,更是作爲宗主國的吐蕃對其禮遇有加的證明。
因此儘管這架華車因爲太過龐大、並不適合離城遠行,可是當莫賀可汗決定離開青海、前往積魚城投奔贊普的時候,也並沒有將這一架車留下來,而是將之攜帶同行,以表示自己對於贊普所賜予的恩典銘記不忘。
正式趕路的時候,莫賀可汗也是身先士卒、與部伍們策馬同行,當野中停宿時,則就登車接見各部酋首,並處理各種行途事務。
午後時分,隊伍行至兩山夾壁之間的一處深闊谷口,由於前方有別部賤民譁噪鬧事、不肯繼續前行,鎮壓騷亂耽誤了一些時間,影響到了隊伍的行程,很難在天黑之前通行過谷口。而一旦到了晚上,山谷中便會有寒冷猛烈的罡風鼓動強吹,並不適合紮營居住。
所以儘管天色仍然頗早,但在聽到部伍彙報之後,莫賀可汗還是決定就地傍山紮營,等到了明天再繼續趕路。
部伍們聽到指令之後,便紛紛下馬抽刀、劈砍山谷內外那些乾枯的荊棘藤蔓,既是爲了用來生火做飯,也是避免停宿期間失火蔓延。
在部伍忙於收拾營宿地點的同時,莫賀可汗便也下馬進入臨時搭建起的帳幕當中,開始接見部屬、處理一整天行程中所積攢的事務。
這一代的吐谷渾小王,年紀已經不小,將近四十歲,但是看起來較之實際年齡還要更大幾分。其人鬚髮濃密,略有捲曲,生就一副標準的胡人相貌。這本來也算不上出奇,可是跟留在大唐的青海王一系相比,單從外表看,已經差異大到不像是同類,更不要說同宗的血親。
莫賀可汗的血脈當然沒有問題,他就是慕容伏允的血親子孫,已故西邦太子達延芒結波的後人,有問題的是吐谷渾王室的聯姻方式。
吐谷渾立國青海,與中原王朝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來,甚至在南北朝開始,便與一些割據隴邊的漢胡政權進行聯盟與和親。因此在吐谷渾王室中,是一直有一條比較穩定的漢人血脈傳承,多代融合下來,使得他們無論外表還是風俗習慣,都與中原王朝沒有太大的詫異。
但是除了與中原王朝維繫往來之外,作爲青海當地的君主,吐谷渾王室自然也需要考慮到統治之內臣民的因素。須知吐谷渾王室並非土生土長的西胡,而是從近萬里之外遷徙而來的東胡鮮卑。而青海周邊所生活的民校瑒t就主要以羌人爲主體。
一個外來民族到達陌生地域,不只存活下來,甚至還成爲區域當中的霸主,統治着數量遠勝於本部的異族部小⑺⒌恼䴔喔S持數百年之久,吐谷渾的立國祖先們的確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傳奇。
上一篇:大唐:我高中状元,被朝廷劝退
下一篇:抗战:逆天改命,我李云龙成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