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贊婆陡地醒轉過來,這才發現他不知不覺間已經穿過諸案,站在懸掛的輿圖面前盯着望了好一會兒,而他身邊正有一名紫袍高官負手而立,方正的臉龐、鬚髮俱打理得一絲不苟,不說身上的官威,單單這一份儀容便讓贊婆這種日常不修邊幅者倍感壓力。
只是對方這問話實在是讓贊婆無從回答,怎麼着,難道我還得拿起筆來把我家命門給你標註的更加詳細準確?
拋開這一點心裏的吐槽不說,贊婆這會兒自有一股如芒刺在背的不自在,略作沉吟後,只是拱手沉聲說道:“要讓相公失望了,伏俟城周遭防務如何之於我方,譬如長安京畿內外營兵分佈,非權重要員不能有參、亦不敢窺探!”
聽到贊婆這隱有抗議的回答,張仁願嘴角微微一翹,不置可否,卻在贊婆的眼皮底下,將事員剛剛送來的幾張便箋用鐵釘釘在伏俟城周邊幾處方位,以取代原本的標註。
而贊婆在看到這一幕後,除了暗生羞惱之外,心中的震驚更是無以復加。因爲據他的瞭解,這幾份數據的改動,已經是極爲接近實際的情況。
而正如他自己所言,海西方面的軍務情況乃是最高機密,就算大唐一直有遊弈斥候進行探查,但且不說那些斥候人員能否跨越小半個青海、進入到海西核心區域,如此準確的機密情報,也遠不是斥候外圍遊弋能夠查探出來!
換言之,大唐在海西方面,必然掌握着更加高級、更加深入的訊息渠道!
在地圖上做出新的改動後,張仁願才抬手示意贊婆去附近空席落座,同時自己也坐在了堂中正位上,抬手指了指地圖稍作解釋道:“海西諸種情勢雖然標列於此,但並不是爲了出兵攻拔,否則蕃客便也不會身入此堂。”
贊婆聽到這話,臉頰上肌肉抽了一抽,實在不知該要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以作回應,索性閉口不言。對於張仁願這位大唐宰相,他雖然在此前禮事場合上見過幾面,但卻並不熟悉,畢竟張仁願雖然在安西待過一段時間,可是功名顯重還是在東北。
堂中諸席人員見張仁願一番做派搞得贊婆直接無語,臉上便露出早知必會如此的神情。特別剛剛不久才被張仁願訓斥一番,責其對蕃情蒐羅不夠有力的王孝傑,此刻那張虯髯大臉上更是露出了頗爲歡快的表情。
“今日登堂,主要還是爲了請問此前已經約定好的商貿諸事……”
張仁願的倨傲雖然讓贊婆頗感羞惱,但此刻形勢比人強,在默然片刻後,贊婆還是開口正色說道。
張仁願聽到這話,先是微微點頭,然後才又說道:“這一件事,其實此前堂中討論時,我便不贊同……”
“但這是聖人親自諭告,且事程已經行半,此際反覆,實在……”
贊婆聞言後頓時一急,連忙疾聲說道,卻又被張仁願抬手打斷。
“我雖然並不贊同,但事已定論,自然也就不再作阻撓,只是將我私意略告蕃客而已。”
張仁願繼續說道:“大國前程,食祿者各自有見,這也是事情正常,但既然彙總於一,那便要盡力做好。我雖然並不贊同此事,但聖人仍然將事付我。大丈夫钟嫞斢薪罟抢饨牵磺痪停菜檬拢瑒t必知恩圖報,不悖大義。因此凡所興世,則必先有明君,其後纔有名臣輩出,世道大益!”
贊婆聽到這話,神情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猜不透張仁願這麼說究竟是在誇耀,還是在譏諷。
不過張仁願對於同僚們的情緒如何尚且不在意,更不會留意贊婆,稍作抒發然後便接着說道:“因此接下來凡所議論交涉,蕃客大不必誤解是我私情使然,唯是國務必須,不容損改。”
說話間,他便拿起案頭上一份文書,略作展閱然後又抬頭望向贊婆說道:“此前所論商貿,不乏商貨涉及逐年累給,此前並無疑慮,但如今則要問上一句,大唐自然有貨可供,但你方能否恪守約定?當中一樁,積石山北礦物所出,三年之內俱直輸九曲,能不能做得到?”
講到這裏,張仁願便抬頭望向懸掛在堂中的地圖,視線落點正在積石山北麓的積魚城。而贊婆也抬眼望向那裏,視線所見,那裏正有墨黑的標籤迥異於伏俟城周邊的紅色,正代表着積魚城已經被贊普的王師所佔有。
“這、這……國中情勢或有變故,但並不會影響到兩處商貿。況且今次交割商貨,我方也是貨量給足,即便、即便是來年有所變化,畢竟今次大唐並無損失……”
贊婆沉默片刻後,纔開口用略顯乾澀的語調說道。
“大國長郑M容朝夕變故!況朝廷量入度出,生民經治產業,俱有規有計,才能不失條理。你方並不能保證,商貿又如何維持?”
贊婆的這一蒼白解釋,張仁願自然無法接受,聞言後索性直接捲起了文書,似乎是要結束談話。
“張相公且慢!事既定論,自當盡力促成,況且這對雙方也都不失惠利……”
贊婆見狀後自是一慌,忙不迭自席中起身拱手說道:“某今日能登此堂,成事之意切情真不懼考驗。但有能將故計維繫下去的方略餘地,懇請相公能作惠教,必言聽計從!”
張仁願這番威逼的作態,在王孝傑看來自然是糙得很,他這段時間負責與蕃國使者進行交涉,可謂是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儼然已經以外交上的行家高手而自居。正當他以爲張仁願如此作態不會湊效的時候,便聽到贊婆如此回答,不免瞪眼欲言,可旋即便被張仁願橫了一眼,只能生生將這話頭再嚥下去。
而張仁願在聽到贊婆這話後,旋即又將捲起的文書攤開,甚至臉上都對贊婆流露出了幾分溞Α_@態度轉變的生硬又迅速,聯繫近日來的遭遇變化,贊婆算是確定,大唐聖人的確是將與海西接洽的事務交付給了眼前這位宰相。
“相關貨源,已非你海西一處能夠把定。想要商貿繼續進行,必須商貿繼續保全。所以除了兩方商貨交訖之外,還要再加上一條說明,若有外力侵強、事有必要的情況,我大唐可以直接出兵看護商貨,貨之所在,兵之所趨。至於出兵之所消耗,亦不需另作計議,直從貨中扣除即可。”
張仁願本就不是一個談判的材料,說起條件來也是一副理所當然、不容拒絕的口氣。
而贊婆在聽到這話之後,臉色則就變得有些難看,又下意識看了那地圖一眼。他若是答應了這一點,那就無異於答應了大唐軍隊可以自由出入於領地之內的權力,這對於一方勢力而言,無異於直接越過了底線、踐踏尊嚴。
但這是正常情況下,而海西局勢眼下正處於不正常的階段,贊普的王師隨時都有可能兵入海西,噶爾家能否熬過今次的劫難尚在兩可之間。現在大唐已經擺出了要作武力干涉的態度,這對噶爾家而言,還真說不上是一樁壞事。
就算退一步講,即便噶爾家不答應這一條件,當他們真的與贊普王師惡鬥起來的時候,難道還有餘力阻止大唐的出兵?所謂規定約束,於強者而言本就可以隨意的進行破壞,所以無論噶爾家答不答應,對大唐方面的行動本就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約束。
“若情勢允許,我方自然極力保證貨源安穩。但大唐需要長計穩定,隴右方面能否足力使用?作此發問,絕非刺探大唐隴邊軍務規劃,唯是兩方長計,若真有危害,我方亦不可完全置身事外,須得通力配合……”
贊婆眼下之所猶豫,根本還不在於大唐會不會出兵,而是會投入多大的力量,能不能夠對贊普做出有效的威懾與制衡。若大唐只是討要了這一資格卻並不實際出兵,則就讓他們噶爾家枉負一個開門揖盜、裏通外國的大罪,實際上卻不會給處境帶來任何改善。
“機密相關,恕難奉告。”
張仁願全不理會自家已經將海西軍務虛實高懸堂中,唯是對自身的計劃意向閉口不談,雙標的讓人無從評價。
贊婆在稍作沉吟後,接着便又說道:“大唐既有此慮,而我方也是義不容辭。既然如此,雙方各點人馬,於境中設一官造榷場,如此張相公所見、是否可行?”
從威嚇國中使者開始,贊婆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對於自家與贊普的爭鬥,他並不敢做盲目樂觀,甚至不無悲觀的覺得,單憑自家一己之力,很難撐得過這一場劫難。而視野所及最可靠的求援對象,自然就是對青海始終念念不忘的大唐。
如今贊普已經不能容忍噶爾家繼續存在,而想要求存則就必須要進行賣國。既然如此,不妨賣的更徹底一些,直接在境域中設立一個與大唐利益休慼相關的節點,讓大唐無從拒絕,且有更大的理由對接下來青海的亂勢進行干涉。
聽到贊婆這一提議,張仁願略有失態,低頭看了看案上文書,又示意贊婆稍作等候,抬手召來事員,耳語叮囑一番,而後事員便匆匆離堂。
贊婆看到這一幕,老實說心中是略有失望,他提出這一對大唐利好的條件,可負責與他進行交涉的宰相卻不能直接作出決定,還要向上進行請示,可見大唐最高決策層對於青海的干涉仍然沒有形成一個定論。
這當然不是大唐沒有收回青海的意圖,只說明隴右方面集結的力量仍不足以對青海局勢進行深入的干涉,只能迂迴側擊的邊角試探。
且不說樞密院中贊婆的失落,當李潼在集英館接到這一稟告時,已經忍不住拍案大樂起來,望着堂內腥诵φZ道:“如此諸位還有什麼疑慮?今次青海之所亂起,正是吾輩克竟前人未及之功的良時!”
自從吐蕃贊普發動行動以來,大唐朝情也一直在圍繞於此咿D,樞密院自是一處事務處理的中心,而李潼每天也都在召集臣員討論得失。
此時的集英館堂中,同樣懸掛着一張大地圖,與樞密院那張所不同的是,這張地圖所涉及的範圍要更加廣闊,不獨青海一隅,甚至包括吐蕃本土,甚至西域各方、安西四鎮所統轄領管的區域也都在其中!
若贊婆能入此堂看到這一份地圖,自然會明白大唐的西線戰略可不僅僅只是邊角干涉青海局勢,而是有着更宏大的規劃意圖。
事實也的確如此,雖然說眼下的大唐國力剛剛有所恢復,尚不足以支持大範圍的對外擴張,但殺雞儆猴這種手段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過時。特別吐蕃這隻雞又強壯得很,若只是簡單料理實在有些浪費,就該趁機煲上一鍋老湯,香飄四方!
至於贊婆所提議由大唐與他們共同出兵、在海西區域內設置官作榷場的問題,其實大唐對此早有深入的討論,只是許多臣員仍然覺得憑噶爾家過往強勢表現,在敗相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未必肯答應大唐作此深入的佈置。
可現在甚至不需要大唐再得寸進尺的提出要求,作爲噶爾家代表的贊婆便主動提了出來。或許贊婆一人尚不足以代表整個噶爾家族,但這起碼也表明在如此沉重的形勢壓迫之下,噶爾家的核心人物的確也已經有了附向大唐的切實想法。
在這樣的情勢下,大唐不再只滿足於對青海的收復,而是有了更進一步的需求,這自然也是正常的轉變。
所以李潼即刻便命人將相關計劃抄送樞密院,而他自己也移步政事堂,與直堂宰相們進行所涉範圍更加廣闊的討論。
樞密院中,當聖人敕令送達時,張仁願也無作隱瞞,略覽一番後便直接傳示給了贊婆。
贊婆在看完之後,倒無心感慨大唐聖人決斷之快、這麼短時間內甚至都擬定出一個具體的章程出來,唯書令中所涉幾個位置節點,全都擁有着極強的戰略價值,一旦真的執行下來,必然會對青海整體的攻防形勢都帶來極大的轉變。
儘管心裏也明白這種驅虎吞狼的計略實在是太險惡,一着不慎便有可能使噶爾家族陷入更加兇險的處境中,但在經過一番權衡之後,他還是寫下了自己的姓名。飲鴆止渴看似愚不可及,可當人真正陷入五內俱焚的飢渴中時,又哪裏會有什麼完全有益無害的周詳計議?
第0909章 元振鎮邊,色亦有道
時間進入八月,隴上已經是秋風颯颯,特別是朝夕時分,氣候已經變得明顯寒冷起來。
黎明時分,天際還未有魚白亮起,衙堂前的晨鼓已經被咚咚敲響,宣告着一天的開始。
“該死!”
寢室帷幄中,仍在睡夢中的郭元振夢囈般的咒罵一聲,翻個身用衾被將頭顱都緊緊裹起,但這仍不足以將那晨鼓聲完全隔絕,直至鼓聲二通已經響起,他才陡地在牀上坐直,甩了甩仍然有些昏沉的腦袋,看了一眼窗紙上透出的篝火光芒,惡狠狠的低罵一聲:“早晚拆了這破鼓,真是擾人清夢!”
口中這麼咒罵着,但他還是扶榻起身,自有侍員入前奉上內外衣飾,有條不紊的爲其穿戴起來。
鎮守邊疆自不同於內陸爲官,無論是日常起居還是職內事務都要辛苦得多,但也並非完全沒有樂趣。譬如室內侍奉的這幾名婢女,便一個個秀色可餐、充滿了異域的風情。
隨着大唐對隴邊的經營越發深入,特別是在將吐蕃的勢力壓制到赤嶺以西之後,再加上國中商貿的興起,周邊諸胡對大唐的依附度便越來越高,體現最爲直接就是對諸胡各種事物徵調力度的加強。
作爲勞動力的壯丁、生育資源的婦女,以及各種牛馬雜類與耕牧產出,這些資源都在地方軍政官員的調度範圍之內。
當然,相對於此前強權於此方的吐蕃,大唐的調度手段還是稍顯柔和的。倒不是說大唐要比吐蕃人更加的仁慈,畢竟在這中古世紀,能夠成爲區域中的霸主,本身便與仁慈並不沾邊。雙方統治的差別,主要還在於各自制度的不同。
吐蕃驟起於高原,唯一的倚仗便在於強大的武力,制度的建設雖然有所發展,但因人才儲備的不足,執行力卻是極爲低下,對外方面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直接進行掠奪。
而大唐卻擁有着豐富的羈縻技術與經驗,雖然本質仍然是剝削,但諸胡部託庇在大唐羽翼之下、卻仍不失發展的機會。
兩種手段各有優劣,也談不上有什麼明顯的高低之分,畢竟各自咦鞯幕A還在於絕對的武力震懾,主要還是看是否符合自身的需求以及當下的形勢。
大唐軍隊在對外開拓的過程中,自然也有兇殘的一面,覆滅在大唐鐵蹄屠刀之下的胡部邦國勢力較之吐蕃只多不少。到現在大唐國境之內以及邊疆軍鎮中還存在着大量的胡部亡國之餘,遭受着比較苛刻的奴役。
跟吐蕃相比,大唐的優勢在於除了兇悍的鎮壓掠奪之外,還不失懷柔羈縻的手段,而吐蕃國體制度本身,便限制了他們、不能做出更多的選擇。若是周遭沒有足以匹配的對手還倒罷了,可一旦出現這樣的存在,頓時就會讓他們處境變得步履維艱。
兩國之間圍繞青海基本的對抗形勢的形成,還是在數年前聖人親登隴右所主持的海東那一場大戰。是役大唐雖然取得了勝利,成功的跨越赤嶺,在海東建立了軍事據點。
但吐蕃、或者說噶爾家族的勢力也並沒有就此一蹶不振,除了青海東南方位、靠近赤嶺這一片區域在大唐控制之中,青海其他地區仍然不能輕易涉足。
海東一戰後,雖然大唐軍隊也曾一度闢地兩千裏,直接遠駐位於青海西南方位的渴波谷,不獨扼住了吐蕃東進黃河九曲的通道,更有了直接進攻海西伏俟城的可能。
然而在不久之後,雙方便圍繞渴波谷進行了一系列的摩擦與爭鬥,以至於到了海東之戰結束後的半年左右,聖人便不得不再次引軍返回隴右坐鎮,但渴波谷終究還是被噶爾家給奪回,使得大唐的勢力再次退回海東區域、不能完全伸展開來。
雖然說當時對國內的宣傳仍是唐軍再次於青海挫敗吐蕃軍隊,但事實上那一系列的戰爭還是唐軍輸了,丟掉了海東一役勝果的一半,也讓黃河九曲一直處於吐蕃的頻繁侵擾中。
畢竟欽陵吐蕃戰神的名聲是真實不虛,其在敗退之後所組織的一系列反擊也都凌厲有加。
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當年聖人之所以想要駐兵渴波谷,其中還有一個最大的考量就是勒令已經內附河曲安樂州的吐谷渾王室重新返回青海,去聯絡策反吐蕃控制中的吐谷渾亡民,作爲防守渴波谷的一股重要力量。
可是當年聖人尚未履極,僅僅只是陝西道行臺大總管,所以當時的吐谷渾王慕容忠便也抗命不遵,潛逃入都,也使得後計無從實施。畢竟按照大唐當時的國情與力量,想要獨力在幾千裏外駐紮強兵把守要塞,還是力有未逮。
也正因此,聖人才對慕容忠恨意滿滿,一俟找到機會,便直接將之幹掉。
其後數年時間裏,青海方面的形勢基本維持這樣的格局。大唐實際所控制的最前線是海東的莫離驛,而吐蕃的前線則安置在了渴波谷,雙方之間隔着地勢相對平坦的大非川,在此區域中不斷髮生遊弈斥候們的小規模碰撞交戰。
不過近年來隨着大唐國內局勢的穩定,此類摩擦也在逐年減少。倒不是說雙方各自外擴的慾望有所削減,而是大環境已經發生了改變。
大唐方面,開元以來便專務休養,雖然沒有大舉裁撤邊務的人事投入,但基本上也是保持當下的局面,不再作進一步的戰略規劃。
至於吐蕃方面,其實發動戰爭的需求要比之前還要更加強烈。國中的牴觸與封鎖越來越嚴重,逼迫得噶爾家必須要拓展更大的生存空間,而近在咫尺的黃河九曲之地,就是一個絕佳的開拓對象。
同時,發動對外的戰爭也能轉嫁一部分因爲各種原因而衍生出的勢力內部的矛盾。
只不過,欽陵在戰場上雖然料敵如神,可若是大環境並不具備發動戰爭的條件,還未開戰便先輸一半,他也很難說服所有人跟隨他豪賭一場。
開元元年,欽陵遣子入唐祝賀大唐聖人登基,結果卻發生了與國中使者當街鬥毆的惡性事件,之後大唐更是專遣使員前往吐蕃進行溝通解釋,雙方關係也變得融洽起來。
那時候,欽陵便已經打算要對黃河九曲下手,以接回兒子爲名義、派遣了數千名胡部扈從穿過大非川,靠近莫離驛,準備以這些兵力於大非川東側對海東的唐軍進行阻撓,自己則率部從渴波谷對黃河九曲發動進攻。
結果卻沒想到,負責交割欽陵之子的郭元振直接策反了已經欺近莫離驛的胡部人馬,本來用作阻撓對方行動的兵力反倒成了對手的爪牙,欽陵也因此不得不暫時放棄對黃河九曲的進攻。
這一次機會錯過之後,大唐便着力發展邊貿,通過貿易與邊境諸胡進行利益交換,這對那些實力偏弱的胡部而言無疑是一個更加有好的方式。相對而言,噶爾家那種威懾有餘而恩義不足的統御手段便越發的讓人反感。
噶爾家父子前後統治青海達幾十年之久,威望基礎自然是有的,但也並不意味着這些胡部們就會對他們完全的忠詹汇!6跀嘟^了來自國中的人事援助後,青海當地的胡部人馬已經成了噶爾家最主要的力量組成部分。當這一部分力量逐漸變得不可控,噶爾家自然也就逐漸喪失了挑起戰爭的主動權。
當噶爾家對青海區域局勢的影響力越來越薄弱,那大唐的影響力自然也就越來越強大,隴右官員們的喜惡如何,自然也就直接影響到了他們各自的處境前程。
郭元振如今官居鄯州長史,而鄯州都督則由河源督軍使夫蒙令卿掛銜兼領、但並不負責具體州務,郭元振便是鄯州此境最高行政長官,在隴右官場上自然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因此隴邊諸胡也都是爭相獻媚。
郭元振自不是什麼克己守禮、清心寡慾之人,不過早年在通泉縣胡作非爲的做派也不敢再復爲。那時候劣跡斑斑,還有一部分久不得志而自暴自棄的緣故,可如今得聖人賞識重用,若再那麼做的話,不只是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更是視國務爲兒戲。
所以如今的郭元振待人處事也都收起了往年那種嬉笑無狀的模樣,開始注重起了官威儀態,平日裏不苟言笑,對於諸胡酋們所賄獻的財貨之物也都不作濫取。如果說還有一點故態殘留,那就是在色慾上不甚檢點。
“人之大欲,食色而已。朝廷賜給俸祿,飲食恆有不匱,不需別處拿取。然色意須當伸張,則就需要自己勤勞訪問。”
對於自己這一點寡人之疾,郭元振也並不諱言,放在旁人身上略顯齷齪的一點愛好,反而因爲他的坦白直言顯得無傷大雅。
而憑他今時在隴右的權勢地位,自然也不需要親自去尋芳採花,自有周邊胡酋們爭相奉獻。畢竟講到財貨珍寶,他們自己也緊巴巴的,可若是女色,都是自家產的,倒也並不讓人心疼,哪怕不用來結好權貴,各自部袀円捕忌a的很愉快。
在這方面,郭元振倒也並不濫收,江河湖海、各取一勺,可謂是色亦有道,以至於鄯州官屬們長作戲言,道是郭長史帷幄之內便是一幅營邊治夷的圖卷。
隴邊羈縻州府合有百數出頭,而郭元振室內侍婢胡姬們也略當此數,如果哪一胡部無列其中,那就要審視一下自己是不是已經離倒黴不遠了?
一點花名,無傷大雅,好事者熱傳而已。郭元振在事隴邊,主業當然不是集郵採花,風情嚐盡的同時,對於隴邊胡情的瞭解也是越發深入。
第0910章 邊州事繁,國力日盛
晨鼓三通響畢,整個鄯州都督府重新恢復了活力。雖然天色仍然昏暗得很,但各處亮起的燈火也將整座官衙內外都照的亮堂堂的。
郭元振離開後堂寢居後,便直往衙堂行去。衙堂前一團篝火熊熊燃燒,府中員佐們早已經兩班立定,恭待長官入堂。
外事官員雖然各方面都不如京官優越,但在衙堂內外的威風卻不是京官能夠比擬的。若在京中,哪怕是兩省高官,除了宰相可享受出入送迎的待遇,其他人若日常都要如此擺譜,那離被御史彈劾也就不遠了。
郭元振堂中坐定後,自有吏員奉上今日事簿。鄯州作爲隴邊大州,早前是與吐蕃對抗的最前線,如今則是海東駐軍的大本營,兼是絲路商道的中心節點,每天需要處理的事務自然也是繁多。
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務,自有吏員分勞,郭元振也只是將結果略作瀏覽。通覽一番後,他才又抬頭問道:“諸處秋收事宜情況如何了?”
隴邊作物生長週期較之內陸通常要更短一些,諸如菽谷青稞之類,眼下正是秋收繁忙的時節。
聽到郭元振這一問話,自有司農官員起身細稟。隴邊的農耕規模還是不小的,除了黑齒常之、婁師德等歷任主官所打下的官屯基礎之外,最近這些年又增加了開邊戶、以及隴邊本地的上柱國民墾等等,再加上一些胡部僕從也被組織入墾,因此隴邊的墾地規模逐年壯大。
單單鄯州一地,官府所統計的耕地面積便達到了五萬餘頃。當然,這個耕地面積還是不可與內陸關中、河洛等土地肥沃的地方相提並論,實際的收成也要少得多。
內陸一頃良田,若是多季節的耕作,歲收甚至能夠達到八九百斛之多。而在隴邊,自然不具備多季耕作的條件,土地肥力也大有遜色,哪怕一頃上好熟田,歲收三百斛已經是極好的收成,絕大多數只在兩百左右、甚至不足百斛。
當然,墾田規模擴大起來,土地收成自然也就會有極大的增長。屬官奏告僅鄯州一地今年官屯並賦稅所收便達兩百七十餘萬斛,雖然耕地面積總量多達五萬餘頃,但隴邊實施的是輪耕輪休,實際在耕的土地只有不到三萬頃,其中官屯所佔則爲萬頃出頭。
當然,兩百七十多萬斛的新收糧食數量也是不少。但隴邊耕作環境所限,作物中大量的雜糧充塞,雖然緊要時也可充作軍隊口糧,但加工起來費時費力,所以其中相當一部分只能充作牛馬牲畜的飼料。
如此一番細緻覈計,鄯州今年所收新糧,可以直接撥作軍隊口糧使用的,尚且不足百萬斛。而大唐僅在海東一地駐軍便三萬有餘,再加上一些僕從軍,軍數約在七萬上下。單單口糧計算的話,鄯州這些糧食也僅夠海東駐軍維持到年尾時分。
郭元振一邊傾聽屬官陳述,一邊將幾個重要的數據勾勒在紙上,然後便又說道:“新糧悉數入倉後,即刻遣使前往涼州,請問今年和糴時價。另外,州城外榷場現在便開始接納糧貨,檢點入倉。”
隴右作爲邊疆軍事重鎮,雖然諸州官屯頗有規模,但每年仍然要進行大規模的入市和糴。至於和糴的時價與數量,則就由涼州都督府與朝廷商討確定。隴邊和糴除了確保軍事所需之外,還有就是積穀備荒、積穀備市,並平抑物價,防止民間過度囤積牟利。
郭元振自知朝廷今年必將用大事於青海,而鄯州作爲海東的大後方所在,所承擔籌措糧草的責任要更重,對此自然不敢怠慢。儘管眼下涼州與朝廷還沒有給予明確的指令,但相關工作也需要儘快籌備起來。
糧草事宜講完之後,接下來便是商貿相關的收入。隴邊最大的官作榷場雖然位於蘭州金城,但鄯州由於地理緣故,也是此境中重要的貨品集散地。貨如水流,哪怕大宗的交易並不在鄯州發生,但既然行經此境,也就能給予足夠的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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