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01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不要說眼前的贊婆,哪怕是李潼與之易地而處,也並不覺得能有什麼更好的應對策略。

大唐方面對噶爾家的仇恨與怨念自不必多說,甚至許多唐人根本就不清楚吐蕃國中還有沒有其他政治勢力,但是提起祿東贊父子,自有咬牙切齒之痛恨。

而在吐蕃方面,局勢已經發展到這一步,幾乎已經不存在緩和下來的可能,噶爾家族的存在已經嚴重威脅到贊普王權的威嚴。

欽陵的確是強,當世講到軍事上的才能,只怕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他。可是戰爭作爲人類社會最複雜、最血腥的羣體性活動,決定勝負結果的原因更是多種多樣,軍事才能的高低並不是唯一條件,甚至都算不上是最重要的。

如今的欽陵,雖然佔據着青海之地,且擁有着不俗的軍事力量,可是夾在當世兩大強國之間,其處境必然也艱難得很,特別在面對吐蕃威逼的時候,其本身在道義上便有虧,能夠發揮出多少實力也實在說不準,甚至有可能還未開戰,部屬們便要紛紛倒戈。

哪怕只是應對其中一個方面,已經是非常的不容易。如果這兩方還達成一種共識與妥協,那迎接噶爾家族的必然是隻有覆亡這唯一下場。

這樣一個局面,無論多積極樂觀的人來面對,只怕也都樂不起來。

由於贊婆本人的沉默,這一場宴會進行的也是極爲沉悶。儘管殿中歌舞熱鬧、聲色迷人,但贊婆也實在是沒有欣賞的心情。

李潼雖然把人心態搞崩,但也並沒有太大的愧疚之想。他只是有些好奇,贊婆這一次入唐,必然是承擔着頗爲重要的使命,須知早年他登基大典的時候,青海方面也只派出了第三代的人物。

眼下他雖然有點壞,刻意把吐蕃國中的一些意圖透露給贊婆。但贊婆作爲噶爾家的重要成員,心理承受能力想必極強,面對這種顯而易見、並沒有超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怎麼好像有點承受不住的樣子,連入唐的本來意圖都沒有言及。

李潼心中好奇,而贊婆此際心情也是頗爲糾結,不知道還有沒有必要將此行的想法講出來。

贊婆此行入唐,除了窺視大唐的真正實力與動向之外,還有另一個比較重要的意義,那就是希望他們青海也能加入到大唐周邊的商貿體系中來。

如今青海方面的情況很不妙,甚至可以說是已經有些難以爲繼。跟大唐國內相比,青海自然算不上什麼富饒之地,雖然也擁有一定的耕牧條件,但也僅僅只是勉強維持,甚至都比不上吐蕃王城邏娑城所在的吉曲河谷。

往年還可以從國中獲得一定補充,而且坐擁青海全境,無論是近在咫尺的隴右、還是西域方面,也都可以通過戰爭等各種形式來進行開源。

可是現在,海東之地已經被大唐強爭過去,與國中的關係也越來越惡化,能夠獲取到的補充越來越有限。而且欽陵本身也並不是一個精於政治經營的人,民生上已經乏於長計,一年到頭還要維持着龐大的軍隊規模,使得本就不夠豐盛的物產變得更加貧瘠。

贊婆當然也明白他兄長的苦衷,夾在兩大強國之間,爲了生存,根本就沒有容許他們罷兵止戈、休養生息的空間。可是這種狀況若再持續下去,甚至不需對手主動進攻,青海方面可能本身就要瓦解崩潰了。

而與青海越來越窘迫的經濟狀況相對應的,則就是隴右、隴南、西康乃至於吐蕃本土,圍繞着大唐所進行的商貿越來越繁榮,諸方因此大收利是,唯有他們青海被排斥在外。

過往幾年時間裏,青海方面並不是沒有試圖插手其中、分一杯羹,比如武力勒索,又或者扶植蕃部的代理人。

但這些嘗試收效都不算可觀,武力方面,大唐在隴右、隴南以及黃河九曲諸地的軍事力量逐年增強,再加上來自背後的威脅,青海方面也根本就不敢作大肆開戰之想。

雖然也能憑着一些小規模的行動抓到一些小魚,或勒索、或劫掠,但這樣的行爲,也讓他們噶爾家遭到隴邊諸胡普遍排斥疏遠,長此以往,將會被更加的孤立。

至於那些胡部代理人們,當中存在的貪墨、盤剝就不說了,由於赤嶺這一邊防要地不在控制中,許多蕃部在從海西領到商貨之後,抵達海東便直接投唐,讓噶爾家多受人財兩失的羞辱。

除此之外,還有干擾比較大的一點,那就是位於積石山附近的白蘭羌在吐蕃國中權貴們的煽動之下,不斷的侵擾搶奪境域附近的鹽池。雖然不能長期佔有,但也極大程度的干擾破壞了鹽池的正常生產,讓青海方面連基本的生活物資都頻頻告急。

所以,能否找到一個穩定的財源,也是青海方面能不能夠繼續維持下去的一個關鍵因素。在戰爭這一最直接有效的手段無從施展的情況下,商貿已經成了爲數不多的一個選擇。

本來對於這一點,贊婆還是抱有不小的信心的。

首先大唐作爲這一商貿網絡的核心,貿易對象越多,自然也就收利越大。其次他們青海本身實力不弱,若長期被排斥在外,那隻能通過武力用強,一旦雙方開戰,憑他們青海所擁有的力量,是絕對能夠影響撼動這整個商貿網絡的咿D。

在這樣的情況下,和氣生財纔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這樣的構想,是建立在當下大唐國力恢復還不足以發動一場大戰,同時他們青海還擁有着不弱的軍事震懾力的情況下。

但現在看來,這兩個假定的目標似乎都不成立,大唐國力恢復之快已經遠超他們的想象。更要命的是吐蕃國中似乎將要掀起對青海更進一步的威逼制裁,在這樣的情況下,青海方面又哪來的力量去威脅大唐做出違心的選擇?

對噶爾家的怨望,是大唐從上到下、普遍存在的一種情愫。不要說那些朝士和底層的民袀儯呐率茄矍斑@位大唐天子,早年還沒有登頂至極,回到長安還沒有立穩腳跟,便要急不可耐的發動針對青海的戰事,可想而知其人內心裏對於噶爾家是怎樣一個態度。

眼下這種狀況,較之此前的設想大不相同,若再勉強提出這一請求,能不能獲得應允、會不會自取其辱還在其次。關鍵是這麼做有可能暴露青海許多的財政狀況,從而更加劇大唐君臣落井下石、圖報舊怨的想法。

得知國中最新的意向,已經讓贊婆心事重重,現在思緒沉湎於這番考量中,則就更加的心神不屬,不知該要如何選擇。

宴會的氣氛一直很低沉,李潼又等候了片刻,見贊婆仍然遲遲不開口,於是耐心也漸漸不在了,便舉手表示可以停止宴會了,並又對贊婆說道:“若是沒有急務相催,不妨暫留京中。來日西康王將要受冊入宮,身世如此,並無太多鄉徒助事,有此故人蔘禮,於人情也是一樁安慰。”

聽到聖人這麼說,殿中集英館諸員也都略感詫異,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他們作爲聖人心腹幕僚,自然清楚朝廷針對西康國還有長計規劃,將西康王收納入宮,對於一系列的相關後計也都不失促進作用。

贊婆對於這一件事也早有預計,儘管心中有些失望,但還是強打起精神來,端起案上酒杯說道:“如此大喜,那外員真要恭賀聖人與尺尊公主殿下!且盡此杯,以表歡情……”

他並沒有答應要留下來參禮,此番入唐兩個重要的目的,前者變得意義已經不大,後者則希望渺茫,也讓他沒有再長留於此的打算。眼下的他,只想盡快回到海西,將自己所見所知傳遞回去,同兄長商討對策,與家人們一起共渡難關。

葉阿黎平素不失爽朗大氣,可這會兒被聖人當兄v出人生這一樁大喜事,俏臉上也是浮起幾絲羞赧。

她見贊婆對此熱情不高,便也從席中站起身來,望着對方不失真切道:“葉黎身世多舛、命途淒涼,將軍自也有知。今將蒙恩侍上,自身的酸楚可以拋在腦後,但卻不敢將此淒涼攜入天家。所以也是深盼故國舊識們能夠相助壯興,此番將軍若能助我,葉黎必有後謝。”

贊婆聽到這話後,心中不免又生出了幾分猶豫。略作沉吟後,他才又開口說道:“聖人並尺尊公主俱降尊邀請,外員卻之不恭。唯行前不知有此喜樂之事,輕身至此,並無賀禮伴隨在身。斗膽請問,禮日議定幾時?

若時間還趕得及的話,請容外員告信海西家人,籌備禮貨急輸長安。俗物雖然不足表達真情,但尺尊公主乃是我國明珠玉人,成家大喜,該當有所表賀,否則實在有失情義!”

葉阿黎這會兒還沉浸在夙願達成的喜悅中,聽到贊婆這樣的禮數週全,一時間並沒有往深處去想,只是下意識轉頭望向聖人。雖然說事情已經決定下來,但具體的日期也還沒有議定呢。

李潼聞言後則就對葉阿黎微微點了點頭,送上門來的禮貨,不要白不要,雖然說從海西到長安路程有些遠,但大不了多等幾天就是了。

同時,他原本還有些好奇贊婆入京的其他目的,可是在聽到這話後,心裏便有所明悟,便又開口道:“昔者兩邊頗有刀戈之爭,所以至今赤嶺一線都是防禁森嚴,人事出入頗不暢通。貴方有此盛情,朕也自當稍給方便,關防別開一門。”

贊婆聽到這話,雙肩微微一顫,心裏登時明白,自己這一點小心機被看破。他正是打算藉由這一次的機會,緊急籌措一批物資,摻雜在禮貨當中哌^赤嶺,在隴右私下進行一番交易,從而籌備一批物料以應對接下來國中或將發生的變故。

如果大唐聖人不是看破了他的打算,也就不會刻意點出赤嶺關防森嚴、人物難過,並且表示給開方便之門。

除了心機被看破的一點尷尬窘迫之外,贊婆思緒再作一轉,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狂喜。既然對方已經看破了他的想法,但仍不制止此事,那是否意味着在別的方面也願意稍開方便之門?

生出這樣的覺悟之後,贊婆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離席而起,長揖於側並顫聲道:“舊者兩方確有爭執,但近年也各有收斂,不傷和氣。海西物料盛盈,常思能暢行於外,今斗膽求情聖人,能否給開市賣之惠?”

李潼聞言後便又笑了起來,望着贊婆說道:“達則兼濟天下,此爲前言。依蕃客所見,朕眼下達是未達?”

“這、這……”

贊婆聽到這一回答,頓時又是一愣。

“專事且付有司,此非朕案中事務。且再飲勝一杯,明日自有事員接待蕃客。”

看到贊婆那略顯呆滯的模樣,李潼又是一樂,端起酒杯稍作示意道。

贊婆聽到這話後,臉色變幻一番,然後便直退回席中,抓起酒甕捧至胸前,不無驚喜道:“大唐明君御極天下,昔者壯風重回人間,飲勝!”

第0881章 漕渠流脂,穀米滿倉

過往這數年時間裏,朝廷諸司組織結構較之往年還是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如今大唐三省六部的中央組織結構雖然也是總結以前歷代政治得失,在此基礎上的一個集大成形態,分曹治事、各有專工且彼此不失制衡,後世歷朝也都沿襲這樣的結構,在此框架之下有所增減。甚至許多番邦政權也都以此爲標準,多有效法。

但制度完美與否,並不能脫離具體的時代背景。如果罔顧現實的情況,那看起來再怎麼合理的制度設計與安排,也都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

如今朝廷在政治體制上的改革,雖然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基本格局沒有改變,但是在實際的決策與行政層面,則就變化很大。

首先是集英館這一皇帝的親信幕僚們崛起,這在一定程度上便將中書、門下的權力進行了分割。以往兩省之顯重,那是從上到下全都有所體現,中書令、門下侍中位高權重自不待言,而作爲兩省中層的中書舍人與門下給事中,在朝廷制敕的形成過程中也發揮着極大的作用。

畢竟每一項關乎國務大計的決策,也都不是皇帝與宰相們一拍腦門便決定實施。從最初的發現問題、立項討論到最終的形成決策,幾乎都是這些兩省中層在負責。

也因此,中書舍人與門下給事中雖然只是官在五品,但卻自有儲相之稱,其在朝情局勢中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絕大多數的四品通貴。

集英館學士羣體的出現,讓皇帝有了一批固定的智囊們可以進行國務探討,無論是在章軌制度的擬定還是執行過程中,都讓皇帝的意志有了更大的自主性體現,對皇帝權威的提升有着非比尋常的意義。

除了集英館之外,便是樞密院的創立與軍政分離。這一項改變意義就更大得多,讓國家在軍事方面有了一個更加獨立、系統的管理與決策機構。

姑且不論對當下政治格局所帶來的沈恪改變,樞密院的創立可以說就算朝廷政治也陷入類似武周朝前後那樣的混亂狀態中,也能讓政治鬥爭對軍事行動的影響降到最低。

當然,這實際上也只是理論上的一種可能。畢竟無論制度如何安排,待在位置上的總是人,想要完全的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也幾乎不可能。

只不過眼下,朝廷國力逐漸恢復,需要軍政並舉。軍事制度上的探索如果過於滯後,也會給實際的軍事行動造成嚴重製約。

除了這些軍政格局上的巨大改變之外,在實際的事務層面,所進行的改變那就更多了。像太府寺下面加設的宅廄署只是其中一個方面,而且還不是最重要的一個改變。

九寺是朝廷執行具體事務管理的一線部門,所以其曹司的增減也就需要有更加的應時性,而這當中的改變,也最能體現眼下朝廷政治在國務處理方面的真實情況。

像社監署的成立,取代百工監管理內外百工。這看起來似乎只是相關衙署改了一個名字,但在實際的職權與管理方式上則就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以前的百工監,是設在將作監之下,主要負責統籌管理諸色役工匠、儲存並提供竹木用材。而職能類似的平級機構,在諸司中仍然極多。少府、太府以及光祿等各自屬下,都有一些管理匠戶、官奴等職能與機構。

相關的機構林立雜設,已經讓人事分散且難以統合,而且其中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這些衙署雖多,但對真正的民間生產力卻乏於統合與管理。

有鑑於這種情況,朝廷便將相關衙司大作裁撤,以司農司總領官奴婢給役事宜,少府織染署總掌織造內外織造事宜,京苑總監管理兩京並北都諸皇苑園業維持與生產,工部計量天下工匠入役事宜。

這四者無涉的事務,則就盡數彙總於社監署。同時社監署也增添了一個新的職能,那就是管理民間各色工匠,制定行業標準。

之所以事權要進行這樣一番整理,除了朝廷本身要裁撤冗員冗司、降低行政開支、提高行政效率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民間手工業的發展迅速。

以往朝廷所奉行的是租庸調、以實物爲主體的稅收方式,這種方式首先是建立在均田制爲基礎的社會情形之中。而朝廷在稅收過程中所收集上來的各種物料,又需要足夠的工役將之加工處理成可以使用的產品。

這種財政模式自有其優越性,從材料到生產一手把持,政府面對各種災害的抗壓性更高。只要保證足夠的行政能力,幾乎不需要進行什麼對外的索求與增補。

但這種模式的弊病也大,且不說均田制這一土地分配的社會基礎能否得到保證,隨着大唐國體越來越大,如果不進行適當的分工而諸事統管,這又會給政府行政能力帶來多大的壓力?

所以隨着疆域的擴大、政治體量的激增,以及民間手工業生產力的發展,如果再不做出改變,那麼朝廷行政機構就會變得越來越臃腫龐大,成本越來越高,效率卻越來越低。

所以朝廷創立的社監署,即便是要監管民間手工業,但也不會具體細緻到每一個生產單位,而是這些行業組織。

如今的關中,地力越顯貧瘠,寬鄉與窄鄉的分佈嚴重失衡。儘管朝廷一直在大力推行編戶與均田,但是這些手段能夠做到的僅僅只是社會秩序的安定,並不會給關中的農業生產帶來質的提升。

農業生產的總量在較長時期內,仍是一種逐步下滑的狀態,不管這些土地的擁有者是勳貴豪強、還是平民百姓。

經過幾百上千年的開墾發展,關中的耕墾環境已經不容樂觀,在沒有化肥這一現代農業利器產生的情況下,即便是農業技術有所改進,但也只是將這過程略作延緩,很難再有大幅度的提升。

儘管情況是這麼一個情況,可是關中平原對於唐家社稷而言是有着非凡的政治意義,當然不可能完全放棄。特別是在接下來的西線戰略中,關中仍然會長期的作爲政治與軍事中心。

一個以農業爲根本的強大政權,其政治中心卻不能選擇設立在農耕環境最爲優越的地區,這也是中唐以後大唐朝廷所面對的一個困境。

對於外部物資的嚴重依賴,也讓吆友匕兜幕次鞯戎T藩鎮壯大起來,安史之亂所產生出來的藩鎮問題,真要對比的話,其發源地的河北三鎮給中央帶來的威脅甚至還比不上河南諸鎮。單單淮西一地,便先後出現李希烈、吳元濟等悍藩。當然,這幾個貨原本也都是河北佬兒。

想要維持住關中地區的地域優勢,就要加強對外的交流與溝通,同時也讓關中能有更多的生產方式選擇。所以除了編戶均田之外,對於民間手工業的推動,也是朝廷近年來一直在力推的一項政策。

這並不是罔顧農耕爲基礎的立國之本,而是結合現實情況、因地制宜,順應時勢而做出新的改變。關中想要維持住其政治、軍事與經濟中心的地位,就要對普羅大杏懈蟮奈Α�

雖然朝廷也可以通過改革漕摺}儲等來改善增強關中對資源的聚合力度,但這與推動民間的商事發展並不相悖,二者大可以平行並進、相得益彰。

過去幾年,大唐國力之所以恢復得這麼快,與商貿的繁榮也是有着極大的關係。雖然說各項內外政令的改革讓大唐的生產力快速恢復,但是像最近的河東、河北與河南等地,此前秩序也都深受破壞,短時間內並不能快速恢復對關中的輸血能力。

江南對關中的漕米輸送倒是逐年激增,像開元元年江南糧食叩疥P中總量還只有六十多萬斛,但到了開元三年,已經達到了兩百三十餘萬斛之多。短短三年之內,規模激增數倍,這也極大的改善了關中對糧食的需求程度。

但若僅只於此,關中的糧食需求缺口仍然不小,哪怕不會滿地餓殍,但也不足以讓府庫充盈、穀米滿倉,可以盛論軍事的程度。

官方的糧食輸吡α勘闶侨绱耍酥猓耖g的糧貨供應也是激增。商行中自有古訓,所謂千里不販糴,糧食的長途咻敵杀敬蟆L險高,且利潤不夠可觀,因此民間行商,對於糧食的販邿崆閬K不高。

當然,糧食作爲基本的生存物資、對於社會的穩定擁有着極強的影響作用,朝廷當然也不能放任民間商賈們囤積居奇,長途販吣怖�

但是這件事也並不是沒有變通的餘地,隨着各地倉儲、漕攮h境有所改善,常平倉這一制度便又重新煥發生機。

此前朝廷僅僅只是依靠地方官府進行經營,覆蓋面有限且效率並不高。而且官府在和糴的過程中,還存在着大量強買與攤派等現象,官員們往往爲了政績與利潤,有的時候甚至連民戶們的口糧都不放過。

畢竟由官府進行的買賣,彼此勢力與體量本就不相同,又怎麼可能形成一種普遍的互惠互利的平等局面。

所以朝廷便也放開商賈參與到和糴中來,地方上的常平倉只負責收納、轉撸t專遣使員,與州縣官府會同糾察與監督,將糧食的和買進行一定程度的市場開放。

驪山一場講武,已經將京畿最近幾年所積攢的糧食都消耗的差不多了,甚至諸軍各自返回的消耗都頗成問題。但就算是這樣,李潼仍然敢放膽籌劃對外的攻略,就是因爲眼下關中雖然糧儲不夠充分,但在其他地方,朝廷仍然直接控制着大量的糧食。

別處不說,單單洛口倉一處官倉,所儲備的糧食便有將近五十萬斛。而其他漕渠沿岸的各處官倉,儲糧或多或少,累加起來的總量都已經超過了三百萬斛。

眼下這些糧食還沒有輸入京畿,一則是眼下並不需要,關中仍能維持,二則集中在一起發叩脑挘赝镜南谋厝粫兴黾印�

但只要朝廷有了確切的計劃與需求,漕哐赝局T倉便可以次第起撸丛床粩嗟膶⒓Z草輸入京畿,以滿足朝廷在這方面的需求。

手裏有糧、心裏便不慌。而且儲備的增加,也並沒有給地方上帶來更加沉重的負擔,特別是沒有給地方官府增加格外的權力。

常平倉本身是一個獨立的系統,地方官府有一定的監督權,但卻沒有絕對的管理權。而這一套和買體系,由於民間的商賈力量廣泛參與其中,整個商貿體系的中心又在於關中。

他們參與和買,在這項交易中直接獲得的利潤很有限,但是能夠在後續前往長安進行商貿的過程中獲得一定的優待。比如貨品的折扣,以及緊俏商品的供給等諸項。換言之,如果不來長安,那其變現的額度就會遭到限制,達不到利益最大化。

如此一番安排,朝廷既確保了糧食這一條生命線的壯大與穩定,同時又能保證地方上的人物力量進一步向京畿集中。

而關中作爲這一商貿網絡的中心,其優勢當然不僅僅只是建立在政策的導引方面。如今的關中,產業結構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單單在籍的各類工坊匠戶,便達到了三十多萬戶,單單長安一地便有將近十萬戶的手工匠人。

這樣的產業分配,既保證了長安周邊有足夠的商品產出,又能緩解一直非常嚴峻的人地矛盾。大量的民戶投身於手工業生產中,對土地的需求自然便有所降低。

甚至許多有地可耕的民戶,除了基本的糧食生產之外,也更加樂意種植回報率更高的經濟作物。畢竟人對利益的追逐,那也是發乎本能的。

大唐國體龐大,自然可以進行區域之間加強交流、彼此互補的產業調整,並不需要在一地進行所有的產業佈置。

關中如此龐大的一個手工生產規模,對於原材料的獲取自然也就有着極大的需求。所以對於噶爾家所提出的商貿請求,無論是出於戰略上的考量,還是實際的利益取捨,朝廷自然也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第0882章 伴勢而升,青雲直上

關中商貿的興盛,在管理調度方面自然也就需要更加系統、細緻的章程。

在此之前,朝廷對於商貿事宜的管理並不夠深入。負責管理商事的主要是太府寺,太府寺下屬的兩京諸市署管理各個大市,對於入市的商品規定品質、設立官樣,並給具買賣契約。平準署負責把控物價,以監察並杜絕商賈們囤積居奇的現象。

除此之外,還有戶部下屬的金部,負責掌管度量衡等單位制度。

至於地方上,監管的內容與範圍也大體類似,分別由州縣諸曹進行管理。

這樣的管理模式,還是比較滐@並呆板的。一旦商品貿易繁榮起來,有一個最顯著的特徵就是交易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大量的民間草市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許多交易都不會發生在官方所規定的市場中。

而且貨品的種類與品質也會變得多種多樣、參差不齊,想要對商品進行徹底的把控,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管理技術不能升級,直接體現出來的就是各項商業稅收不能普遍徵繳,朝廷在這當中獲取到的利益有限。

在開元之前,除了一些官市買賣的行爲之外,朝廷在商貿事宜上的收穫也的確很有限。這方面的稅收,主要來自於兩個方面。第一就是官立的市場中所徵收的榷稅、即就是交易稅,第二則就是商品流通過程中所徵繳的關津之稅、又被稱爲埭程,埭即就是堰埭河堤,程就是通過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