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等到太皇太后女主臨朝時,雖然李唐宗室過得更加水深火熱的悽慘,但關隴勳貴們也絕不輕鬆。雖然也出現了豆盧欽望、李昭德以及韋巨源等立朝高權人物,但這些人物,有的一味諂媚求存、連關隴勳貴們自己都不大瞧得上眼,有的則剛愎自用、根本就不能統合羣小�
早年神都政變、相王當國,關隴勳貴們雖然也經歷了一番迴光返照,但這好景卻沒有維持太久,很快便被各種各樣的原因所破壞掉。
至於當今聖人,對關隴勳貴們更是談不上友好。甚至可以說聖人這履極之路,就是踏着關隴勳貴們的屍骨一步步走上來。
但如今開元政治日趨穩定,聖人享國已經成了定局。就算這些關隴勳貴們有再多不甘,也根本沒有能量與膽量去作挑釁、反抗,只能默認接受下來,並努力試圖重新融入權勢之中。
在這樣的背景下,弘農楊氏得此榮幸,對於關隴勳貴整體自然也是一個莫大的轉機。
所以自從楊喜兒被迎接歸邸之後,登門來賀者便絡繹不絕。從清晨到夜晚,楊家府邸門前車馬往來幾乎就沒有停下來的時候。無論的確是相交莫逆的世交,還是平素不相往來的人家,這會兒都是不甘人後,要趕來楊家府上沾一沾喜氣。
外間中堂賓客盈門,以楊執一爲首的楊氏族人們應接不暇。而楊氏內堂中,同樣也是一派忙碌的光景。
“唉,本來是一樁夙願得償的大美喜事,結果從歸邸到現在,盡是待人接物的繁忙。若早知家中是這樣的光景,我還不如再留宮中一段時間,禮時前日再返家中。”
一番濃豔盛妝、與其氣質頗不匹配的楊喜兒在送走幾名女眷訪客後,返回席中便忍不住的扶額抱怨道。
楊執一的娘子獨孤氏在內堂陪伴着這個侄女,聽到這話後便笑斥道:“這娘子歡喜得亂了心緒,這又是做得什麼胡計?我家自不同尋常門戶,逢此大喜,賀客雲集那也是正常的事情,總不能閉起門戶不作接納!想想往年受人嘲諷的心酸,如今家人們佔了你的福澤,也總算是揚眉吐氣。”
早年楊執柔去世時便將女兒託付給當時仍在潛邸的聖人,許多人講起這一樁舊事,也都不免感慨這位楊相公觀人觀勢的眼光是有,可惜福氣太單薄,本可以攀幸至尊,結果送出家門的女兒卻只能作宮婢使用。
類似言辭聽得多了,楊家人上上下下自然也都存着一股憋屈,如今喜事大作,也算是回應過往這些嘲諷。
“這種意氣的較量,短時之內的確是讓人快意。但時間久了,也乏甚滋味。各家營生、各家張計,誰也不會常年的扒門外望,終究還是自己過得好纔有樂趣。”
楊喜兒眼下倒是豁達得多,不再因爲這些舊事而耿耿於懷,只是講到這裏的時候又頓了一頓,才又對獨孤氏說道:“家人們分享這一份喜樂是好,但也不能得意忘形,請嬸子記住,千萬不要鬆口應許那些人家將自家女兒送我爲婢的請求。
且不說那些娘子們俱是名門閨秀、雜使起來過於折福,單單他們這些人家作此計議便不存什麼好心思。若將這些雜情畢集於我身邊,來年入宮也是不好調理,反而會煩擾到聖人不肯親我。”
楊家有這樣的榮幸、獲此殊榮,諸家看在眼中,心裏也是羨慕不已。他們自不像楊執柔那樣高瞻遠矚,提前佔下這一份長緣、又苦忍多年的冷清寂寞,但也並不是沒有別的計量。
比如說趁着楊家女兒入宮之際,將自家色藝拔械哪镒觽冑洜懪尽⒁煌闶倘雽m,這麼做說起來雖然有些不好聽,但只要自家女兒入宮,說不定機緣巧合下就能獲得聖人的喜愛欣賞,同樣也能得到類似的幸唠H遇。
第0888章 一藤之瓜,優劣分明
聽到楊喜兒這一番話,獨孤氏忍不住便感慨道:“娘子終究是經過太皇太后的調教,人情之內的利弊考量着實精明。你能有這樣的明智,日後生涯就算遇到什麼糾紛困頓,也必會有從善解決的計略。”
楊喜兒聞言後忍不住便說道:“常聽人說太皇太后秉性強勢、難於相處,可我入宮隨侍數年,卻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就算有時的確嚴厲了一些,但那也是因爲有人犯錯在先……”
“哈,你這娘子啊,也只是趕上了好時候,若是往年聖人還未匡正家國時……罷了,這些舊事也不必多說。總之,你是福氣不湥屓朔Q羨。”
聽到這娘子居然覺得太皇太后是一個好相處的人,獨孤氏便忍不住多說幾句。她雖然不是常在宮中的命婦,但身爲皇親國戚,也是少不了場面上的出入,想到當年太皇太后那雌威濃厚的姿態,至今尚且覺得不寒而慄。
不過這樣的閒言也要適可而止,略過這一個話題後,她便又笑道:“你惦記的這件事情,就不必過多操心了。家人們雖然沒有長計幫扶你,但也絕不會讓你麻煩傍身、憂愁度日。幾家送入女子,絕不會讓她們隨你入宮,實在推卻不了,那便暫留邸中,無非耗一些衣食物料。”
“嬸子如果擔心那些人家仍要糾纏、不肯罷休,我倒有一計可以教你。”
見家人們並不因爲貪圖一份故交的情誼而就此事難爲自己,楊喜兒也是心情大好,於是便開起了玩笑:“若那些人家仍不肯引走自家女兒,嬸子你不妨告阿叔多請岐王殿下入邸作客。只是這樣一來,你家門中那位表姊怕是不樂。”
“怎麼能這麼編排親人!”
獨孤氏聞言後便瞪眼低斥一句,只是說完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唉,終究各家都有困計。都是一藤上的瓜果,同聖人和同王殿下相比,岐王殿下風格也實在差別太大了。但你那表姊自己能看得開,旁人不好議論太多。”
當今聖人雖然新納妃子,但本身色慾中的意趣並不濃厚,這也是公認的事實。哪怕是加上將要新入宮的兩人,內宮中規模仍不算大,跟許多姬妾成羣的豪門大戶相比都頗有不如。
至於三兄弟中最年長的同王,則就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清心寡慾,至今唯守王妃一人,甚至連一名姬妾都無,其深情克己,簡直就是權貴中的一個異類。
不過跟自家兩兄弟相比,岐王則就完全的跟修身養性無關了,本身王邸中便已經姬妾卸啵庹B起的則就更加的數不勝數。甚至有人戲言,京中百坊之中、坊坊皆有岐王相親女子。具體情況雖然沒有這麼誇張,但岐王在情事上的浪蕩也的確是盛名於京畿。
對於這一點,時流雖不免有噱笑,但也談不上鄙夷。畢竟岐王雖然濫情,但道德品格還是不差,並沒有什麼強取民女的惡霸劣跡。而他身爲當今聖人的兄長,身份已是貴極,也只是一點無傷大雅的寡人之疾。
各家選送到楊家的女子,無不經過精挑細選,那是奔着當今聖人去的。可若是留在楊家被岐王截了胡,那也實在是能讓人欲哭無淚。雖然岐王也是嫡親顯貴的宗王,各家女子就算侍奉岐王也不算辱沒身份,可岐王所寵愛實在太多,興許把人糟蹋了之後轉頭就拋在腦後。
兩人閒聊片刻,有跟隨楊喜兒一同歸家的宮女捧着一份計簿登堂來,稟告道:“娘子,今日入賀各家的賀禮已經整理妥當、列冊完畢,娘子需不需要過目?”
“那當然要看一看!”
楊喜兒聽到這話後頓時來了興致,抬手將那計簿接過來,並不掩飾自己的貪財,笑着對獨孤氏說道:“我少小離家,阿耶留下的家業、諸兄弟姊妹已經各自分領,我也就不再強言計較、免得傷害情義。至於這一次諸家來賀的禮貨,我也就不再客氣,當作自己的嫁奩私貨收存起來,不勞煩諸兄弟們再備嫁妝,也就不再留給家裏了。”
“這是應當的,你這娘子少來不幸,如今總算守到了自己的情緣、否極泰來,雖然說入宮後恆有料事賜給,絕不會短了衣食的用度,但日常的人情往來,也該有一份私己預備、如此才能不在人前怯了場面。
這件事你阿叔早便說過,我家並不是落拓門庭,當然不能讓出嫁的娘子失禮於外。你幾個兄弟各自成家當戶,在財貨上未必從容。所以族中公里一份,你阿叔又是一份,在城南置起一處百十畝的田莊,供你入宮後湯沐花銷。”
獨孤氏聽到這話後也無作異議,時下女子出嫁可不是完全作爲夫家的附庸,無論是人格上還是財產上、都有一定的獨立性。
哪怕是皇后當年嫁給潛邸中的聖人,家計並不寬裕,其父兄仍然竭力爲皇后置辦了一份私業,雖然實際上用處不大,但卻是一種象徵意義。意味着這女子哪怕不得夫家喜愛,也不會徹底的沒了自主的能力。
父親去世的時候,楊喜兒年紀還很小,再加上並非家中大婦嫡出、且早早的便被送給了聖人,因此她父親的家產自然與她無關,早被兄弟姊妹分定,偌大庭門中,可以說是片瓦都與她無關。
所以此前她長久不爲聖人接納,灰心喪氣下要討回自己的俸祿去捐設一座道觀、以供自己出宮後容身,也並不是單純乞憐的怨言,而是一旦離了宮中,真的無處可去。
此前雖然常年在宮中、但卻沒有名分,再加上侍奉的太皇太后也沒了往年的權威,連累家人們飽受譏諷,這些家人們自然也對楊喜兒心存怨氣、埋怨她不懂得巧媚惑人,連累整個楊家都顏面無光。
所以楊喜兒同這些兄弟姊妹也沒有多深厚的感情,如今雖然榮歸待嫁,但那些兄弟姊妹也都不敢湊上來,實在是羞於相見,也擔心會遭到楊喜兒的報復。
尤其是那幾個早年頗多奚落話語說在當面的嫂子們,心裏更是捏着一把汗,擔心楊喜兒伴着太皇太后太久,也學來太皇太后那些懲治人的手段。須知早年太皇太后爲了報復那些曾經對其有失恭敬的親人,曾生生的將人抽打致死。
楊喜兒自然沒有太皇太后那麼暴戾,但也並不會刻意的親近那些待其涼薄的親人。如今還肯回家待嫁,也是隻圖一個場面上的和氣,至於利益上則就不想牽扯太多。反正應付過這場禮節之後,彼此也是內外分隔,並不會長久相處。
所以她當然也不會讓自己的人生大喜被家中那些兄弟們做成發財牟利的勾當,凡有賀禮進貨,全都要當作自己的嫁妝私財。
聽到親長並不反對她這一計議,甚至還另有饋贈,楊喜兒也是頗生感動,起身再作拜謝,然後才又翻閱起了那些禮貨計簿,這一翻看頓時便皺起了眉頭來:“這些人家來賀,滿堂的人校鞫Y的物貨卻是這麼微薄,他們是來賀我喜事,還是刻意小氣讓我難堪?”
也無怪楊喜兒心中會不爽,名單上記載的賓客不少,但禮貨統計下來卻與這名單頗不相稱。許多世道中不乏豪名的人家,出手卻小氣得很,有的給絹三五端便應付了過去,也無怪楊喜兒會心中不爽,覺得這些人表面上態度熱切,但內裏卻仍是看不起自己。
獨孤氏見狀後也湊上來看了一看,見楊喜兒一臉的鬱悶,才又忍不住嘆息道:“唉,這些年來京中這些故交們處境也實在算不上好,且不說有沒有受到各種禍事牽連,單今朝廷用政征斂無算,就着實讓人辛苦……這也並不是抱怨政治失寬,但各家境況窘迫也是一個事實,所以如今人情場面的維持也就只能縮減一些,並不是看輕你這娘子。”
這番話意思也很明白,你家男人西歸以來,便摁着這些關隴鄉親們盤剝,這麼多年下來,大家還能剩下什麼油水?你們家把人颳得這麼狠,現在你個小老婆還抱怨人家送禮寒酸,到底還打不打算讓人活?
“我又不是什麼大氣觀政的大臣,只是一個喜樂自己得配良人的小女子,只是希望自己喜事能風光一些。至於各家困擾,與我幾分牽扯?既然已經窘迫到顧不得場面,那索性不顧。明日來客登門,前庭點頭應好、知還有情就是了,也不必再盛弄什麼宴席、免得入不敷出!”
關係到自己入宮後的私房錢,楊喜兒卻是不肯讓步,皺眉道:“他們又要風光,又不肯舍物,誰又有閒情陪他們一起鬧騰!我也並不是貪婪勒索,但起碼具禮也該配得上這一份場面,不能出入透出一股寒酸!”
說話間,楊喜兒便要抬手吩咐人去中堂叫停宴席,獨孤氏見狀,也是慌得不得了,忙不迭發聲阻止道:“你這娘子啊,真是、真是固執的讓人頭疼。罷了,這件事我去知告客人,不傷情義、儘量顧住眼下的場面。你若真這麼鬧起來,內外都是難堪……唉,活這半生,也不曾如此向人索求,這次可真是豁出一份臉面去了。”
楊喜兒卻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尷尬,見嬸子起身向外走,又忙不迭叮囑道:“嬸子要記得,各家加禮,切記讓他們不要添送隆慶香坊的香料,那都是自家、都是比不上大內自己所產,在外稀奇,在內卻是尋常。”
“你可真捨得出這張臉!”
獨孤氏聞言後轉回頭來抱怨一聲,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第0889章 人間遠我,我親人間
楊家中堂裏,自是喜氣滿滿、氛圍熱烈。自從楊執柔去世後,家中並沒有身在勢位之人,便少有這樣賓客盈門的盛況。
楊執一坐在主人席上,這會兒臉上也是紅光滿面,對諸捧杯祝賀的賓客們也是來者不拒。他這一口氣同樣憋在心裏許久,早年爲了守住兄長這一份遺囑,他在洛陽時甚至當街把中山張氏一個子弟敲打成廢人,這件事曾經引起不小的轟動,伴隨而來的也是長久的奚落。
可是現在,再也沒人敢當面譏諷他們一家,言辭間俱是滿滿的恭維,這一份喜樂與滿足,也真是讓人陶醉不已,同時又倍感欣慰,只覺得苦心之人、天意不負。
當然,除了一點志得意滿之外,楊執一也並沒有完全的樂而忘形。雖然賓客滿堂,但也並不是對所有前來道賀者都悉數引入堂中來。
他心裏很清楚這些關隴鄉親門戶們,其中不少都不怎麼受聖人待見,特別許多人家至今還揹負着悖逆的罪名,雖然眼下朝廷已經不再加罪追究,但他也不敢將這些人接納入府。
比如說午後便有郕國公姜氏的族人具帖來賀,但楊執一稍作沉吟之後,便吩咐家人將之謝拒門外。
早年陝西道行臺與洛陽朝廷對峙的時候,郕國公姜晞在朝擔任宰相,也是力主制裁行臺的代表人物。其人雖然在廬陵王潛逃歸國那場風波中倖免於難,但當聖人歸朝靖國時,也並沒有輕饒了郕國公家,一家直系子弟都被押赴南市刑場砍了頭。
這其中郕國公姜晞的叔父姜遐還是長平王李思訓親弟的丈人,姜遐早在天授年間便去世了,但留下的兒子姜皎等也沒能免於極刑,與堂兄姜晞等人一起被砍了頭。
原本姜氏也是一個大族,可是隨着主支族人們被幹掉,整個家族頓時也零散起來,剩下一些別支旁裔子弟不成氣候。
雖然說朝廷並沒有明令要禁錮姜氏一族、持續的打壓,但楊執一還是謹慎、不願與之產生什麼聯繫,一則沒有那麼深厚的交情,二則沒有那個必要。
但儘管楊執一仍然不失謹慎自守,可有的客人既然登門來賀,便不是他想拒絕就能拒絕得了。
正當宴會還在熱烈進行着的時候,有楊氏門僕匆匆登堂,湊在楊執一耳邊低語稟告道:“郎主,北海王、臨淄王兄弟登門來賀,正在前庭……”
“他們兄弟怎麼來此?難道是府中遞帖邀請?”
楊執一聽到這話,手臂頓時一顫,酒水都灑落襟上,臉色頓時也變得低沉下來,不明白這幾個瘟神怎麼到了自家門前。
門僕聞言後連忙搖頭道:“兩府本就全無往來,這樣身份要緊的人物,若無郎主指使,誰敢隨意邀請。”
主僕兩人還未交流完畢,突然堂下又有人說道:“北海王兄弟也登門來賀楊門喜事……”
今日府中閣門大開接待賓客,本就耳目雜亂,且北海王兄弟們也並不是祕密來訪,一俟入門,自然便被人看到。
堂中客人們聽到這話後,不免都是愣了一愣,繼而便不乏狐疑的望向主人席上的楊執一。
楊執一見狀後心中不免又是叫苦不迭,只能強作笑容地說道:“幾位大王體格尊貴,豈敢因家宅小事便冒昧有擾。沒有遞帖傳情、已經頗感失禮,不意幾位大王竟親身至此,實在是讓人惶恐。諸君且自暢飲,容我暫離、出迎幾位大王。”
他先用幾句話表明這幾王是不請自來,然後才又起身告罪,匆匆向前堂行去。而中堂宴席上的客人們,在聽到楊執一的解釋後,心中疑惑才稍減,但很快便又好奇起來,忍不住猜測幾王至此意欲何爲。
不多久,在楊執一態度殷勤的陪同下,李成義等兄弟三人便行至楊氏中堂外。堂內賓客們雖然沒有同楊執一一起出迎,但這會兒也都不敢託大,紛紛離席而起、列於堂外,待見幾王入前,也都恭敬見禮。
“諸位不必多禮,小王等未得主人邀請,但卻貪此間的熱鬧,所以入門同樂,打擾之處,還請見諒!”
北海王李成義作爲兄弟中最年長者,負責回應腥说亩Y見,而李隆基則眸子一轉,抬手握住了站在一側的楊執一手臂,滿臉輕鬆笑容地說道:“惡客貪趣,來討一杯酒水,楊郎將肯否惠給?”
“貴客登門,喜極忐忑,蓬門因此生輝,豈敢吝惜酒食!請大王等速速登堂,容卑職等再作莊重拜見!”
儘管心裏已經膈應得不得了,但楊執一這會兒也只能陪着笑臉,語氣恭敬的再請幾王登堂。
聽到楊執一這回答,兄弟幾人對望一眼,臉上各自露出幾分得意笑容,在腥藠A道恭待中緩步行入楊氏中堂。
這會兒,楊家僕員們早將廳堂中的張設重新佈置一番,楊執一的主人席位被移往側處,中央的位置再加設新席,綿軟潔白的龍鬚席、簇新豔麗的鍘ひ约拌傊榫Y玉的屏風,將幾王席位規格與堂中其他客席給區別開。
且不說幾王本就榮爵尊貴,單單他們作爲相王的兒子,時流們願不願意招待是一回事,但若他們果真登門而來,也都必須要盛禮款待。
待到幾王坐定後,腥瞬欧祷馗髯缘南唬皇巧儆腥烁矣H近就坐,除了楊執一這個主人席設在近左,其餘諸席則就相隔一丈有餘。
楊家這座中堂雖然也是寬闊氣派,但堂中賓客也多,如此格局分配,幾王坐席的確是寬敞有加,但其他那些客席則就顯得侷促起來。
不過腥艘瞾K沒有因此而怪罪楊家怠慢,反而有些感激楊執一設想體貼,不讓他們與諸王坐席靠的太近。真要距離太近,既不知該說什麼,還要打起精神來勉強應對,想想就讓人覺得尷尬且頭疼。
腥烁髯宰ㄡ幔酉聛硌鐣^續進行,只是相對此前的熱鬧快活,氣氛多多少少有些回落。一則是身份貴賤不同所帶來的拘謹,二則也的確是不知該要怎麼進行。
但堂中腥说膶擂危瑤淄醺惺軈s不多,入席後且酌且飲,不時望着廳堂中獻樂的伶人們拍手喝彩,很有幾分目中無人的自得其樂。而楊執一這個主人陪坐一側,則就顯得有些多餘。
李隆基等兄弟幾人不請自來,當然也是有着自己的目的。他們歸京已有多日,除了剛剛歸京時大內所舉行的家宴以及日前冊封時皇帝賜饗祝賀,幾乎沒有什麼機會在公開場合露面、與時流進行接觸交談。
京中人事對於他們兄弟的熱情實在不夠高,這份冷落所營造出的排斥感也讓他們倍感不自在。既然時流不願接觸他們,那他們就去主動接觸時流,只有產生了接觸與交流,接下來纔會有交情或深或湹淖兓�
至於這第一站選在楊執一家門,一則自然是適逢楊家大喜、賓客雲集,能夠讓更多時流看到他們的存在。二則就是楊家所宴請的,多數都是一些關西的舊門戶,相對於世道中其他時流,這些關隴舊人與他們產生聯繫的可能要更大。
可是在坐定之後,他們便發現哪怕是這些關隴舊戶們,對於他們的熱情仍然談不上有多高。這雖然讓人有一些失落,但也談不上難過,反正自己也是閒來無事,楊家又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他們、且禮數周到,雖然氛圍有些生硬,但只要他們自己不覺得尷尬,那尷尬的就是別人。
抱着這樣的心態,兄弟幾人也是既來之則安之,哪怕堂中一些賓客們已經起身告辭,他們也並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楊執一在送出幾名賓客後,便見自家娘子在中堂側廊處對他招手,便匆匆走了過去,開口問道:“有什麼事?”
獨孤氏有些爲難的將剛纔楊喜兒談論的事情同夫郎講了一講,楊執一聞言後卻樂了起來:“這娘子也真是、有營持之道,不是一味只知貪享的愚昧婦人。道理的確如此,京中人家全來湊興,我家每日酒食所耗便不是少數,禮貨上自然也該有所要求!”
“偏你們叔侄精明,若就這樣直白告人,那些真正窮困的鄉親舊識們,他們如何能維繫得住體面?以後還要不要往來?”
獨孤氏聽到自家夫郎也這麼說,頓時翻個白眼沒好氣道。
楊執一聞言後嘆息道:“誰家光景又能比誰家更好幾分?維繫不住那就不作維繫,娘子你以爲家門如此喧鬧是好事?唉,我也是一時計差,當時只想着人前顯擺一番,卻沒想到是把許多人事麻煩招惹入府啊!錯過這一番禮節,便不該再作什麼窮勢張羅。喜娘她自己守得的福氣,自己消受享用。我甚至打算成禮之後便智笸獬觯辉倭粼诰┲羞@暗流湧動之地!”
楊執一本來也沒有這樣的覺悟,可北海王兄弟們登門,卻讓他看到虛榮風光之下所埋藏的樹大招風、無從逃避的隱患,心中自有警醒,所以才生出外事地方、避開京中潮湧的打算。
第0890章 人情長久,取捨恰當
楊執一同自家娘子議定之後,再次返回堂中,大概是心裏已經有了主見的緣故,不再像剛纔那麼糾結尷尬,陪着幾王與諸賓客們又閒飲片刻,然後便起身笑語道:“今日賓客滿門,更有貴人屈尊親臨,使我蓬蓽生輝,主人帐窍矘罚井斁挂箽g愉、不醉不休。但在座諸位,俱相知長遠,縱有情熱,不爭短時。今日宴會暫且至此,稍後着家人引送諸賓友,若有招待不周,來日再作宴致歉。”
聽到楊執一開口逐客,在場腥瞬幻饴愿性尞悺5斠暰�掃見坐在堂中正席那幾王,心中倒也生出一些理解,因此少有人開口抱怨。
但普通客人們不發聲,正席上自得其樂那三兄弟則有些不悅,北海王李成義直接將酒杯甩在了案上,皺眉說道:“眼下燈火初亮,暇時仍長,賓客們尚未盡興,主人爲何急於散席?羣腥爰酥校皇乔檎x使然,二是大喜共樂。就連小王我,也是貪羨你家門的榮華,盼能沾染幾分喜氣,楊郎將這便逐客,莫非是心疼席上酒水食料的消耗?”
楊執一最初在知幾王登門時,心裏的確是有幾分侷促緊張,可是當心裏生出要遠避是非的想法後,倒也並不因幾王這特殊身份而舉止失措,聞言後便半真半假的笑語道:“讓大王見笑了,卑職縱是不器,又怎麼會作吝物傷情之想?諸賓友但覺我家酒食可賞,自然足量供給。
但人情上要想長久往來,終究還是需要講究一個出入恰當。今天下政治新晏,心知諸親友也頗養家廣業之困,或是迫於無奈,人情上略有見薄。今我家門有此榮侍之喜,更需周謹、不敢失禮,以免豪氣奪人。
此前狂喜忘形,顧慮不周,奢席置備已經有傷情欺人之態,警覺已晚,又怎麼敢再長羈賣弄?至親者或是熟不拘禮,但若有陌生狹量之人薄出厚遇,恐不會意我情深,反要譏我家恃幸驕人。”
聽到楊執一這番話,在場腥松袂轭H多訕訕,特別許多本就存意打秋風、混喫喝的人心思被點破後,更覺得尷尬不已。楊執一言中意味雖然並不客氣,但這話語也還算委婉,若是強作爭執,無疑會更加的人前露醜。所以一些人在聽完這話後,便直接放下了杯盞,招呼都不打一聲便徑直而去。
見到這一幕,楊執一也並沒有放在心上。過往這些年,他代替兄長執家,輾轉於東西兩京之間,人情冷暖也算是嚐到不少,原本還想着借家門這一場喜事風光顯擺一番,可見到麻煩登門後,這想法也冷卻下來。
眼下這滿堂賓客,如果因爲一頓喫喝應酬便對他們家懷怨深刻,那這樣的人無論交情好壞、也實在是沒有繼續維繫的必要。而且楊執一心裏也明白,他這一家日後能不能夠繼續風光下去,外朝的場面大小影響不大,但使當今聖人對自家娘子寵眷不失,總不至於維持不下去。
被楊執一一番話語回敬過來,李成義等兄弟幾人神情也流露出些許不自在。他們在人情世務上終究還是有些生澀溎郏瑒偫u那一番自得其樂的從容也是憋屈多日之下所做的一番發泄,對於這樣的變數則就不知怎麼應對。
如果說楊執一對那些打秋風的客人還算是委婉的提醒,那對他們兄弟可是直接說到當面。須知他們正是不請自來、兩手空空,按照楊執一這一說法,那就是根本沒有要長久維繫一份人情往來的打算,所以也就根本沒有取捨相當的概念。
先作發難的李成義這會兒便有些不知道該要怎麼回答,下意識便望向三弟李隆基。
“我兄弟新入世道,貪戀繁華卻拙於世務。今日冒昧登門,確是有欠了爲客的禮數。得楊郎將這一番言辭提醒,也是讓人羞慚知錯。既然主人心計精明,不願浪作施捨,留此只是惹厭。今日暫且如此,明早請楊郎將遣一家奴入邸,取來我兄弟補給的賀禮,絕不讓你家這一份酒食投擲於無情!”
李隆基直從席中立起,望着楊執一凝聲說道,神態間的不滿也並不掩飾。
“大王能有此情誼相贈,卑職着實感激,並代我那侄女多謝大王等關懷。那娘子怙恃俱失,但卻絕不是福薄之人,在上有聖人長情的眷顧不捨,在庭有諸家親好幫扶慶賀。十分情惠,於此能報還者不過一二,至於另外那八九分深情,日後且由這娘子長年補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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