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11章

作者:衣冠正伦

聽到王孝傑如此表態,李潼才滿意的點點頭,至於那所謂邪情干擾究竟來自哪一方面,自然也不多問,總之就是一場孽緣。

讓王孝傑擔任鴻臚卿並專職負責與吐蕃方面的人事交流,這決定李潼當然不是隨便做出。除了王孝傑曾經做過幾年贊普的乾爸爸、與吐蕃人交涉起來頗有心理優勢之外,也在於在朝的大臣們還真沒有幾個如王孝傑這般對吐蕃有着長期身臨其境的深入瞭解。

接下來大唐要走向對外的開拓,當然不僅僅只是軍事上的攻伐手段,還有就是將貞觀時期盛極一時的對外影響力重新恢復起來。

除了那個天可汗的名譽之外,也在於對付吐蕃這樣的國家,除了戰場上的正面打擊之外,圍繞其周邊所進行的封鎖與孤立同樣極爲的重要,甚至外交上的手段能夠直接決定軍事上該要如何針對吐蕃進行打擊。

如今,隴南、川西以及滇南等邊疆地區,都已經在朝廷正式的規劃與策略當中,而還有一個重要的方面需要重視起來,那就是西域。

在入朝之前,王孝傑還曾經擔任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安西大都護,對西域的胡情同樣是非常的瞭解。眼下的大唐,尚不足以再繼續增兵西域、展開什麼大的軍事計劃,羈縻聯繫則就要有所加強。

所以接下來與西域諸邦國之間的交流也要重視起來,這也是李潼選擇王孝傑擔任鴻臚卿的原因之一。

拋開後續一系列的事務規劃暫且不談,稍後王孝傑新官上任,李潼眼下正有一樁事務安排給他,那就是擔任西康女王入宮的禮儀使,並且出面接見來自吐蕃的使者。

“蕃使此來,其意仍在試探,無非想要窺摸清楚朝廷究竟能有幾分精力投入於彼方。借道西康,是其試探核心之計。當然眼下蕃使最關心的,則是青海情勢。大將軍此去接洽,借道西康一事可以談,但對青海噶爾家相關一應問題,全都不必回應。他們如果還要談,那就繼續談下去。如果不願再談,那就禮送出境。”

此前接着驪山演武一事,在親自與蕃使的交談中,李潼做出了一些將要出兵漠北的暗示與假象,讓吐蕃方面認爲大唐眼下沒有足夠力量干涉西疆的情勢變故。

這計策本談不上巧妙,無非是吐蕃國中本就希望大唐國計如此。無論真實情況是不是這樣,吐蕃的這一番內患也已經到了必須要儘快解決的程度。

噶爾家選在這個時間點爭取與大唐進行一些商貿活動,無疑會加劇其國中針對動手的決心,這一行爲可以說是飲鴆止渴,就算從大唐獲取到一些物資的援助,也將不會再有時間讓他們休養恢復。

但大勢所趨,本就不存在什麼機巧,形勢發展到如今這一步,噶爾家要麼消極不動、力量被逐漸的耗幹、坐以待斃,要麼爭取一切可以對當下處境稍作改善的助力,從而奮力一搏。

至於大唐在這當中的定位,就是一個坐望鷸蚌相爭的漁翁,所做的一切自然只是爲了讓這一場衝突爆發的更加猛烈。

蕃國再遣使臣,當然不是還幻想着大唐對此能夠置身事外、不要下黑手,只是想更加摸清楚大唐干涉力度幾深,有沒有可能通過西康、威脅大唐不要干涉的過於深入。

所以大唐接下來對西康的態度如何,看起來似乎跟青海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卻能夠影響着吐蕃派往青海的兵力多少。

如果大唐在西康問題上過於強硬,吐蕃未必敢於傾巢出動去進攻青海、剿滅噶爾家,可如果大唐表現的不夠強硬,相對而言吐蕃的顧忌便會更少。

李潼雖然選擇在這樣關鍵時刻對噶爾家提供一些物資援助,但並不意味着他對噶爾家就存有什麼善意,當然希望吐蕃能夠更加兇惡的打壓噶爾家,雙方對碰的越兇狠,對於大唐收復青海就越有利。

如果能像歷史上那樣,欽陵這個噶爾家最出色的人物在交戰中直接喪命,而大唐則接收噶爾家的殘餘勢力,作爲將青海重新經營起來的一股助力,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當然,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任何奔着一個篤定目標進行的戰略計劃都難免會與現實有所脫節。所以眼下也只能是大方向的不失把控,至於細節方面,則就隨機應變。

對於聖人的一番指使,王孝傑聽得很認真,接着又發問道:“若蕃使仍要談下去,那麼臣又該如何應對?”

“西康可以借,但是西康城與大佛寺不準蕃兵進入。同時,吐蕃要確保我大唐人貨出入的安全,若有相關加害的惡行,吐蕃若不能交出兇手、歸還失貨,則隴南駐軍同樣會進入西康,吐蕃若敢阻攔,則斷絕邦交,彼此再爲敵國!”

這樣的條件,強硬中透着一絲色厲內荏,也是吐蕃最希望大唐能夠保持的態度。只要他們對青海下手,那在西康方面就不能下死手,需要以此對大唐進行威懾,畢竟屠刀懸而不斬纔是最恐怖的時候。

這還僅僅只是大唐對借道西康之後保障自身利益不受損失的條件,對於借道西康一事,自然也要有所補償,李潼旋即又說道:“今西康女王將正式入我宮室,吐蕃需於女王故居的吉曲鹿苑興造大寺爲賀,並遣使入我國中禮請法師前往主持。無論是西康寺還是文成公主故寺,統統不準山南番僧主持,並準我國僧徒可以持牒通行其域、宣講法義,不得加害……”

第0902章 贊普成年,幾分肖我

雖然說換了新工作仍然沒能完全的擺脫張仁願,還是免不了要同樞密院之間有些事務上的接洽,讓王孝傑很是不爽。

不過他所兼領的理蕃使已經不算是純粹的軍職,即便同樞密院之間有所互動,主要還是提供諮詢方面的輔助與參考,倒也不再像此前那般在職權上被張仁願鉗制得死死的。

這麼一想,王孝傑心情才變好一些,告退出殿後,便樂呵呵的準備去新崗位上繼續發光發熱、爲國效勞。

九寺大卿的位置,聖人也並不能一言決之。所以在接見過王孝傑之後,李潼又着令政事堂留守幾名宰相進宮開會,探討這一問題。

如今政事堂中諸員宰相,姚元崇以中書高官官排在第一位,而作爲門下侍中的婁師德則一直在養病,姚璹則已經病退致仕,李元素也以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外放,再往下便是太僕卿張仁願,禮部尚書王方慶、戶部尚書格輔元、兵部侍郎劉幽求,還有一個仍然留守東都的楊再思。

經過幾年的磨合,政事堂執政班底也算是實現了年輕化。除了年屆七十、已經近乎半隱退狀態的婁師德之外,作爲主要宰相的姚元崇、張仁願等俱年富力強,正是政治人物無論精力還是閱歷都最鼎盛的時期。

對於眼下這個班底,李潼也比較滿意,短期內並沒有要再作調整的打算。雖然說從單純的帝王權術角度而言,宰相長期身在其位是有些不利的。諸如締造開元盛世的姚宋兩人,加起來擔任宰相的時間只有八年,甚至不如李林甫的一半。

不過眼下大唐政治格局,還是有着很濃厚因人成事的氛圍,一旦更換宰相,許多大的國策政治難免就人亡政息,宰相長期待在這個位置上,還是有利於一些國策的長久實施。

對於最高執政班底,李潼倒是沒有太大的顧慮。眼下諸宰相們雖然各有風格,但在總體上與他的理念並沒有太大的分歧,在內外並重、軍政兼舉的目標中,維持大局的穩定自然也是極爲重要的。

而且除了當下這個班底之外,許多後備人選也都在進行培養歷練。諸如宋璟、裴守真、張嘉貞等等,乃至於小滑頭張說,甚至文辭壯麗的李嶠,其實在資歷上距離擔任宰相也已經很接近了。

聽到聖人提出要讓王孝傑擔任鴻臚卿、主持外交蕃務,諸宰相們一時間也都頗感詫異。主要是王孝傑此前武臣的形象過於深入人心,突然作此職務的調整,多多少少還是讓人感覺有些突兀。

雖然說宰相們的職權範圍極廣,理論上而言凡國之軍政都可過問,但政事堂這麼多人,爲了避免過於激烈的紛爭,在具體的事務管轄方面還是有所劃分。

鴻臚寺等涉外問題,主要由宰相王方慶負責,在聽到聖人要把王孝傑這個刺頭撥到自己這裏來,王方慶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牴觸的,略顯遲疑的開口說道:“王大將軍功勳卓著、資望深厚,專系以鴻臚典客事宜,難免有些大材小用……”

“王某有何大才可稱,無非塵世鵲起、豎子成名!”

不待王方慶把話講完,張仁願便插口說道,哪怕知道王方慶只是借辭推脫,也不想聽到有關王孝傑的正面評價。

不過他雖然對王孝傑極盡踩貶,可是對於聖人這一樁任命還是頗爲贊同,稍作停頓後便又繼續說道:“孝傑雖然才乏可稱,但閱歷也是豐富。早年喪師辱國、囚在蕃鄉,耳目自有充塞,舊事安西,威撫西域邦國也並非一無可取。若說有一點應用不妥,便是形容稍顯粗鄙,不足彰顯大國衣冠禮儀之大氣,但諸此氣度,國弱則浮於事表,國強則在於刀兵,其人僥倖生在國壯之年,倒是不患劣不堪用。”

聽到張仁願這一番言語,李潼包括殿中其他幾名宰相不免俱是一嘆,總覺得除了一些人盡皆知的齟齬之外,張仁願與王孝傑之間必然還有其他外人所不知的瓜葛牽扯,否則何至於怨氣沖天?

王方慶回絕的態度本就不甚堅決,再加上張仁願如此一番進言,其他幾名宰相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於是當下便在殿中擬定製書,確定了王孝傑轉任鴻臚卿一事。

第二天一早,王孝傑便前往門下省領受制書,自然也聽到了一些唯恐天下不亂之人泄露出去的言語。得知張仁願在殿前會議中對自己如此的踩貶,王孝傑心裏自是非常的不爽。

不過他也明白眼下雙方勢位自有差別,即便是當面意氣相爭,他也佔不了什麼便宜,只能將這一股邪火按捺在心。

鴻臚寺在九寺當中並非最顯赫官署,所轄典客與司儀兩署,前者主要負責賓客事宜,二王后以及四方蠻夷朝參封建等諸事,後者則主管喪葬禮儀,朝中官員凡所喪葬事宜俱在此中操辦。

除此之外,鴻臚寺便沒有了別的衙司分屬,甚至就連四方館這個蕃客居住的場所,都由中書省直接負責管理,可謂是真正的迎生送死。

鴻臚寺職權雖然不高,但卻是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所以也不可等閒視之。像是早年通泉縣大街痞郭元振,就是靠着他爸爸在司儀署任官積攢下來的交情關照,才能一直混了一二十年不被查問。

王孝傑出將入相、資望深厚,擔任鴻臚卿的確是有幾分低就的意思。

不過其本人爲了擺脫張仁願的糾纏,已經不計較勢位高低的得失。而且聖人也並不是真的要將他邊緣化,爲了確保王孝傑的資歷優勢能夠有所發揮,又將主管四方館的中書通事舍人史思貞任命爲鴻臚少卿,作爲王孝傑的副手。

這樣在與諸邦國使者交涉起來的時候,王孝傑的自主權便更大,不需事事還要請示中書省。

王孝傑到署之後,自史思貞以下諸員出迎,並有掌故吏員爲其介紹鴻臚寺日常事務處理事宜。不過王孝傑到這裏來,當然也不是爲了真的做個迎賓,不待吏員講解完畢,便擺手說道:“這些雜情,不必細告署長。日常事務,皆由少卿負責,遇大事難事來告!”

史思貞聞言後,便連忙恭聲領命,寺署事務繁雜有加,有一個安心做個甩手掌櫃的大卿,對他們這些下屬們來說,也算是一樁幸事,不需要事事請示糾纏,有了許多便宜行事的從容。

不過王孝傑也並不是要完全做一個甩手掌櫃,歸堂坐定之後便又吩咐道:“當下四方在京賓使名單,取來我看一看。”

吏員聞言後便領命而去,過了不多久,便將整整兩大箱坏奈臅崽蟻恚蛱蒙洗笄涞纳袂橐猜杂徐M跣茏允峭谕猓魡T們難免擔心這位大卿事從簡約,會責備他們將冗雜相擾。

不過他們這也是想多了,王孝傑可不僅僅只是沙場上的悍將,早年在東都擔任宰相、主持軍務改革,竟日處理的文書比眼前這些又多了許多倍,耐心自然是有的。

所以看到滿滿兩大箱坏募恚跣芤瞾K不覺得煩躁,擺手將其他屬員屏退,自己便開始翻看起來。

大唐作爲區域內第一大強國,疆土之廣闊更是盛極一時,所以相關的外交事務自然也就極多。特別是從貞觀年間開始,朝廷針對諸邊四夷便不失寬大羈縻,多有蕃胡內附定居,積攢下來的事務自然也就極多。

在翻看了幾份籍卷後,王孝傑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所在,這些籍卷雖然極多,但卻都頗爲陳舊,許多他聽都未聽過的邦部仍然列名其中,而且還頗有財貨食料等物事的賜給。

許多從貞觀年間便亡國滅部的胡人,當年朝廷爲了消化對外的戰果,對這些人也都加以優待,收留在京中、賜給宅邸供他們居住,並且沒有進行正式的編戶處理。到了高宗時期,對外的戰略腳步要更加雄邁,相關的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增加了更多。

等到太皇太后女主執政,雖然國勢有所萎靡,但太皇太后卻熱衷於營造一個萬國來朝的虛榮表象,對於那些早已經名存實亡的蕃胡邦部非但沒有裁撤掉,反而又細封了許多,問題便積攢的更多。

此前數年,朝廷專修內政,外交方面除了幾個比較強大的邦國勢力,其他的也都少有正視,抓大略小,對於鴻臚寺的事務也就不夠重視。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王孝傑便抬起頭來,望着直堂內加裝忙碌的袑傧聜冋f道:“諸員案頭少事者,各自分揀這些舊卷,將這些已失封建、但仍怯佔國恩之所謂賓使,全都梳理出來,彙總成冊。”

腥寺牭竭@話,自是不敢怠慢,紛紛入前分領事務。而王孝傑在頓了一頓之後,則又說道:“封建版籍,不在我司,一時間或難細緻分辨。

這樣吧,在堂文員先作整理,其他筆頭少事者,分赴諸坊通告這些邦國賓使,我新領鴻臚寺事,日後免不了與他們有人事物貨的接洽,暫借四方館地,饗待一番。他們也要各具錢帛禮品,賀我履新。至於所收物料財貨,若量少則直充公廨本錢,若良多則奏告南省,另作發用。”

聽到大卿如此吩咐,在堂諸員也都不免眉飛色舞。人生俗世中,自然也就難免柴米油鹽的錙銖計較,此前鴻臚寺乃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清水衙門,在事人員自然也都少有油水可撈。

現在聽到大卿上任伊始,便已經有了要爲本司創收的計劃,原本還因爲事務加身而有些不樂的屬員們,一時間也都紛紛點頭應是,幹勁十足。

史思貞聽到大卿如此吩咐,多少還是有些遲疑,開口說道:“鴻臚寺事務驟作革新,難免會生出各種雜情牽扯……”

“不妨事,我自具書擬章,將此奏告朝廷。凡所無具禮參宴之賓使,一概革除其賓使之名。”

對於史思貞的顧慮,王孝傑自是不以爲然。請客要錢這種事情,他做的簡直不要太熟。早年在安西的時候,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你們敢空手來,那是不給我大都護面子?

對於那些仍然擁領邦部子民的豪酋,他尚且敢於喫拿索要,更不要說如今客居京中這些失勢之小肆顺⑦@麼多年的賜給犒養,老子當然要討回來!

在撈錢方面,王孝傑雖然不像平陽公武攸宜那樣異想天開、手段頻出,但也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須知早年他從安西大都護府返回東都洛陽的時候,那浩浩蕩蕩的隨行隊伍,可是看得時在長安的聖人都眼熱不已。那長長的隊伍所拉叩呢斬洠斎徊皇撬诎参髂切┠晔藘�用湊出來的家底,而是西域諸邦國們處於對王大都護的敬愛,主動進奉,壯其歸程。

隨着王孝傑一聲令下,清閒已久的鴻臚寺上上下下頓時忙碌起來。而在搜腸刮肚、擬定一篇奏書,交付書吏潤色上呈之後,王孝傑又有了別的想法。

給鴻臚寺諸袀冋尹c事做,只是他的本職工作之一。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樁更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所兼領的理蕃使。

鴻臚寺結構自有,他只需吩咐一聲自然有人去做事。可這個理蕃使作爲新設的職位,雖然聖人已經制書規定了職權範圍,但該要如何行使這一權力、並將人事結構儘快組織起來,卻就需要王孝傑自己努力了。

不過王孝傑雖然有相關的想法,但卻沒有人事權,稍作詢問才知直屬的上司王方慶今日有事,午前已經離開了皇城歸家。

不能跟王方慶討論一下人事結構問題,王孝傑也沒有閒着,看着吏員們各有忙碌,便又擺手道:“着員備馬,我先去四方館瞧瞧那些蕃國使員。”

不久之後,王孝傑便在吏員們的陪同之下抵達了四方館,而館中人員也早已經通知了居住在此的蕃國使臣們前來迎接。

王孝傑策馬行入了四方館,一轉眼便望見了站在門內對他行禮的諸蕃國使員,他翻身下馬行至對方身前,望着這些蕃人們,神情略顯複雜並有幾分追憶,沉默了一會兒,才用蕃語開口不失溫情地問道:“杜松芒波傑那小子已是長大,形容如何?幾分肖我?有沒有改掉幼時窩尿的惡習?唉,年久不見,我閒來對他也有想念啊!”

第0903章 公私钟嫞饔腥�

王孝傑突然口吐蕃語,已經讓一干吐蕃使者們頗感詫異。這一番話說的又有些沒頭沒尾,讓這些蕃人使者們更加摸不着頭腦,忍不住便彼此對望一眼,不知該要如何回應。

局面僵持了一會兒,諸蕃使當中纔有人醒悟過來,王孝傑所言杜松芒波傑,正是他們贊普的名號啊!雖然吐蕃國中並沒有大唐這樣嚴明的避諱禮規,但也極少有人將贊普的名字掛在嘴邊,所以在王孝傑講完話之後,竟然沒有人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可是等到回味過來之後,諸蕃使們頓時一腔怒火湧上心頭,對方直呼他們贊普名號已經是極爲的失禮,言辭間又充滿了調侃戲謔,自然讓人接受不了。

因此一修箓內寂曌磐跣埽鳡懯箞F首領的韋恭祿更是忍不住冷哼道:“兩國通使,重在禮遇!今我等奉我國主皇命,懷杖胩疲从惺ФY,尊駕卻直呼我國主上名諱,是何迎賓之禮?若我等言情論事,倨傲不避唐國禮諱,尊駕又是何感受?”

“你等大可試一試!莫說我大唐有欠氣度節操,趁此地主之便欺侮外夷,敢有一句失恭之言,老子直與你等下場角抵,若不踏折你等腰骨,是老子無能!”

王孝傑聽到這話頓時一瞪眼,充分發揮了嚴於律人、寬以待己的風格,兇喝一番後,才又在蕃人使團中一通掃視,旋即便冷笑道:“蕃國此番遣使,都是選的何種劣料?老子呼你國主名號又如何?當年身在你國,也常伴你國主遊戲,人羣中難道就無一曉事者,知我與你國主關係不同尋常?”

聽到王孝傑這麼說,韋恭祿既怒且疑,先是惡狠狠瞪了王孝傑一眼,繼而才注意到身側一名年齡不小的隨員在對他打眼色,於是暫不理會王孝傑的挑釁,而是走近那隨員側耳傾聽其講述。

王孝傑早年的傳奇經歷,在大唐國中雖然盛傳一時,但在吐蕃國中卻並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播,知道的人並不算多。

這是因爲當年承風嶺一役發生的時候,吐蕃上代贊普芒松芒贊雖然已經死去了,但在吐蕃國中還是處於消息封鎖期,且當時吐蕃國中叛亂不斷,就連新繼位的赤都松贊都要暫時居住在噶爾家的大營中。

當年王孝傑兵敗被俘、陷落於吐蕃,並與幼年的贊普發生一段奇異的情緣,正是在這一時間段。年幼的贊普身處陌生的地方,所見俱是陌生的人事,驟在人羣中發現一個與自己亡父相貌極其相似之人,自然是忍不住的想要親暱。

如果當年贊普不是寄養在噶爾家的大營中,深居於邏娑城的紅山宮殿裏,王孝傑自然沒有機會見到對方。而如果贊普年齡再大一些,即便是見到一個酷似自己父親的人,也不會情緒如此外露。

所以當年王孝傑能夠在吐蕃國中保住性命,也真的是命大。而與其一同被俘的劉審禮則就沒有這麼好撸瑐≌勰ァ⒓由献鳡懛敓o可避免的羞辱迫害,很快便喪命異國。

不過這件事對吐蕃而言,實在算不上什麼體面事情,首先年幼的贊普亂認爸爸已經讓人感到莫名的羞恥,而且王孝傑在脫身返回大唐後,也並沒有就此銷聲匿跡,而是藉着給贊普當爸爸那段歲月裏所瞭解到的吐蕃情況,幾年後在西域一舉擊潰吐蕃,奪回安西四鎮。

吐蕃這一波操作,真可以說得上是養虎爲患了。哪怕熟知事情經過的大論欽陵,也實在羞於提及這一樁舊事、給贊普添堵,王孝傑確是在他手中走脫,且數年後在西域更幹掉了他的一個血親兄弟。

在瞭解到王孝傑的過往後,韋恭祿一時間心情也是極爲複雜,默然片刻後,再望向王孝傑時,嘴角泛起一絲譏誚,冷笑道:“原來尊駕當年曾蒙我國主上賜命之恩,如此說來倒也的確是一番非凡的情義。我國主上天性純真,待人以眨豢上н@一番仁慈賜命,並沒有得到相匹配的恩義報答。陷入草團雪窟的惡豺,只應當一杖擊斃,兇殘的畜生又哪裏懂得感恩圖報啊!”

王孝傑聽到這一番話卻並不惱,只是嘆息道:“當年論武,計差一籌,害軍辱國、自身也陷入敵營,的確是一樁讓人不堪回想的醜事。你國贊普遇我實厚,當年朝夕相見時也不免向我袒露心懷,道是權臣兇橫,讓人主寢臥不安,盼望我能留下幫他護他。

但體殼雖然相類,身世終究有差,生是大唐兒郎,豈能委身別處?更何況我自家也有妻兒,又哪能奪取別人孩兒來相親撫養。這一番神情,只能拒絕,但那孩兒當年的困擾,我也深記在懷。

待再有典軍征戰的機會,報國之餘,也是希望能制衡一下你國強臣,給你國主爭取幾分轉圜餘地。時至今日,也算略有小成,非我在外陳兵誇武,你國主想也難剋制強臣,至於你們這些走使,怕不能行出國門一步!”

講到這裏,王孝傑又是一臉的感慨,仰頭長嘆一聲,又再說道:“本來但行勇事,不必勞於脣舌。但聽到你們這些蕃國後生見識短湥拱盐覕M比豺狼,這真是讓人傷感啊!雖然分在兩國,但我對你國主的關懷並不算少,他那亡父只給他一個名位的傳遞,他今能茁壯成長、少受強臣脅迫,我臥雪飲風的征戰也是助他良多。雖然不盼他能感恩,但也不願被人曲解嘲笑,所以稍作解釋。”

話講完後,王孝傑不免又是一副用心良苦的表情,只是他越是擺出這副神情,對面的吐蕃惺拐邆兩袂閯t就越發的難看。

這傢伙不只藉着當年贊普少不更事的舊事信口開河,講起他們吐蕃國中的內鬥來更是肆無忌憚,讓人恨得牙癢癢,而若要開口反駁的話,又不知會引出什麼樣讓人恨絕的話語。

“我等使徒奉命入唐,並非議論故事。若尊駕只是一味的邪言加辱,那也不必再議論下去,請唐國另擇良臣前來洽談事務。若是不可,則請放開城門,容我等離去,歸告主上。吐蕃兒郎英勇,不在脣舌體現,此日凡所聞睹,來日必有報還!”

沉默半晌後,韋恭祿才又板起臉來,望着王孝傑厲聲說道。

見對方被自己惹毛了,王孝傑心中也是一樂。他這用言語噁心人的惡俗習性,也是近來從張仁願處沾染,彼此都是立朝大臣,話不投機總不能擼起袖子肉搏一場,心裏長久積攢下來的苦悶,此時見到有人比自己更加憋屈,心情頓時就變得歡快起來。

“罷了,你等權勢之內忙碌的走卒,哪裏懂得故人情深、長懷想念的滋味。再同你們講下去,也並不能讓我寬慰思情。你國贊普不擇當年知事舊人來見,恐怕也是擔心又惹起我的情根,徒增煩擾。”

又一臉遺憾的嘆息一聲,見吐蕃使臣們已經在將要暴走的邊緣,王孝傑纔將臉色一肅,變得正經起來:“你等所遞表書,我此前在署也閱覽一番,此際來見,也是稍作聲意的傳遞,所列諸事,談得下去那就談,談不攏我自歸朝領罪,也就無暇再搭理你們。”

說完這話後,他便擺擺手,吩咐四方館在事人員安排一間寬敞的廳堂,以供雙方進行談判。

待入廳中坐定,吐蕃惺拐邆內员煌跣軇偫u口無遮攔的一番胡說八道搞得心情亂糟糟,儘管作爲請見方,但也並沒有先開口說話。

至於王孝傑,這會兒則是神清氣爽,接過隨行吏員遞上來的文書,悠然說道:“那麼事情便一樁樁的談,首先是兩國和親事務。你國責問爲何西康女王入我國中已有數年,何以至今才肯成禮?

這一點,眼下便可給你們答覆,西康女王入國,並非我國降禮遣使,在此之前並無婚約相關,今聖人所以納賜,在於兩情相悅,並非怠慢你國。至於你國所言以東域尺尊之尊號作成禮儀,這一點可以談。西康女王在朝封建禮命、受冊立國,但其所出身,亦當尊重……”

韋恭祿聞言後便抬手示意王孝傑暫停,繼而皺眉說道:“我國版籍、並無西康之國,東域之封,不容混淆!”

吐蕃之所以要掰扯到底是東域還是西康,當然還是爲了模糊西康的歸屬權。

不要以爲吐蕃立國於蠻荒便不懂得外交的手段與辭令,早年雙方或戰或和,吐蕃便通過一系列的辭令手段,脅迫了許多曾經臣服於大唐羈縻秩序中的生羌胡部聽其號令。

甚至早年在兼併吐谷渾的過程當中,吐蕃便利用文成公主身在蕃國這一點,強召隴南松、茂之間以及黃河九曲的胡酋們入其國中供奉,再通過一系列軟硬兼施的手段,從這些胡酋當中發展眼線與助力,從而一步步的向吐谷渾滲透。

直到如今,在吐蕃國中仍然存在着許多原吐谷渾及其周邊諸胡酋們的勢力,這些人與事都是吐蕃能夠兼併和逐漸消化吐谷渾的重要因素。

西康與青海略有不同,其對吐蕃的利害關係要更加深刻。此前迫於國中矛盾進入白熱化,不得已封給了葉阿黎。但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人事牽扯仍然極爲複雜。別的不說,吐蕃如今許多仍然身在勢位之中的豪強氏族,其族地都還位於西康境中。

所以吐蕃需要強調葉阿黎東域尺尊公主的這一個封號,就是爲了對西康仍然保留最高的管轄權。特別是如今西康與大唐國中人事交流密切,如果吐蕃不能保留這一名義,那麼這些人對大唐進行靠攏將更加的沒有心理負擔。

王孝傑剛剛接手鴻臚寺事務,還沒有正式的代入到角色當中,對於這個問題設想也不夠深入,但見吐蕃使者態度如此堅決,便也不草率決定,大筆一勾並說道:“這件事且留後在論,再論下一樁。你國告我國商賈多流連邊境,窺你國情,犯你刑律,所以凡所商貿往來,須得兩國國書遞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