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05章

作者:衣冠正伦

對於臨淄王所流露出的那幾分不悅,楊執一也並不放在心上,你是郡王不假,我家娘子也將要成皇妃,如果覺得賀禮給的太虧,回家跟你堂兄算賬去!

至於堂中剩下的那些賓客們,原本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悅,但經楊執一這番提醒,也才意識到彼此間的交情可不止於此堂宴席,人家在宮中有着這樣的長線親情,就算以後各遇困境,算起來終究還是自己請求楊家幫扶的幾率更大。

一些人有此轉念,原本已經有些生硬的表情又變得緩和下來、笑容滿面,紛紛入前同楊執一拱手告辭。至於轉天還會不會登門來賀,那就要看各自的算計了。就算要說什麼楊家的壞話,那也只能背地裏傳播,是不好撕破臉直接說在當面的。

李隆基說出那番話,自覺也並沒有弱了兄弟幾人的氣勢,自然也不再久留,擺手招呼兄弟們便離堂行出。楊執一雖然說出了那麼一番冷人心腸的話語,但迎送禮節卻並不欠缺,帶領着自家子弟將幾王並賓朋們送到門前。

楊家今天接待的賓客數量實在不少,而眼下又到了天黑宵禁的時刻,因此將賓客們疏散開也並不容易。

雖然說宵禁的規令對坊中住戶們婚喪事宜也是網開一面,楊家這樣的親貴豪門則就更加優待,自然不會阻其夜中出入。但是賓客們卻是來自京中百坊,哪怕出了此坊,返回各自坊居又難免會遭到盤查阻攔。

畢竟眼下的關隴勳貴們也實在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早已經不是橫行長安、無視宵禁的光景。所以那些離開的客人們,也都由楊家出面請街使們開具路條。至於一些路程實在太遙遠的,索性便留在楊家暫居一夜。

其他賓客們還面對着出入不方便的困難,可是李隆基他們兄弟卻沒有這樣的困擾。他們雖然不在朝中擔任官職,但夜行長安的特權還是有的,頂多是前後關注的眼線多一些。

賓客們聚集在楊家府邸門前等待疏散,場面自是亂糟糟的,兄弟幾人被掃了興致,也不耐煩再看這幅亂象,索性便提前上車,等到車馬疏散開後再行離去。

“嘖嘖,這楊家場面看似不差,終究不比往年。偌大一個門戶,竟然學那些寒庶小戶,對賓客們賀禮斤斤計較、說笑當面,全然不顧過往的情義。只是入宮做一侍妾罷了,又不是什麼中宮、夫人,也值得他家如此囂張,真是丟盡了祖宗臉面!”

上車之後,李成義便忍不住忿忿說道,也並不顧忌車外會不會有人聽到他這番嘲笑。

“時過境遷,無論貴賤總要認清一個現實。如今的世道可不是往年,在位者外寬內忌,有欠包容,世人也只能小心一些,才能免於災難加害啊!”

李隆基聞言後也小聲說道,同時又湊近車中兩個兄弟低聲道:“行前我囑兄弟們要細察堂中那些賓客望我兄弟的神態如何,你們記住沒有?有的人就算願意同我兄弟接觸,但人前卻不敢露態,這都需要咱們自己去細心的觀察揣摩,小心試探。”

李成義與李隆範聞言後便連忙點頭,只是還沒來得及答話,便聽到車外傳來一陣比較激烈的吵鬧聲。

“老子今日出門便覺得不踏實,至夜無事,本以爲這一天便過去,卻沒想到臨到歸家之際,竟然撞見這種厭物!王阿忠,你自知滿身的晦氣,不安心待在家邸,爲什麼又要在街面浪蕩,惹人憎怨!”

一個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破口大罵着,旋即便響起一個更加羞惱的罵聲:“哪家狗奴,敢當面取笑老子!若早幾年前,誰敢待我這樣不恭,老子破了你家祖墳!”

這一番對罵很快便引起了腥说淖⒁猓瑏K逐漸有別人加入進來,但羣卸际呛攘R那個叫王阿忠的人,甚至有人已經按捺不住大打出手,而那王阿忠則倒地抱頭哀號,並大聲吼叫道:“你們這些鼠膽狗類,如今欺侮老子失勢……但老子身上這灏氡蹍s是我故主賜給,誰敢傷它絲線,老子同你們不死不休!楊執一,你不準老子登堂做客,但老子若死你家門前,你是不是快活?”

楊執一本來躲在人羣后方,不願意湊這一番熱鬧,但聽到倒地那人的叫嚷聲,還是硬着頭皮上前,擺手吩咐家奴驅散那些圍毆王阿忠的人,上前扶起他爲他拍去外套上的塵埃,忍不住嘆息道:“你既然知道自己並不受人喜歡,何苦又要這樣人前作賤啊……”

“老子樂意、老子樂意!哈,一羣狗奴,若我往年……”

那王阿忠雖然被楊執一救起,但卻並不領情,擺手推開了楊執一,環顧腥藥籽邸⒑莺葸藥卓冢会岜悴铰孽咱劦碾x開了此處。

第0891章 仁皎落魄,見笑人間

李隆基兄弟幾人也在車上掀起了車簾,圍觀了這一場鬧劇,心中自然不無好奇。

李成義視線在人羣中掃了一眼,抬手指了指一個看起來有些面善的人,將之招到面前來詢問道:“那個王阿忠是什麼樣人、做了什麼惡事?竟然如此招人怨恨、他那故主又是什麼大人物,怎麼呼喊出來,羣卸疾桓以賱邮謿颍俊�

聽到李成義這問題,那人先是故弄玄虛的長嘆一聲,然後才指着那王阿忠離去的方向說道:“說起這個王阿忠,也實在是讓人怨憎又同情。他這一番身世啊、真是……唉,這人往年也是一個體麪人物,曾是聖人潛邸舊員,同今朝劉相公等一期進了王邸,結果卻在聖人得志之前辜負背棄……”

這人一番賣弄,語調混亂,但也算是講明白了那個王阿忠的身世。原來這人名王仁皎,算得上是當今聖人的鞏固元從,結果卻不知因爲犯了什麼大錯遭到聖人的驅逐,自然也就錯過了伴隨聖人、雞犬升天的機會。往年與其資歷相當的劉幽求等俱封爵拜相,唯他仍落寞於人間。

至於腥藢λ脑购蓿鋵嵰舱劜簧希敹嗍怯X得這個人周身晦氣,明明大好的機緣擺在面前、結果卻沒有抓住,讓人既覺得惋惜,又覺得可笑。尋常望見,若是心情不錯,或還打趣取笑幾句,但若是心情不佳,則就不免要如眼下這般遷怒其人晦氣連累到自己。

聽完這人的講述後,李成義等兄弟幾人也不免感慨不已,甚至有幾分物傷其類的感受。如今的他們,處境雖然不如那王阿忠悽慘,但也有些類似。如果他們阿耶不死,大權不曾旁落,他們兄弟也不至於遭此人間冷落。

且不說李成義與李隆範不無同情的小聲議論,李隆基在聽完返回車中後便皺眉沉吟起來。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抬手喚來車旁一名宦者親信,小聲吩咐道:“你去跟上那個王阿忠,避開閒雜耳目,將他引到人煙稀少處稍作等候。”

宦者聞言後便點頭應是,小心翼翼的往人羣外圍移動過去,很快便脫離了人羣,向夜幕中行去。

楊家疏散賓客的進程還在繼續着,李隆基心中有事,便不想再逗留於此,抬手吩咐楊家僕員們開闢出一條行道,以供他們兄弟先行一步。

很快車駕便轉出了坊門,在坊外大街拐角的樹蔭下,李隆基又吩咐車駕暫且停下來,從車內摸出一襲不起眼的布袍罩住他那華衫,然後吩咐兄弟們:“你們只當伴我一同歸邸,我有些事務,明日再歸。”

“三郎你要去哪?注意安全……”

李成義見狀下意識問了一句,但見李隆基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於是便又叮囑了一番。

他們幾個少王眼下雖然頗受冷遇,但終究也曾是皇子之尊,京中對他們或是不乏耳目監察,但也不會細緻到全無漏洞。而且從洛陽到乾陵服喪這幾年時間裏,身邊仍有近百忠僕不離不棄的追隨,並不會事到緊要無人可用。

車駕在樹蔭下短留片刻,李隆基下車後便與幾名僕員貼靠着大樹站立起來,等到自家車駕離開之後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樹蔭下行出,折轉回剛剛行出的坊門。

這會兒坊門內外因爲楊家賓客散場的緣故而雜亂得很,也沒有什麼人留意到這一行,所以李隆基很順利的便又潛回了坊中。

入坊之後,一行人轉揀偏僻處遊走,很快便在楊氏府邸街後曲巷中發現了等候在此的僕員。

“郎君,那人已經被引到坊內一處酒鋪……”

聽到宦者稟告,李隆基便點點頭,抬手一擺說道:“頭前引路。”

一行人在曲巷間又折轉前行,從東曲一直走到北曲,旋即便聞到一股酒肉混雜的氣息,抬眼望去,便見到一座前後兩座跨院的酒鋪。

大唐立國之處,對於坊市的管理還是極爲嚴格的,各種買賣經營不得混雜於民坊之中。但坊民們日常用度需求難免,也都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出入兩市,起先是有坊戶專門代買物料,漸漸的就發展成了坊中的鋪業。

朝廷開始時還管一管,但這限制也是越來越寬,特別到了近年,索性完全放開了這方面的管制。只要這些坊間鋪業並不大肆破壞行情規定、售賣禁貨,便也任由存在。

坊中這座酒鋪生意很是不錯,外間廳堂裏坐了七八桌的客人,多數都是坊中的住戶。宵禁所禁止的只是坊外行走,至於坊中,哪怕通宵達旦的鬧樂,也都不會過問。

宦者早就將事情安排妥當,一行人不在外堂就坐,在鋪員的引領下直往內院行去。剛剛轉過一道影壁,便聽到一間廡舍中傳來拍案咒罵聲:“怎麼還不取酒來?莫非擔心老子沒錢?”

李隆基聽到這話後便皺了皺眉頭,但轉念想到其人際遇之跌宕便也略有釋懷,換了任何人受到這種打擊,只怕都難以承受,有一些言行上的放縱也是在所難免。於是他便也收拾一下心情,直往屋內行去。

王仁皎本是一臉不耐煩的坐在屋子裏,抬眼見到這一行人走入,視線一轉便落在了李隆基的身上,凝望片刻後忙不迭翻身而起,入前先作叉手、片刻後更雙膝一軟拜在席前,同時口中不無驚詫惶恐道:“浪人無狀,竟不知是大王屈尊召見……”

“王君認得我?”

李隆基見王仁皎一眼便瞧出了自己的身份,不免有些好奇的笑語道。

聽到這話後,王仁皎嘴角先是泛起一絲苦笑,然後又垂首嘆息道:“小民舊未受人間嫌棄之前,也曾蒙恩出入禁苑幾遭,大王儀容英姿也是深刻於心,雖然已經是遠超當年,但也略有端倪可追。”

李隆基聞言後也嘆息一聲,轉又說道:“既然於此處相見,應知彼此俱不從容。今日召見王君,並無別樣懷抱,只是失意之人相見而生親近。”

“大王尊貴麟種,豈是卑濁小民可以同情比較……”

王仁皎這會兒收起了那一副失意放縱的姿態,只是垂首恭聲的回應,一直等到李隆基落座席中,自己才又小心翼翼挪至一處空席外,等到李隆基擺手示意,這才坐了下來。

“此間場合雖然並不莊重,但也是我設席請客,怎麼不先將酒食奉進,累我客人拍案催討?”

坐定之後,李隆基便望着先行佈置的宦者不悅說道。

而王仁皎聽到這話後又連忙說道:“是小民卑劣無狀,並非僕員失禮。”

李隆基又訓斥僕員幾句,然後吩咐僕員儘快將酒食送進來,等待的間隙,他饒有興致的打量着王仁皎。眼前這人看起來的確是落魄得很,鬚髮不加修理、臉頰上還殘留着剛纔在楊氏府前被人毆打後留下的烏青,但在這一份狼狽之外,還是能看得出相貌堂堂的幾分底色,並沒有完全被生活的苦難催磨得沒了形態。

這樣打量一會兒之後,李隆基突然長嘆一聲,開口說道:“人言當今世道諸般是好,我卻不以爲然。若世道果真良善得無可挑剔,何至於讓足下這樣的良才懶散落魄?”

王仁皎聽到這話後,臉上卻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神情變化,只是有些悵惘道:“大王此夜既然召見,想是方纔在楊郎將家門前也曾見小民那番厭態、或是也曾細問身世曲折,但俗人所知,仍是微湣P∶駵S落此境,確是罪有應得。如今周身上下,實在沒有一點良纔可稱。雖然不知大王因何折節來見,但名王垂青、亦有經歷。若言不能動人心事,大王也不必再費心思擬無聊的言辭。”

聽到王仁皎這麼說,李隆基不免有些羞惱,只覺得這傢伙已經落魄到如今這一步、但心底裏似乎還有一些看不起自己。

他正值年少氣盛,心中感到不爽,自然也不作按捺,於是便冷笑道:“想要勾動王君心事,那可讓人爲難了。往年那麼大的際遇,王君尚且不急爭於人前,大有古賢者淡泊之風。小王宗家後進,事外的閒人,憑什麼敢豪言能超越前行者?”

王仁皎聽到這一番嘲諷,一時間也是有些失語,垂首片刻後才又自嘲一笑,並嘆息道:“是小民狂妄浪蕩了,曾承日月之光的照耀,方今故眷不復,竟然還斗膽覺得星光只是尋常……今日能得大王禮下招待,也的確是感激不已。”

“今日見你,王君也不必多想,我只是有些好奇,究竟何種事機的耽誤,能讓王君你折戟於已經行至半途的青雲之路?”

小小的抒發了一下心中的不滿,李隆基才又充滿好奇地說道。剛纔在楊家門前那人所言雖然不少,但也沒有說到王仁皎遭到聖人厭棄驅逐的真正原因。而只有搞清楚了這一點,他接下來才能對症下藥的進行交談。

這時候,酒菜也都陸續送了上來。王仁皎抬手將酒水倒在了杯中,燈光下細望片刻,然後才又抬頭說道:“若大王只憑這村釀濁湯,實在不足以讓小民回想細說那慘痛故事。”

李隆基聽到這話,眸中又閃過一絲惱色,然後又說道:“瓊漿佳釀,邸中自有。但我亡父蔭留不多,自不可能逢人濫給。王君如果想分飲,還是要讓我見到你的不尋常處。”

第0892章 故幸不復,脫袍沽酒

王仁皎如今雖然已經是落魄至極,但對眼前這位臨淄王仍然不無看輕,這也並不只是落魄窘境中的孤僻使然,而是跟往年他所追從的那位故主相比,眼前這位少王各方面都實在顯得生疏膚湥屗岵黄鹨窂男碌呐d致。

這樣的感受若擬情以論,倒可以說上一句曾經滄海難爲水。人間第一流的人與事擺在自己面前,卻被生生錯過,對於其他等而下之者,自然就難免低看了一眼。

至於臨淄王因何要見他,王仁皎也絕非愚鈍之人,心中對此當然有所揣測,同時也是感想複雜。首先是忐忑與緊張、隱隱感到懼怕,但接着卻有幾分興奮的顫慄,可是除了這些情愫之外,還有一份不以爲然。

這樣複雜的情緒變化,反映在言行上就是透出一股糾結,最開始的時候對臨淄王恭敬有加,可是等到稍作緩和之後,便又隱隱透出一股倨傲出來。

不過在聽到臨淄王言及亡父之語,王仁皎心裏一些情緒卻又被勾動起來,他端起那杯濁釀一飲而盡,一邊抬起衣袖擦着嘴角的酒漬,一邊不無感慨道:“小民今雖卑濁不堪,但也並非沒有赴過盛宴,什麼樣的佳釀也都曾入口品嚐。

舊夕故事,大王略知其一,或也難免如尋常俗流所見,認爲小民命蹇福薄,並沒有平步青雲的貴格。若俗人如此譏笑,我也不屑爭辯。但今既然是大王垂詢,那小民也無謂隱瞞,小民之所以有失故持,正因曾羨尊府茶飯。大王問我有何不尋常處,我並不知該要如何自誇,只說這一份佳釀,若大王真要擇人分享,於我並非惠賜,而是一份補償。”

“哦?仔細說來!”

李隆基心裏對王仁皎已經隱隱有所不滿,可是在聽到這話後,卻又突然感興趣起來,望着王仁皎疾聲發問道。

“這件事,說來那就話長了……”

或許是因爲這一份故事在心中積存年久,王仁皎也想要尋人傾訴一番,於是便將他因何被聖人棄逐的緣由從頭講來。

原因也並不複雜,就是當年的他錯判了形勢,當時因爲居任陝縣的緣故,見到卸嚓P隴時流因爲受不了行臺的高壓逼迫而紛紛逃離長安、湧入了東都洛陽,所以覺得行臺失道寡助、未必能夠突破朝廷的威壓與封鎖,心中的取捨便也發生了轉變,開始與東都那些關隴著族暗通款曲。

後來朝中便發生了宰相崔玄暐被貶謫的事情,關隴人家便想途中加害崔玄暐,既能將污名栽給當時的聖人,又能打壓河北人在朝中過於旺盛的人勢。所以便在兩京的陝州暗下毒手,而王仁皎因爲在治陝縣的緣故,也是暗中給予了配合。

儘管這件事做得很隱祕,但事後還是被聖人所洞悉,並親往潼關將王仁皎加以驅逐。從此以後王仁皎便回到東都洛陽,儘管也攀上了郕國公姜家,但很快東都便發生了那一系列的動盪,旋即郕國公家便糟了大災。

也是因爲王仁皎被聖人驅逐後便喪失了暗子的作用,姜家對其重視程度大減,甚至就連此前所約定的論親、都只撿了一個失婚老婦給打發了。但是禍兮福之所倚,這一份冷待,也讓王仁皎免於在靖國時期同姜家一起遭殃。

而在如今的朝廷遷回長安後,生計所迫加上不想再與往昔人事牽連過深,王仁皎索性便拋棄了那姜氏老婦,率領家人們回到了長安定居。

這一番故事也杖缤跞署ㄋ裕瑢嵲谧屗纯嗟牟活娺^多回想。可以說如今的世道有多祥和、往年的同僚們有多風光,他的心裏便有多懊惱。

此番再將舊事重提,王仁皎自然隱去了他當時心中那些自以爲精明的考量,只言不忿當時的行臺交橫跋扈、小覷朝廷,算是將自己這一份愚蠢至極的抉擇稍作美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心向大義的唐家孤直形象。

且不說王仁皎言辭間的春秋話術,對於這一樁舊事,李隆基也是聽得非常認真。眼下的他雖然心裏有諸多的想法,但真正確鑿具體的卻少。

畢竟他過往的人生雖然也是曲折動盪,但阿耶在世時對他們兄弟卻是保護的非常好,並沒有讓他們直接經受太多自垂拱以來諸多的人事迫害。

如今聽到王仁皎將故事講起,他才瞭解到原來當年東都朝廷與陝西行臺之間還有着如此詭譎兇險的暗鬥,一時間心裏也不免生出大開眼界之感,只覺得自己終於領略到了事物表象之下的另一面。

在等到王仁皎講完之後,李隆基便起身離席,親至王仁皎案前,抬手爲其斟滿這一杯酒,並不無感慨道:“小王年少氣盛,偶有驕人之語,並不知王君乃是尚義輕利的義氣兒郎。這一杯水酒,權作致歉,還請王君不要推辭。”

王仁皎見狀後,也連忙躬身致意,並端起這一杯酒一飲而盡,旋即回望東方,嘆息道:“這一杯酒,也只是敬我當年,至於眼下的我,實在受之有愧。雖有捐身之義節,卻無成事之壯力,人事摧累、取笑人間,綿長的愁情,也都化成了一腔戾氣,恨我庸碌無能……”

“但此方寸之內仍有義念存留,便已經勝過了人間諸多趨炎附勢的敗類。”

李隆基聽到這話,抬手將拇指按在了胸口,並不無感慨道:“況且當年家倌嫘袣w國,皇苑異變橫生,就連君王都受裹於邪戾之內,在外又有狂人推波助瀾,世道所遭遇的重創,並非二三力士能夠力挽狂瀾。小王當年亦立此波浪之中,深有感觸,王君實在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說話間,他又返回自己席案坐定,舉起酒杯來說道:“故事不再長論,我再敬王君一杯,濁釀酒力雖然微弱,但豪飲亦能得此熏熏。藉此熏熏,暫忘人間愁事……”

王仁皎聽到這話,便也低笑起來,同樣是手不停、杯不空的豪飲起來。只不過這坊裏雜鋪酒水,品質實在低劣,兩人一番對飲,雖然已經是腸腹滿滿,但仍是求醉難得。

不過酒不醉人、人卻自醉,喝了許多的酒水,李隆基最初的謹慎也略有放鬆,他手握着酒杯,略有迷離的兩眼望着王仁皎並笑語道:“功業諸事不作討論,阿忠身歷諸劫,卻仍能保全自身,這一份世事磨練出來的智慧,實在可觀。我兄弟新入人間,人事陌生、起頭艱難,來日凡情與事,都少不了要作討教啊!”

“豈敢當此討教啊,大王屈尊垂禮,凡有所知,自無不言。”

王仁皎這會兒臉色也是一片紅潤,並忍不住的感慨道:“如今的我,也實在不敢誇耀自身,但若說智者稚倪@一份見識,也實在是飽有瀏覽,恰合大王所需啊!當年故主同樣新入人間,與今大王處境依稀相似,當時便追從於府中,各種營計、當時愚昧不知深味,但如今回想,的確是處處心機、俱是珠璣啊!”

雖然對王仁皎言必稱誇故主略存不滿,但王仁皎所言這一點也恰是李隆基與之主動接觸的原因之一。如今的他雖然年少氣盛,長有狂念橫生心間,但世道人事綿密、如織如網,該從何處下手,他也實在是沒有什麼頭緒。

當然,家族中也有先行者作爲表率,但李隆基對其經營與發跡過程也只是略知大概,但是具體的事機操作則就所知甚少,自然也就無從借鑑。

因此他這會兒也是興趣大增,望着王仁皎繼續發問道:“今我兄弟也不敢妄存大願,但能爲世道所接納,可以在人情之內從容暢行,不至於孑然孤獨的冷清。但就是這樣的微願,也實在是達成不易啊!關於這一點,阿忠可有教我?”

聽到這一問題,王仁皎先是稍作沉吟,片刻後才又發問道:“大王諸昆仲可選擇備齊?當中可是大有心機應用之處啊!”

“此事自有選司使員負責,無勞我兄弟爲此操心。”

李隆基聞言後便有些失望並鬱悶地說道。

聽到這回答,王仁皎先是錯愕片刻,旋即便自嘲笑起:“是我着相了,這樣的故道、豈能容人復行……愛戲鬧、盛文章,這樣的表象,想必大王也多有所略,我便不復再言,便說一些表象之外的手法。

今日大王登楊執一邸,做得便着實不錯。雖然說大王等有蔭可恃,但如今終究是換了人間,幾位大王也要託庇於情分之內,才能榮寵維持。常常走問請安於親中尊者,誰人又會拒絕這樣的倫情美滿?世道幾人能夠近悉天意,但見尊容和樂,自然也就不敢失恭於得此和樂者。往年某在故邸,於此是深有所見,武氏諸奸邪又如何?縱然用計頻頻,不能傷我故主絲毫!”

李隆基聽到這話後,眸子也是頓時一亮。他本就心思敏捷、一點就透,自然也不需要王仁皎去手把手的教導,心裏便生出了許多的想法。

此前他們兄弟因爲覺得親人可厭、諸多刁難,所以在那場家宴之後,至今無向宮中請拜。但眼下世道已是如此,這一份意氣也實在是有些不知所謂。他們在親人那裏都不受待見,又怎麼能奢望世道中其他人等會對他們親近有加?

雖然說心裏對於太皇太后的態度仍有幾分犯怵並厭惡,但想要融入世道、改善當下這種尷尬的處境,搏寵邀歡也是必須要做的。

譬如當今聖人,觀其後繼行爲表現,可知其人實在是腹黑陰險,但在獠牙真正露出之前,那也是面目可親、乖巧得很。

李隆基雖然心裏以此作爲一個榜樣,但卻連這種滐@的手段都沒有學來效法,當然有再多的想法也是枉然。現在有了這樣的明悟,心裏的想法當然就活泛了起來。

雖然眼下的世道,讓他做不出太多聖人早年所作的那些事蹟,而且才情上的差距也必須要承認。但就算大而顯眼處雖然無從發揮,細微之處卻仍大有可爲。

得了王仁皎的這一番提醒,李隆基也是分外喜悅,接下來的言談便更加的熱切起來。

他也並沒有再趁熱打鐵的繼續追問更多的禁忌,畢竟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講究一個循序漸進,眼下他與王仁皎只是初見,就算對方肯吐露更多的禁忌話題,他也不敢聽啊!

現在既然看得出王仁皎也有要維繫這一份往來的意思,對他而言便足夠了。唯一讓他有些遺憾的是,其人身份過於敏感,並不好堂而皇之的直接召入府中去,以免讓太多時流產生太多雜念聯想,而且聖人若知此事,怕也不樂。

兩人一番對飲暢談,時間很快便到了深夜,各自醉眼惺忪,索性便直接睡在了此處酒鋪。

清晨時分,坊中再次恢復了活力生機,因爲楊氏家居此處,想必今日又會有許多訪客來賀。爲了避免被太多雜眼瞅見,所以天色剛剛放亮,李隆基便打算離開。

可是當與酒鋪會賬的時候,尷尬的事情卻發生了,他昨夜臨時起意、喬裝摺返,無論是自己還是隨員們身上都沒有攜帶太多物事,竟然無錢會賬!

那酒鋪東主大概也見過太多坊中無賴白喫酒食,見不到錢財自然不悅,將他們一行也視作此類,旋即便叫嚷着要報官處理。

聽到這話,李隆基自然有些心慌,王仁皎同樣不能淡定,直接扒下身上那件灏氡蹝伣o鋪員,怒聲道:“這逡碌滟~,綽綽有餘,若再敢吵鬧,老子轉頭拆了你這野鋪!”

鋪員接過那灏氡垡环蛄浚娔墙鸾z團搴苁遣凰祝允切χ痤侀_,連連點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