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99章

作者:衣冠正伦

那人口中喃喃自語,雖然仍不能完全理清楚當中的邏輯,但對飛錢倒也不再只是完全的排斥。

葉阿黎聽他這麼說,便又繼續說道:“手持飛錢,不只官府優待,能夠更得關照,對你自身也是極有益處。你將錢物從國中拖咧链耍瑩p耗多少?不說全程的折耗,單從蜀中翻山抵達關中,又損失多少?一成、還是兩成?可若在蜀中便將錢款輸入官倉,換到飛錢,一紙隨身、直入長安。

這一部分折耗,那就是結結實實節省下來。你笑娘氏愚蠢,卻不知娘氏比你聰明多少!眼下你還在苦求族中許你幾分利好,卻不知娘氏押貨之人還未離京,便已經將這途中折耗節省出來,飽進了私囊。自己愚不可及,卻見怪旁人的手段精妙,能不惹人發笑?”

“這、這……我此前並不知有此事!那麼,現在做還來得及?”

當中的彎彎繞繞,蔡邦氏族人未必盡懂,可當聽到自身利益相關時,登時精神起來,在葉阿黎的講解提點之下,才知自己錯失了怎樣的掷麢C會,一時間不免懊悔不已,忙不迭追問道。

“錢款已經入京,甚至都已經被繳入官府有司,你說還來不來得及?”

葉阿黎聞言後便沒好氣地說道,待見這人一臉的沮喪,又微笑安慰道:“此前或是不知,但眼下知曉也並不算晚。畢竟兩境之間,常年往來,此次不可,還有下次。下一次再入唐時,直將錢財於蜀中支兌成飛錢,輕身往來,行程不滯。這飛錢,就是方便了你們這些翻山越嶺、逆路行走的旅人啊!”

講到這裏,她又不無神祕的壓低語調說道:“不說往來的錢款,你自己的私財,大可以兌成飛錢貼身收放,如此也能免於巨財扎眼所帶來的危害。日後無論輾轉何方,但入大唐境內,一紙隨身便可保證你家財無失!

唉,當年的我就是患於寡識少知,若那時便將家產變換、兌成飛錢,何至於將諸產業都拋棄國中,赤貧入唐啊!如今爲了西康這封領的安全,還要將許多不需要自己操心的鄉人懇求招攬在身、積攢情義,旁人還未必會真心助我關照產業。”

那蔡邦氏族人聽到這話後,一時間不免也是心意大動。他倒不想葉阿黎那樣身份特殊、在國中被逼得沒有立足之地,本身自然也就沒有什麼投唐的打算。

但葉阿黎所講到飛錢的便攜和隱蔽性,還是讓他非常動心的。他代表整個氏族入唐經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雖然勞累,但從中所分得的利潤也是非常可觀。

這些錢財囤放在吐蕃本土的家中,已經招惹到許多族人的嫉妒,所以他也不無擔心,那些人或許就會因爲嫉妒而搶奪他往來押貨咻數氖聞眨酥领冻盟辉诩視r侵佔搶奪他的財產。

如果他能將家財兌換成飛錢收存着,此一類的擔心自然可以免除。只不過,飛錢的便利性只是聽了葉阿黎一面之辭,他對大唐的信用如何也是有所保留,也實在不敢輕易做出決定,將家產寄放在敵國之中,決定還是要仔細看一看,再做出決定。

且不說這人心思如何,此一類的談話,葉阿黎也進行過了許多次,明白適可而止的道理。眼見這人已經有所動心,便就此打住,若再接着說下去,表現得太熱切,則就很有可能適得其反。

於是她便又轉過話題,接着說道:“這一次的事情,官面上我實在無從插手幫助,但可以先用自己的飛錢將你商貨調取出來。至於你先前所繳納錢款,便留質給我。要麼下次入京拿等量飛錢來還補,要麼乾脆就抵給了我。”

那人聽到這話後,自然也是滿心歡喜,連連道謝。不過他這裏還在思忖是否將家財兌換飛錢的事情,態度便不如此前那樣熱切殷勤了。

葉阿黎對此倒也不在意,讓這人取出貨單來,直接當場計點給這人等量的飛錢,讓其憑此前往取貨。

那人栈陶恐的將幾張飛錢接在手中,大氣都不敢輕出,哪還有此前那種認爲飛錢乃是一張廢紙的輕蔑態度。待到葉阿黎擺手送客,便忙不迭將幾張飛錢揣入懷中,與奴僕們一同往城南提貨的官倉而去。

送走了蔡邦氏族人後,葉阿黎便開始接見下一個來訪的賓客。節奏之忙碌,實在不遜於朝中任何一個勢位高在的大臣。

午後時分,有中使入邸宣讀皇帝敕令,着西康女王引青海贊婆入宮面聖。接到敕令後,葉阿黎又是一喜,直將堂中的賓客逐走,一邊吩咐府員去請暫居王邸中的贊婆,一邊快步返回後堂去梳妝打扮。

第0875章 賞心悅目,開胃加餐

整個上午,李潼都在埋頭處理案頭上事務,一直等到中官前來詢問何時傳膳,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白天。

剛纔手捧奏章、滿心國計,倒還沒覺得怎麼樣,這一停下來,便覺一股腰痠背痛襲上身來。這麼長時間維持着一個姿勢不動,哪怕如今的他仍然算是筋骨少壯的年紀,這會兒也感覺有些喫不消。

所以他也並沒有急於先用餐,着人召來太醫署的按摩師稍作推拿。一邊享受着按摩,他心裏也在一邊感慨着,皇帝這個職業真的是需要極大的熱情,如果不是真的喜歡,實在是喫不消。

當然他這麼想也是廢話,試問誰又不想做天下至尊的皇帝?可問題是,歷朝歷代待在這個位置上的不乏其人,大位幾乎就沒有空懸的時候。有的時候競爭激烈一些,一年還要換上好幾個皇帝,或者同時存在幾個皇帝。

但這麼多的帝王人物,不說有幾個興創偉業的千古名君,哪怕僅僅只是中否相間、不增不減的中庸守成之主,數量其實都不算多。

好皇帝的比例這麼低,一則自然是皇帝這個位置本身就爲天下所矚目,任何一丁點的過錯都會被放大到極點,而這世上又哪裏有全無缺點的人?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皇帝雖然享盡天下人的供奉,但也將天下所有的喜怒哀樂、各種情慾、利益都集中於一身。如果心理承受能力不足,極容易就產生一種逃避、乃至於自暴自棄的逆反心理。

普通人睜開眼第一件事,或許要考慮今天有沒有飯喫、又或者要喫什麼。而皇帝則連睡都睡的不踏實,要想到天下人衣食如何,會不會有強臣悍偻{、動搖國家的秩序等等。

比如李潼今天所處理的這些事務,便囊括了各個方面:關中的糧儲不足、需要儘快從中原調集,而黃河河道上漕船數量又不足,需要青州、越州等地的造船工場加緊趕製,而這兩地的木材大料又不足,需要儘快從內陸州縣調哌^去,而木料砍伐與咻數亩》蛴中枰茉獾闹菘h幫忙召集等等。

像這樣一連串的事件雖然繁瑣,但起碼事情之間還有一根邏輯線條串聯起來。另外還有各種獨立的事件,處理起來則就更加讓人頭疼。

比如李潼本來打算再着婁師德前往隴右總督軍政事務,可是上午才知婁師德又告病假,一邊遣使慰問,一邊又要考慮新的人選。

山南道又有兩州刺史惡疾暴斃,需要朝廷儘快擇員補缺。萬州海盜沿海寇掠,廣州上奏請示是否需要派兵剿定。臨邑國廢其國主,新主遣使抵達交州,並貢大象與崑崙奴等諸方物,安南都護府請示是否要接納使員入京。

大事小情,內外皆有,有國中地方上的鬧亂,有藩屬王統的更迭,有官員的生老病死,有小民的水火災害。而這些事情只要擺在了皇帝的案頭,他就要儘快的做出批覆,並着有司執行。

哪怕並不需要事必躬親,可哪怕僅僅只是諸事略觀,也是千頭萬緒、讓人頭腦發炸。哪怕看似微小的事情,一旦忽略了,或者重視程度不夠、應對的不夠恰當,未來或許就會釀生出極爲嚴重的後果。

普通人只看到皇帝逡掠袷场⑷龑m六院,一念生滅而關乎萬械湼5耐铡?墒前情_表層向內看去,這特麼就真的不是人乾的活兒。

所以歷史上大多以勤政著稱的皇帝,多半是活不長。也有許多帝王,開始的時候英明神武、幹勁十足,但幾年、十幾年之後,往往就懈怠下來,邭夂玫倪�能湊合下去,邭獠缓媚蔷褪羌覈髞y、晚節不保的下場。

惰性是人生來就有的本能,用劉皇叔的話說那就是,我打了一輩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當然,眼下的李潼是既沒到他的倦怠期,也還遠未達到躺在功勞簿上縱情享受的地步,所以這樣的生活也就只得繼續下去。清早剛被妙齡少女強撩逼婚,來沒來得及細細回味一番,轉頭就投入到繁雜的事務中,女人只是他走向偉大的絆腳石啊!

經過了小半個時辰的按摩,李潼自覺筋骨舒服了一些,看着那鬚髮灰白的按摩師領賞謝恩後健步行出,他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又對樂高說道:“着令殿中省在中殿廡舍常備幾員女伎師,年輕些的。”

樂高聞言後忙不迭點頭應是,並抽出貼身的小本子快速記錄下來。而在見到殿左起居郎也在提筆緩書的時候,李潼忙不迭又加了一句:“姿容不需出色,中人即可,但要年輕力健。太醫署供職伎師多年高,手藝雖然精熟,但筋骨畢竟見衰,聽其濁息頻喘,朕亦不忍強使他更作着力。”

日常在殿凡所言行,都要被人記錄下來,這也讓人很不爽。普通人內向些的,走路上看到幾個老太太湊一起瞅着他竊竊私語、走路都要順拐,皇帝的一舉一動卻都要被記錄下來、流傳後世,供無數後人臧否議論,這給人帶來的心理壓力也實在是不小。

但不爽也只能憋着,他太爺爺李世民因爲起居注的事都快被後世黑出了翔,他也實在不好將這些起居郎們逐出殿去,只能自己言行謹慎起來。

用餐的時候,李潼隨口問起才知政事堂眼下當值的乃是張仁願,於是便吩咐中官去召張仁願一同來進食,順便問問他工作開展的怎麼樣。

中官旋去旋歸,但卻並沒有將張仁願領來,而是將張仁願的口信帶回,表示自己要等着分散在諸司的同僚們一起用餐,就不到聖人這裏來開小竈了。

李潼聽到這話後自是嗤之以鼻,這傢伙還以爲他人緣有多好,只怕連王孝傑都不如,老子也只是客氣客氣而已!

不過政事堂宰相們也的確有湊在一起用餐的傳統,最初這是爲了表示宰相們關係融洽、親密無間,漸漸的就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誰要是經常開小竈不集體用餐,那就是不合羣,要受到排斥。甚至有的宰相會因爲同僚不等他、直接用餐而翻臉,使得宰相集體用餐也成了一個頗爲嚴肅的問題。

不過被屬下置之不理,李潼多少還是有些鬱悶,送上來的餐食都分給侍員們食用,自己則換了更加美味的菜品。請人喫飯跟自己享用當然不能一樣,累了大半天,也需要犒勞一下自己。

等待新的餐食送來的時候,李潼又被告知西康女王葉阿黎已經引領青海的贊婆進入了大內,心中不免又是一樂,有嬌美娘子相伴用餐,誰還願意搭理張仁願那種喫胡餅都要繞圈咬的貨。

於是他索性便離開了宣政殿,着員將西康女王與餐食一併引送到內宮紫宸殿,避開外朝這些討厭的耳目,用餐起來氣氛也能更加的輕鬆愉快。至於來自青海的贊婆,讓外朝官員們先作接待就是了。

李潼來到內殿坐定未久,葉阿黎便翩然行入,俏臉上準┓埙欤奚淼募t裙勾勒出身體高挑窈窕的曲線,搭在臂彎的綴珠流光溢彩,彷彿一道星光纏繞在身,看起來明豔動人,引人矚目、不忍轉眸。

“不必作禮,且就席用餐。”

見葉阿黎還待躬身作拜,李潼便微笑擺手,並抬手示意宮人們拿起食案上給菜品保溫的逭帧�

葉阿黎見到這一幕,已是一臉的驚喜並受寵若驚,美眸中更是情意綿綿,一邊扶案坐定,並說道:“聖人當食即食,又何必等待啊!”

“知你邸中人事繁忙,匆匆受召,未必有時用餐,恰好我也空腹,所以稍作等候。”

李潼一邊抬手舉箸,一邊繼續笑語道:“獨案就餐,雖滿口珍饈、也難有幾分滋味。不如等待賞心悅目之人,呼吸關情,開胃加餐。”

葉阿黎聽到這話,俏臉上薄有羞赧,但更多的則是欣喜,並連連的點頭表示認同。見聖人再作示意,便也不再矜持,拿起食案上的筷子,一邊品嚐着可口的飯菜,一邊頻頻抬頭望向近在眼前的聖人。

李潼很快便用餐完畢,手捧一杯酪漿,微笑看着仍在繼續的葉阿黎,見餐盤漸空,抬手示意宮人繼續加餐。

而當宮人取餐返回時,葉阿黎才驚訝的發現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喫了這麼多,忙不迭有些尷尬的放下手中的筷子,並垂首低語道:“夠了、夠了……妾往時在邸,並不如此健食,宮中飲食巧味,並如聖人言,賞心悅目、開胃加餐……”

李潼自知女子們往往對這種事還是比較在意的,索性又取過一張櫻桃畢羅,用餐刀從中割開,一半拿在手中,另一半則推給葉阿黎:“我還有欠腹量,浪費便可惜了。”

葉阿黎見狀,眸光又是一暖,抬手接過那半張畢羅,兩手捧住送到嘴邊,細細咀嚼起來。李潼則又望着她繼續說道:“宮中飲食既巧,那以後長留享用可好?”

聽到這話,葉阿黎動作頓時一僵,嘴邊的畢羅紋絲不動,片刻後眼眶中便蓄滿了淚水,不旋踵便簌簌滾落下來。

第0876章 情若不復,生無可戀

早間在萬壽宮,被楊喜兒那小娘子搞突然襲擊、強撩了一把,讓李潼頗不淡定。所以這一次趁着葉阿黎入宮,便決定先發制人。只要自己夠風騷,便沒人能夠讓他手足無措。

葉阿黎入唐,在吐蕃方面本就是東域尺尊公主入唐和親的名義說法。當然,吐蕃是怎樣的說辭,跟大唐關係也不大。

只不過李潼也從未掩飾他對葉阿黎的喜愛與欣賞,並早在數年前便做出了要接納其人的決定與許諾。

但那時的行臺還要承受來自洛陽朝廷的壓力,且大唐與吐蕃仍是敵對的關係,葉阿黎畢竟不是普通民女,即便是情愫互生,李潼也不可任性的將之納入私邸。

而到了開元年後,雖然國中已經不存阻力,可是對西康的經營卻方上軌道、成效初顯,葉阿黎若在那時入宮,行事起來難免諸多不便。

所以事情一拖便是數年,一直到了現在,李潼才終於有時間和精力考慮這一件事情,給這癡候數年的娘子一個交代。他雖然談不上專情,但也絕不是薄情,過往數年時間裏,葉阿黎爲他、爲大唐所做的事情他都記在心裏。

雖然說大唐的國力回壯、政治局面趨於穩定,一個番邦女子也談不上做出怎樣不可磨滅的貢獻,終究還是幾十萬大唐甲兵與內外臣員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但如果沒有葉阿黎的全面配合,大唐對西康的經略開發不會這麼順利,在接下來的邊事經營、特別是在與吐蕃對抗的局面中,大唐也很難掌握這麼大的戰略主動權。

當然,除了這些基於利弊的考量之外,李潼本身對於葉阿黎有一種感懷身世的愛惜。這女子自有一份倔強得讓人由憐生愛的魅力,而又不同於尋常貴族女子那種驕縱任性,而是一種雖然身處逆境、但卻並不放棄,尋求一切可能覓得轉機的自強與韌性。

雖然李潼也覺得將葉阿黎納入內宮之中,養成一個閒暇無事、只會承歡侍笑的貴婦人,會讓其魅力大減、不復往日的風采。

這一點,在他家諸娘子身上已有驗見。他幾位娘子都是個性十足,但是安逸的宮廷生活讓她們很少再有表現自己意趣與風采的機會。

可是平心而論,若有得選,誰又不想過上無憂無慮、遇事則有親友依託解決的日子,而是要自己獨面慘淡人生?

而且西康所在的重要位置、對大唐與吐蕃兩國的深刻影響,以及朝廷已經針對西康所進行的一系列投入,也讓李潼決不允許葉阿黎與除他之外的權勢中人結成什麼密切關係。

這一份感情,或許因爲摻雜了太多的利益考量而並不純粹,但眼下的李潼也的確希望自己能夠給這個娘子提供一份舒適安穩、無憂無慮的生活。所以當他說完這話後,便認真的看着葉阿黎。

葉阿黎此刻手捧着那半張畢羅,嘴裏還塞着許多的食物,以至於粉腮微微鼓起,雖已淚流滿面,但卻顯得有些滑稽。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想起要擦去臉上的淚水,可這一舉手,才發現手裏還緊緊捏着早已經被捏碎的畢羅,連忙將手裏食物丟在案上,開口顫聲道:“我、我做夢……嗝、這、這……哇……”

慌忙之下,她將口中食物囫圇吞下,卻登時噎住,激動的言語還沒有講完,一個飽嗝卻從喉嚨間湧出,先是愣了一愣,過了片刻更哇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彎腰捶打着胸口,顯得痛苦又悲傷。

李潼見她這模樣也有一些慌,忙不迭離席而起,入前擁抱住這娘子,一邊拍打撫摸其背,一邊柔聲道:“不要哭、不要哭,先順一下氣,飲一口酪漿……”

葉阿黎臥在李潼懷中,身軀頻顫着,深作幾口呼吸,勉強壓制住胸口間的逆氣,便低頭捧着酪漿啜飲起來。如此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終於變得平穩下來,身體的抽搐也略有減緩,繼而便縮在李潼懷裏,既不動、也不言語。

見這娘子受此一番折騰,李潼也有些後悔自己的冒失莽撞,讓這娘子措手不及,正待低頭安慰幾聲,下巴卻陡被葉阿黎抬手托住,低不下頭去,便柔聲道:“娘子感覺好些了?”

然而這話一問出口,葉阿黎卻再次悲聲大作,那哭泣聲讓人聽着便覺心酸,一邊哭着一邊哽咽道:“我、我已經恨死了自己……這一生都不能原諒!此生還能有幾次如此歡樂的時光,留下的卻全是讓人不堪回想的醜態……爲什麼、爲什麼!

乍聽這樣情話,我該一生回味無窮,睡夢都要笑醒……可現在,該哭還是該笑?幾家女子會以這樣醜態示人?聖人、聖人怕也懊悔言出太早了……”

聽這娘子作此悲聲是因這樣的緣故,李潼一時間也有一些哭笑不得,但只擁其在懷並附在這娘子耳邊低聲道:“娘子若因此悲傷不樂,那這一份擔心也實在是枉然。日後既爲夫婦,自需長久的袒陳相見,美態也好,醜態也好,見慣只是尋常,唯有守得真情,才能動人心魄。一時的失態罷了,等到來年韶華逝盡,不再風情勾人,難道就要不再相見?”

“不一樣的、哪裏會一樣?妾但得暫擁,大願足矣,不敢奢望永有。來年聖人必有新歡入侍,妾自知醜,當覆面隱匿,怎麼敢再貪歡邀寵……”

葉阿黎只是一邊哭着一邊搖頭,仍然不能釋懷剛纔的失態。

李潼聽到這話後便嘆息一聲,並不無感慨道:“無論帝王還是走卒,光陰流逝,又會饒過誰?那時的我,也將力疲志墮,既不能給人間更加增美,又何必強霸住人間的新鮮人事?一個老叟、幾個老嫗,但能多費人間幾餐穀米茶飯,讓兒輩不因孝義未盡而招人譏笑,已經算是幸吡恕�

那時閒庭暖陽,彼此扶偎,鶴髮不敢猛梳,情話怯於吐露,濁眼對望,卻有一甲子的長情沉澱其中。無論怎樣故事,都能讓人念念不忘,回味無窮。”

聽到聖人這番言語,葉阿黎啜泣聲漸漸停止下來,淚眸中也流露出暢想之色,忍不住便仰起臉來癡癡道:“妾真有幸能與聖人守得如此長年?”

“這又有何不可?”

李潼聞言後便又笑語道,並抬手拭去這娘子眼角的淚花。

葉阿黎卻仍有幾分信心不足,只是澀聲道:“聖人是大唐君主,天命長眷。然而妾卻只是番邦醜陋卑人,只怕不能……”

李潼聞言後便垂首銜住這娘子口舌,一番痛吻之後,兩人俱已氣喘吁吁,再凝望着臉色潮紅的葉阿黎,他抬手握住這娘子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才又繼續說道:“娘子既然知我天命長眷,此方寸之內的人事,自然也會受到天命之內的顧及。過往的苦難,從來不會阻人向前,但使餘生能夠不妄不惘,知情所守、心安所在,便不辜負這一份苦難的磨礪!”

葉阿黎聽到這裏,又是忍不住的淚水漣漣,手掌緊緊貼在李潼胸口,並將臉龐也貼了上去,無聲默泣了良久,才又喃喃低語道:“聖人這一番情言,真是人間的至毒!妾往年雖然苦盼,但未真得,仍然不知竟會這樣甘甜……以前的我,縱有苦難,可以忍受,沒有什麼可怕的,但從今以後,若失此愛、被聖人冷眼待我,恐將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第0877章 行止所在,不容邪祟

禁中情事如何,外朝自然無從得知。西康女王葉阿黎在內殿裏與聖人之間自有無盡溫存,而跟隨其一同進入大內的青海贊婆,則就不可能享受到這種待遇了。

噶爾東贊共有五個兒子,而不誇張的說,這五子俱有過人之處,全都可以稱得上是人中龍鳳。這其中尤其以次子欽陵最爲知名,作爲當世惟一一個能在正面戰場上擊敗大唐軍隊、且不止一次的人物,欽陵自有一種傲視天下的資格。

雖然欽陵的光芒無雙,但並不意味着他其他幾個兄弟就庸庸碌碌、乏甚作爲。在欽陵之前的噶爾家族掌舵人贊悉若,纔算是其父真正的衣銈魅耍恢焕^承了其父的勢位、也繼承了權帧.斈曜寶J陵名揚天下的大非川一役,正是在時任大論的贊悉若主持調度下發生。

雖然贊悉若死後,欽陵仍以其強勢繼續霸佔住吐蕃的軍政大權,但如今的噶爾家族,早已經不再是往年東贊與贊悉若這對父子在世時的那種光景。在其強悍外表下所透露出來的外強中乾,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都已經不是什麼祕密。

贊婆是噶爾東讚的第三子,名望雖然不及其父兄那樣煊赫,但也是噶爾家族重要的人物之一。早年欽陵率部返回吐蕃國中定亂奪權時,贊婆便長期留守於青海。

如今隨着大唐加強對隴右的經營與投入、以及國中局面進一步惡化,欽陵已經許久沒有歸國,而是長期親自坐鎮於海西控制局面。而這個能力極強的三弟贊婆也並沒有就此被閒置,在軍政大事上更是欽陵深深倚重的左膀右臂。

除了早年在西域作戰,被王孝傑擊潰並追殺的老四悉多於之外,噶爾欽陵還有一個少子勃論贊刃,同樣也是一名驍勇戰將,如今則主要負責與吐蕃國中那些權貴豪酋們聯絡,以維繫噶爾家族在吐蕃本土越來越弱的影響力。

贊婆年紀五十多歲,因爲長居青海那風沙酷烈之地,樣貌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還要更加蒼老,鬢髮與虯髯都已經灰白摻雜。

他也不像他兄長欽陵對大唐各種元素的喜愛那樣外露,鬚髮衣冠都要學唐人那種精緻雅觀。今日雖然受召入朝,但贊婆也只是穿了一件樣式簡單的圓領袍,看上去倒像是坊間曲裏那些爲了生活奔走的老胡人,看不出有什麼身爲威震青海的噶爾家族二號人物的那種威嚴與風采。

雖然不像兄長欽陵有着來到長安、入值宿衛數年之久的經歷,但並不意味着贊婆對大唐就陌生。嚴格說來,他在青海所待的時間比欽陵還要長得多,長兄贊悉若當政時,次兄欽陵率軍在西域開闢新的戰場,贊婆便已經是留守吐谷渾故地的大將。

這麼多年下來,當中少不了要與唐人打交道。甚至於早年承風嶺一戰,贊婆就代表吐蕃方面,與大唐進行議和與疆土劃分等各種事務。所以對於唐人的禮節、以及該要怎麼跟唐人打交道,贊婆也都熟悉得很。

西康女王被引入內宮之後,贊婆則就被一名中書省通事舍人引入皇城西朝堂一側的通廂中,暫且安置下來。

因爲此次入朝並不是正式的國使貢拜,所以贊婆也就沒有被安置在專門接待外蕃使臣的廳堂中。在其左右兩側,各以屏風隔開,便是官員們待制請見的臨時落腳之地。

今天雖然沒有朝會,但諸司仍然繁忙。西朝堂不遠處便是外政事堂,諸官衙朝士們在用過午餐之後,便又聚集在附近,將本司事則遞交上去,等待宰相召見垂詢。

中書省官員在將贊婆引入此處後便離開、自去忙碌,只留下兩名下屬的吏員在此招待並看守着他,避免他胡亂行走。此處畢竟樞機要害所在,一些廳堂中或許就有高官大員在商討國策大計,自然不準人隨意行走,倒也不是專爲提防贊婆這個蕃客。

廳堂中人一多,氛圍就熱鬧起來,乾等着總是無聊,彼此間便不免暢談時事,發表自己的看法。而京中如今最熱門的時事,自然就是剛剛舉行完畢的驪山演武,所以羣臣們所討論的話題,也多數圍繞於此展開。

贊婆雖然不像他兄長那樣對大唐方方面面都深爲着迷,但有一點則是連欽陵都比不了的,那就是飲茶,甚至於每有出入,腰間都要懸掛一皮囊盛裝茶湯,簡直就到了無茶不歡的程度。

可是入宮的時候,他隨身諸物都被解下,不免便感覺到周身不自在,所以當吏員入前詢問他有什麼需要時,張口便討要茶水。

但當吏員再問需要什麼品種口味的茶飲時,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對他而言,飲茶只是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習慣,有茶可飲則可,卻沒有因此產生出什麼樣的奇情意趣,因此便不無尷尬地說道:“但有茶飲,不需細分。諸樣都少取一些,那是最好。”

“大內常備百十樣的茶品,若諸樣盡取來,可要不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