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03章

作者:衣冠正伦

穿過沿街那些商社行鋪,位於坊內正中央的便是少陵原倉監所在。此時衙署正門外也聚滿了排隊入內的商賈們,贊婆手持市貿司手令,自然不需要在此等候,直接便從側門被引入其中。

正門外排隊的那些商賈們見到這一幕,自然也都好奇這是何人,竟能得此優待。當然,也有人直接便認了出來,比如昨日剛去拜訪過西康女王的蔡邦氏族人。

“那、那是噶爾家的贊婆!他怎會來到此處?莫非、莫非噶爾家竟已經與唐國勾結……”

眼見贊婆被官使引入衙司,所受待遇極爲優厚,那蔡邦氏族人臉色頓時一變,口中喃喃自語,片刻後則乾脆退出了隊列,並抓住附近一名行人發問道:“最近入存飛錢者在何處?我要換置飛錢!”

第0885章 邪緣不斷,和親不成

生人在世並沒有絕對的蠢材,特別是講到自身利害相關的事情,大有大的詭譎,小有小的狡黠,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作爲噶爾家族的重要成員,當贊婆出現在通達坊倉監官衙的時候,立刻便引起了廣泛的關注。特別是那些西面的胡商們,對此關注度要更高。

雖然說噶爾家族所代表的吐蕃勢力,已經被大唐壓制在了青海以西,並不能直接給隴右的商路造成干擾。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噶爾家族作爲西面除大唐之外最強大的一方勢力,其一舉一動本就備受矚目,更不要說眼下是直接與大唐產生互動。

雙方無論是交惡開戰,還是所謂的強強聯合,都與卸嗳说睦婷芮邢嚓P。所以許多人也都開始急切的打聽起相關內情,以求能夠做出合適的應對以規避風險。

不過這件事倒也不需要多麼費力的打聽,贊婆在進入倉監官衙後不久,便又從另一側行出,與其同行的還有幾名倉監官員,去向正是附近幾處官倉。很明顯其人這一次進京,並不是挑釁開戰,而是要與大唐展開商貿互動。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諸胡商們也是既喜且憂。高興是因爲和氣才能生財,如果雙方突然開戰,無論勝負結果如何,勢必都會影響到西行商路的暢通。商賈們自然沒有什麼爭強鬥勝的野心,對於他們而言,商路受阻就是最壞的消息。

只要正常的商貿不受影響,那無論是大唐稱霸河西,還是吐蕃捲土重來,都不是第一緊要的事情。

至於憂慮也很好理解,如今的噶爾家族雖然勢力萎靡,但仍控制着青海以西的廣袤領地與卸嗖繉伲坏┘尤氲酵筇频馁Q易往來中,哪怕只是正常的商業競爭,他們這些胡商也絕不會是其對手。

普通的胡商們還只是擔心噶爾家族的加入或會壓縮他們的利潤空間,可是一些來自吐蕃本土的豪強商賈們,對於這一消息則就是倍感震驚。

當下這個時代,能夠遠行數千上萬里路途進行通商牟利的,自然不會是什麼普通人,對於如今吐蕃國中情勢也都瞭然於心。

類似那蔡邦氏,在見到贊婆進入倉監官衙後,頓時便心生警惕,意識到唐蕃之間情勢變得撲朔迷離起來。原本還對那飛錢有所遲疑與保留,可是現在便立刻做出了決定要換置飛錢,當然不是上趕着要送錢給大唐,而是希望能夠憑此手段以對沖風險。

至於說吐蕃國中會不會因爲大唐與噶爾家有所勾結而惱羞成怒、直接發動與大唐之間的戰爭?這個可能實在是不大。

此前國中便不敢、也沒有足夠的力量與大唐直接論戰,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大唐在東域瞎折騰。至於現在,噶爾家竟然與大唐之間關係變得曖昧起來,國中必然更加的投鼠忌器、不敢針對大唐有所妄動。

其實對於噶爾家在面對國中壓制的情況下、會不會倒向大唐,國中對此也都頗有討論,普遍覺得這個可能不大。畢竟大唐幾次在西線折戟,都是由噶爾家族下的手,彼此之間可謂有血海深仇,又怎麼能輕易的走到一起來?

可是現在事實勝於雄辯,無論此前的論點多麼紮實、猜測多麼篤定,都被出現在長安城的贊婆給擊的粉碎。眼下重要的便不再是噶爾家會不會與大唐勾結,而是要搞清楚已經勾結到了哪一步?究竟只是單純的商貿往來,還是已經產生了一定的軍事合作?

吐蕃這些豪酋大族們,雖然許多時候對門戶私計要遠遠超過了國家利益的考量,但心裏也都清楚,一旦噶爾家倒向大唐,那對兩國情勢的影響可就實在是太大了。

所以當蔡邦氏的押貨人在着急忙慌的把一些手頭浮財在櫃上兌換成飛錢後,便又忙不迭趕去四方館,將所見聞彙報給還未離京的國中使者。

這會兒四方館中吐蕃使者所居住的院舍內外,早已經聚集了許多旅居長安的蕃國客商們。聽到這些國人們所彙報的消息,吐蕃的使者也是心情複雜,一方面欣慰於國中人心凝聚力還是不低,遇到有害國情的事情都知道及時來報。

另一方面,則就是震驚於噶爾家族竟然真的與大唐勾結在了一起。須知就在日前,他才趁着入朝拜辭之際試探一番,認爲唐皇意在北疆、暫時無力西顧,國中可以趁此時機解決內部的權臣問題,並將相關的情報着人先行送回。

這一消息實在太過驚人,吐蕃使者也是愣了好一會兒,並在其他人的提醒之下,才意識到該要做出一些應對。於是他又連忙吩咐道:“速去取我禮袍,我要入唐國朝堂抗議其國與噶爾家亂臣勾結!”

隨從手忙腳亂的將衣袍取來,等到使者更換完畢,又環顧告信腥苏f道:“噶爾家既然执嗽幱嫞厝灰矔嗅嵴校牢覈兄扑4饲霸谔茋阋呀浻辛思雍沟膼盒校朔胩撇恢袔兹恕N疑磉呅l力不足,爲防他刺殺加害,你等同行護我。”

腥嗽具�在七嘴八舌的發表着自己的看法、並提出各種意見,可是在聽到這話後,場面頓時冷寂下來,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環顧左右,似乎在打量着別人的意願如何。

過了一會兒,纔有人開口說道:“我等既然入館報信,便絕對不會因爲畏險不敢捐命。此番入唐,本就不是王國使臣,是奉了家命出行,閤家老少衣食生計在此一身,實在不敢輕率犯險。更何況,噶爾家究竟與唐國結成何種盟誓,眼下還不知曉,就這樣去強見抗議未必穩妥……”

腥寺牭竭@一番話,也都忙不迭紛紛點頭附和,他們都覺得肯前來報信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實在不想冒着更大風險去出這一個頭。

倒不是說吐蕃人全無忠義可言,而是眼前這些人實在有些特殊。他們作爲各自門戶挑選出來的經商之人,必然也都不失精明,做什麼事情之前先作利害評估。

若噶爾家真的在長安坊市間準備了殺手,而他們又不巧遇伏被害,那這筆賬該怎麼算?他們又不是正式的國使,死了也未必會得到撫卹追賞,還會把此行所攜帶押叩呢斬浂歼∵M去,怎麼算都是得不償失,對此自然就乏甚熱情。

吐蕃使者聽到這番推脫之辭,剛纔心中生出的那些許欣慰頓時蕩然無存,若不是顧忌這些人各自也都家世身份不俗,只怕早就忍不住要破口大罵起來。

可是現在,他也只能苦口婆心的勸告道:“眼下是關係到國事大計,若噶爾家真同唐國勾結起來,那對我國事戕害之深、難以估量,你們這些人家,又能倖免?且不說後續的諸種損失,單隻今次想要平安歸國只怕都難……”

人的處境不同,所思所慮自然也都不相同。蕃使職命所繫,如果不把這件事情搞清楚且做出合適的應對,回到國中自是責罰難免,可那各家商賈卻無使職,真要插手進去,不說性命財產有無危險,若事情不能處理妥當,反而有可能受到牽連,自然是不願意沾身。任由那蕃使磨破嘴皮,也是應者寥寥。

正在這時候,又有蕃人商賈來到此處館堂,並沒有察覺到廳堂中的氣氛尷尬,登堂後便急不可耐地說道:“形秽l友聽說沒有?大唐聖人終於要正式收納尺尊公主入宮,已經在擇良辰備禮了!尺尊公主遠在外國,這番人生大喜,咱們蕃人同類自當助勢壯威,日後在京中也能更得關照……”

腥寺牭竭@個消息,頓時便紛紛離席湊上來打聽,更有人索性趁此話題徑直離開,冒着生命危險與使者同行還是免了,可爲尺尊公主準備賀禮卻是不能馬虎!

很快,本來還人滿爲患的蕃使館堂中便只剩下寥寥屬員或是仗義、或是交情深厚者,其他的人則都已經不見了蹤跡。

蕃使見到這一幕,臉色已是鐵青,跺腳怒聲道:“一羣蠢物,真當事不關己?既然不願追隨,我便獨行抗議!唐國朝廷若不講清楚與噶爾家勾結詳情始末、了斷邪緣,我更要回奏國中,召回尺尊公主,斷此和親!”

說話間,他便氣哼哼的出門,前後擁從也有幾十校瑲鈩輥K不算微弱。可是當這一行人走到金光門橫街的時候,對面卻有數百持杖騎士當街阻攔。

見到這一幕,蕃使也是額頭冷汗直沁,沒想到噶爾家竟如此兇極膽厲,竟然敢招聚這麼多人馬在長安城中當街阻殺。

然而不待他出聲呵斥,對面騎士人袀儏s兩下分開,一人從當中策馬行出,正是身着胡服、男裝打扮的西康女王葉阿黎。

“你要回奏國中,斷我姻緣?誰給的你膽量?滾出長安去!若再於此城中見你,便是你的死期!”

葉阿黎俏臉含霜,望着目瞪口呆的蕃使惡狠狠說道。

第0886章 情多累人,羞於歸宮

且不說外間因爲青海噶爾家與大唐之間的互動所引發的一些人事騷亂,在決定納妃之後,大內中的聖人也是忙碌得不得了,甚至晚上都沒有時間返回內宮休息,都是直接在紫宸殿中入寢。

至於究竟在忙什麼,李潼也說不清,總之就是很忙。大事小情一通處理,時間不知不覺的就過去了。

這一天傍晚,自外朝返回紫宸殿內堂中,當宮人們得知聖人今日仍宿於此之後,便又開始準備起居事宜。近日都是如此,倒也並不顯得手忙腳亂。

房間中,李潼換下了袍服,只披一件氅衣,順手抓起一卷翰林院近日修編的詩選、翻閱着打發時間。過不多久,樂高便匆匆行入房間中,已經頗有幾分英氣的臉龐上帶着幾分焦慮,喘息聲也很是急促。

“有什麼急事?”

李潼見狀後便放下詩卷,皺眉詢問道。

“唐、唐貴妃請見聖人,已經、已經到了殿外……”

樂高強按下喘息聲,壓低聲調低聲說道。

“貴妃來見,值得做這樣的惶急姿態?”

李潼聞言後不免有些不悅,皺眉低斥了樂高一句,而他自己則扶榻躍起,扯下身上氅衣並又披回了袍服,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還在低頭搭扣着腰帶,腳步卻不停緩,身體已經走出了內堂。

來到側殿坐定之後,看到案上空無一物,他便又指着樂高吩咐道:“速取一匣奏書來,不懼是何事項。”

主僕一通忙碌,等到身着豔紅石榴裙的唐靈舒行入側殿之後,便見到聖人正端坐殿中,一手捧着一卷奏書,另一手則持着一支毛筆,神情嚴肅、雙眉微蹙,在爲國事憂勞不已。

而在御案另一側,剛纔殿外一副猴急姿態躥進殿中的樂高這會兒也是斂息凝神,一手扶硯、一手研墨,不時側首看一眼爲了國事廢寢忘食的聖人,微微嘆息一聲,覺得聖人真是勤勉勞累到讓人心疼。

看到這一幕後,唐貴妃自是略有錯愕,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這會兒樂高視線餘光才向下一掃,並見到站在殿內的唐貴妃,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詫異,然後又連忙彎腰向聖人耳語幾句。

神情專注的聖人受此打擾,自然有些不悅,先是抬頭瞪了一眼樂高,繼而才又發現了唐貴妃,忙不迭放下手中奏章,站起身來不無驚喜道:“貴妃何時登殿?你們這些侍者竟不奏來!”

說話間,他便忙不迭繞過御案行下堂來,遠遠的便伸出雙臂,走到近前便自然的環住自家娘子那細腰,望着近在咫尺這張俏臉嘆息道:“竟日過眼都是筆墨文字,總算能見娘子美妙容顏,驟然間竟仿似飄然欲仙!”

唐靈舒本來見到聖人這一番故作忙碌的作態是有些不悅,但因此親密動作並言語,心情大有好轉,抬手搭在聖人環在她腰際的兩臂,轉眸看了一眼案上堆積的那些奏章,眸光閃了一閃才說道:“妾不告自來、冒昧登殿,是不是打擾到了聖人?但就算是冒失,也實在按捺不住思念。外朝近日怎麼生出這麼多的大事,羅網一般將聖人捆縛前朝,經久都不歸宮?”

李潼聽到這話,自有幾分羞澀,乾笑一聲後才又說道:“偌大國業,人事無窮,事務繁忙又怎麼會有盡頭?一日時辰畢竟有限,全憑在事者勤此廢彼的調度。這段時間沉湎外務,冷落了內宮情事,也實在是我的不對。”

“妾等深宮婦人,恩幸則欣然承露,閒時則細教兒女。縱然主榻久虛,也只是傍門思望,又怎麼敢悽怨於言表?”

唐靈舒聞言後嘴脣微微一抿,然後才又繼續說道:“唯聖人用功於國事,妾等纔有深宮榮養的悠閒,何本何枝,妾等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今宮中將要納新,新人難免忐忑懷怯,若遭長久的疏遠,恐將有怨恩薄……”

李潼自然聽得出這話中的薄諷,拋開心中羞赧不說,抬手勾起娘子下巴,垂眼對望並微笑道:“這一番話語,恐不是娘子心機能夠擬出?惠妃既然有言訴我,爲何不肯親至,要託娘子傳言?”

唐靈舒聽到這話,頓時便抿嘴笑了起來,並不因聖人有此明察而大驚小怪,只是眨眼戲語道:“大概她們覺得我筋骨壯實一些,就算激怒了聖人,也能禁得住多幾次的責罰罷。”

“唉,我也是有難爲情的時候啊!”

聽到娘子如此戲言,李潼嘆息一聲,拉着娘子返回御牀坐定,抬手示意樂高將案上所擺設那些假裝忙碌的奏章收了起來。既然小伎倆早被人看破,也就無謂再作現眼。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前苑裏磨磨蹭蹭不肯返回後宮,心裏的確是有幾分難爲情,不知該要怎麼面對自家幾位娘子。一日間決定再納兩名新人,於他自是一喜,但對內宮這些妻妾們,也的確是有幾分情傷。

雖然說中古時代不該以後世那種男女感情觀點來評判情事,況且就算是後世,稍有資本的男女們也甚少受到感情倫理的約束,更不要說他這樣一個帝王。

不說別個,就他們李家這幾個祖先們,高祖老當益壯,特別是在玄武門事變、榮升太上皇之後,簡直就像一個辛勤的小蜜蜂,沒能在大局上控制住兒子,索性多生幾個兒子喫回來。

至於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建功立業的同時,也從沒有耽誤了情事活動,後宮妃嬪們幾十個是有,且身份年齡各不相同,其中就包括傳家寶的他奶奶武則天。

相對而言,高宗後宮倒是簡約一些,一則身體不太好,二則他奶奶也實在太兇惡霸道。但即便是如此,後宮妃嬪也有十幾人。

跟這幾位先人相比,如今李潼的後宮規模也委實不算大,即便是加上兩個即將入宮者。但話說回來,別人渣並不意味着他就一定要渣。

當然,渣已經是一個事實,只不過在情感上而言,他還是比較重視幾個娘子的感受,所以雖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還是有些不好面對。這一份矯情與糾結,倒也可以稱得上是又當又立。

“今宮中侍員本不急缺,唯感念兩者纏情入骨、花期短暫,所以才……”

對坐默然了一會兒,李潼才又開口說道。

然而不待他把話講完,卻被唐靈舒舉手打斷,一對美眸專注的凝望着聖人,一邊嘆息着一邊開口說道:“人之常情,若說全然沒有妒念,妾等心思也實在瞞不過聖人。聖人權勢、風采如此,人間有情者誰不傾心?況且天家自有規制,也不會因爲俗情偏移。若真內宮寡員,妾等先入侍者反而要被人間詬病深重,道是內宮妒性深重,不容新人。”

李潼聽娘子言辭坦率,先是鬆一口氣,繼而又說道:“夫妻長守,凡情與事,尤需坦眨u能有情綿悠長。但我貪奪智短,因爲一時的羞澀,竟然對娘子們避而不見,反要等到娘子來安慰我,也實在是倍感羞愧……”

唐靈舒聞言後則擺手道:“我可沒有這樣的雅量,只是想着縱然一時不見,總不能時時不見。聖人避於外,還有外朝諸多事務可以消遣情懷。妾等居於內,除了教訓孩兒可就少了別的消遣。

譬如欠債者厭見債主,最初或有幾分羞慚,久則就要由厭轉憎了,只覺得全因此人存在、我才整日悵悵不樂,一點錢帛的惠好,實在比不上我這長時的憂愁!且休、且休,就此絕交了罷!抹去此人,我於人間還有大把相好。

這話也是楊娘子教我,但我覺得大有道理,所以說給聖人,恐聖人久在外招搖,來日入宮者怕不止聊聊二三。今宮苑尚多空閒,若來年真的人多屋狹,別人或還侷促着忍耐,但我那些馬兒怕要給新歡騰空屋苑,不能再圈養宮中。”

“這不會、這絕對不會!只此二者,除此絕無!”

李潼聞言後連連擺手說道,握住娘子素手感慨道:“情多累人,我現在也是深有感觸。盤桓外朝,羞於歸宮,我心裏對妻兒也想念得很。新人還未入苑,已經感覺不比往年的自在,哪裏還有閒情去招惹更多?”

唐靈舒見聖人如此表態,又噗嗤一聲笑出來,美眸繞過這殿堂,才又說道:“那聖人此夜是仍留宿此殿,還是要與妾相攜歸宮?”

“回宮,回宮!”

李潼聞言後便連忙起身,又轉頭拉起了這娘子,有些尷尬的笑語道:“這一番糾結爲難,也並不是因爲錯意娘子等妒盛,於自己是一份警醒約束。幾日反思,告誡自己得意時不可過於縱情。與娘子等乃是從微赴顯的患難長情,與旁人卻少有。若爲了自己一時的私意情歡頻頻傷此長情,久則即便不會形單影隻,怕也將漸漸的與人間絕情。”

“聖人凡事思想深刻,哪怕只是貪歡納新,都能彙總出一番感人的道理。妾既然聽到這道理,若再長作計較,是否也是自絕長情?”

唐靈舒聽到這番話後,先是稍作沉吟,轉又反問道,繼而又說道:“楊家那小娘子,也算是長久的舊相識,來日相處不會生疏。西康女王贈我許多良駒,原來是早爲入宮鋪墊人情。總之宮中不會挾怨失和,更何況還有皇后這樣一位端莊大婦居中協調,仍是和氣一團,這樣聖人放心沒有?”

李潼聞言後便露出了渣男的笑容,抓起娘子手摁在自己心口並說道:“娘子知我心事,我自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但從此以後,謹守幾人,不增不減,這也是深在肺腑的真言。我於情事之中,確有無賴之狀,但對娘子的愛意,也是腔中熱血,久熾不燼。”

唐靈舒聽到這話後,笑容也更開朗許多,但轉又不無抱怨道:“往年情話,還有來生云云。怎麼如今又增新人,只比此身心腔了?我是貪情的很,聖人情中凡有狂言,我都深深記得,此生不足,來生再追!”

第0887章 殊榮稱羨,爭作奴婢

一場家庭中的小風波,就這樣消散於無形。在貴妃的暖言規勸之下,聖人得以疏解心結,返回內宮中同家人們團聚。只是第二天早朝的時候,那腰骨明顯的不如往常直挺。

皇帝再作納妃,雖然事情也不算小,但自有相關禮司並皇后等內宮之羞M行籌備操辦,倒也不需要影響到朝廷本身的事務咦鳌�

有關大唐與青海噶爾家展開商貿的問題,不獨在民間引起不小的轟動,在朝中也有頗多人進行議論。

許多就此發言者多數對此都持反對態度,理由也很簡單,噶爾家作爲西蕃悍胡,姑且不論往年在軍事上給大唐帶來的多次傷害,單單眼下其家族處境不妙、甚至不容於其國,可見狼子野心、劣性深植,朝廷若與之交往密切、資其勢壯,恐怕要養虎爲患。

對於這樣的論調,李潼也並不給予正面的回應,只是吩咐有司繼續跟進。大國致裕瑥膩頉]有什麼永恆的敵人或朋友,任何的判斷與決定都要基於當下的實際情況。

至於說噶爾家品德高不高尚,更不是相關事宜或興或廢的理由。起碼眼下而言,同噶爾家維持一定的接觸往來,要比一直保持敵對要更有利得多。

如今的噶爾家,雖然勢力仍然不容小覷,但離開了吐蕃本國的支持,則就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對大唐而言談不上是正面的戰略對手,只是與吐蕃長線對抗中一個或可爭取與利用的籌碼。

朝中雖然非議聲不乏,但在上層的決策層面,對此還是保持一個贊同的態度。對於如何利用外蕃們彼此之間的矛盾、從而解決強大的競爭對手,大唐對此自有豐富的操作經驗,在處理胡情事務方面,也從來不會預設立場。

別說眼下還只是利用吐蕃君臣矛盾離間構計,哪怕噶爾家真的能夠逆勢弒主、取代贊普王室成爲高原上新的主人,大唐對此也不會進行什麼強烈的反對,頂多出於舅甥情誼對殘餘的吐蕃王族勢力稍作包庇,甚至出兵咦髦鋸蛧�

當然,這種幾率是很小的。以吐蕃那種社會結構,噶爾家這樣的成分氏族,是絕難成爲高原上羣袚泶鞯闹魅恕�

除了同噶爾家的商貿之外,代替去世的契苾明出任朔方的李昭德也已經起行。有關李昭德所提出賄結回紇的策略,政事堂在經過一番討論後,對此計普遍都持贊同的態度。

畢竟如今的朝廷,仍不足以負擔多線的強硬推進,通過這樣的手段將河朔方面的胡情事務暫且壓制、並且繼續積累,等到合適的時間再將之引發出來,這也的確符合國情與國力的恢復步驟。

李昭德再次復起、成爲朔方道大總管、並領北庭都護府事宜,一躍成爲邊臣中第一權重之人,在時局中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而若再將聖人將要納弘農楊氏之女爲妃聯繫起來,那時流所感受到的政治風氣的轉變則就更加清晰得多。

與此同時,服闋歸京的相王諸子,也入朝在朝堂上獲得了正式的冊封。相王次子李成義受封北海王、三子李隆基受封臨淄王、四子李隆範受封安平王,三王各自食封五百戶,嗣相王李隆業則與同王、岐王等並食千戶,以安家室。

諸子雖然各自受爵,但卻並沒有入朝擔任官職。對於這一點,時流也是不乏議論,當然日前家宴情形也經由宗親中好事者們傳播出來,時流們只是感慨太皇太后對相王一家可謂是怨望深重,只怕太皇太后一日不逝,相王這幾個兒子都難有出頭之地。

當然,也並不是沒有人意識到、今上對相王這幾個兒子難道就全無猜忌、防範之心?可現在既然有太皇太后頂住這一口黑鍋,也就甚少有人性喜刺激、去深入的討論這樣一個話題。

朝中軍政事務咝杏行颍}人納妃事宜也在緊鑼密鼓的籌備着,首先敲定日期的便是楊喜兒入宮的時間,被安排在了六月中的吉日。

至於西康女王葉阿黎入宮的時間,其實更好確定。畢竟葉阿黎來自吐蕃,也不像弘農楊氏那麼多的講究、還要把着黃曆去翻撿吉日。

只不過由於考慮到還可以借這件事同吐蕃扯皮一番,吐蕃使者雖然被葉阿黎盛怒之下逐出了京城,但此前辭行時便也約定其國將會再遣使員入京來繼續深入商談借道西康的事宜。

雖然同噶爾家的接觸讓唐蕃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撲朔迷離、去向未定,但我大唐聖人既然要娶你們吐蕃的公主,你不意思一下能說得過去?

楊喜兒雖然入宮多年,可這一次入宮身份卻是不同往年,自然不能草草辦理。所以在納妃的事情談定之後,便由其家人們接回了家中,諸禮過遍之後再送回宮中。

弘農楊氏自是海內名門,更因與前隋皇室關係密切、乃是關隴勳貴羣體中的核心成員,在這關中之地自然也是親友無數。如今得幸再侍帝宗,也是一件轟動朝野的大事,不僅只關係到楊氏一門,對於整個關隴勳貴羣體而言,都可以說是意義非凡。

眼下的關隴勳貴們,自不如往年那樣風光煊赫。所謂兩造帝業的輝煌威權,如今已經成了只在夢境緬懷的故事。

唐家創業以來,太宗時還因爲關照元從功臣的緣故、關隴勳貴們小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可是到了高宗時,這種情景便不復存在,廢王立武、通過對長孫無忌的打壓,直接廢掉了關隴勳貴們的頭馬,自此之後便是羣龍無首、一頭亂麻,再也沒能出現一個像長孫無忌那樣權勢、威望集中於一身,能夠統合、懾服諸多名族的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