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陌刀兵並不是什麼新軍種,在早年的對外戰場上便屢有投用。但人的記性不好、忘性卻大,好了傷疤忘了疼乃是慣性。而且陌刀兵殺傷力雖然強,但造價卻是極爲高昂,且對兵員個體素質要求極高,遠非普通軍卒能夠勝任。
過去三年多來,朝廷自有專人負責打製陌刀兵的武裝,並於內外諸軍之中挑選力士操練,加上原本所擁有的部伍與庫存武裝,到現在也僅僅只擁有三千出頭的陌刀軍,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派駐邊疆諸鎮,作爲戰略性的武裝配備。
至於眼下演武場上這三千陌刀軍,只有七百多是真的,其他都是木漆儀刀的樣子貨。至於觀禮那些胡酋們信還是不信,李潼並不甚在意,你如果信了,老子的確沒有那麼多,你如果不信,那就拿刀劈你腦殼。
腥诉�沒有從陌刀陣的威懾中恢復過來,演武場上已經又換了新的軍種。這一次是刀車戰陣,五十人一隊簇擁一車,雖然言爲刀車,但事實上大車上所載軍械種類極多,既有刀盾,又有長槊,還有強弩、巨錘以及破甲錐等等器械。
這樣的一座刀陣,就相當於一座移動的堡壘,可以投放在普通的步卒戰陣中作爲補給點,又可以單獨安置在險關要塞處,當險據守。
車兵也不是大唐軍隊的首創,氣吞萬里如虎的宋武帝劉裕便曾依託戰車擺設卻月陣,大破數萬鮮卑騎兵。而在當下這個時空中,東北的奚人同樣也有車兵這一兵種存在。
眼下大唐刀車兵所用的戰車,就是由奚人負責打製入貢。不過奚人雖然擅長造車,但別的軍械器物卻並不擅長打製,對鐵器的鑄造水平甚至還比不上契丹。大唐在得到奚人進貢的戰車後,於此基礎上再作戰術調整,如今的刀車兵較之奚人車兵已經大爲不同。
從這個角度而言,也難怪後來奚人會和契丹人搞在一起,相愛相殺幾百年,最後走上來狼狽爲奸的道路,彼此成就,達到了一個族吒叱薄�
“臣賀大唐武卟。}人威臨天下,羣徒莫敢有忤!鄙技不珍,能補軍國之大用,臣合族男女老幼俱因此爲榮!”
當這刀車兵陣行過時,講武臺一側突然響起一個洪亮的祝賀聲,李潼轉頭望去,便見到觀禮席中奚人首領李大酺那圓滾滾的身形正從席中滾出來,再作拜禮,然後便手舞足蹈起來。
看到這一幕,李潼也是一樂,抬手指了指仍在蹈舞的李大酺笑語道:“饒樂都督忠君體國,力資國用,可嘉可賞!進爵一等,有司督辦!”
李大酺聞言後更是驚喜有加,舞動的更加歡快起來,甚至原地跳起了胡旋舞。只是看到這一幕,李潼莫名就想到了安祿山,覺得有機會還要是要剪除一下奚人的實力,只不過眼下仍是笑語嘉勉,着員將之導引歸席。
演武繼續進行,從清晨開始直至傍晚。而在演武的過程中,朝廷也並沒有因爲諸胡酋賓客在場觀禮而有所藏珍,除了兵員規模與各種戰爭素質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之外,各種殺器與戰術的升級也都顯現出來,有的甚至還刻意的進行誇大。
大國氣象,所謂的韜光隱晦沒有什麼意義,只有將肌肉臂膀擺在檯面上來,才能擁有足夠的震懾力。虛虛實實,讓人真假莫辨。
雖然說真正的對手是震懾不住的,只能在戰場上見個真章。但對於一些首尾兩顧的搖擺騎牆派,這種程度的震懾便能收到極爲明顯的效果。
李潼從不小覷對手,也並不覺得能夠輕鬆解決吐蕃這一危患,無論是青海還是川西,都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所以在開戰之前,他要儘量保證大唐的羈縻秩序能夠有所加強,持續咦飨氯ィ獾迷谂c吐蕃的交戰過程中再生波折。
諸胡畏威而不畏德,以求和之心拉攏,換來的只會是更加的蠢蠢欲動。而以強不畏戰的姿態締造秩序,才能換來一個相對穩定的戰略環境。
今天的這一場演武,僅僅只是一個開場,接下來的十天時間裏,大唐內外大軍還要進行各種操練對演。傍晚時分,諸軍各自歸營,而李潼也並沒有再返回驪山上的別宮,就在山腳下的御幄中暫留下來,賜饗今日表現出色的將領與隨駕觀禮的諸胡酋首。
宴會結束之後,李潼也並沒有急於休息,而是讓人將李昭德請入帳中,準備深談一番。
第0854章 杞人憂天,狂念徒勞
過了一會兒,李昭德便在中官引領下行入了帳中,入帳後彎腰垂首並恭聲道:“臣昭德、拜見聖人,未知聖人夜中召見,有何垂問?”
“李相公不必多禮,暫且入席安坐。”
李潼在席中站起身來,對李昭德笑語說道,同時也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這老臣,然後便察覺到李昭德鬚髮俱已染白,模樣看起來較之此前歸朝時還要更顯蒼老,心中不免更是一嘆。
久在權勢中人,一旦權勢不復而清閒下來,那就會蒼老得非常迅速。關於這一點,李潼在他奶奶、以及數名老臣身上都有所見,眼前的李昭德也未能免俗,可見生人際遇對人的形容氣質影響之大。
李昭德聞言後便也不再拘禮,入席中端坐下來,也並沒有再多說什麼,低眉順眼的樣子較之往年那一股張揚強勢更是判若兩人。
看到李昭德這副模樣,李潼又忍不住感慨道:“舊年少愚入世,常感情勢紛繁、應接不暇,戰戰兢兢,且學且行。李相公立朝忠骨、唐家老臣,竊有察言觀色,與我更是人道良師。故事有喜有憾,唯念餘年仍長。卻不意今日再見,相公鶴髮霜濃,讓人陡生人事恐不相待之惶恐。爲君之道,我亦潛行,得治與否,尤需老臣端詳斧正,爲國爲我,還請李相公善待此身啊!”
李昭德聽到這一番話,臉色有了一番比較明顯的變化,忙不迭再從席中站起並垂首恭聲道:“聖人謬讚,昭德實在愧不敢當!雖食祿歲長,但愚計誤國、罪大難辭,能苟活人間,已是天恩寬恕,實在不敢有功德自詡之妄念……”
“匡正輔佐,是爲臣的本分,李相公行跡不可稱邪。唯繼統興邦,非庸俗能夠勝任,我也只是勉力行之。”
李昭德心中這一份挫敗與尷尬,李潼自然能夠有所體會。舊年神都革命,除了他這個恃着宗室身份反覆橫跳的傢伙之外,李昭德可謂是朝中撥亂反正的第一功臣,同時也曾是他四叔朝中的第一權臣。
也正因此,眼下的李昭德也更加的失落頹喪。除了權位不復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半生正色立朝、孤忠唐家的這一份苦心,隨着局勢的進一步演變,被事實所證明全無價值。跟其他唐家老臣相比,他所承受的可謂是雙重打擊,過往有多用心、努力,眼下則就有多失落、尷尬。
從感情上而言,李潼對李昭德眼下這份心境是頗有理解。但是身爲一個帝王,他看待問題的角度又要更加深刻,便覺得李昭德這種心態很有問題。
所以在稍作勸告勉勵後,他便又正色嚴肅地說道:“鳥獸魚蟲,各有所憂。生人立世,各有所慮。主婦憂於柴米,姬妾恐於色衰,各憂所業、各患所持,這也是人之常情。但如杞人憂天,因此傷神毀形,這既是一種徒勞,也是一份狂念,李相公敏銳練達,應知所指。”
李昭德聽到這話後,臉上的頹喪之色頓時有所收斂,側步於席外作拜道:“聖人警言如鞭,策臣頓悟。臣執迷於舊醜,幾至忘我,愚鈍自誤,帐菂拺B可笑,大負聖人恩義所施……”
聽到李昭德的回答,李潼臉色才略有好轉。他的意思也很簡單,那就是他四叔當年上位自有其法禮依據所在,而絕非臣員們擁立推舉的結果。選擇了他當然更好,即便選擇了他四叔,也是恪守了臣節本分,算不上違背道義。
可若因此而過分的耿耿於懷,這種心態就不對了,你們只是唐家的臣員而已,天命在誰、並不由你們決定。可以維持一個謙恭知錯的態度,但如果將相王與相王朝廷當作畢生功業意義所在,那就不對了,相王代表不了社稷天命所歸,而相王的朝廷舊臣,也決定不了天下大勢走向!
李潼這麼想並這麼說,也並不是吹毛求疵,對於李昭德無論是重新啓用、還是繼續閒置,這樣的原則性問題一定要劃分清楚。若李昭德仍是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狀態,那李潼可能真的會讓他夙願達成。
李昭德的回答,李潼還算滿意,姑且不論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還是言不由衷的乞命之辭,終究還是要通過後續的表現,才能決定君臣關係日後走向如何。
等到李昭德再次退回席中坐定,李潼才又繼續說道:“今夏會武於驪山,乃新朝以來所佈設之盛禮大事。所以使員騷擾,召李相公同來見證。今日相公亦在場觀詳,不知可有斧言相進?”
李昭德聽到這問題,臉上便流露出沉思之色,又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聖人立事,開創革新,臣久離京畿,不涉省要,所觀帐切坶煟妱t難免湵。瑥娬搫t流於偏頗……”
經過這數年的世事浮沉,李昭德性格的確改變了許多,若是往年面對這樣的問題,不論自己瞭解是否深入,開口便會陳述自己的看法。可如今,他變得沉穩起來,不再急於發表自己的意見,更不覺得自己可以在任何事情上指指點點。
聽到李昭德如此回答,李潼不免又皺起了眉頭。
如今的李昭德雖然老態十足,但實際的年齡並不甚大,出身關隴名門,仕途可謂一路坦蕩,早在武週一朝跟武氏諸王鬥法的時候,也才四十多歲、年富力強。如今也是五十多歲,還未滿六十。
這也是李潼打算重新啓用李昭德的原因之一,類似魏元忠等年齡已經太大了,即便發揮餘熱,政治生命也已經將近尾聲。與其再將他們引入最高決策層中、接着便要面對老病等不可抗力給朝廷政治帶來的影響,不如讓年輕人提早上位,讓朝局變得穩定下來。
可現在李昭德的政治生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且多年磨練、資歷深厚,無論用於內外,都能繼續爲社稷盡力許多年。
不過李昭德也並非完人,其人最大的缺點就是那過分強勢的性格。過於爭強好勝,不獨同僚們受不了,皇帝也受不了,而李昭德最終也是毀在這個性格上。無論是原本歷史上被處斬於南市,還是當下這時空裏被流放在嶺南,都不是什麼好下場。
不過這一次相見,李昭德性格改變許多,甚至可以說是走進了另一個極端,垂頭喪氣、全然沒有了往年的風采。
過於強硬杖蛔屓擞行┦懿涣耍贿^眼下這幅近乎自暴自棄的樣子,也讓人擔心其人是否還能當大用。略作沉吟後,李潼才又開口說道:“新舊不同,大計確難深論。那就說一說時務幾樁,凉國公陡然辭世,朔方無有良臣當鎮,這也是眼下朝廷頗感困擾的人事問題,李相公於此可有什麼獻策?”
李昭德聽到這裏,身軀陡地一直,下意識的抬頭望向聖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實今次被從邸中招至驪山,他已經隱隱猜到聖人可能有再將他重新啓用的意思,不過李昭德對此並沒有太強的熱心。
一則是舊事催磨、的確有些心灰意懶,二則他如此尷尬的身位處境,入朝之後難免會有許多人事糾紛纏身,特別如今相王喪期將要結束、諸子歸朝在即,自己於此時入朝,一旦在待人接物上稍失謹慎,便極有可能捲入更復雜兇險的糾紛中去,實在是禍福難料。
甚至李昭德不無憂悵的想到,聖人選擇在此時將他重新啓用,可能就存了一些不可道於外人的心計。所以入帳以來,他所擺出的這幅態度,也有幾分刻意的成分,也是不希望因自己一身而搞得朝局再次變得詭譎起來。
可現在聽到聖人直接向他發問朔方事務,李昭德才發現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頗,聖人非但沒有將他引入朝中作弄陰計的打算,而且還有意將他派駐外鎮、離開京畿這是非之地。
一念及此,李昭德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身軀端坐起來正色說道:“朝廷近年所施邊計,臣亦多有閱得。舊用凉國公,才性之外,也頗有出身的借重。以夷制夷,雖能不失大體,但長久此用,也難免更縱胡性。
朔方本我大唐固有之領疆,太宗文皇帝、天皇仁恩推廣,所以圈地養胡,然我中國自有國情深在,士農工商井然有序,分土存立之民若不耕不工,或一時律令繩之,國強則無擾,但終究不能化於中國人情,久則必爲禍患。概其衣食料物,自有邪途尋得,日常感恩領惠、終究不出官門……”
剛纔一番接觸,李潼對李昭德已經隱隱有些失望,心裏打了一個叉號,隨口問上這麼一句,也沒有報太大的期望,只是人都來了,索性問上一句然後死心。
但當他問出這一問題後,旋即便發現李昭德彷彿換了一個人,對於朔方問題侃侃而談,許多觀點都紮實成熟,顯然不是片刻間能夠組織起來,可見相關的思路,必然已經在心裏醞釀思忖許久,而且許多想法都與自己不侄稀�
除了對李昭德態度轉變略感欣慰之外,對於其人能有這樣的見識,李潼也不感到意外。李昭德幾次拜相,更曾有過權傾朝野的風光時刻,而朔方作爲大唐最重要的邊防地區之一,其人對此有着通盤且深刻的瞭解也是理所當然。
至於李昭德態度的前後不同,略作思忖後,李潼便也有所瞭然。對此他倒也並不反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是人之常情,李昭德際遇跌宕此番,若還不能對人事心存敬畏,那也真是強直的近乎愚鈍了。
第0855章 天不棄我,君不棄我
李昭德這一開口陳言,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大半個時辰,雖然其人對朔方最新的局面還有些不甚瞭解、以至於偶有一些觀點顯得陳舊,但總體的見解還是大有可採之處。
拋開一些宏觀的概念構想,李潼在李昭德陳述告一段落後又問起一個具體的問題:“今次演武,先斬回紇首領嗣子以作宣威,接下來要如何處理回紇問題,李相公可有方略?”
聽到這個問題,李昭德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先問了幾個邊情具體的改變,然後才又說道:“鐵勒諸部以回紇爲強,舊年迫於突厥寇擾,不得已南來歸附,河曲本非故鄉,部民不事耕織,國中遭冷,必生遁念。若求去不得,恐將跳梁於河南,放縱而走,則必資力於突厥,可謂收縱兩難。臣斗膽請問,朝廷有無強兵備使於朔方?”
“並無。青海欽陵急求突圍,其國主亦不敢寂寞,將要有動。今朝廷演武,便意在震懾諸邊羣胡,以盛集人力備戰西方。”
李潼聞言後便乾脆的搖了搖頭,將朝廷接下來的軍事計劃直接告訴了李昭德。
當然,他雖然有志於西方,但對河朔方面也並非全無準備。這一次殺了回紇首領獨解支之子,除了震懾之外,也是希望西線局勢還未趨於熱烈之前、將一些隱患主動挑開,看一看河朔方面到底積攢了多少的問題。
如果接下來亂子鬧得太大,那計劃當然也要有所改變。大國致浴⑻貏e在對外方面,本就不宜過於死板、固守計劃,需要靈活的調整操控。
不過既然是打算考驗李昭德,那當然要設定一個比較極端的情況,殺了人家兒子,還要讓人不吵不鬧,同時朝廷還沒有足夠的武力控制局勢的惡化,看看李昭德有沒有化解這一問題的思路。
李昭德在聽到聖人這麼說後,又低頭沉思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抬頭詢問道:“若無人馬給使,財物可足?”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表示這方面沒有問題,示意李昭德繼續講下去。
“事既不能付於刀兵,臣請厚幣賄迷。此前斬首之伏帝匐盛殮送歸其部,與獨解支商談市買事宜,厚買其馬,不吝資用,並賜給鹽田幾口,允其發賣於河曲之地……”
李昭德繼續說道,而李潼聽到這裏後,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殺人是爲了立威,可是殺人之後便又轉頭賄結,甚至就連控制河曲諸胡重要的鹽業資源都分一杯羹,那這立威又有什麼意義?
“貨力牽絆,其部必安土而不樂遷徙,財貨豐給,其民必樂享而不願爭鬥,久則財貨滿帳,必將富冠諸胡,人共爭羨、羣妒難耐。鹽州放鹽逐年有減,鹽價比日高升,裁取諸部之物,肥此回紇一家。不需常年,則必怨聲盈野,屆時朝廷再宣敕征討,羣胡夷滅其部,則必生人欣欣、羣袪庍M,河曲亦可除此一患……”
李昭德並沒有留意到聖人的神情變化,而是繼續講述他的整體構想,再將計劃完整講述一番後,接着便又繼續說道:“欲行此計,則需三受降城全力封鎖,河東、關中亦不可民貨輸送,安北都護府嚴防西域蕃客。若能做到這幾點,臣爲朝廷除此兇蕃!”
聽完李昭德整體的構想,李潼皺起的眉頭才微微舒展開來,並忍不住感慨講到玩貿易戰,古人也是思路開闊,極有想法的。
歷史上的回紇在中唐以後,就是恃着其強大一時,在與大唐的官市馬匹交易中豪取橫多、勒索無度,以此作爲重要的牟利手段。
而那時候的大唐,隴右重要的牧場都喪失掉,國中戰馬需求本就嚴重的不足,再加上也實在沒有足夠的實力去制裁回紇這一惡行,只能咬牙忍耐下來。
現在按照李昭德的思路,則就是不需要你們再恃強勒索,朝廷主動向你們輸送財貨,不要還不行,一直喂死你們!
當然想要達成這一意圖,首先是要確保控制住回紇的商貿環境,讓他們不能將財富變現爲武力。原本這是很難實現的,回紇早年舊領的瀚海都督府,本就遠在磧口以北,有着廣袤的草原與沙漠,實在很難封鎖其商貿路線。
哪怕早年被突厥驅逐南來歸附,所安置的天山也位於黃河以西,與西域之間頗有聯繫。而西域胡商們都是見利忘義的貨色,只要錢給夠,他們連祖宗都敢賣。
不過現在,回紇被拆分開來,藥羅葛這一支被直接遷移到了河曲內的六州之地,有黃河作爲天然的界限,河外還有三受降城這一攻防體系的封鎖。更不要說周圍還充斥着突厥降戶們作爲耳目,朝廷如果想把控他們的商貿活動,並不困難。
對於李昭德這一圈地養豬的策略,李潼還是比較感興趣的。儘管在決定要斬殺伏帝匐的時候,他心裏已經做好了大軍北進、夷滅藥羅葛一族的打算,但是殺人立威已經讓一些河曲胡酋們忐忑疑忌,若再上升到滅族的殘忍手段,可以想見就算是幹掉了藥羅葛氏,河曲地區也必將陷入長期的混亂之中。
如果漠北的突厥探知到這一變故,絕對會樂呵呵、屁顛屁顛的揮軍南來,屆時就算有三受降城在河外阻敵,也會衍生出卸嗟淖償怠�
所以用兵強勢鎮壓只是下計,是要等到回紇首領獨解支頭鐵的非要作死才能使用的手段,並不是第一選擇。
雖然按照李昭德的計劃,接下來朝廷肯定要投入相當多的財政開支,而且還會給周邊胡情帶來一定的影響。但河朔方面本有鎮戍之軍,只要幾個大部族不跳起來鬧亂,一些小的擾動都可以就地解決。
而且眼下朝廷對戰馬的需求的確極大,隴右與關中的牧監荒廢多年,儘管從行臺開始就在盡力恢復,但仍然沒有達到貞觀、永徽時期的全盛規模。接下來如果要大舉用兵於青海,甚至不排除隴南、川西一起出兵,那對戰馬的需求也是極高,在河朔方面採買一部分也是切實所需。
李昭德所提出解決問題的思路,李潼頗感滿意,接着便說道:“李相公若不辭守邊戎勞辛苦,那朔方便交由相公鎮戍節制。明日歸京,匯同兩省、兵部、戶部、太僕等相干官員,繼續商討細則,歸京之後我要見到相關事則陳在案頭,能不能做到?”
李昭德聞言後便連忙起身再拜,並不無動容的顫聲說道:“臣舊劣固有,聖人不以愚行見棄,付臣以方鎮重任,昭德豈敢因老病辭勞!此身盛享唐家恩祿,天幸餘年仍有機會能捐身爲用,必以血肉力鑄我大唐鐵壁,雄威極遠,寸土不失!”
李潼見狀後便也從席中站起身來,親自下堂將李昭德攙扶起來,頗有感觸道:“舊者長憾不能志力共事,今日終於舊願得償。君臣雖席位有別,但振興唐業、光大邦家之心境,則與卿出於一轍!舊事不足困擾,勇士唯闊步向前。任道艱難,同志不孤,卿在邊疆憂國憂君,朕在明堂亦思卿飲食,殊功盛會,已置來年,相約共誓,都不缺席!”
“臣、臣迷途久矣……天不棄我,君不棄我……”
李昭德聽到這話後,更是激動不已,竟在李潼面前儀容失態,老淚縱橫。
第0856章 兵強馬壯,殺氣外露
演武繼續進行,而所進行演練的項目,也變得更加具體、繁多。不再僅僅只是陣伍、器械的張設鋪排,又增加了許多實戰內容。
不同地形、地勢下的攻防演練,比如山谷、河澤、平野、草原與沙漠等幾種相對典型的地形,還有溝壑堡壘、峯嶺關塞、當河營柵等各種通常的軍事設施,或平野設營、或進攻拔營,或搶灘登陸、或平川對陣。
基本上各種軍事場景以及軍事行動,都被編入了今次演武的程序之中,讓內外大軍熟悉各種戰爭的環境與節奏。
當然,驪山周邊是並不沒有這麼多的地貌形勢可供選擇利用。所以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演武也並不只集中於驪山,大軍分批前往關東平原上許多經過預先選定的地點,進行各種操練的內容。
這些演武地點的選擇,除了兵部與京畿禁軍兩司選擇、安排之外,朝廷這幾年所儲備的一些軍事上的後備才士們也都有參其中。
如今朝廷選拔軍事人才的途徑與機構主要分爲三個,第一便是內外諸軍各自舉薦選拔,主要由兵部負責主持。第二則是鷹苑、豹坊爲核心的培訓機構。第三便是王孝傑這幾年所負責的武舉了。
這三種形式並存互補,彼此之間也並不壁壘分明,像諸軍所選薦人才更注重實際的作戰經驗與才能,而鷹豹兩司則更注重兵書韜略與武技打磨,至於武舉,則就是對這二者進行一個彙總考覈。同時武舉的存在,也給天下軍戶子弟提供了一個投牒自進的上升途徑。
從開元元年至今,朝廷通過這種方式已經選拔了數百名軍事人才,有的已經解褐任官,或在諸州執法團練,或在內外軍中供職。有的則仍在考察培養,以待武銓任用。
雖然由於時日尚短的緣故,這一批少壯新銳們還沒有什麼顯功創建,遠稱不上大唐軍事體系當中的中堅主力,但眼下已經給大唐的軍事建設帶來的頗爲正面的影響。
這其中最爲顯著的,便是這些少壯武才們突破了以往關隴勳貴對京畿宿衛系統的滲透與把持。他們出身各不相同,既有李禕這樣的宗家少壯,也有蕭嵩這種江南名門子弟,起於隴右邊軍的郭知咄瑯釉邡椩肥軜I過,還有更加下層的比如安西大都護府所選送的、出身高句麗城傍的高舍雞。
這其中值得一說的是高舍雞的兒子高仙芝也已經出生,李潼在某次賜饗內衛將官並其家眷時還見過一次,長得虎頭虎腦的、很是精神。
關隴勳貴們把持滲透京畿宿衛系統,乃是大唐立國以來的傳統與積弊。他們伴生於西魏、北周府兵制的創立,並且參與締造了隋唐兩大帝國,哪怕是府兵制已經崩潰,他們仍然憑着元從餘蔭與世代尚武的家風傳統而頑強的存在着。
哪怕是武周時期,武則天大肆引用關東、江南等世族與寒門人才,也僅僅只是在上層的政治環境中擠壓了關隴勳貴們的生存空間。但是在軍事上,效果則仍然不夠明顯。
這也並不是因爲武則天不夠心狠,而是受困於各種因素。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世上還沒有哪一派政治勢力擁有關隴勳貴那旺盛的武風傳統與規模,想要開拓一個穩定有序的選拔與儲備的制度渠道,又需要極長的時間。
所以雖然武周後期武則天開創了武舉,但在她有生之年,還是沒能享受到這種選拔制度給時局帶來的改善影響。
神龍革命後武周歸唐,但無論是中宗上位還是睿宗當國,政治局面都遠稱不上清明,各種妖魔鬼怪猖獗橫行,文武選禮也因此變得混亂有加。
基本的政治局面已經如此,京畿的宿衛體系自然也就成了投機者們的樂園,短短几年時間裏,宮闈政變頻頻發生。唐玄宗李隆基獲得了最終的勝利,成爲時代所選擇的那個人。
唐玄宗功成於政變,對政變的防範自然也是極爲嚴格,上位伊始便在驪山講武,繼續肅清並創設軍政格局。政治上提拔姚元崇爲相,開元前期清明有效的政治由此而始。
但在軍事上的改革,則就顯得有些章法不足,主要體現在任重北衙萬騎與大內宦奴,萬騎擴建爲龍武軍,宦官們則執掌內閒廄並大力擴充宮中鷹犬駝馬等機構規模。
對於南衙的軍事體系,所進行的改革與發展力度則就不夠強。一直到了開元十一年,纔將關中與河東等地殘留的府兵招募爲長從宿衛,創立彍騎,以補充南衙兵力的不足,而府兵制也因此正式宣告終結,徹底的退出了歷史舞臺。
但彍騎創立之後,也並沒有進行有效的管理與訓練。上層的不夠重視,也造成了彍騎上升空間不足,逐漸的自暴自棄,成爲流氓無賴的聚集所在。
而與此相對應的,則就是大唐在各邊開拓的武功輝煌,如此便又造成了大量軍事人才的外流,從而造成邊鎮越來越強而中央越來越虛。
這演變的過程,唐玄宗那種矛盾複雜的心理也佔了很大的因素。他既熱衷武功、崇尚開拓,早年的經歷又讓他對禁軍體系充滿了提防與不信任,特別是在其寵臣、北衙重將王毛仲也陷入址窗羔幔瑢妼㈩I防禁更加深刻。
三十年間,關中彍騎不知警鼓、不辨旗號,其中就算還有一些府兵精華存留,要麼老病換代,要麼流失於方鎮之中。
以至於安史之亂爆發時,偌大帝國京中竟無兵可用,搜家闊戶搞出二十萬壯丁,一戰負於潼關。也讓周邊胡虜與諸方鎮們意識到,看似巍峨不可觸犯的大唐朝廷,原來骨子裏竟是這樣的虛弱無力。
如今輪到李潼的開元世道來接受歷史的考驗,正如他對李昭德所言,眼下的他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多張揚得意,反而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因爲他是深刻理解大唐盛世而崩給世道帶來的戕害、給民族帶來的打擊,以及給後世所留下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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