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大唐在隴邊諸州雖然收取一定的商稅,但份額並不算高,地方州縣主要收入還在於提供租場倉邸以及貨呦嚓P。像是鄯州便常備有多達數萬的駝馬車哧犖橐怨┟耖g商用,進行大規模的商貨咻敗_@一部分收入在彙總起來之後,再由朝廷有司進行計量配發,用作州務維持以及和糴等消耗。
除此之外,鄯州還設有數量不少的公私工坊,官造工坊主要是打製、修繕軍器相關事物,私人的工坊種類那就多了,綿麻紡織、造紙陶埏、丹青麴櫱等等諸類。有的是國中招募工匠,就市生產商品,直接參與市賣,有的則是收取隴邊方物原料、簡單加工之後輸入國中。
如此諸項累加起來,鄯州的財賦收入也極爲可觀,甚至都不遜色於國中一些上州。只是因爲所涉及的行業種類實在繁多,不像國中一些州縣唯是耕織作業,因此州務也就繁忙了許多倍,稍有懈怠,便有可能就是一團亂麻。
郭元振堂中坐定之後,便開始處理這一系列的事務,從黎明到午後,幾乎都沒有挪動身體。等到僕員入報用餐時間已經到了,郭元振早已經腰背痠麻的難以起身,靠着僕員的攙扶才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而後便發現堂中諸下屬們望向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隨着郭元振一瞪眼,諸下屬們才忙不迭作鳥獸散。而等到諸員散去後,郭元振才捶打着腰眼嘆息道:“女色害人哈,大好男兒、筋骨壯力,豈能消磨香脂軟肉之中!來日哪部再獻胡姬,須得細辨是否不存善念!”
常年隨從的老僕聞言後自是暗暗撇嘴,讓人進獻的也是你,說人加害的也是你,就算收了擺着觀看就是了,自己按捺不住、竟夜鞭撻逞兇,又怪哪個?
用過午飯後,郭元振正打算在直堂後小憩片刻,吏員卻又入舍稟告,党項等三十二部胡酋於州府外請問今年徵役如何,且其中幾個胡部又有胡姬奉送入府。
酒足飯飽後,腰背不再痠軟,郭元振便手扶蹀躞踱步走入側廊廡舍,自有幾名青春貌美、盛裝打扮的胡姬下拜見禮,他臉上露出和氣笑容擺手道:“免禮起身吧,你等非官非吏,不須拘謹。”
說話間,他視線在幾名胡姬身上掃了幾眼,也不作細緻觀察。無論多美好的人事,經多見慣之後也只是尋常。待到接過僕員遞上來幾名胡姬出身的部落名單,他掃了一眼後便說道:“通水部、葛延部留下,其餘幾部,堂下給食遣出吧。”
說完後,他便轉身離開廡舍。那幾名胡姬並不精通唐語,直到僕員入前各作引置,才知各自命咭呀洷粵Q定了。兩名被引至府衙後堂的胡姬自是笑逐顏開、顯得更加光彩照人,有一個甚至當場便跳起了胡旋舞,至於其他幾個不被接納的,則就不免垂淚欲滴、黯然神傷,卻也不敢真的悲哭出聲,只能低頭疾行出去。
對於這些胡姬而言,被奉送給唐國貴人絕不是悲慘的命撸吘谷酥挥性谖镔|需求被滿足後,纔會有更高的追求。她們哪怕不被獻給唐國貴人,留在本部落中多半也要被強悍者佔有,雖也鄉音親近,但也難有青梅竹馬的美好愛情,圖你不洗澡、滿身油羶?
僕員也不好提醒郭元振剛說過的那番話,只當一個屁、風過無痕跡,但還是又請示了一句:“那三十二部酋長,府君是否接見?”
“不見,先把他們引往客驛,朝中敕令抵達後再見。”
郭元振從來也沒有拿人手短的覺悟,聞言後便擺手隨口說道。這些胡酋們聚衼硪姡炙秃梨匀皇怯兴鶓┣蟆5鶓┣蟮膮s並不是要免除他們今秋徵役,而是希望能夠增加徵役的名額。
這看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實卻正是如此。隴邊秋收之後,氣候直轉嚴寒,牧業自然也就陷入了停頓,許多部族勞動力便閒置下來,沒事可幹,但飯還是要喫的。
部族人口就是那些胡酋們的私人財產,看到這麼多的壯力幹喫飯無產出,心裏自然難受得很。往年如此也就罷了,可如今隴邊商事興盛,他們部族物資都能進行靈活變現,便更加不捨得浪費,自然要想辦法把這些閒餘人力打發出去。
應募官府徵役,官府會替他們養活這些勞力,同時應役還能抵消一部分貢賦份額,這些胡酋們對此自然是熱心得很。就算繁忙的勞役可能會造成一定的勞損減員,可留在部落中沒有充足的物資供給,也不能保證所有部卸寄芡^漫長寒冬。
這當中的彎彎繞,郭元振也是通過與那些胡姬們深入接觸才瞭解到。原本諸胡部積極響應徵役,他還沾沾自喜、覺得是自己人格魅力使然。瞭解到這一點之後,自有一份被人佔了便宜的羞惱。
雖然不接見那些胡酋,但郭元振也沒能留在堂中休息,很快一匹快馬馳入州府,通知他速往州境驛站去迎接並護送方從長安返回隴右的噶爾家贊婆。
第0911章 蕃使橫死,贊婆歸鄉
贊婆這一次返回隴右,所享受的待遇頗高,朝廷專門派遣五百名內衛精卒沿途護送,且責令沿途州縣給予食料供給,並派遣州治官員於州境之內出入引送。
之所以給予贊婆如此優厚的待遇,主要還是因爲不久前發生的一樁兇案。
由於吐蕃在未與大唐達成共識的情況下便出兵過境、侵擾到了西康當地的安定,所以大唐君臣也是怒不可遏,朝廷不再與吐蕃商討外事問題,直接將吐蕃的使者們屏退朝堂,並責令其限期離境。
但吐蕃這些使者們離境之後,卻沒有按照朝廷發給的驛程路線趕路,翻閱秦嶺後竟然直接繞道川西的西山生羌領地。結果這些人便遭到當地生羌部族的襲殺,當場便死亡多人,剩下一些倖存者也都不知所蹤。
對於吐蕃使者們的遭遇,大唐當然是深表遺憾,但對此也是無可奈何。首先這些蕃使並沒有按照大唐發給的路線趕路,沿途州縣就算想做引導關照也做不到,其次他們所遇害的西山區域,本就是大唐與吐蕃之間的爭議地帶。
所謂生羌,就是不曾入化、不受約束的蠻夷部落,無論是大唐還是吐蕃,都不能掌握其確切的部族訊息。而且這一次蕃使入唐,其中一個議題就是援引垂拱之前的邊務局勢,提出松潘以西的西山範圍因爲舊時曾經歸屬吐谷渾,依例應該屬於吐蕃的勢力範圍。
吐蕃提出這一點,大概也是想效法大唐在西康的操作,想要通過西山阻撓隴南的唐軍繼續向南滲透。但是由於蕃使遭到驅逐,這一議題自然也就沒有討論出什麼結果。
不過吐蕃既然提出這樣一個說辭,那就意味着起碼在吐蕃看來,西山應該不屬於大唐的羈縻勢力範圍。如今蕃使橫死在西山山嶺之間,大唐對此除了抱歉也實在沒有什麼可做的。
畢竟大唐聖人是個講究人,在爭議領地還未有歸屬定論之前,是不會貿然派遣唐軍入內活動騷擾的。所以當蕃使遇害、有生羌部族向山外州縣送去蕃使們的屍體時,大唐方面除了驗明正身、甚至都沒有接收,只是委託過路的蕃人商賈將屍首送回。
這麼做當然不是爲了推脫責任,眼下大唐是要與吐蕃展開冷戰,只要一天吐蕃不就擅過西康的行爲作出道歉、請求諒解,大唐就一天不跟吐蕃對話。那些蕃使們客死異鄉帐强蓱z,但大唐卻不會遣使將之送歸,如果蕃人商賈們也不送回,那就丟在路邊發爛就是,還不能爛在大唐的土地上。
有鑑於蕃國使者們所遭遇的慘劇,大唐對贊婆的歸程安全自然就重視起來,雖然贊婆並不算是正式的國使,但也算是相談甚歡的賓客。
郭元振接到通知後,便自州府動身出發,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才率械诌_了鄯州與蘭州接壤的龍泉驛。他身爲州治上佐,沒有上峯命令是不可私自離開州境範圍。
因護送贊婆的一行人員還未抵達,郭元振便暫時落榻於驛站中,一直到了入夜時分,纔有隨員前來通知人員已經抵境。
雙方在州治界碑處匯合,簽過蘭州官員遞來的護引文書,郭元振纔有暇望向已經下馬、立在道旁的贊婆,並笑語說道:“觀將軍氣色壯美、風霜不侵,此番入京,想來不是虛行?”
這也是一句廢話,有關大唐與噶爾家的互動決議、早有朝廷信使早在數日之前便快馬馳驛的送抵鄯州,而將要交割給海西的各類物資,也正從各境陸續向鄯州咻攺〖却l摺�
聽到郭元振這麼說,贊婆臉上也露出了頗有明朗的笑容,先是對郭元振稍作欠身,然後又笑語道:“逆旅行人,思鄉心切,卻有累郭府君寒夜來迎、不能成眠,實在是對不住。”
拋開各自的立場身份不談,贊婆常年坐鎮青海,於赤嶺東西也是頗積威望。但是對於郭元振這個唐國經邊的後起之秀,贊婆仍然不敢小覷。
如今大唐與吐蕃之間的對抗形勢演變成這一局面,追本溯源、除了當年唐國聖人在青海一戰之外,郭元振早年深入蕃土、併成功策應葉阿黎外逃,也是一個具有決定性的因素。
即便太遙遠的事蹟不談,自從郭元振來到隴邊,贊婆也能明顯感覺到其人給隴邊局勢帶來的影響。這傢伙雖然沒有直接出現在雙方對陣的正面戰場上,但身在後方卻小動作不斷。
像此前他兄長策劃多時針對九曲之地的進攻,竟被這傢伙將前鋒策反,也將海西的攻掠計劃瓦解於無形。
其後噶爾家在青海區域內越來越遭到孤立,雖然也有大環境使然,但身在後方的郭元振層出不窮的小手段,也是效果卓著,使得噶爾家深受其害,以至於他兄長欽陵每每提及這個傢伙,都是恨得咬牙切齒,對郭元振的怨情甚至還要超過老對手黑齒常之等人。
畢竟黑齒常之等人雖然在隴邊同噶爾家對線良久,但雙方終究還是通過堂皇對陣來做勢力的較量。可是郭元振卻龜縮在距離前線幾千裏外的大後方,各種手段既有神來之筆,也不乏齷齪小道,實在是太考驗人的忍耐力。
不同於欽陵對郭元振的怨恨滿滿,贊婆對這個傢伙卻是頗爲敬重。敵對雙方使用什麼樣的手段,本就不存在高尚或是下作的區別,只要能夠成功削弱對手,就是好手段。
像是他們父親噶爾東贊,早年勢弱之際,直接將親生兒子送到唐國入質宿衛,向唐國表示吐蕃並沒有對外擴張的想法,讓大唐集中國力去遠征高句麗,暗地裏則不斷的向吐谷渾滲透,一俟時機成熟,便裏應外合的兼併了青海,從而給吐蕃迎來了一個絕佳的發展機遇,誰又能說他們父親不是英雄?
贊婆當然不覺得郭元振有資格同他父親相提並論,但從郭元振的一些手段應用上,也的確看到了一些他父親的致杂白印6@一份特質,卻是他們兄弟全都不具備的。
在同贊婆稍作寒暄之後,郭元振視線便又轉向後方諸人。除了五百名內衛精卒之外,朝廷也安排了一些其他的人員陪同。畢竟這一次赴隴,也並不單單只是爲了送贊婆返回海西,還要爲了隴邊接下來的軍事行動進行一番人事上的調整與準備。
因此這一次同行赴隴的朝士們也有二十多人,而率隊者則就是郭元振舊年在聖人潛邸雍王府的同僚陸景初。
故人重逢於異鄉,自然倍感親切,郭元振上前拉着陸景初的手又寒暄一番,同時側身避開贊婆的視線、並面對陸景初向贊婆歪了歪嘴角,眼中則流露出詢問之色。
彼此也是相識年久的損友,陸景初自然明白郭元振在暗示什麼,無非是問向吐蕃使者下手的是不是贊婆,於是便微微點了點頭。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郭元振眼神頓時便閃爍起來,一望可知心裏必然沒打什麼好主意。
接下來腥瞬爬^續上路,本來郭元振是要將腥讼劝差D在就近的龍泉驛中,明早再繼續趕路返回州城。可是贊婆歸心似箭,不願意在途中多耽擱一分,而陸景初等人也都紛紛表示並不疲累,可以連夜趕路。
儘管郭元振自己累得不想趕夜路,但見腥巳既绱吮響B,便也只得吩咐繼續前行。
當一行人返回州城的時候,時間早已經到了午夜,下馬之後一個個也都蔫蔫的沒有什麼精神,自有州府吏員們上前安排腥俗∷蕖�
郭元振已經強撐着將贊婆送入客房安頓好,然後便打個哈欠,熟不拘禮的對陸景初等人擺擺手說道:“你等歸宿自便,有什麼事情明早再談。”
說完後,他便搖搖晃晃的往後堂行去,然而還沒有走出幾步,便被陸景初一把撤了回來。
“郭某就是如此接待京中故人?你帷中滿滿的異域風情,我等在京中也是聞名已久,既入此境,怎麼能不見識一番?”
陸景初這會兒早已經沒了倦色,拽着郭元振的胳膊神采奕奕地說道,而其他同行者們雖然並不直說,但也都望着郭元振呵呵發笑。
眼見腥巳绱耍癫琶靼走^來他們爲什麼要連夜趕路,可不是因爲跟噶爾家有乾親、想要快點抵達青海,分明是色意撩人,已經急不可耐。
明白到這一點後,郭元振自是氣得破口大罵,一羣色意上腦的傢伙搞得他這一天往來奔波、馬背上顛的屁股疼,實在可恨!
眼見郭元振如此氣急敗壞,腥艘捕疾幻夂呛乔ζ饋恚骸昂ё松珌K不出奇,但郭府君盛集隴邊諸類風情,京中見聞寡淡,既入此鄉,事外餘暇當然也想一飽眼福!”
“一羣厭物,若覺京中供職寡淡無味,老子同你們交換!”
郭元振又罵了一聲,這才揉了一把睡眼,吩咐僕員道:“去後堂將諸胡姬喚醒,梳妝迎客!”
第0912章 鯤魚化鵬,扶搖萬里
這一夜,京中來客們自然是大飽眼福、竟夜歡愉。然而同行的贊婆卻就沒有這種興致了,一路奔波終於返回了隴上,在鄯州州府短憩兩個時辰,天色還未大亮,便已經起身,並請州府吏員去通知郭元振。
趕了大半天的路,又跟京中同僚們胡鬧到將近天光,郭元振剛剛溗瘫阌直粏拘眩那樽匀凰悴簧虾谩2贿^他倒也不敢怠慢正事,扶着痠軟的腰骨勉強起身,還不忘着員去將陸景初等幾個傢伙喚醒。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幾人纔在州府別堂聚齊。看着陸景初他們臉色蒼白、兩眼充血,走起路來都是一副搖搖晃晃的姿態,倒不像是尋歡半夜,而是被人蹂躪至天光,郭元振自是一臉的不屑,連連發聲取笑。他自己狀態未必多好,但類似事情經慣,耐力是已經培養起來。
“邊中風情雖好,只是磨人筋骨氣力啊!”
被郭元振取笑一番,陸景初自然也是神情羞赧,全然沒有了昨晚要一挑十的豪邁,略作自嘲後又幹笑着湊近郭元振耳語幾句,而郭元振在聽完後,望向他的眼神中也是滿滿的鄙夷。
閒事稍作短話,而後腥吮汩_始用餐。一邊喫着早飯,陸景初等幾人一邊向郭元振傳達一下朝廷對隴邊規劃的細節。
隨着吐蕃贊普率軍東進,青海局勢變得異常緊張,大唐雖然並不處於矛盾的核心,但對這一次即將爆發的衝突所寄予的希望,甚至還要超過了那矛盾的雙方。
在外交層面上,朝廷已經斷絕了同吐蕃的互使邦交,不再進行主動對話。而對噶爾家則就友善得多,且給予了各種實際的扶植。
但在實際的軍政佈置方面,自然不能秉承過於簡單直接的態度。須知朝廷同噶爾家達成的共識,海西方面僅僅只是由贊婆出面,而噶爾家真正的話事人欽陵是何態度,則仍然值得深思。
雖然說噶爾家目下處境窮困,可欽陵眼下畢竟還是吐蕃名義上的大論,且極富戰爭技巧,過往對大唐的惡意也都不做掩飾。眼下贊普東進的確給噶爾家的生存帶來極大壓力,可欽陵實際上究竟會選擇以怎樣的方式破局突圍,而贊婆又能對這個兄長施加多大的影響,仍未可知。
所以朝廷針對隴邊軍政官員們的指示也並不死板,在保證聯結噶爾家以對抗吐蕃的大前提下,具體的操作手法則仍需依照實際情況進行操作,說的更直白一點,那就是就算要同噶爾家展開一定程度的互動,但也要將刀子緊握在手中,若事有必要也完全不必留情。
這樣複雜的指使,對一般人來說是有些不好理解,但郭元振在這種爾虞我詐的環境中卻頗有幾分如魚得水的自如,加上作爲聖人潛邸心腹,對於聖人的真實意圖也有着充分領會,所以不需要陸景初等再作細緻說明,心裏便已經有了非常具體的認知。
簡單用過早飯之後,幾人便行出食堂去見贊婆。這會兒贊婆早已經將行裝整理完畢,一俟見面便提出即刻動身,真是一刻時間都不願耽誤。
噶爾家與大唐這一次的合作,核心就是貨品的交易,由大唐提供物資以緩解噶爾家各種物資的告竭。而鄯州便是貨品發叩闹饕攸c,眼下大多貨品也多集中在此。
這一次的貿易是贊婆極力促成,爲了保證能夠順利進行,甚至不惜直接出手截殺國中的使者,可謂是用心良苦。所以對此自然也是關心至極,在返回青海之前,當然要仔細點驗一番。
郭元振對此自無不可,親自陪同着贊婆於境域中諸貨棧倉邸遊走一番,任由贊婆進行細緻的檢查。
這其中,於河源城負責看守貨倉的乃是一名胡人酋首,名爲句貴。當見到郭元振率卸鴣恚Σ坏呅杏希墒窃谝姷疥犖橹械馁澠胖幔袂椴幻庥行@懼尷尬。
而贊婆在看到對方相貌後,眉頭也是微微蹙起,並有些不悅的瞥了郭元振一眼。這名胡酋句貴並非別者,正是數年前欽陵意圖進寇黃河九曲時,被郭元振在莫離驛陣前策反的海西前鋒將領。如今故人相逢,卻實在談不上喜悅。
贊婆不知是否郭元振刻意作此安排,掃了那名胡酋句貴一眼之後也沒有說話,而是進入倉邸中檢點貨品,較之別處都要更加認真。
郭元振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示意胡酋句貴跟隨於後,並正色說道:“你知此方儲貨事關要緊,若職任中出了紕漏,不獨國法難容,蕃客也不會輕饒過你!”
句貴聞言後自是連連點頭應是,可是在看到贊婆那仔細點驗、一副猜忌心重的模樣,又不無委屈地說道:“往者生計所迫,不得已有順悖行徑。但今身爲大唐職臣,府君善治善撫,但得職事周全,自有生路廣闊,不需兇戾爭命,又怎麼敢固執舊怨,敗壞自身的前程……”
換言之,你們噶爾家在我這裏已經是一個過去式,老子現在跟着新主子混,小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滋潤,纔不會繼續再跟你們糾纏。
贊婆聽到這話,心裏自然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是你老小子背叛了我,怎麼這話說的老子倒像一個渣男,跟我過日子委屈了你?
而郭元振則在一邊呵呵笑語道:“唐家興治,法度淵博,所以能包容萬族,無論華夷俱可安生於此制度之內,強者不失志力伸張,弱者亦能保全身家性命。若有醜類厭見民邪采蛔魍钆昂Γ衷觞N配居人上、享盡人間供奉?若政治不能行於道義,上下不能守於真心,即便猖獗於一時,人間自有強權加以制裁!”
胡酋句貴聞言後便連連點頭應是,不用想這番話意指何處,總之郭府君放個屁都馨香無比。
贊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可不待其人開口發聲,郭元振便又繼續說道:“因此將軍大可不必過於憂計當下,蕃主雖然狹量難容,但人間自有聖主樂於賜人生數。但能循道求之,自不會拒之道義之外,如此才配得上應天持符、宣命施教的偉岸。
苦鹵鹹澀,自有甘泉解渴,沙磧荒蕪,嶺上卻草木生髮,父母賜我性命,自然不是爲的讓我來人間受苦,或困蹇於一時,但極目眺遠,此身所在仍是廣闊人間!大路通衢之所以人煙鼎盛,便在於可左可右,世上第一等的愚計,便是逼得自己無路可走。
鯤魚錯生在了泥塘,哪怕有心善處,但終究不能相容,彼此都沒有罪過,只是造化作弄,終究是要拼出一個你死我活,短見者不知人間復有滄海,但通達者卻能化鵬而走,扶搖萬里!”
饒是贊婆意志堅定,也不得不承認郭元振一番說辭實在是太有蠱惑性,甚至就連他一時間都忍不住浮想聯翩。
但現在最切實的問題終究還是要解決當下的困境,所以贊婆便又暗歎一聲,收起思緒,繼續檢點倉中貨品。
幾處倉邸遊走下來,時間已經到了午後。而這時候,腥艘苍缫呀浬硖幵诔鄮X隘口。早年的赤嶺,自是唐蕃對抗的最前線,但如今此處險塞已經盡爲大唐所有,並被打造成一座牢固的隴右防線。
一行人待在河源大營中,等待赤嶺西側遣兵前來引護。趁着等待的這段時間裏,郭元振再就貨品的發卟襟E與贊婆進行細緻的討論,同時也涉及到一部分在青海設置榷場的話題。
贊婆此番入唐,所達成的交易量本就不小,當中生出一些波折後,朝廷又加大了一部分輸給的貨品。這些增加的商貨,並不需要噶爾家再提供商品交換,而是作爲榷場的租金進行支付。
此前在長安時,朝廷所提出設置的榷場共有四處,一處是位於青海湖泊中的伏龍島,一處則就是海東的莫離驛。這兩處地點,眼下都在大唐控制當中,自然沒有什麼疑問。海西方面但以商貿爲名,向大唐提出請求,便可獲准通行於兩處。
至於另外兩處,一處便是讓大唐頗存怨念的山南渴波谷,另一處則就是吐蕃贊普目下正率旭v紮的積石山北麓積魚城。渴波谷乃是青海中部連接各方的重要通道,榷場設立於此,贊婆也沒有什麼意見,他在主動提出相關要求的時候,就已經打算將渴波谷作爲一個籌碼。
可是積石山北麓的積魚城,則就讓人有些爲難了。積魚城本身就是從青海返回吐蕃本土的重要通道,其所地當積石山區域礦產豐富,且靠近一處重要的資源產地,那就是鹽池。而彼處的鹽池,也是噶爾家得以控制青海的重要手段。
除了這些本來的意義,更重要的一點是眼下積魚城並不在噶爾家控制之中。贊普率軍親駐彼處,如果得知此城居然被噶爾家租借給大唐興建榷場,那可就真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當然,贊婆也明白,大唐在明知青海局勢變化的情況下,仍然提出在積魚城設置榷場,本意自不是爲了開展商貿,就是爲了羞辱贊普、激化矛盾,並給自己干涉青海尋找一個理由。
儘管相關的話題已經是贊婆在自作主張,但他也不敢在未請示兄長的情況下便答應大唐在積魚城設置榷場的要求。所以在經過一番商討後,最終才決定將第四處榷場選擇在更加偏南的星宿川。
星宿川在地理位置上更加接近青海那幾處鹽湖,而且有通道可以迂迴溝通黃河九曲。大唐國中雖然不乏產鹽地,但在隴邊則就有些不足。隨着隴邊、青海常駐人馬越來越多,國中咻敵杀炯ぴ觯残枰诋數卣莆找粋�穩定的食鹽產地。
而且星宿川的方位距離衝突焦點的積魚城並不算近,就算是噶爾家真的與國中交戰內鬥起來,也能通過星宿川繼續與大唐進行交易,獲得物資的補充。
大唐朝廷在經過一番探討後,最終也答應了這一位置改變的提議。星宿川位於黃河的源頭,已經是處於積石山的西側,距離大唐軍事佈置的核心區域海東更有數千裏之遙,很難進行實際的軍事佔有。
但大唐仍然可以沿河道上溯,自黃河九曲進入彼方。唐初攻討吐谷渾一戰,侯君集所部唐軍正是循此路線直插吐谷渾腹心之地,大破吐谷渾人馬。所以在必要的時候,星宿川也是黃河九曲所駐唐軍可以應用的一個軍事選擇。
而且星宿川距離西康國已經非常的近,此前吐蕃贊普在未經大唐許可授權的情況下便擅自出兵行過西康,已經暴露出大唐在川西與隴南所進行的軍事佈置並不足以給予吐蕃實際的震懾,自然是要繼續進行加碼。
即便不考慮軍事方面的需求,當大唐商貿影響遠覆星宿川之後,無疑也會將唐蕃之間的商貿網絡打造的更爲周全牢固。跟專重於眼前的積魚城相比,星宿川無疑是一個更具長線戰略經營的目標。
而贊婆主動提議星宿川作爲設置榷場的地點,也體現出其人骨子裏的那一份悲觀,已經不覺得噶爾家還能繼續進行如此長線的控制,索性捨棄掉作爲當下的變現補充。
有關星宿川設置榷場的事宜,朝廷已經授意隴南的曹仁師與坐鎮黃河九曲的薛訥着手佈置。而其他位於青海周邊的三處,自然就交由此方軍政官員進行。
朝廷雖然勾勒出一個大的框架,但榷場能否真正建立起來且發揮作用,仍然要靠此方官員的努力。如今海東方面的軍事長官是夫蒙令卿,除了人馬調度的軍事調整之外,幾乎不問外事,因此這件事自然就落在了郭元振的頭上。
如果有得選,贊婆是真的不想跟郭元振打交道,這種人心機實在太腹黑,哪怕明知道這件事是對你有利的,但總覺得對方一定會在裏面埋下釘子。
郭元振這一次也並沒有讓贊婆失望,在將朝廷意圖瞭解一番後,便提議說道:“莫離驛地在軍管,仍需匯同海東將主細作討論。至於渴波谷,則就需要雙方同臨彼境認真勘測。倒是海島榷場,即刻便能着手建設。包括此間的物料輸送,都可以通過青海舟船輸送,畢竟眼下鄯州車馬告急,如果想將物料盡數叱觯瑳]有兩三個月的光景很難做到。如今青海冰封尚有月餘,只要你處於海西架設碼頭以泊舟船,月前便可通航輸摺�
贊婆聽到這話,眉頭便忍不住微微一皺,鄯州車馬告急?你當老子是瞎的,看不到州城內外那將道路都給完全覆蓋起來的車馬隊伍?張嘴就胡咧咧,你的良心何在?
郭元振的良心究竟在哪裏,贊婆自然不清楚,但他知道對方作此構計的險惡想法是什麼。眼下青海雖然地在兩方勢力之間,但講到優勢,還是大唐更勝一籌,原因也很簡單,海西沒有船,甚至沒有打造船隻的技術。
一旦海西方面打造起了碼頭,那麼海東的船便可直接暢行靠岸,至於船上咚偷氖鞘颤N,可就不敢保證了。如果碼頭建立起來,可能晚上自家在伏俟城睡得正濃,唐軍便已經抵達了城外,這跟開門揖盜沒有區別。
可是現在郭元振直接拿貨品咻數男蕘硗{,可供贊婆做出的選擇也不多。要麼就回去乖乖架設碼頭,要麼就乾脆放棄這一批珍貴的補給。人在弱勢中,各種言行往往顯得拙劣,這未必是因爲犯蠢,而是因爲現實可供做出的選擇實在不多。
贊婆爲了保證這一次貿易能夠繼續進行,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可謂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可偏偏大唐君臣的刁難卻接踵而來,一步步的誘他深陷其中。若他此刻拒絕了郭元振這一提議,那此前種種付出與讓步無疑就成了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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