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13章

作者:衣冠正伦

所以儘管在這場婚禮之前,京中的胡人們又被王孝傑給盤剝收拾了一番,可是當朝廷再邀請他們參禮的時候,一個個也都笑得比鮮花還要燦爛,爭先恐後的入宮參禮。

至於那些一般的胡人們,自然沒有這份榮幸,但也覺得這是一樁盛世,代表着當今聖人對蕃胡的重視與愛護,所以也都成羣結隊的遊蕩在光祿坊與大內皇城之間,障車遊戲、高歌送婚。

儘管聖人真正所愛的是人家的身子與豐厚的嫁妝,與這些雜胡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喜樂,天下胡人是一家啊,今日我們都是琛氏人!

而在這一羣胡人中,最感到喜樂驕傲的,還要屬那些吐蕃的使者們。雖然過去這段時間裏,各種事務的商討讓他們受盡了悶氣,但今天卻是榮耀滿滿的一天。

大唐立國以來,首次冊封番邦女子爲妃,就出在他們吐蕃國中。儘管這女子連他們的東大門都揹着送給了大唐,但這份榮譽卻是真實不虛的。其餘那些雜胡邦部們,他們能夠得到這種待遇?別說一面大門,哪怕舉族投靠,大唐又何曾如此厚待他們部族女子?

所以歸根到底,終究還是他們吐蕃高人一等,讓人不敢小覷啊!

且不說因私情緣故而略顯失魂落魄的韋恭祿,吐蕃其他使者們站在一羣排隊入宮參禮的蕃胡賓使當中,真的是氣傲身長,顧盼自豪。

這一份心情一直持續到午後時分,當宮中迎親團隊在麟德殿外集結準備出發的時候,吐蕃使者們才發現,他們此前強烈抗議不準參禮的噶爾家贊婆,雖然的確沒有出現在殿中禮賓隊伍裏,但卻被安排進了迎親隊伍當中擔任儐相,且位置還很靠前!

眼見到這一幕,那種被國中權臣門戶出賣、被大唐朝廷戲耍的屈辱感頓時湧上心頭,將那些許虛榮的快感衝散一空!

可是儘管如此,他們眼下也實在不敢直接掀桌子大鬧現場。且不說剛纔殿中一番應答致辭,他們多有情緒高昂,單單眼下殿中諸胡賓使齊聚一堂,若見到他們吐蕃使者大鬧婚宴現場,那無論是什麼原因,總是他們不對。

哪怕爲了在羣小弟面前維持自己的體面威嚴,接下來大唐也要對他們吐蕃大加懲戒與制裁,這就大悖於他們不願讓大唐干涉國務的初衷了。

所以儘管這些吐蕃使者們此際心情抑鬱至極,但也只能將這一口悶氣強忍下來。所幸在場這些蕃胡賓使們也未必對他們吐蕃情勢瞭如指掌,倒也不能通過這些人事安排窺出什麼深意內容,避免了當場露醜。

這場婚禮雖只持續一天,但是由於諸蕃胡賓使太過熱情,所以接下來聖人便又做出指使,着令繼續賜饗一日,纔算是將熱烈的氛圍略作告慰。

對於大唐在婚禮上的人事安排,贊婆自是有苦難言,他當然知道這樣的安排會更加激怒國中的使者,但自家也的確有借勢於大唐、從而震懾國中不敢輕動的需求。

所以原本只是作爲一個設想的截殺使者,在參禮之後則就成了一個比較現實的選擇。然而贊婆還沒有等到使者離京並佈置殺手,來自海西的一封急信便打亂了他的計劃:國中的贊普已經動手了!

第0906章 彼之存亡,我之疥癬

長安城中聖人納妃的喜事剛剛結束沒有多久,旋即一份來自隴南的軍情奏報就打破了喜慶祥和的氛圍:吐蕃的贊普以餌藥諸部貢物雜劣不堪爲由,親自率部橫穿西康國,並抵達了原白蘭羌的積魚城,將要對餌藥諸部進行征討。

作爲當下彼此最重要的戰略對手,大唐對於吐蕃的一舉一動自然也是密切關注着。一俟接到隴南曹仁師所遞交上來的情報,朝堂中也很快便就此討論起來。

所謂餌藥諸部,即就是包括白蘭羌、党項羌等諸多西羌部族在內的一個統稱。

這些西羌部落,早年自然都屬於大唐的羈縻勢力,可是隨着吐蕃侵佔青海、大唐的影響力則逐步退縮至隴右,原本這些西羌部族,有的向東北遷徙內附,被安置在了九曲之地以及隴右的邊境州縣之間,有的則仍留故地,接受吐蕃的統治。

如今吐蕃的贊普以餌藥諸部進奉不恭爲名而加以征討,這本來應該是吐蕃的內政,跟大唐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且其軍所駐紮活動的積石山區域,距離大唐所實際控制的隴南以及黃河九曲等邊地也有上千裏的遙遠距離,更加不會對大唐構成什麼實際的邊防威脅與壓力。

只不過,事情當然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如今生活彼境的餌藥諸部雖然數量也是不少,但卻部屬雜亂,沒有什麼強力的組織,根本就不值得吐蕃的贊普親自率兵進行征討。這就類似於大唐的皇帝御駕親征活動在嶺南荒野中的山蠻部落,透出一股古怪。

而且,餌藥諸部主要活動在積石山東南方位,偏近於黃河九曲位置。至於吐蕃贊普出兵的方位,則是位於積石山西北方向,其目下所駐紮的積魚城,更是原本的白蘭羌政權與吐谷渾接壤的位置,可以說其行止與所叫喊的目標簡直就是風馬牛不相及。

如此很快就能得出一個結論,吐蕃贊普這一次親自出動,就是爲了解決掉盤踞在海西地區的噶爾家族。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吐蕃國主能強忍至今,也算是城府不溋恕!�

殿堂中討論的雖然是比較嚴肅的邊務軍略問題,但氣氛卻並不怎麼凝重,李潼甚至還有閒情調侃幾句吐蕃贊普。

聽到聖人這麼說,殿中羣臣們也都微笑起來,姚元崇更是說道:“吐蕃國情深刻、久病入骨,如今即便是要克除頑疾,怕也並非短時能了。其國主不敢刀鋒直指病源,可見此番發難也是作勢勉強啊!”

吐蕃的君臣矛盾,早已經不是什麼祕密,其國主作此宣稱,也只是掩耳盜鈴,根本就瞞不住利害相關之人。但之所以仍然要這麼做,無非是完全剷除噶爾家的條件仍然不夠成熟。

原本歷史上,吐蕃贊普解決噶爾家族要有效率得多,在將國中情勢統合一番後,以狩獵爲名率部進入噶爾家的封地中,率先捕殺了噶爾家卸嗟挠H信族校瑏K下令召欽陵來見治罪,欽陵本欲舉兵對抗,結果卻遭到了信延H離,最終自殺而死。

可是現在,贊普一驚打算兵戎相見、通過武力解決這一問題,但仍然不敢直接將矛頭指向噶爾家。這意味着眼下的贊普對於噶爾家的勢力滲透遠沒有達到歷史上那種程度,仍然要通過進一步的威逼去判斷出一些不確定的因素。

儘管曹仁師的奏報中並未涉及到吐蕃贊普進一步的舉動,但李潼稍作代入也能想到,吐蕃贊普抵達積魚城,接下來必然是傳達王命,號召欽陵部屬的軍隊向積魚城聚集,言是爲了合兵討伐餌藥諸部,實則還是要削弱噶爾家的力量。

這種政治上的博弈,本來就複雜且兇險。吐蕃的贊普之所以不能像原本歷史上那麼輕鬆的解決掉噶爾家,自然也是因爲當下已經不具備原本的博弈環境。

原本歷史上,贊普的發動可謂是精彩至極,正式發難前已經對噶爾家所屬勢力進行了充分的滲透,一舉出手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以至於欽陵這樣一個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吐蕃軍神、最終全無招架之力的倒在了內鬥之中。

可是現在,吐蕃的君臣矛盾暴露的過早、激化的太快,特別數年前葉阿黎的背叛、直接將欽陵引入吐蕃王統區的核心地帶,使得贊普對於欽陵的警惕加倍,許多制衡的手段過於激烈,雖然也是將噶爾家的勢力成功隔絕在外,但卻並不利於深入的滲透與分化。

如今的噶爾家盤踞在海西一地,始終擁有着不俗的軍事力量,且本身也在進行着積極的自救。就算欽陵的統合力不足,但警惕性卻是滿分,對於相關的分化手段必然會有所提防。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又能確言必然可以戰勝欽陵這個一直在瞪眼警戒的猛獸?所以吐蕃的贊普也不得不以身犯險、投石問路。

他們彼此間博弈環境的不同暫不細論,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大唐在這過程中該持怎樣的態度、又該做什麼進行干涉?

“蕃國遣使來朝,所論諸事本就有借道西康的事項,但其國主未待議定便擅自兵過西康,這是視我大唐威儀爲無物!若事不必付論,則又何必遣使?臣請即刻驅逐蕃使,蕃主未作致歉請諒之前,兩國不再通使互問!”

雖然吐蕃的軍事行動發生在大唐國門之外,但若想要從其王城抵達積石山,則必須要行經西康國。

所以在稍作沉吟後,劉幽求便起身說道:“蕃國既不以禮行事,大唐自不需以禮待使!遣逐蕃使之外,沿途州縣館驛不再供給食料住所,唯雅州關城限期將蕃使逐出!”

驅逐蕃人使節本是應有之義,但劉幽求有加了這麼幾個條件,則無疑就是官方宣告大唐朝廷不再保留這些蕃使們的外交豁免權,並不再給他們提供保護,無論他們是遇到虎狼襲擊還是歹人刺殺,大唐統統不再過問,只是讓他們在規定時間內滾出大唐疆土。

眼下最有動機刺殺蕃人使者的,自然就是已經被軍事針對的噶爾家族。而蕃使若死在噶爾家族的刺殺中,無疑會令他們雙方之間的矛盾更加不可調和。

李潼對劉幽求的提議倒是比較贊同,雖然說幾個使者的生死影響不到大國勢力之爭的最終結果,但是解氣啊。

只不過,他倒並不覺得眼下的噶爾家族對於刺殺蕃使還有多強烈的意圖。此前或許有這樣的想法,那是爲了給自身爭取一定的時間,可現在贊普已經正式動手,若再安排人手進行刺殺,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意義,只會加劇國中接下來的威逼節奏。

而且噶爾家與贊普之間雖然已經勢同水火,但未到真正死局那一刻,未必就能下定決心徹底的與吐蕃進行割裂。畢竟噶爾家的根還留在吐蕃,而且偌大一個氏族在考慮家族未來前景的時候,也很難做到像葉阿黎那麼決絕。

歷史上就在贊普動手的前一年,欽陵還幻想着能夠通過對外戰爭爲家族爭取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在黃河九曲的素羅漢山大敗王孝傑,但換來的卻是噶爾家族在吐蕃被連根拔起,若非大唐庇護,幾乎孤苗不存。

這樣的心理,談不上愚蠢,主要還是源自於心底的那一份認同感。不說欽陵愚智與否,當李潼來到這個世界,自身尚且朝不保夕,但在想到大唐於這個時空中所達到的輝煌時,仍然激動得熱血澎湃,盼望自己能夠加入其中且做出自己的貢獻。

吐蕃的輝煌,起碼有一半來自祿東贊父子的相繼努力,所以在面對徹底割捨的時刻,難免是會猶豫不決。這一點人之常情,哪怕欽陵這個在戰場上料敵如神的吐蕃戰神,都不能完全的棄之不顧。這一點情懷,又不是葉阿黎這個只憑祖蔭而困阻於當下的權二代能夠體會的。

事實上哪怕到現在爲止,很有可能噶爾家的成員仍然不覺得贊普會對他們整個家族都趕盡殺絕,仍然心存苟且之念。畢竟噶爾家的崛起與吐蕃的壯大可謂休慼相關,讓他們產生一種不分彼此的錯覺。

但哪怕沒有歷史知識所帶來的預示,單單如今作爲大唐的皇帝,李潼就可以斷言吐蕃贊普絕對不容許噶爾家以任何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於吐蕃的土地上。

因爲權力永遠都是一種金字塔結構,越是頂層越拒絕與人分享,哪怕後世所謂民主執政,僅僅只是一種不足完全消滅對方的妥協,只要有任何一點剪除對手的可能,當權者都會孜孜不倦的進行嘗試。

所以等到劉幽求說完之後,李潼稍作沉吟後便擺手說道:“彼之存亡,我之疥癬。求生念熾,可感動天。人不戀活,我亦不救。大勢之所正邪,非噶爾一戶能決,是死是活,在乎一願!”

這麼說或許有點殘酷,但噶爾家的生死存亡,也的確不在李潼的第一願景之內。世道如棋,既然作爲棋子,就要有身爲棋子的一種覺悟。想要存活下來,必須要體現出自己的價值。

究竟是雪中送炭,還是落井下石,在李潼而言,並不是一個篤定的選擇。起碼在眼下,大唐在經過多年的鋪墊與佈局,是掌握了這一選擇的絕對主動權。

第0907章 忠魂貞烈,刀鋒難屈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乎人,更何況噶爾家族這種本就既有能力、又有手段的一個勢力。

如今仍然留在長安的贊婆,得知國中異動的消息要比大唐朝廷晚了幾分。雖然說噶爾家對於國中動向要更加關注,但贊婆遠在大唐的長安,無法藉助官方那迅捷的驛傳渠道,對於消息的獲取難免要有所滯後。

當來自海西的急報抵達贊婆手中時,他心中自是一驚,接下來的第一反應,就是連忙去走訪經管大唐與海西商貿事宜的官員,希望遊說對方加快相關事宜的辦理。

但在見到對方的時候卻被告知,與噶爾家商貿相關事宜已經不再歸市貿監負責,而是被上峯將事權直接收走。

得知此事後,贊婆心中又是一嘆,這樣一個情況,他心中早有預料,心知大唐絕對不會放過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所以在质挛垂幔阌诌B忙書寫了一份語氣姿態都頗爲謙卑諔┑臅牛毴诉f入朝中,然後便滿懷忐忑的返回住所等候消息。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那一封懇求的書信卻如石沉大海,始終不得回應。滿心焦慮的贊婆自是度日如年,時間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煎熬,若非與大唐交易的這一批物資干係重大,他都恨不得即刻插翅飛回海西。

當然這幾天時間裏,贊婆也並沒有乾等着,而是充分利用他在京中這段時間所積累的人脈,希望能咦鞒鰩追洲D機。但短時間內,他也實在難以接觸到什麼能夠一言決事的實權人物,此前還可以拜訪西康女王探聽大唐朝廷的意思,可現在西康女王也入宮成爲了大唐的皇妃,自然也就難再見面。

無奈之下,贊婆甚至前往拜訪居家養病的婁師德。婁師德久事邊務,而贊婆在蕃國則長鎮青海,彼此之間也算是有些交集,這也是贊婆眼下爲數不多能夠接觸到的大唐高官。

往年吐蕃勢壯,特別是在承風嶺一役,大唐與吐蕃之間罷戰的合約正是由贊婆與婁師德出面簽訂,那時的贊婆自然是充滿了強勢與得意,完全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

可是這一次求見,他卻有一種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焦慮,箇中辛酸不需細言。好在婁師德還是接見了他,只不過婁師德病情越發沉重,已經許久沒有精力過問朝情時事,自然也就難給贊婆提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

在婁師德府上沒有什麼收穫,贊婆自是失望而歸。但失望之餘,心中又有一份糾結與焦灼。雖然見面的時候,婁師德無言太多時事,但其人仍然肯見自己一面,本身就是在向贊婆傳遞一個信號,絕非只是顧念舊情那麼簡單,更何況往年的接觸也實在談不上能培養出什麼深刻友誼。

而這一信號就是大唐仍然願意同噶爾家繼續進行交流,只是贊婆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門路而已。至於這門路是什麼,贊婆自然也是有所猜測,但究竟是否要踏出這一步,這個決定實在不好輕易做出,而眼下的他更沒有時間與海西的兄長、族人們進行商討。

離開婁師德的府邸後,贊婆滿心的迷茫,漫無目的的策馬行於街巷之間,不知走了多久,在執揠S員一聲低呼提醒之下,抬頭望去才發現自己居然無意識的來到了四方館外。當然,若是完全沒有意識,他也不會這麼準確的行至此處,或許是潛意識的驅動,這一點贊婆自己也說不清楚。

四方館作爲大唐專門接待外國賓使的機構,日常出入者自是不乏,而此時在四方館大門外,正有一羣人站在那裏,乃是吐蕃的使者一行。

看樣子他們剛剛從外面返回,各自神情頗有憂悵,只是在發現了贊婆出現在四方館附近後,原本憂慮的神情頓時變成了警惕與敵視,有的人甚至手扶佩刀,刀刃都抽出了數寸。

“莫非是天意?”

看到對面一臉警惕的吐蕃使員們,贊婆忍不住的喃喃自語道。

雖然他心裏也明白,這些來自國中的使者們想必也是被贊普這一次的突然襲擊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近日當然也免不了頻繁出入、嘗試與大唐官方重新建立起溝通,這一次的偶遇也實在談不上是什麼天意的啓示。

可人的心情長久處於焦灼困頓中,憑自身的智力已經很難做出趨吉避凶的選擇時,往往就會將這一份彷徨猶豫託於玄虛的命摺�

因此這一次偶遇,倒讓贊婆滿心的迷茫生出了一絲篤定,特別那些使者們所流露出來、不加掩飾的敵意,更讓贊婆嘴角忍不住的泛起一絲充滿自嘲的苦笑。

接着他便不再猶豫,策馬向對方緩行而去,而對面的吐蕃惺拐邆円娰澠胖毕蛩麄冃衼恚袂椴幻庾兊酶幽仄饋恚ㄕ鬼f恭祿在內,都下意識向後小退一步。雖然說他們背地裏對噶爾家的議論不少,可是在真正面對贊婆這一噶爾家重要成員的時候,仍然免不了從心底生出一份忌憚。

“怎麼?你們難道擔心我會對你們當街加害?”

贊婆行至近前,嘴角的苦笑已經換成了譏誚的冷笑,視線雖然望向前方,但卻並沒有鎖定某一個具體的人,語氣中也充滿了惡意的惋惜:“可惜、可惜,此方並非法外之地。憑你等區區幾條卑命,尚不值得我以身試探大唐的律法!”

贊婆語調中的滿滿殺意與輕蔑自然刺痛了這些蕃使們的自尊心,特別在國中贊普已經向噶爾家亮劍的當下,彼此間連表面的和氣都不必再作維繫,因此在聽到贊婆這麼說,韋恭祿便有些忍耐不住,手扶佩刀怒聲道:“我等走使雖然位卑,但身領王命入唐,就連唐國朝廷都需以禮相待,將軍何以作此羞辱?吐蕃自有主命王法,何須唐律約束!忠魂貞烈,豈刀鋒能屈?”

贊婆聽到這回答,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繼而便指着韋恭祿怒聲道:“我父子相繼,偉功於國,王命之所光大,豈在山南小子!而今時勢相迫,言及忠義,尚且暉不能明,你等卑鄙卒校垢以谖颐媲巴勚伊遥@於我難道不是羞辱?來來來,我倒要聽一聽,你有什麼光輝事蹟,可以壯此雄言?”

“王國之所壯大,豈在一戶奮力?噶爾家本命奴臣,非歷代贊普抬舉,豈能擁此極權!舊日功勳,幾者無報?將軍作此矜誇,我自愧不能應。但此身志力不窮,來年王命之下、誰能顯赫當時,當下未可論斷!”

聽到贊婆的譏言,韋恭祿自是不露怯態,繼續高聲回答道。

贊婆聽到這話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幾分贊同之色,點了點頭然後嘆息道:“這話說的有道理,我蕃土兒郎應當有此豪氣。畢竟向前歷數百年,悉多野家也不過是山南蠻荒野種罷了。風雲變幻,英雄輩出,凡人與事,誰又能篤言長盛不衰?”

吐蕃惺拐邆兟牭劫澠啪谷恢焙糍澠障ざ嘁凹覡懮侥弦胺N,一時間自是又驚又怒,包括韋恭祿在內,震驚之餘也是愕然失語。

贊婆卻並不以此失語爲意,只是抬手指着韋恭祿繼續微笑道:“小子豪氣很是不錯,遠比你韋家幾代先人勇壯得多。但是,你韋家並不以豪壯稚圆拍荛L存人間。勇氣不必直付於言,勢弱應當懂得喑聲。大勢傾軋之下,我滿門血肉承擔,但在當下,你配不起這份豪言。來年大勢如何,人不能斷,但你的邉萑绾危耶斚卤憧蓴嘌浴=袢债斀植蛔鏖L言,來日轉入私處,我再當面道你!”

說完這話後,贊婆便不再理會吐蕃諸使者們的反應,勒馬轉身,擺手示意諸隨員們一同離開此處。

一直等到贊婆離開許久,韋恭祿仍是呆立於當場,其人臨行前所說那番話,他當然聽得出弦外之音,這是已經打定主意不讓他生歸蕃國了!

不獨韋恭祿,其他蕃使們這會兒也都驚恐有加,實在是想不到在國中如此威逼的情況下,贊婆仍然敢如此強硬的恐嚇他們這羣使者。所以在過了一會兒之後,便有人忍不住抱怨韋恭祿,國中既然已經發動,噶爾家必然勢不能久,韋恭祿又何必在眼下這關鍵節點去激怒其人?

且不說韋恭祿等蕃使們心情如何,贊婆在當面做出那一番威逼之後,歸程中原本彷徨沉重的心情反而變得輕鬆起來。

事到如今,其實無論作何選擇,他們噶爾家必然都是在劫難逃,此前那種糾結猶豫本就是情感干涉了理智所造成的困擾,當他通過行動作出自己的選擇後,也就沒有了再作猶豫的餘地,反而不必再受那些雜念的困擾。

當然,贊婆這一抉擇也不僅僅只是心結豁然開朗的情緒變化,當他回到京中的住所時,早已經有大唐臣員於此等候,上前抱拳道:“某乃理蕃副使馬芳,奉上峯所命,請蕃客再赴衙堂,商議通商事宜,未知蕃客眼下是否方便?”

剛剛做出了一番表態,旋即便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贊婆心中自是驚喜有加,連連點頭答應。唯獨心裏有一點不舒服,他如果沒記錯的話,眼前這自稱馬芳的官員生就一副胡態,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正是早前他在皇城等候召見時、那一直在外盯着他的老胡人。

第0908章 凡所興世,必有明君

再次來到大唐統治中心的大明宮皇城,贊婆不免另有一番感觸。人在逆境之中心緒本就更加的敏感,對人事環境的改變也就有着更深的感悟。

此前入唐,因爲噶爾家本身的處境尚算穩定,加上有西康女王的引見,贊婆還沒有感受到那種人事上的壁壘。可是最近這幾日的焦灼,卻讓他深刻領會到身在大勢之中、那種無處使力的虛弱與無助。

當然這一點他也怪罪不到大唐的頭上來,埋怨唐國出爾反爾、太過現實。畢竟這一次大勢變化的根源,還在於國中贊普的突然出手。無論是在感情上,還是實際的利益權衡,噶爾家終究還是與國中更加密切。

反倒是大唐,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願意同噶爾家繼續進行接觸,這對噶爾家而言,仍然是一份殊爲難得的善意,甚至某種程度上而言更可以稱得上是他們的生機所繫。

雖然說大唐也有着自身的利益考量,這一次的機會也算是贊婆自己爭取過來,但這世上本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

如果這一次大唐不能順應時勢做出一定的態度調整,而是仍然恪守此前的約定,甚至就連贊婆都要覺得這種堅持太迂腐,君臣上下對於國家根本利益沒有責任心。

但能夠理解是一方面,可當這手段真正施加到自己身上來的時候,也實在讓人有些不好接受。

贊婆此刻心裏就充滿了忐忑,他要當面威脅國中使者、與國中做出決裂表態,才能獲得重新與大唐進行對話的機會。接下來再想獲取到實際的援助,不知還會有怎樣苛刻的條件。

但無論接下來將要面對怎樣的刁難,擺在贊婆面前的選擇卻是不多,特別是在剛纔同國中使者們撕破臉之後,大唐更成了他能求告的唯一目標。

在理蕃副使馬芳的引領下,一行人穿過皇城內諸衙司街巷,一路向內行走。馬芳這個人雖然生就一副胡態,但對贊婆這個蕃客卻談不上有多客氣,只是自顧自的前行,倒是沒有此前堂外監視時那種警惕與敵視。

但這種態度的變化,落在贊婆眼中則就不免更生幾分心酸,這意味着隨着國中贊普發動、哪怕在大唐普通臣員眼中,都不再覺得盤踞於海西的噶爾家族能夠對大唐造成實質性的危害。

除了這一點情緒的變化之外,贊婆也在仔細咂摸馬芳這個理蕃副使的官職。他雖然做不到對大唐官制的變動瞭如指掌,但以理蕃爲名的官職此前也是聞所未聞。

大唐增加了這樣一份人事配置,顧名思義也能猜到目的爲何。贊婆對此的心情感受也是複雜得很,眼下他們噶爾家仍是屬於吐蕃勢力的一部分,對於敵對國如此重視本國情勢當然是有幾分不自在。

可除此之外,贊婆心裏又隱有幾分安心。大唐對蕃國情勢表現出來的越重視,那他們噶爾家自然也就能夠獲得更多的關注,得有對話的空間餘地也就更大。

懷着這樣矛盾複雜的心情,贊婆一路被引到了位於大明宮中心的區域一所官衙中,看到官衙門前標註爲“樞密院”,這又是他頗感陌生的一個機構。但這樞密院所處方位,轉頭就能看到不遠處巍峨雄大的宣政殿,也意味着這座官衙必然職權極重。

樞密院內同樣人事繁忙、更甚別司,眼下已經到了午後將近傍晚時分,別的一些閒司衙堂官員們早已經散去的差不多了,但樞密院中兩側通堂仍是坐滿了等候召見的辦事人員,看這人事聚集的規模,都不遜於政事堂、甚至還有超出。

好在馬芳並沒有將贊婆引入兩側通堂中繼續等候,而是直行走進官衙正堂,示意贊婆在堂外廊下稍作等候,然後便趨行入堂。贊婆等候了沒有多長時間,便有別的事員行出,問明身份之後,便請贊婆入堂。

這座大堂面積不小,除了當中一座官堂之外,兩側還架設圍屏,分隔出大小不同的廡舍。贊婆視線環視一遭,便發現堂內辦事的人員起碼有兩百餘小_@不免讓他更加感慨大唐才力之豐盛,換了他們海西,哪怕傾盡部族人力,也未必能夠湊出這麼多的公務人才。

在諸辦事人員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還是正堂上方那十幾席,而除了正襟危坐於諸席的官員之外,彼處最醒目的張設還是懸掛在正堂最當中的一副輿圖。

贊婆一眼望去,便認出這一副輿圖正是青海方面。大唐擁有青海的地圖,贊婆對此並不意外。且不說大唐本身對於疆域周邊的各種探索調查,單單週邊諸方勢力若想投靠大唐,首先便要向朝廷進獻自己一方的版籍,而所謂的版籍便是地圖與人口資料。

在吐蕃侵佔青海之前,吐谷渾便長期作爲大唐的屬國,甚至在前隋與唐初,吐谷渾還幾度被滅國並軍事佔領。所以大唐對青海周邊的地理自然也是掌握精熟,絕不遜於吐蕃方面。

但贊婆在望向這幅地圖的時候,仍然忍不住的心生驚訝。因爲這一副地圖所標註的遠不止青海周邊基本的地理地貌,甚至還包括當下最新的各種軍事佈防情況,特別是海西伏俟城那一連串的紅點交叉分佈,讓贊婆看來更覺觸目驚心。

伏俟城原是吐谷渾王城,如今則是噶爾家在青海的勢力大本營,彼方軍事佈局自然也是噶爾家生死攸關的大祕密,然而現在卻被清晰分明的標列在唐國官衙的大堂中,贊婆如果還能保持淡定,那也真是見了鬼。

“此處軍務標列,俱諸方彙總而來,想與事實頗存出入,蕃客勢在彼方,對此自然有見,不知可有斧正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