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12章

作者:衣冠正伦

聽王孝傑講起這一點,韋恭祿的臉色便有些不自然,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有治才能不亂,今兩國商貿不絕,但多沒於草野,出入於無序之境,悖法擾民,須得重視起來。”

“沒有這個必要罷?我國商貨,止步西康,至於西康凡所往來出入,事自繫於西康王邸。你國若有此困,大可同西康王府進行交涉,再付朝中審定。”

王孝傑聞言後有些不以爲然地說道,並提筆勾去了這個議題。

聽王孝傑這麼說,韋恭祿則暗暗的鬆了一口氣,他還真的擔心大唐對這個問題表示重視,並傳遞國書與贊普商議如何進行監管。

大唐秩序完備周詳,商事上自然不失管束。可是吐蕃方面,情況則就混亂得多,簡直就是一團亂麻,幾乎沒有什麼有效的監管。

之所以會如此,一方面自然是因爲吐蕃方面制度的建設極爲滯後,根本就沒有形成相關的法規。另一方面則就是吐蕃方面參與和大唐商貿的,主要就是那些豪強氏族們,這些人一個個勢力不俗,即便是有法也未必肯依。

吐蕃使團提出來這個問題與大唐進行交涉,主要還是贊普的意思。兩國之間商貿如此紅火熱烈,諸豪酋氏族也都因此獲利頗豐,贊普對此自然也有了解,並會不由得生出一個疑問,你們一個個賺的盆滿銤M,老子的好處在哪裏?

因此吐蕃贊普提出這一個問題,是希望藉助大唐方面的秩序手段進行配合,將吐蕃本土的商貿稅物收取上來,從當中分一杯羹。

這件事對大唐來說沒有太大的利害關係,但吐蕃那些權豪們卻緊張得很。他們的牧場、莊園與人口牲畜,在贊普權威覆蓋下已經沒有了絕對的自主權,好不容易開闢出的商路,若再被贊普插手分一杯羹,自然沒有人會希望如此。

韋恭祿雖然是吐蕃的正使,但還是韋氏家族的嫡系成員,而韋氏正是行走唐蕃之間最大的貿易商之一。

贊普示意要把這個問題加入到國書中來,他自然不敢有所違抗,但是見王孝傑對此有些不以爲然,也並沒有據理力爭。反正問題他已經遞交上來了,大唐方面對此不予理會,他又有什麼辦法?

這個問題也不是此行入使大唐的核心任務,能糊弄那就糊弄過去。韋恭祿真要一番強爭,搞得大唐對此重視起來,不說歸程中別家豪酋會不會截殺他泄憤,哪怕平安回到家裏,他也免不了要受家人們一通訓。

第0904章 口嫌體正,從良實難

大唐與吐蕃,俱是體量龐大的強大政權,彼此之間交流所產生的問題自然也是極多,兩國的政治中心又相隔頗遠,趁着這一次出使的機會,自然要事無鉅細的都扯出來談上一談。

雖然說戰場上不能得到的東西,很難通過談判桌去獲取。可眼下兩國關係也並沒有發展到必須要兵戎相見的程度,特別中間隔着一個噶爾家族,就算哪一方戰爭的慾望極爲強烈,也很難直接宣佈開戰。

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以各自剋制、爾虞我詐爲主,除非戰略形勢已經極爲明確、一方已經有了篤定的能夠取得某一戰略目標、不得不戰的情況下,否則大多數時候也都是在互相扯皮。

吐蕃與大唐,也曾經有交戰猛烈的時候,幾次圍繞青海的戰爭,以及安西四鎮的幾番易手。可是那時候,吐蕃方面負責軍事的主要還是噶爾家族,隨着噶爾家族逐漸的被排斥出吐蕃的權力中心,其實無論是大唐,還是吐蕃,對於對方的實力究竟如何,也都沒有一個直觀的認識與明確的把握。

眼下的噶爾家族,在唐蕃對抗的形勢中,就像是一個戰略上的黑匣子,裏面掩藏着豐富的唐蕃兩國的軍政祕密。無論哪一方能將這一部分祕密掌握到自己手中來,都能獲得不菲的利益。

所以雖然王孝傑與吐蕃使者們彼此扯皮許久,但只要話題不涉及噶爾家族,那所談論的都是一些枝節問題。而在針對噶爾家的問題上,吐蕃使者們的表現明顯又要比王孝傑急切得多。

因爲噶爾家族本身就是吐蕃的分裂勢力,吐蕃對其恨之尤切。而大唐對此則就從容得多,起碼並不像吐蕃那麼急切。

王孝傑早得聖人叮囑,但凡聽到吐蕃使者言及噶爾家族相關的問題,便是顧左右而言他,實在被追問得急了,則就說上幾句對吐蕃故人思念的話,不免搞得吐蕃使者們又是一番吹鬍子瞪眼的生悶氣。

如此一番交涉下來,雖然各自所費脣舌不少,但真正有效的交流卻幾乎沒有。

到了最後,諸吐蕃使者們已經頗感筋疲力盡,而王孝傑卻仍興致盎然,臨別之際,還笑着對吐蕃使者們說道:“今日一番暢談,實在讓人意猶未盡。明日你等不要隨意離館,待我退朝後忙過署中事務,再着員召你等繼續相論。”

人的快樂從來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在見到諸吐蕃使者們一副愁苦鬱悶的神情,王孝傑便感覺到他並非人間最失意的那一個。特別這份痛苦更是由他所施加給人,那所感受到的快樂便是雙倍的。

新官上任,且職務跨度這麼大,王孝傑本來還擔心自己有些不能勝任,可是這一天忙碌下來,反而覺得鴻臚卿這個位子甚至比他此前所擔任的京營指揮使還要更有發揮。

畢竟京營禁軍們駐守長安,應時點卯與操練之外,很少負責具體的戰事任務,甚至就連日常的起居行止都大受限制。而且作爲京營將領,與人接觸交談時都要小心翼翼,有着各種各樣的忌諱。

這樣枯燥且緊張的工作,王孝傑也大感喫不消,更不要說上面還有一個張仁願日常瞪眼尋覓他的錯誤,任何一點小小的疏忽都會被其人大加斥問。

這麼一想,對於今次的職務調整,王孝傑也是大感滿意。而這也並不是王孝傑單純的自我感覺良好,聖人對於王孝傑今日的表現同樣頗爲滿意。

李潼倒不知王孝傑會見吐蕃使者的細節,但有關審清在京諸蕃胡賓使的奏報卻在午前就擺上了他的案頭。看完之後,李潼也是深表贊同,並即刻加以批覆、讓鴻臚寺儘快執行。

他所讚賞的自然不是王孝傑生財有道,就算王孝傑請客、能夠搜刮到的油水也是非常有限。

大唐作爲一個開放的大帝國,居住在京中的胡人數量自是不少,雖然說後世言及這一光景,常常會將這些胡人們與商貿、珍寶聯繫起來,認爲這些胡人哪怕社會政治地位不高,但卻一個個都富得流油,否則又怎麼會不遠萬里的入唐並定居長安?

但這也實在是一種誤解,活躍在長安的各地胡商數量雖然不少,但在定居長安的胡人羣體當中實在是少得可憐。絕大多數客居長安的胡人,不獨社會地位低下,經濟狀況也是堪憂,許多都淪爲赤貧。

畢竟大唐國民即便無一所長,但還有宅地、耕田等保證,還不失宗族親友們的幫襯扶持。可是那些胡人們卻沒有此類的保障,哪怕是出賣勞力爲佃爲役,也只能充當最低級的雜傭。

就算王孝傑所針對的目標並不是普通的胡人,而是胡人當中相對而言還算比較有勢力、地位的一個羣體,但這些人常年客居長安,部族疏離,不務生產又不在朝任官,這麼多年難免坐喫山空,卻仍眷戀大唐的繁華而不肯離去。

這一點,就比較類似於後世某一時期許多人向往外面的生活、爲此甘願放棄已經在國中所取得的成就與地位。

李潼倒是並不反感這些胡人定居長安,但前提是要做出相應的貢獻。要麼你有一技之長、才能不俗,要麼行囊豐厚、消費水平夠高,既無才能、也無財富,你還可以賣國呀。

比如吐蕃人、以及從漠北逃亡而來的突厥人,可以大肆在胡人羣體當中宣揚吐蕃與突厥是多麼的衰落不道,以此來激發民袀兊膽嵖瑯右菜闶亲龀隽俗约旱囊环葚暙I。

可是就有那麼一批胡人,他們是既沒有任官的才能,也沒有拉動消費的財力,甚至就連賣國的手段和資本都沒有。這樣的人,除了增加坊間治安隱患之外,留着又有何用?

在定居長安的胡人羣體中,擁有賓使資格可以說是一個極好的護身符,擁有了這一層身份,非但不需要落籍安置、承擔大唐子民該要承受的稅役,而且每逢國家大禮,還能獲得一定的饗賜,日子雖然比上不足,但也比下有餘。

這樣的人多了不說,幾千戶應該是有的。畢竟從貞觀年間開始,大唐便鉚足勁兒的對外擴張,邊疆幾道所設立的羈縻州府幾乎有上千個之多。

理論上而言,這些羈縻州府都有向大唐派遣賓使進奉版籍土貢的資格與義務。而過去這麼多年,他們也的確是這麼做的,少則數年一次,多則一年數次。而那些賓使入唐之後,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就此定居長安。

大唐對此當然歡迎,所謂的羈縻本就充滿了彈性,與其放縱這些人留在邊地掌管其領地部民,不如干脆留在長安,一座閒邸打發了,就此將其領地與民袀兙幦氪筇浦苯舆M行管轄。從貞觀到永徽年間,通過這樣的手段,相當一部分羈縻州府都徹底的併入了大唐,成爲大唐真正的領土。

可是相應的,定居在長安這一部分胡酋賓使們,就成了一個後繼者的負擔。

李潼倒也不是捨不得繼續給予這些人物料供養,可是幾十年時過境遷,繼續養着這些人意義已經不大。而且由於他們的存在,也讓大唐對於邊地羈縻州府的管理頗有混亂,許多羈縻州府早已經不存在,但在其他籍冊中卻仍有賓使留在長安。

平常時節,這樣頂多給日常事務增添一些困擾,倒也不算大事。可現在,大唐將要繼續展開對外征戰攻伐的腳步,就需要對邊情進行一番細緻梳理。一旦大軍赴邊,按照慣例,這些羈縻州府也需要輸人輸物的助戰,長安城中算計的不錯,可是一到邊地才發現哪裏還有相應的羈縻州府存在?更無從提及人物的輸給!

王孝傑剛剛抵達鴻臚寺便意識到這個問題,並着手進行梳理,李潼對此自然頗感欣慰。所以傍晚時分他也特意留在了前朝,等到王孝傑自四方館返回後,便着人將王孝傑再召入殿中。

“昨日作此任命,不乏臣員口持異議,認爲寧國公大才屈用。就連我心中都略存遲疑,擔心職事驟改,寧國公未必能夠即刻循事就宜。但今早觀此奏書,知所用得人,寧國公的確是能託事的良臣!”

待到王孝傑入殿之後,李潼舉着鴻臚寺遞交上來的奏書原本,並不吝嗇自己的誇獎,笑着對王孝傑說道。

王孝傑聽到聖人的誇獎,頓時便激動起來,伏地叩拜道:“開元以來,臣循舊資而歷高位,聖人不以臣老器不堪,圭書手賜,讓臣得爲世道所容,更賜臣榮爵顯要。今所進計、一孔之得,再得聖人如此嘉許。臣生人之所大幸,唯在侍此明主!”

聽到王孝傑這番感言,李潼一時間也不免略生感觸,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待這傢伙太好了?再想想王孝傑的爵號,心裏便思忖着若來日張仁願再有新功創立,不妨賜爵榮國公,讓他們兩家後人繼續相愛相殺。

拋開這個問題不說,李潼又望着王孝傑笑語道:“今日寧國公入四方館會見蕃使,相見情形如何?”

王孝傑聞言後,便連忙將四方館中的經過講述一番。倒也沒有用太長時間,實在這一天會見下來,也沒有發生什麼有營養的對話,倒是蕃使着實被王孝傑氣得不輕。

李潼在聽完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從來也不是一個大度的人,被蕃使跑去他老婆家裏挖一通牆角,雖然未遂,但想想也讓人感覺鬱悶。他自己又拉不下臉來同這些下員計較,正該用王孝傑這種貨給那些不長眼色的人添添堵。

不過在聽完王孝傑的描述之後,李潼倒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還是意識到蕃使有一種大事不屈而小事不拘的態度。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爭辯的很強烈,但在一些小節上、諸如商貿之類,則就有一點敷衍。

若說吐蕃人看不上與大唐通商的利益,這也實在是笑話。如今在長安城市面上,最活躍的便屬這羣吐蕃商賈了。

往年雙方交惡,吐蕃也沒有與大唐進行人事溝通的渠道,可是隨着西康這條路線開闢出來,各種客觀條件已經成立,蕃人們的熱情頓時被激發出來,簡直就是不辭辛苦、不避寒暑的往來不斷,大有一種要搶回舊日虛度的光陰與錯失的利益的味道。

如今的大唐商貿昌盛,但老實說,目下的生產力其實還遠不足以滿足這已經被激活的龐大市場,長安市間存在着大量商賈手握鉅款但卻買不到貨物的情況存在着。

在商貿的大方針上,李潼並沒有刻意的冷落吐蕃商賈們,反而還稍作關照。一些在吐蕃國中勢力不弱的氏族,他們的提貨週期比別的商賈還要更短一些。

作出這樣的關照,當然不是李潼對吐蕃商賈們有偏愛,就是爲了讓他們沉浸在這種通商巨利的快感中,從而瓦解、軟化他們對大唐的敵視與排斥。

從這些蕃使們的態度看來,這一策略已經收見了一定的成效。雖然這些吐蕃使者在大節上仍然有所把持,但在不涉兩國戰略大方針的問題上,已經流露出了一定的口嫌體正直的苗頭。

雖然說短期看來,單純上的商貿往來並不足以影響吐蕃這些權貴豪強們的立場,但人性根本是有一種經濟屬性,當他們習慣了這種牟利的方式,言行思想便會逐漸的受到影響。

許多失足下海者總覺得,幹完這一票就金盆洗手,回家找個老實人,安生過日子,但往往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那就離死也不遠了。

就算這些得利者本身能夠忍受住這種誘惑,但自有後繼者不答應,你們賺的腦滿腸肥,老子們還沒長膘呢!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光腳不怕穿鞋,你特麼是想看我刀子鋒不鋒利吧!

在與吐蕃的對抗過程中,大唐始終偏於守勢,哪怕在國力最強盛的開元天寶時期,一路壓着吐蕃捶打輸出,但戰爭發生的主要場所,還是青海這些吐蕃相對邊緣的地帶。獨特的高原地形,讓吐蕃本土易守難攻,所以在戰略上便能保持一種積極主動。

但這世上沒有什麼天險絕地,哪怕在雙方各自衰落、鬥命長的歲月中,吐蕃仍然沒能熬得過大唐,最終分崩離析,並且自此之後,高原上再也沒能出現如吐蕃這種強大一時的統一政權。

李潼雖然視吐蕃爲大敵,但也從來沒想過大唐軍隊能夠長驅直入、血洗邏娑城,高原的險惡地形與氣候環境,決定了當下這種大規模軍事行動就是在拿將士們的生命在開玩笑。

但瓦解對手,從來也不只有軍事一種,在強大軍事力量做後盾的情況下,一旦吐蕃內部的人事不再保持封閉,而是與外界產生頻繁密切的聯繫,那這本就脆弱的一個政權統治,崩潰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且到來的那一天必然不會太長。

眼下這些蕃國豪強們,在與大唐進行交涉時,仍然不失大節與自守,那是過往雙方交戰互有勝負給他們帶來的信心。

但噶爾家與吐蕃徹底決裂,也將意味着吐蕃的一個時代畫上了句號,所以接下來在青海方面的攻略上,如果大唐能夠一舉挫敗吐蕃的圖郑@對如今吐蕃國中的權貴們無疑是一種毀滅性的信心打擊!

第0905章 聖人有愛,蕃人得幸

當吐蕃使者還在同大唐繼續交涉的時候,作爲矛盾核心的噶爾家族也並沒有閒着,而是充分的利用大唐所給與的商貿機會,抓緊時間交換自己所急需的物資。

留在長安的贊婆,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忙碌此事。而在接到他的信報後,海西方面也沒有閒着,即刻給出了回應。甚至在兄長欽陵來信中,還責備贊婆過於保守,既然爭取到這樣一個機會,就應該加大貿易量。

接到欽陵這一封來信後,贊婆一時間也有些哭笑不得。他這個兄長在戰場上英明神武、如神靈附身一般,可是在別的方面,相對而言則就遜色許多。

如今沒有了整個吐蕃作爲後盾,噶爾家在與大唐的交涉過程中本就處於弱勢狀態,很多事情的主動權都不在他們一方。就算這一次大唐允許彼此通商,但最終是否會如約履行,仍然等待事實來檢驗。若大唐有心欺詐違約,而他們卻盲目樂觀的加大貿易量,那對海西而言簡直就是要命的打擊。

更何況,彼此之間的商貿量如何這一決定權本就不在他們手中,噶爾家就算想增加,大唐還未必應允。

但這些雜事暫且不論,隨着第一批約定的貿易商貨從長安城起摺⑶覍陔]右的鄯州完成最終的交割,贊婆一直繃緊的心絃才稍稍有所放鬆。

雖然說這一批商貨的數量並不足以完全補充海西的物資缺額,但起碼也可以稍解燃眉之急。有了這一次成功的經驗,接下來類似的行爲再交涉起來,自然也就能更加有效率。

不過贊婆的輕鬆心情也沒能維持太久,很快吐蕃使者韋恭祿拜訪西康女王的消息便傳到了他的耳中,頓時又讓贊婆變得緊張起來。

彼此已經長期的處於敵視的態度,哪怕贊婆不在現場,自然也能想到國中使者在與西康女王交談時,對他們噶爾家絕對不會有什麼好言語。

所以在葉阿黎接見韋恭祿的第二天,贊婆便以進奉賀禮爲名、再登西康王邸。當然這也並不僅僅只是一個藉口,贊婆這次登門,也的確帶來了許多價值不菲的珍寶財貨。

噶爾家常年盤踞於青海、又是長期的吐蕃第一權門,自然不算窮,此前只是長期的被排斥在大唐的商貿網絡之外,錢財並不能進行大規模的變現。

這一次之所以能夠與大唐進行商貿,雖然自有大唐出於邊務形勢的考量,但葉阿黎的穿針引線、引薦之功也是幫助良多。否則,贊婆也很難那麼簡單就見到大唐聖人並敲定這一樁對自家處境前途極爲重要的大事,只怕現在都還困在京中、不得其門而入呢。

所以贊婆這一次出手也是很闊綽,剛剛叩珠L安的一批財寶,本來贊婆是打算留下一部分再去打點別的人事關係,可是他也沒想到國中使者去而復返的速度竟然這麼快,如此也顯示出國中贊普對於下一步行動的心情之急迫。

有鑑於這種情勢,贊婆也就不打算繼續再於長安城中發展別的人事關係,眼下最重要的一點還是要把握住西康女王葉阿黎這一條線。只要葉阿黎這裏態度不會出現什麼反覆,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後續再繼續進行。

所以足足十幾大車的財寶,就由贊婆親自押咦潘偷搅斯獾摲晃骺低踣≈校挂瞾K沒有違揹他此前在大唐聖人面前所說要爲西康女王準備豐厚妝奩賀禮的諾言。

近日登邸祝賀者雖然不少,但像贊婆這樣具禮豐厚者也實在是絕無僅有,府中下員們自不敢隨意接納,連忙向府中進行稟告。

等到葉阿黎聞訊行出,府中前堂已經被府員們清空,而贊婆則正在指揮着自家的隨員們將那些財寶賀禮一一搬抬下來,就這麼不加掩飾的擺在外堂前庭空地上。

葉阿黎的西康封國本就是唐蕃貿易最重要的中轉站,對於錢財幾乎沒有了什麼渴求之念,可在看到贊婆如此一番做派後,還是不免大感驚訝,上前望着對方說道:“長安、海西兩地相隔遙遠,但能顧情留此,已經讓人感動,又何必再窮使人物之力啊!”

“些許俗物,不足表達深情。此番入京,公主殿下相助實在深刻,該當有所報還。”

贊婆聞言後便笑語說道,同時擺手示意隨從們繼續搬摺F饺昭Y,他也不是這種熱衷浮誇顯擺之人,可是日前剛有國中使者前來拜訪,他如此顯擺一番,也是做給國中那些人看。

賀禮的搬吲c接納自有下員忙碌,葉阿黎在看了片刻後,便邀請贊婆同返中堂。彼此坐定之後,她也無作掩飾,望着贊婆笑語道:“今次將軍入訪長安,也實在是牽掛了太多人心思緒……”

寒暄之際,她便將昨日韋恭祿在堂中的一番言語簡短複述一番,至於自己給予的回應,則就沒有多說。

贊婆在聽完之後,心中思緒自是翻江倒海,但表面神情卻還維持着平靜,等到葉阿黎講完之後,便先嘆息一聲,繼而才又說道:“韋氏這個小子,巧舌稚睿挂卜Q得上是不負家學。”

他作此評價,自然還是點出韋氏家風狡黠、不可輕信。既然葉阿黎願意將會面情形跟他講述一番,自然也是從內心裏並不認同韋恭祿的這一番說辭,他若急不可耐的強言規勸,反而破壞了彼此間的互信。

聽到贊婆這麼說,葉阿黎便湝一笑,然後又說道:“若將軍不反對,我便將你列入禮賓名單中、一同呈交朝廷?”

“有幸得參如此嘉禮,乃是我的榮幸,又怎麼會反對?”

贊婆連忙笑語回答道,只是在這番笑容之下,心裏卻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留在長安的原因之一,就是爲了等待參加葉阿黎的婚禮,如果沒有國中使者這檔子事,這件事自然也沒什麼。

可是使者返回的這麼迅速,且已經在葉阿黎面前進行了挑撥離間,足見國中對自家惡意滿滿、已經完全不做掩飾。這一次國中的使者必然也會參加婚禮,若雙方在同一場合碰面,還不知會爆發出怎樣的衝突。

有了早年使員鬥毆至死的前科,大唐自不容許外國使員再恃意氣破壞其國嘉禮,但就算矛盾一時間被壓制下來,等到這些使員回國,必然會讓國中對他們噶爾家惡念更深。

一時間,贊婆心中甚至都生出一個念頭來,想要中途截殺這一批使臣。這麼做雖然不能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但卻能夠讓國中晚一些知曉大唐方面的情勢態度,從而給他們家爭取多一點彌足珍貴的機會。

且不說贊婆心中思計,當西康王邸的禮賓名單報上之後,吐蕃使者很快便通過別的途徑得知噶爾家也列名其中。當然這所謂別的途徑也算不上一個祕密,鴻臚卿王孝傑每天都要跟他們促膝長談。

對於噶爾家參與此次嘉禮,吐蕃使者們自然深感不滿。噶爾家眼下名義上畢竟還是他們吐蕃的臣員,而他們則不願見到噶爾家通過任何形式與大唐官方產生聯繫。此前一直試圖將話題扯到這方面來,卻一直都不能深入下去。

所以在得知這一點之後,吐蕃使者們便不再忍耐,在與王孝傑交談的時候,態度堅決的表示道若噶爾家成員也要列席此次嘉禮,那麼他們吐蕃諸使者們則就拒不出席。

對於吐蕃使者們的這番抗議,大唐朝廷還是比較重視的。倒也不是特別想請他們喝一頓喜酒,而是因爲葉阿黎畢竟還有一層吐蕃王室成員的身份,而這一身份在未來則還有一定的操作空間。所以在經過一番權衡之後,朝廷還是在禮賓名單中勾掉了贊婆的名字。

當王孝傑將朝廷這一決議轉告給吐蕃使者們的時候,一干蕃使不免都心生一股揚眉吐氣的舒暢感,入京這段時間以來,雙方一直在進行無聊的扯皮,不知不覺間,隨着耐心的消磨,吐蕃惺拐邆兊淖晕乙笠沧兊脴O低,竟然當此都視作一次了不起的外交勝利。

終於,時間來到了七月中旬,到了西康女王正式入宮的日子。

這一天朝廷所籌備的禮慶場面也不算小,並不像不久前楊喜兒入宮那樣諸事簡約,朝廷爲此專門罷朝一日,聖人則在麟德殿宴請五品以上朝臣以及諸蕃胡賓使,場面僅次於冊封皇后的大禮。

葉阿黎此番入宮,所受冊封也並非尋常的妃嬪,而是皇后之下、四夫人當中的德妃。之所以作此優厚冊封,也在於跟楊喜兒相比,葉阿黎此番入宮的意義無疑要更大。

這是大唐立國以來,君王第一次接納並正式冊封番邦女子爲後宮妃嬪。

時下人的觀念跟後世還是有所差異,並不認爲賜女和親是丟面子,而是代表了中央帝國君王的一份威嚴,通過和親賜給番邦君主一份生殖繁衍的權利。但是對於接納番邦女子成爲正式的內命婦,則就不太熱心。在許多時流觀念中,番邦女子玩物而已,不值得珍重的以禮相待,更何況入侍天子。

葉阿黎自不是一般的番邦女子,而這一點不俗不只體現在身份上,更在於那份妝奩也實在是豐厚的驚人。偌大一塊西康封土,單單版籍體量已經極爲驚人,而在戰略層面,更是直接將吐蕃的東大門進獻給了大唐。

唐人自有循禮、傲慢的一方面,但卻並不迂腐,自有務實的一面。所以對於聖人要接納這樣一位番邦女子爲妃,也都幾乎沒有什麼異議,多數人對此都是樂見其成。

而對於諸蕃胡來說,大唐的這一點轉變也是他們所樂見的。今上當權以來,對於周邊諸胡一直談不上多麼友善,不說各種制裁與攻伐,單單直接死在其聲令之下的顯赫胡酋便有數人之多,類似早前的吐谷渾王以及最近的回紇首領嫡子。

所以許多胡人們在言及大唐當今聖人的時候,也都不免又驚又懼,認爲遠遜其先輩的寬容博大,沒有天可汗的恢宏氣度。

當然真實的情況是,胡人們所認可的太宗、高宗等,滅亡在他們手中的蕃胡政權纔是真的多。而他們所認爲刻薄兇惡的當今聖人,則限於國力的約束,一直到現在爲止,真正被玩殘的只有一個契丹,還並不算是真正的蕃胡政權。

但無論如何,當今聖人居然願意接納一個番邦女子作爲自己的妃子,這也讓那些胡人們認識到原來當今聖人並不是一味的仇視與排斥胡人,同樣有其博大有愛的一面。

雖然這一份愛心註定跟大多數胡人無關,但那些在其手中遭殃的蕃胡部族們,也該自己檢討一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的確做錯了,爲什麼別人能夠跟聖人交情好得混到一張牀上去,而你們卻連活都活不了?

這個世界,無論何時,對於強者總有一份超出常情的包容,儘管那些強者們並不在意,但好事者總是樂於腦補,這些強者們並不是真的壞,而是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他們承受了普通人所不能承受的辛苦,大凡有一點閃光點,就可以掩蓋掉其他各種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