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吏員聽到這話,便不免有些爲難,大內之中聖人同樣愛好飲茶,上行下效、飲茗的風氣自然大熱,而地方州縣也都爭貢各自地方的相關土產,幾年時間下來,大內自是茶種極多,說百十樣也不準確,根本就沒人能細數得過來。
贊婆聞聽此言,自有一份老鼠掉進米缸裏、見獵心喜的興奮,連連點頭道:“等得、等得,多晚都等得!有勞官人行走,讓我這外邦蕃人也能有幸飽嘗唐國飲食之盛!”
吏員們本來不怎麼樂意去做這繁瑣事情,說出那數字就是爲了讓這蕃客知難而止,卻沒想到更勾起其人的興致,一時間也是有些無奈。
不過見這人真是嗜好茶道,且言辭謙和有禮,並不像一般的蕃客那樣莽撞粗鄙,於是便也勉爲其難的點頭說道:“那請足下暫候片刻,且嘗堂中幾味,待我去別司蒐羅。”
贊婆聞言後,一臉期待的點頭,待到吏員先送來幾分茶飲,便忙不迭品嚐起來,每種味道未必談得上盡是驚豔,但也難免心生大飽口福之感,感慨人間茶香竟有如此繁複滋味。
幾杯茶水入腹,茶癮大大緩解,贊婆臉上的皺紋都顯得舒展開來。而在這飲茶的過程中,左右大唐朝士們的談論聲自然也陸續傳進了他的耳中。
身爲噶爾家二號人物,又是兄長引爲臂助的重要幫手,贊婆自然不是貪好私趣而罔顧大事的人,一邊品嚐着茶湯,一邊也在注意從腥说恼勗捴刑崛∮杏玫挠嵪ⅰ�
只不過,大凡能夠擺在檯面上高談闊論的事情,想也不會涉及到真正的隱祕。大唐在京畿之地聚集了幾十萬大軍舉行演武,這樣的大事,噶爾家族當然不會無視。儘管沒有受到邀請且遠在青海,但噶爾家族從一開始對此就保持着密切的關注,而贊婆此番入唐,有相當一部分原因也是爲此而來。
周遭那些大唐朝士們雖然對此議論紛紛、言者極多,但講到對這件事深入的瞭解,甚至都還比不上從外而來的贊婆,所以贊婆也只是姑且一聽。
當然,這一番傾聽也不能說全無意義,起碼能對如今大唐國中的民意情勢有所瞭解。
贊婆便注意到,大唐谐總冎v到此事的時候,多是一種驕傲自豪的語氣,普遍認爲朝廷此番講武是要再次布武於邊、重啓貞觀永徽以來的輝煌盛況。
在腥怂信e出來的接下來要進行攻略的目標中,吐蕃被言及的次數極多,僅次於死灰復燃的突厥。而再分辨的更具體一些,吐蕃中的噶爾家族,不乏人言及恨意極深,甚至還要遠遠超過了已經退縮回漠北地區的突厥默啜。
被人如此咬牙切齒、要打要殺的談論,贊婆心情自然談不上好,並且隱隱有些委屈。平心而論,噶爾家的確有讓大唐民袀兺春薜牡胤剑赡阏撌戮驼撌拢R人就有點不對。說我們噶爾家的人天生橫骨、造孽人間,可你們大唐過往這些年所滅的政權,你們兩隻手數得過來嗎?從西域到海東,哪裏沒有你們造下的殺業?
儘管心裏有着此類想法,但贊婆當然也不會直接發聲同人爭辯,畢竟此處不是主場。而且眼下他也實在沒有同人議論的心情,心中頗有愁緒滋生。
大唐早年所經歷的內外動亂,天下皆知。而對於這一點,扼腕嘆息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可無論懷着怎樣的心情,大衅毡槎颊J爲經過這一輪浩劫的打擊,不經過一段長時間的休養,大唐國力是很難恢復過來。
甚至就連他兄長欽陵在言及此事的時候都不無惋惜並慶幸,惋惜的是不能再與大唐軍隊會武交戰,而慶幸則是青海方面壓力驟減,讓內外交困的噶爾家有了喘息之機。
欽陵甚至感言道:“青海此番基業,算是已經守下。至於日後能不能夠長期的享有,就要靠兒輩們自己努力了。”
沒有了來自大唐的威脅,國中的贊普雖然咄咄逼人,但想要真正瓦解噶爾家,也絕不容易,起碼欽陵自己並沒有將贊普當作真正的對手。
雖然對於兄長的樂觀有所保留,但贊婆同樣也不覺得大唐能在短年時間內便恢復過來。
像是往年的大非川一戰,吐蕃雖然是以逸待勞,但也勝的並不容易,大唐軍隊進入青海後直接便突破了吐蕃設在海東的第一道防線,逼得吐蕃大軍不得不迂迴側擊、讓唐軍首尾失顧,憑着絕對的兵力優勢才艱難戰勝唐軍。
可是到了數年後的承風嶺一戰,戰場上的形勢便不再相同。儘管這一次唐軍準備更充分,兵力也更多,但連海東防線都還沒有突破便被擊敗。儘管也出現了黑齒常之這種逆風翻盤的悍將,但這場戰事中唐軍將士們整體素質的降低是顯而易見的。
那時的大唐,雖露疲態,但大局形勢仍穩,卻已經不復往年的雄威。而這一次所遭遇的打擊要更大得多,實力的損失必然也會更大。
所以儘管得知大唐今次聚兵二十多萬,但噶爾家兄弟們對此卻並不怎麼看好。他們噶爾家如今在青海也號稱擁兵幾十萬,但實際的情況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所謂的幾十萬甲兵成色實在不足,一路順風仗的打下去,或還能勉強維持一個軍容。
可一旦戰場上形勢發生什麼不利的轉變,想控制大軍集聚不散都不容易,更不要說克敵。
大唐的體量之大,遠非青海一隅可比,若想撐起一個唬人的架勢,簡直再簡單不過了。可究竟能不能動真格的,這就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畢竟往年大唐凡有干戈大動,可很少會做這種典禮樣式。
贊婆此番入唐,也存了幾分試探的意思,想看看大唐底色究竟如何,從而給接下來的策略制定提供參考。可是此時聽到周遭腥说淖h論,贊婆卻頗有些不樂觀。
外邦之人或許難以探知到大唐眼下的真正實力,可這些身在朝堂的朝士們必然有所認知。就連他們都近乎锌谝辉~的認爲朝廷會要向外進行開拓,而少有擔心朝廷陷入窮兵黷武、亢進無益的聲音。
這樣的輿情論調,說明大唐的國力也的確是有所恢復,起碼是有了不懼一戰的底氣。只有這樣,這些上層的朝士統治階級們,才能重拾開拓尚武之心,盼望着洗刷舊辱、揚威國外。
所以儘管吏員陸續將新的茶品送來此處,但贊婆卻漸漸沒有了繼續品茶的心情。他一方面自然是震驚於大唐國力恢復之迅速,另一方面也是擔心大唐會不會真的將這一份已經恢復的國力全都投入到青海。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那對他們噶爾家而言,問題可就嚴峻了。須知他們眼下所承受的,可不僅僅只是來自隴右方面的壓力,國中贊普對他們噶爾家也是越來越不能容,近年來一直在致力消除他們家在國中的影響,只差拔刀相見了。
當然,就算眼下的大唐所對準的目標並不是噶爾家,這也並不能讓人鬆一口氣。短短兩三年的時間裏,大唐便再次擁有了對外開拓的野心與實力,就算暫時並不將他們列作首要目標,又會給他們留下多少扭轉當下劣勢的時間?
想到這裏,贊婆心中又是一嘆,原本示弱瓊漿的茶水吞入口中,也覺得寡淡無味起來。
然而,讓他煩心的事情還不止一樁。在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之後,他便將空杯放回案上,並起身行出廳堂,望着廊下站立的一名同樣頗具胡態的朝士皺眉問道:“請問這位官人,未知我有何不妥,惹你如此盯守?自我入堂坐定,到現在一個多時辰,你行也不行、問也不問,只是這樣盯着……”
那官員聞言後冷哼一聲,上上下下打量贊婆幾眼,卻也不回答他的問話,轉頭便向廊外行去。
贊婆眼見這一幕,自然也有些摸不着頭腦,但能把人說走,不再這麼一直死盯着自己,也能讓人少了幾分不自在。
可是他這裏剛剛返回坐定,卻見到那官員並沒有走遠,出了廊外後行出沒幾步便停了下來。這一次倒不再只是站着,竟不知何處尋來一張胡牀交椅,正對自己當面坐定下來,繼續直勾勾望過來。
“馬丞怎還未行?大監尋你甚急,要在今日審定英國公邸業周遭住戶……”
一名青袍吏員氣喘吁吁自外行來,見到馬芳正坐在堂外曬太陽,不免有些叫苦不迭,快步上前低聲催促道。
馬芳聞言後卻神情嚴肅的搖了搖頭,指了指堂內沉聲說道:“你去歸告大監,若事情緊急、先遣別個,若是不急,我晚時再去辦理。我這裏瞧見一老胡,非官非民,竟然混跡到了中樞,不管他循何門路、有無奸郑叶家⑺懒怂饝刈∷●R某行止所在,豈容邪祟浪行!”
第0878章 人間驚豔,實難爭美
李潼在內殿中一直磨蹭到了將近傍晚時分,這纔想起外朝還有一個等待入見的青海贊婆。眼見天色已經不早,他也懶得再往外朝去,於是便命人召集英館幾員直往麟德殿去,準備在麟德殿裏召見接待一下這位青海來客。
葉阿黎的身份與西蕃事務密切相關,自然也要列席作陪。不過她今日入宮,一身華裙盛妝,總是與外朝朝臣們參與的宴會氛圍有些不搭。既然不久後便入宮,那也沒有什麼可避嫌的,索性便入內室換下了衫裙、改着一襲士子袍服,便同聖人一起往麟德殿而去。
當兩人聯袂行來時,麟德殿外已經諸員在候,青海的贊婆自然也在其中。腥艘娐}駕行至,紛紛入前見禮。
李潼對腥艘灰活h首回應,視線最終落在贊婆身上,不無好奇的打量一番。
自西行以來,他同噶爾家明爭暗鬥也是多年之久,但是噶爾家嫡系的成員們,見到的卻不多。哪怕早年親赴隴右,且抵達海東的戰場上,但也沒有機會與欽陵當面相見。
幾年前朝廷自東都回遷長安、舉行登基大典時,作爲欽陵嫡子的弓仁倒是率隊前來長安告賀觀禮,結果卻與來自吐蕃本土的使者們當街鬥毆、並險些喪命,也促使朝廷派遣使員前往吐蕃。
除了這一樁讓人不太愉快的經歷之外,李潼與噶爾家成員便沒有了公私場合的直接接觸,因此心裏對於噶爾家成員的風采還是略存好奇。畢竟噶爾家族乃是吐蕃第一權臣門戶,也是吐蕃強大過程中最重要的推手之一,同時還是李潼心目中眼下邊患的第一大敵。
贊婆的名聲,李潼自然不會陌生。歷史上欽陵在吐蕃贊普的窮逼之下,造反不成、兵敗自殺,噶爾家族這昔日吐蕃第一權門在吐蕃再也沒有了容身之處,正是在贊婆的帶領下向大唐投降,日後並率部駐守於大唐與吐蕃的邊界之地、唐休璟老將發威的洪源谷。
贊婆投唐後雖然乏甚表現,且在家國劇變的打擊下心力交瘁,不久後便病逝。但是噶爾家族卻在大唐國境中保全了下來,併成爲隴右方面一支比較重要的邊防力量,到了安史之亂髮生時,諸邊軍伍入國,噶爾家族的成員也有着不俗的表現。
雖然後世的記憶與當下情勢不同、不足以作爲處理眼下人事問題的憑據,但受此影響,李潼對贊婆的印象還算不差。可是在打量一番後,老實說心裏是有一些失望,眼前這老蕃胡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在是讓人生不出一眼望去便心生敬服的威壯感。
以貌取人、人之常態,李潼自然也不能免俗。只不過他並不會將這一份感覺流露出來,也並不會對人對事做出什麼膚湶萋实呐袛唷�
在將贊婆打量一番後,他入前一步,微笑說道:“事務纏身、相見有遲,有勞蕃客等候。”
“聖人國計自持,暇時有限,外員不朝而來、冒昧請見,纔是失禮。聖人能海量包容、賜惠一見,外員已經深感感激。”
被李潼打量的同時,贊婆也用視線的餘光觀察了一番這位一手將大唐拖出內外困境的年輕英主。這一眼望去,不免也是心裏頗生感慨。
雖然說勢位盛壯到這種程度,儀容風采也僅僅只是迳咸砘āo傷大體的事情。可是眼前這位唐國的少主,本業已經做得極好、讓人無可挑剔,加分項上又是高得出奇,自然讓人驚異有加。
怪不得儘管早年他兄長欽陵戰敗於海東,但提起唐國這一位皇帝陛下,卻沒有什麼蔑稱厭辭,甚至偶爾還口出讚語。
這也是極爲罕見的,他兄長可從來不是什麼氣量大度之人,尊重敵人更是向來都談不上。甚至就連國中的贊普權貴們,講起他們噶爾家來,多是蔑稱加布下奴、阿秦俜N,而欽陵對這些人也殊少敬意,私下裏提起贊普常稱之雅礱莽牛或是紅宮猴子。
對自家國主輕蔑有加,對敵國君王卻頗有欣賞,這自然有欽陵恃才傲物、不屑掩飾的性格原因。而贊婆在親眼見到唐國這位聖人風采如何時,對兄長那番態度倒也隱隱有了幾分認同。
特別是見到一身男裝、隨行於唐國聖人身後,且兩眼視線常常系此一身而目中無人的葉阿黎時,贊婆心中又是一嘆。他自然記得葉阿黎入宮時並不是這一番裝扮,可現在卻是如此模樣,顯然與這位大唐聖人的關係已經親密到了相當深的程度。
對此,贊婆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惋惜。倒不是因爲他同吐蕃國中那些貴族年輕人們一樣、對葉阿黎也存什麼旖旎幻想,純粹是出於對噶爾家日後發展的利弊考量。
早年出身琛氏的葉阿黎在國中深受諸大族們的排擠與圖郑瑤谉o立足之地。但這也並不意味着琛氏就全無實力,若真的連基本的自保之力都無,早被諸大族瓜分吞食,更不會給她留下叛逃出國的機會。
噶爾家族作爲伴隨吐蕃統一高原而崛起的新貴,如果能夠與琛氏這樣的老牌氏族結合起來,那給雙方帶來的勢力提升,要遠遠超過了一加一等於二這樣一個結果。這一點,從葉阿黎叛逃之前主動聯繫欽陵、引其歸國這一事件就得到了驗證。
儘管如今琛氏的故封領地已經被剝奪,其部族勢力遷移聚集到了孫波故地的東域西康,而不再像此前那樣紮根於王統區。但這並不意味着琛氏的價值就減弱,如果琛氏能與噶爾家聯合起來,那麼就等於控制住了孫波與吐谷渾全境,直接就形成了與吐蕃贊普中分高原的局面。
底蘊不足、根基湵。歉翣柤易暹@種新貴門戶的通病。往年吐蕃對外開拓高歌猛進、國力也是蒸蒸日上,這一弊病還有所掩飾,沒有暴露出來,可是隨着國勢有所收縮,國中權貴們的注意力便更多的集中於當下的權力分配格局之中,那噶爾家這個異類便被凸顯出來。
雖然表面上噶爾家仍然控制着吐蕃的軍政大權,可是隨着越來越多人不滿於噶爾家族一家獨大的局面,噶爾家父子相傳的大論之位也就越來越名不副實,到如今更是完全的被排斥在國門之外。
如果能有琛氏這樣一個老牌的氏族與噶爾家達成聯盟,這對於撕開那些舊氏族之間的聯盟無疑是有着極大的意義,乃至於給噶爾家的發展都開闢出一片新的廣袤空間。憑着他們父兄在國中的威望積累,以及欽陵本身卓越的軍事才能,直接取代贊普悉多野家甚至都極有可能。
已故的東贊父子,雖然也在國中攬權,但也比較注重維繫與這些舊族的關係。而將噶爾家未來發展乃至於存亡、與這些舊族們的立場聯想起來的,則就是贊婆。甚至早年欽陵派遣嫡子弓仁歸國向葉阿黎求婚,正是出於贊婆的建議。
但是很可惜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卻大大超出了他們兄弟的預估與判斷,葉阿黎這女子一如既往的倔強,並不願意接受國中這些大勢之人的擺佈,竟然選擇叛逃投唐。儘管噶爾家在葉阿黎出逃前後,在與琛氏的合作中也取得了一些助益,但這一點收益卻無涉根本,仍然不足以給噶爾家帶來質的改變。
儘管葉阿黎已經投唐,但當得知唐國只是將之冊封爲西康女王,卻並沒有應允吐蕃和親的說法時,贊婆對此還是懷有着一些期待。因爲在他看來,與失勢的舊氏族合作,是噶爾家爲數不多能夠重新返回吐蕃、再爲國中勢力所接納的一個選擇。
所以過往多年,雖然彼此天各一方,但在贊婆的建議下,青海方面對於客居長安的西康女王還是多有問候。甚至這一次贊婆入唐,都是直接借宿在西康王邸,也在於過往這段時期,彼此間也算是互動良好。
可現在看到這一幕,贊婆對此算是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如果此前還可以通過唐國怠慢蕃人、不會容忍一個蕃女進宮,且對於他們噶爾家與琛氏而言確是合則兩利,對此仍然抱有一定的幻想,但現在看來,這麼想實在是有些過於樂觀了。
尤其大唐這位皇帝陛下,如此一個儀容風采,如此的權勢無雙,哪怕再怎麼埋沒良心,贊婆也實在不覺得葉阿黎有絲毫放棄眼前這位良選、而選擇自家侄兒託付終身的可能。
當然,這一份失意,贊婆也只能埋藏在心裏、而不敢宣之於口,彼此見面在經過一番簡單的寒暄後,便都跟隨着聖人一同登入了麟德殿中。
坐定之後,李潼又望着贊婆片刻,突然露齒一笑,指了指侍衛們班列所在,並笑語道:“甲子之內,人事俱非,遙想當年,令兄或就曾立於彼處。那時情景如何,朕自無緣得見,如今雖仍共待此天而活,但應該也無相見言談的機會。”
第0879章 大唐創業,以德服人
李潼雖然作此感慨,但也並沒有要折辱欽陵兄弟的意思,偶然生出了這樣的感想,主要還是對他們大唐往年的國力強盛充滿了暢想與期待。
往年的大唐,對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乃是天下諸國共同的宗主,周邊諸胡無敢忤逆。無論各自國中擁有着怎樣的權勢地位,可一旦進入了大唐境內,也都要殿中侍笑、持戈宿衛,這纔是天可汗該有的威壯氣象。
如今在李潼統治下的大唐,也將要再次走上對外開拓的道路,所以心中對於祖輩們的榮光也都充滿了追念與敬仰。如今的他,自不敢誇口能夠超越祖輩們所達成的功業,但能儘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也可以稱得上一句俯仰無愧。
聽到聖人講起他兄長曾經入質宿衛的舊事,贊婆也並不覺得這是一樁羞於啓齒的醜事,同樣也感慨道:“家兄也常有追念並嘆言,當年的太宗文皇帝、高宗大帝,俱君臨天下之一代明主,恩威並不拘於華夏,遠覆四夷,斷事公道,行賞分明。當年能入朝捐此微力、以供策用,實爲畢生之大幸!”
李潼聽到這話後則微笑道:“百人則有萬欲,公道自在人心。朕今臨位,自不敢妄誇能夠豔越先人,唯恪守帝範、祖訓不違,至於應時的人情事機,也只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此身。諸方若恭謹不悖,大唐自有國禮相待,但若因朕少君當國而妄生輕狂之計,我大唐自創業以來,幾時都無懼邊釁!”
贊婆聽到這話,眸光略有閃爍,從見面到現在,他總算感受到這大唐聖人性格中的一個缺點,那就是太過剛猛要強,哪怕在簡單的言語中,都不肯屈意於人。他剛纔這一番感言,倒也沒有什麼別的深意蘊藏,但這位聖人也即刻便強言回應。
不過這一點,倒也談不上是什麼嚴重的缺陷。尋常民家兒郎尚且恃於筋骨之壯而血氣方剛、年輕氣盛,更不要說一位執掌大唐這種龐大帝國的帝王。若連這一份壯氣都無,又如何能懾服羣校�
但除了秉性強硬之外,贊婆也從這番話中聽出眼前這位皇帝陛下並不僅僅只是單純的狂妄氣盛、目中無人,尤其那句“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自身”之語,更讓贊婆認識到大唐聖人的練達機敏。這種深諳世故但又不損壯氣的言語,他們國中那位贊普便絕對說不出。
而這一番話語,也讓贊婆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已經知曉了他接下來準備的說辭?並下意識望向了葉阿黎,但見葉阿黎只是癡望着聖人側臉、對餘者都不太關心的樣子,心裏便暗暗搖了搖頭。
葉阿黎這女子雖然不失倔強與精明,但用心只是偏在狹處,並不具備大局情勢的判斷能力。
只看過往多年,她只能憑着琛氏殘餘的勢力略作自保,卻不能善用這一份力量去尋求結盟,最後落得一個淪落遠邦、不容於家國的下場。如果不是東域之地對大唐還有極爲重要的戰略價值,葉阿黎想要保住目下的處境待遇只怕也難。
隨着宮人們將餐食一一傳遞上來、內教坊音聲人們也魚貫登殿,贊婆便將心中這些雜念暫時按捺下來,率先舉杯爲祝道:“前唐國驪山講武、宣威內外,外員雖無幸與席列觀其事,但東行一路,沿途亦多有聞當時盛況。今且借佳釀一杯,爲聖人賀此盛事。”
李潼聞言後也端起案上的酒杯以作回應,並直接的一飲而盡。他自然聽得出贊婆言中意思,無非你就算不請我們,但也不能辨認清楚那些列席觀禮的胡酋們究竟是人是鬼,當中有人早將內中的詳情一一彙報給了我們。
“三時務農、一時講武,本我中國古禮舊俗。朝廷作此計議時,本是無預外賓,只在國中講練。無奈四方賓僕請進之意甚爲熱切,所以簡備諸席,勞使一程,宣見禮事。”
杯中酒一飲而盡後,李潼才又笑語道:“兵者大凶,雖大國之體亦需慎用。諸方觀禮之心軌虻劳厩趥鳎瑢⑺^聲勢宣及四夷大校@本也就是禮之教義所在。但能憑此威風震懾宵小、不敢妄生邪念祟計,朝廷也並不會強使甲兵、勞民傷財。”
講到這裏,他先是頓了一頓,接着便又說了一句讓贊婆聽到後險些將嘴裏的酒水都給噴出來的話語:“大美政治,維繫不易。大唐所以能有此莊重大體,也因立國以來,便一直深持德義服人的大計。”
贊婆聽完這話後,喉頭抖了一抖,纔將口腔裏的酒水生嚥下去,並忍不住抬頭望向皇帝陛下,見他說這話的時候,也是一臉的認真嚴肅,似乎真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於是對這位聖人的認識不免更全面了幾分。
滿口胡言亂語,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本領,但能把胡話說的這麼坦蕩,一副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樣子,那就絕對是一種天賦了?
大唐以德服人?說這話的人不覺得虧心,那真是欺負乾陵中那諸國蕃長石像沒長嘴巴!講到侵犯別國、打壓對手,他們吐蕃跟大唐相比,真的還只能算是一個小學生,原來這樣的行爲,叫做以德服人!
拋開心中這些念想,贊婆又忍不住說道:“上兵伐郑苁盏貌粦鸲酥钠嫘В驳拇_可以稱得上是兵家上計。聖人立心用意,也的確是讓人欽佩有加。但外員生在荒土、長在胡鄉,也知諸胡之中確有癡愚難化之類。甚至聽說今次禮中,便有員因此觸怒聖人,讓聖人仁態略損、殺之泄憤?”
李潼知其所言乃是他殺回紇首領嗣子伏帝匐一事,對此也並不掩飾,只是嘆息道:“若人間處處皆善土、內外俱良人,又何須刑賞之判、教化之功?教而不善,投以極刑,這談不上有損仁態,唯有懲惡如仇,纔是對世道在庇之姓嬲娜蚀取!�
講到這裏,他又不無深意的望着贊婆笑語道:“日前你國王使入宮請辭,同樣也言及此事。並以此擬情,講到南蠻諸詔之事,並請借道西康。”
“竟有此事?”
贊婆聽到這話後頓時一驚,忙不迭疾聲發問道,片刻後才覺得有些失態,又有些尷尬的乾笑一聲,繼而說道:“南蠻諸詔雖我國屬,但久失臣道,家兄念及此節,亦常懷恨。唯因如今西康不屬我國,兵道行進並不通暢,不敢冒昧請告,所以只能暫忍忿情。國使有此請求,也在情理之內。若聖人能惠助此計,我兄弟亦感激不盡。”
終究是老傢伙更老練一些,如今吐蕃君臣之間的矛盾與對峙氛圍,較之早年還要更加的深刻激烈,但贊婆仍能保持克制,遠不像他侄子那樣暴躁、竟然直接在長安城中便與國中使者鬥毆開片兒。
當然,贊婆這一番掩飾倒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實際意義,無非是提醒李潼,噶爾家族畢竟源出吐蕃,若真生存空間被繼續壓縮、走投無路之際,最大的可能無非是重返吐蕃治下。這對大唐刻意製造分裂,讓吐蕃長期處於內耗中的大計無疑是不利的。
“西康之國,本就得自吐蕃。今作如此請求,於情於理,我都不該拒絕。但我卻擔心,這番借道真意未必如此單純。況且西康得來時本是一片荒蕪廢土,如今朝廷數年經營,已成川西美鄉,怎忍刀兵過境、大壞祥和?
你國君臣若只憑一番空言便借我西康,怕是不易啊。雖然兩國故誼修新,論情而不論利。但下員寡識,未必有此堂堂計議。爲我國中情勢不亂,借道之事,仍待商榷。”
見贊婆隱有欲言又止的糾結,李潼便又微笑說道。
“那依聖人見,國中真意爲何?”
贊婆聽到這話,頓時忍不住發問道,繼而便自知失言,這是他國中大計,但有些微交流,又何必去問國外之人。於是他便又幹咳兩聲,繼而又問道:“斗膽請問聖人,如何才肯借道?”
第0880章 明君御極,壯風重回
贊婆這樣急切發問,當然不是擔心大唐小氣、不肯借道,反而是怕大唐太大方了,直接便把兵道借給國中,雖然這幾率很小。
雖然吐蕃國中向大唐借道西康、表面看來同青海方面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國與國之間的交涉又哪會這麼簡單,許多目的都掩在更深層之內。
贊婆對國中情勢以及行事作風深有了解,心裏明白就算大唐真的肯借西康之道,國中也絕不會真的大舉發兵於南蠻遠鄉。做出這樣的請求,必然是爲了試探。一旦試探出大唐的態度不夠強硬,那麼接下來便很有可能要對他們青海下手了。
所以贊婆所問的,也並不是大唐皇帝陛下的看法如何,而是態度如何。
李潼當然明白這件事對青海局面的影響之大,否則也不會特意在贊婆面前言及此事。不過他當然也不會讓贊婆輕易試探出自己的態度,因此在聞言後只是搖頭擺手道:“此事自有朝廷事員與你國專使交談磋商,眼下不必多說。”
聽到這話,贊婆自有幾分尷尬,身爲吐蕃的大臣,卻連這樣的國計大事都被排斥在外、不能加入進去,反而要求問於國門之外。無論怎麼掩飾,也都掩飾不住他們噶爾家如今在吐蕃國中尷尬的處境。
同時他也聽出大唐並沒有一口回絕吐蕃這樣的提議,而是仍在進行磋商。從吐蕃國中方面而言,大唐有這樣的態度就足夠了,可以進行相應的人事準備,就算再談下去,無非是付出一些代價,從而讓大唐不要過多的干涉他們的國務事宜。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贊婆心情更差。他此番入唐,主要目的本來是想探聽一下大唐方面的意向,結果卻得知已經流露出了要對青海發難的跡象。這一份意外收穫,也實在是讓人開心不起來。
接下來的氣氛便有些沉悶,儘管李潼主動挑起幾次話題,但贊婆都沒有什麼回應的熱情。
見到這一幕,李潼也並不感覺掃興,這本來就是他的目的。見到對手們高興不起來,他當然就會感到高興。激化吐蕃君臣之間的矛盾,本來就是戰略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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