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92章

作者:衣冠正伦

這一次集軍演武,除了宣揚國威、震懾四夷之外,對李潼自己也是一大警醒,既讓他清楚的認識到他如今所擁有、所掌控的力量有多大,同時也是警告他,如此寰宇之內、難有匹敵的力量,若不能以道御之而任性揮霍,所帶來的反噬也必將傷入骨髓,後果遠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承受。

因此儘管接下來的幾天演武過程中,大軍不再畢集於驪山周圍,而是在關東平原各處操演,但只要時間允許,李潼都會親臨現場觀摩檢閱,將一些讓人心振奮的人事場景深記在心中,激勵自己、也警誡自己。

當然,操演畢竟是操演,較之實際的戰爭情景要更加的簡單與湵 6翊芜@一場演武,除了震懾四夷並磨練將士們的軍事經驗之外,還要激發出整個軍事系統那種昂揚壯闊的精神。

所以在演武的過程中,除了基本的模擬操練項目之外,對於大唐立國以來各種輝煌的會戰也進行了一定程度的還原與覆盤。

當然不可能做到一比一的還原,畢竟從貞觀時期開始,大唐軍隊的足跡遠及西域、闊行海東,所面對的各種極端天氣與地形的影響,遠不是區區關中一地能夠體現出來的。

但是戰爭的規模與基本的進程,特別是一些勝負關鍵的單場戰事,也都通過陣伍對抗進行了一定程度表現。這麼做,既能讓將士們身臨其境的領會那些前輩名臣們的戰術韜略之精華,也能讓他們重溫每一個促使大唐走向更加輝煌的關鍵時刻,或許實際的軍事經驗增加不明顯,但那種尚武與自豪的情懷激發,則就非常的顯著。

自古以來,開創艱難而復興相對要容易。每一次的輝煌,都會給這個民族精神留下深刻的烙印,讓他們哪怕在逆境之中,仍能堅韌不拔、希望不泯,前人既可、我輩亦能!

生人萬種際遇,未必盡是如意,而擴大到一個民族,一個政權,邉葑匀灰彩怯袧q有衰。一個強大的政權,未必能夠讓所有身在其中者都生活如意,但一個羸弱的政權,是絕對不會給民袀儙砻罎M的生活。

驪山這場演武,持續了十天的時間,所產生的耗用也是極爲驚人,京畿諸倉從去年便開始盛集的物料,在這過程中快速的消耗着。這當中所產生的消耗,甚至足以維持一場大戰的花銷,還並不包括各路人馬返回各自駐防區域的消耗。

早在京中籌備這場盛禮的時候,朝中其實便不乏爭議,認爲這樣的繁禮消耗太多,在國力剛剛有所恢復的當下,實在沒有舉行的必要。

儘管李潼力排凶h的做出瞭如期舉行的決定,但心裏也有一些打鼓,擔心勞民傷財卻效果不佳,反而會拖累大唐軍隊向外開拓的步伐節奏。

可是當各項演武事宜舉行完畢,大軍再次彙集於驪山山腳下的時候,在感受到各路人馬那精氣旺盛、鋒芒畢露的氣質變化後,李潼心中的疑慮頓時便消散一空。

兵強馬壯,殺氣外露,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第0857章 借道西康,征伐六詔

驪山這場演武,給大唐軍隊的士氣風貌帶來的改變極大,彷彿暗啞鏽鈍已久的寶劍被再次打磨,重新變得鋒芒畢露、殺氣懾人。

而跟大唐軍隊氣勢旺盛相對應的,則就是隨同觀禮的諸胡酋賓客們,臉色普遍都不怎麼好看。當然,他們也未必就人人都心懷鬼胎,意圖與大唐爲敵。

只不過,跟眼下這種強軍壯勢的姿態相比,無疑還是早年那個大而不強,內外都焦頭爛額的狀態更加讓人放心,也更加符合周邊諸胡的利益。

但不論他們各自想法如何,大唐的強與弱也並不是他們能夠決定的。無論是怎樣一個現狀,他們也只能被動的承受着。

演武結束後,李潼便吩咐朝臣們將這些觀禮的胡酋們先帶回長安稍作安頓,至於他則仍要留下來,主持犒獎今次參與演武並表現優異的將士們。

雖然演武整體進行的頗爲順利,效果也非常的不錯,但具體到各個營伍當中,也就有好有壞。當然這主要是管軍將領的責任,畢竟眼下募兵制新行,各方邊鎮包括中央禁軍,也並沒有長期的兵員固定,除了新卒舊卒之間有着比較顯著的差距之外,各方兵員的素質倒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一次演武除了此前的各種效果之外,還有一項比較重要的意義,那就是讓朝廷中央有司重新獲得了比較全面且應時的兵籍名冊,對於天下各方的兵力分配也有了一個更加直觀的瞭解。

這對內外調度與對外征戰,包括朝廷中樞的機構改革都有着極大的價值。在犒獎的典禮上,李潼便正式宣佈朝廷設立樞密院,以張仁願爲太僕卿並進入政事堂擔任宰相,同時兼領樞密使。

之所以這樣安排,也是因爲眼下政事堂仍然負責掌管許多軍務相關的事宜,貿然一刀切的拆分開,會讓許多事權都變得混亂衝突。以張仁願爲宰相,從政事堂內部進行審清釐定,能夠將衝突與混亂集中在高層決策羣體中,不會向下蔓延,干擾到實際事務的正常咦鳌�

至於驪山彙集的這二十六萬多人馬,最終朝廷將會留下十到十二萬之間暫駐關中,以備接下來的軍事行動之用。剩下的這些,則就各遣歸籍。

畢竟多達幾十萬人馬常駐關中,給漕呶镔Y等諸方面帶來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眼下朝廷還沒有這麼強的承受能力。

除了大軍整體的安排與朝廷要司機構的改革,具體到將領個人的封賞倒也談不上有多優厚,無非是散秩略加幾等,錢物上的犒獎也是中規中矩。

一則是朝廷財政上並不允許大作濫賞,二則接下來還有對外征戰的軍事計劃,在此之前若輕率的拔高賞格,接下來真正的戰爭功勳犒賞就不好安排了。

將領們倒也不需要因此而感到失落,他們這一次參與演武的表現也都會被記錄在各自履歷中,在以後的武銓選官中會有極大的補益,而且獲得機會的時間已經不遠。

至於廣大的營卒們,除了衣食耗用給足之外,也都根據各自營伍的表現而加給三個月到一年的役期,滿役三年則免一年之徵,可以讓他們儘快返回鄉中休養一段時間。

對於這一點,其他地區的兵士還沒有切實的感受,但河北與江漢之間的漕兵們則是振奮不已。

他們這些漕兵是比州縣團練更加靠後的地方武裝,在耕三年、入役一年,三番應役即入團練,不需要再應募州縣攤派的雜役。若這一次參與演武邭庾銐蚝玫脑挘梢灾苯蛹由弦荒甑囊燮冢墙酉聛砹吣陼r間裏都不必再服役,可以安心於耕織。

雖然說眼下朝廷針對當下的兵役也進行了各種改革與補貼,兵戶們較之往年處境大有改善,但若覆及到整體來看,還是比不上普通民戶們生活穩定和有保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眼下的大唐仍在國力的恢復時期,內外雖然都推動生產、獎勵耕墾,但是由於家庭勞動力的缺失,這些政策天然就惠及不到兵戶家庭頭上。

而從貞觀到永徽年間,朝廷對外征戰雖然成果輝煌,但到了眼下這一階段,戰爭所帶來的紅利也已經基本消耗殆盡。

擴軍養軍的投入增多,已經是各方週轉磋商、儘量彙集的一個結果,如果還要在此基礎上進行大規模的加恩犒獎,也會更加的難以承受。

想要讓普通士兵們也能普遍享受到國力恢復發展所帶來的各種利好,那也只能通過國力進一步的強大,以及對外戰爭開拓所獲取到的新的戰爭紅利,才能逐步推行。

在處理完一些後續事務後,當李潼再次返回長安城的時候,時間已經進入到了仲夏五月。整個長安城無論是朝廷百司,還是民間市井,也都因爲這一次驪山演武而風氣大有改變。

朝廷中自不必多說,無論聖人有什麼樣的決策與舉動,最終推動實施的都是他們。這一場演武關乎方方面面,所帶來的各種問題也需要他們逐一解決處理,因此上至政事堂,下到庶務曹司,也都異常忙碌。

至於民間坊曲,則就一時間武風大熾。儘管演武是在驪山舉行,並不在長安城中,但驪山距離長安也並不遙遠,不過幾十里路程,便有好事者們成羣結隊的前往觀摩湊熱鬧,自然也都深深被那雄闊壯觀的演武畫面深深震撼,返回城中後更是不吝口舌的大肆宣揚。

民袀兓蚴且娮R不足領會軍國大計的深意,但也耳聰目明,在知道朝廷擁有如此強大的武力保障後,一時間也都激動難耐,自豪不已。

所以近日坊間也都充斥着各種有關此次演武的談論,特別其中一些事件也都被提煉出來,被添油加醋的各種加工、傳頌起來。

比如近日京中孩童遊戲,便盛行一個斬將戲,講的就是演武中被梟首立威的回紇伏帝匐的事情。頑童們抓住坊間幾個胡兒,伴着想象中朝堂相公該有的樣子,連番訓斥一通後,便將手刀在頸後抹上一記。

這樣的遊戲趣味自然談不上高,而且還有可能破壞鄰里的和睦。畢竟早在貞觀年間開始,長安便是享譽天下的大都市,多有胡人於城中定居,胡兒們自然也是周街遊走。

孩童們只覺得這種戲弄威風霸氣,但落在一些年長者眼中便覺得不是滋味。因此長安、萬年兩縣因此所產生的民戶糾紛都陡增起來,搞得兩縣官吏們也是哭笑不得。

這些民風瑣事自然上升不到朝堂層面進行討論,而長安城的魅力也在於其繁榮與強大。

至於所謂的包容,還是在民族自信的前提下所衍生出來一種情懷,真要把這種事情當作政治正確去強調,也沒有這個必要。

真正有格局、才能的胡人也不會在意這種小事,自能在時局中找到自己立身之處,至於那些本事不大、脾氣不小的底層胡人,你憋着就是了,憋不住自有鐵拳教你做人。

朝堂與民間的風氣變化之外,還有一件事情等着李潼去處理,那就是打發走那些入朝觀禮的胡酋們。

儘管演武已經結束,但各方胡酋倒也沒有直接拍拍屁股走人,除了要再次入朝請辭之外,還有一樁疑惑橫亙在心頭,那就是接下來大唐軍隊究竟要用向何處。搞不清楚這個問題,他們就算是回去了,睡覺也不會踏實。

不過這種軍國大事,李潼自然不會隨便吐露,不要說這些胡酋們,甚至就連朝中大多數官員們,只要不是負責相關事務籌備的,對此也都瞭解不多。

一些胡酋儘管心中好奇,但也只能乾着急,根本就沒有門路去打探清楚。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比如吐蕃的使者。

相對於其他諸方,吐蕃使者在面對大唐君臣的時候底氣更足,而且對這個問題也更爲關注。既然別處探問不到,索性趁着入朝請辭之際,直接開口試探詢問:“南土蠻詔素來都是吾國藩臣,但近年貢賦朝拜都有失勤懇,吾國贊普因此惱怒,欲發兵訓之,唯今東域乃尺尊公主封疆,若擅自行動恐有失和氣,因此贊普着員東問大唐皇帝陛下,能否暫借兵道、以行方便?”

如今的南蠻六詔並不屬於大唐的藩屬,而是臣屬於吐蕃,這也是早年大唐在青海大非川與承風嶺兩次戰敗後所產生出來的邊事問題。

貞觀、永徽年間,南蠻六詔雖然一度接受大唐的羈縻統治,但在之後,除了地處最南方、南詔的前身蒙舍詔之外,其餘五詔則相繼倒向吐蕃。

這其中,又有浪穹詔在武后當國的永昌年間重新向大唐稱臣,對此武則天還欣喜不已,將之當作邊功大事炫耀了一番,結果很快韋待價西征落敗,搞得灰頭土臉。

李潼雖然心裏已經將南詔給安排上了,但眼下朝廷還沒有人事大舉投入於南蠻六詔的計劃,雖然此境對於封鎖吐蕃也有不小的意義,但在已經將手探到了西康的情況下,南蠻六詔已經成了一個獨立的邊事問題,與吐蕃的聯繫並不算大。

就算茶馬古道中也有滇藏這一條路線,但眼下南蠻六詔本身就混亂不已,更加沒有向外延伸的實力和需求。而且,滇藏路線的重要節點昌都,正是如今西康郡國的首府西康城。

此時聽到吐蕃使者請求借道攻伐南蠻六詔,李潼先是一樂,也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開始思索這問題背後的意圖,究竟是單純的假道伐虢,還是另有別的深意。

第0858章 蕃土將躁,隴右嚴備

雖然說從開元元年開始,大唐與吐蕃關係變得還算不錯,彼此間時有使節通訊,但雙方各自也都心知,雙方早晚都會必有一戰。

不僅僅是雙雄並立、一山難容二虎,也在於雙方的勢力佈局互相抵在了對方的軟肋上。吐蕃兼併了青海之後,時刻威脅着隴右的安全,更能以此爲橋樑去競奪西域的霸權。

至於大唐則更過分,其所侵佔的東域西康距離吐蕃的王城邏娑僅只一步之遙,且中間並無雄關險塞爲阻,可以說直接在吐蕃的家院中插了旗。

這樣的一個邊患形勢,可以說任何一個大凡稍具力量的獨立政權都不能忍受,更不要說雙方在各自區域內都是絕對的霸主。

眼下之所以還能保持一定的剋制容忍,關鍵還在於雙方各有困境。吐蕃兼併了青海,但實際控制青海的是與贊普失和的權臣噶爾家族。至於大唐掌握了西康,但是由於西康深在蕃土,也很難直接派駐強兵以確保西康的安全,只能在隴南駐軍稍作震懾。

大唐對西康的佔有,本身並不是以武力作爲背書,而是利用吐蕃上層權貴之間的利益糾葛與矛盾才得以實現。

正因如此,到聽到吐蕃使者提出要借道西康而攻伐南蠻六詔的時候,並不覺得這是簡單的假道滅虢。或者說就算吐蕃想從大唐手中將西康重新收回去,其實也很簡單,直接派兵佔有即可,因爲大唐本就沒有在西康派駐重兵。

至於隴南的駐軍在針對吐蕃本土方面,象徵的意義要大過了實際的軍事效果,想要真正進入西康與吐蕃作戰,眼下來說並不現實。隴南駐軍的存在,還是爲了鎮壓境域周邊的生羌部族,以及對黃河九曲提供側翼的護持。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着大唐在西康的投入建設與利益就完全沒有保障。隨着西康與大唐本土之間的貿易聯繫越來越緊密,吐蕃那些上層權貴們自然會爲大唐的利益背書。

對於他們而言,吐蕃國土完整還是不完整,意義並不大。但將西康建立成爲一個獨立於贊普王權體系之外的自由貿易港,給他們帶來的利益會更大。

所以只要吐蕃的上層統治集體核心矛盾得不到解決,即便是派兵強行收回了西康,大唐也有各種手段讓此境叛亂不斷,讓吐蕃的統治中心長期處於動盪之中。

當然,如果吐蕃的贊普已經在國中擁有了絕對的實力,自然可以直接消滅掉國中那些只顧門戶私計、賣國求利的強權貴族們,大唐也就難以再在西康瞎折騰。畢竟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花招都是小道。

可問題就是沒有啊,絕對的實力本身就是一個虛狂的概念。

高宗時期,疆域盛極,大唐軍隊東征西討、戰無不勝,偏偏就在吐蕃這裏翻了車。開元天寶可謂達到封建時期的國力巔峯,結果一場內亂盛世夭折。

這個問題放在吐蕃同樣如此,松贊干布十幾歲就繼承大位、爲父報仇,更統一高原,完成前人未有的偉業,儼然天命之子,結果在松州跟大唐軍隊一碰,才知道天外有天。

要判斷吐蕃贊普究竟有沒有掌控大舉的實力,也有一個最直觀且重要的標準,那就是噶爾家族有沒有被解決掉,很明顯現在並沒有。

所以當吐蕃提出假道西康,這個問題就很有意思了。

見李潼只是沉默不言,吐蕃使者便又繼續說道:“我國與大唐,舊年雖有邊事紛擾,但究極根本,還是邊臣貪功所致。贊普衝幼當國,王母協理政務,也從未有挑釁大唐的舉動。當年更厚遇尺尊公主,許配陛下潛邸,以壯聲勢。今贊普盛年當事,卻遇下奴挑釁王威,國中上下性谷鐫㈦y以忍受,遂生借道之想,懇請皇帝陛下能感顧情義,包容此情!”

李潼聞言後便微笑道:“維國大體,詹蝗菀住k薜梦灰詠恚嗌钣懈杏|。舊者兩國確是有失和氣,但故誼重敘以來,你國主的確不失殷勤。今作此請求,於情於理,朕都不該拒絕。”

聽到李潼這回答,那蕃國使者先是微有錯愕,片刻後眸底便閃過一絲喜色。

但不待其人再作開口,李潼便又說道:“南蠻不化之校拇_是桀驁需懲。早年便有背棄唐恩之惡,但因唐蕃復好難得,朕也並未介意這疥癬小疾。如今竟又再惡你國,可見傩拟飷骸⒆匀∷缆贰D銍骷扔饔懀抟嘤信f忿難消,借道之外,兩國並出雄兵,永除此南疆惡蠻!”

“這、這……茲事體大,非小官能決……贊普只是、只是着卑員請問借道事宜,餘者卻並、並未……”

吐蕃使者本以爲把握到了些許大唐接下來軍事動向的祕密,可在聽到李潼這一番話後,頓時傻了眼,搞不清楚此言究竟幾分真假,又擔心自己會不會弄巧成拙,一時間變得有些窘迫慌亂。

而在看到吐蕃使者這個樣子後,李潼倒是對吐蕃國中一些思路動向有所瞭解。

吐蕃想用兵南詔,這不是沒有可能,一則試探大唐對西康方面的底線所在,二則蚊子腿上也是肉,如今的南蠻六詔雖然不成氣候,但搜刮一番也是有些油水的,起碼對擴張步伐停滯已久的吐蕃而言,也算是一次難得的開葷。

但是,用兵於南詔絕對不是吐蕃的第一選擇。如果有可能的話,吐蕃當然還是希望能夠優先解決青海問題。

聽到這使者遲疑之聲,李潼頓時冷哼道:“胡鬧!你國君臣莫非慣作此有頭無尾的荒計?大唐教化施行以來,西康如今民風安詳和順、儼然地上佛國。你國主有此殷請,也讓朕感念舊忿,不顧兵戈衝犯和氣之擾、應求借道,更願意勞軍耗力,借兵共事,既然卑員不足議論大計,安敢擅言擾我心懷!”

“卑員失禮、失禮!所以遲疑難言,只因此事本我國務相干,雖情知大唐軍威盛壯,但若相率討之,恐蠻民事機迷惑,不能警知我主威嚴難忤……”

那吐蕃使者聞此斥言,連忙又開口說道,實在是話題突然扯到他意料之外的範疇,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此言更是偏狹!因恐我唐軍威壯、埋沒你國事蹟,所以拒絕同行?南蠻故有叛我之罪,爲唐蕃和氣,我已經未作細言分辨。你主僕借道有計,卻不思我唐家威嚴彰於何處,這是邦鄰和睦的道理?”

李潼拍案怒喝,繼續指着那吐蕃使者忿聲道:“若不借道,則是唐皇無情。你主僕既然有此悍計,想必也已經籌衷诜ァ_@樣罷,西康道途我仍可借給你國,但你國悍臣欽陵屢犯我隴邊,我亦將發兵制裁,你國亦不可非議。置言於此,兩下相得,你這下使若不足計議,不必再廢脣舌之巧,歸國着高官強臣來談!”

說完這話後,李潼也不再理會那蕃使作何回應,直接從席中站起身來,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殿堂,留下那蕃使一臉的瞠目結舌。

一場蕃使辭行的宴會,就這麼不歡而散。那蕃使在殿中雖然被訓斥得有幾分灰頭土臉,但在返回四方館之後,又將殿中一席談話仔細梳理回味一番,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漸漸變得穩定下來,到最後臉上甚至流露出幾分溞Α�

“唐皇雖然強勢狂言,但言義卻有違這一番意氣啊!他知阻我國借道實難,所以才用難題恫嚇,不肯言深。唐國體大,四方多患,此前講武濫殺北胡回紇之將,雖剛強卻計拙。速速着員送信歸國,再遣大臣入唐來談,若唐國真用大武於北方,這是我國收拾亂臣的良機!”

一邊唸叨着,吐蕃使者一邊伏案疾書,將自己的猜測詳細記錄下來,並派出親信隨員提前出京,快馬加鞭的將這消息傳遞迴國。

與此同時,大內之中,李潼在見過了吐蕃使者後,便也招來了即將離開長安、返回隴右的郭知叩热耍愿赖溃骸敖翊窝菸洌擞^我軍壯,必生危警之念,方寸失於從容。眼下暫以北方騷擾稍示以弱,促其威猛用力於青海。

欽陵雖兇悍可畏,可若蕃國迫之過甚,其黨徒必生搖擺之心。待其途窮,便是除惡的良機。眼下朝廷並不宜直接增兵隴右,所以這前半程便尤需你們這些在鎮將官們專心在守,但求無過,不必急功,收復青海之日,凡所在事之員,朝廷酬賞必重!”

過往幾年時間裏,大唐自是專心休養,在邊事上沒有什麼開創,所以與吐蕃、與海西的欽陵對抗之勢都呈膠着之態,彼此間也算是互相忍讓、相安無事。

現在要打破這一份平靜,李潼卻並不希望由大唐主動去做,而是希望吐蕃先作發難,然後大唐再強勢插手。這樣一來,要更有利於對海西諸羌的招撫,一舉收復青海全境。

驪山演武大唐軍勢雄壯,當然嚇唬不住吐蕃這種兇悍對手,但卻能讓其君臣心情變得緊迫起來,打亂其大計籌劃的節奏。

這種慌亂短期內或許無所體現,但是隨着戰略大勢的張開與節奏加快,就能成爲一個影響勝負的重要因素。

正當李潼在對隴西諸將面授機宜的時候,一支從咸陽皇陵出發的隊伍也將要抵達長安城。

第0859章 丈夫無勢,何異禽獸

人間貴賤恆有,際遇也不盡相同,唯一公平的,就是生老病死、人莫能免。

今天是凉國公契苾明發喪、親徒扶棺前往乾陵配葬的日子。契苾明雖然出身鐵勒胡部,但從父輩開始便入唐建功,不獨勢位顯赫,本身也屬於皇親國戚,所以今日送葬的儀程也是頗爲宏大。

朝廷派遣宗正少卿、新平王李千里負責主持契苾明的喪禮,同時許多朝臣勳貴、包括宗室成員們,也都在城外大道兩側架設起了帳幕,親臨現場沿途送葬。而送葬隊伍中前後扶靈的挽郎們所唱輓歌,更是由當今聖人親自擬寫,情真意切、哀痛有加,可謂是極盡哀榮。

而與這熱鬧的送葬場景相對應的,則就是一路行人的冷清。

“區區一個胡奴風光發喪,我兄弟天家貴胄,卻反而要避在道左、不能回城,這是什麼樣的光怪世道!”

在京西大道一側的土坡上,剛剛結束喪期、返回長安的相王一家,眼見已經將要入城,結果卻被這送葬隊伍阻在了金光門外,心情自是憤懣、又覺得晦氣,因此勒馬頓在坡上的相王次子李成義便忍不住指着坡下大道上送葬的隊伍忿聲道。

“阿兄,亡人有靈,這樣罵一個新魂不好。況且,咱們也不好跟死人爭道啊!”

聽到李成義這憤懣罵聲,在一旁騎乘着一匹矮馬的嗣相王李隆業便忍不住開口說道。如今這小子也已經是十歲出頭的年紀,人事粗曉,加上在乾陵服喪待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神怪事蹟聽說不少,對於這些事情便很是忌諱。

李成義聞言後便冷哼道:“即便我不說,他便不是胡奴了?當年若不是這些賳T爭媚西府,不肯順從朝廷,咱們阿耶也不會無員可用,要任用一批拙員,搞得內外不定……”

講到這裏,他便察覺到一側的三弟李隆基眉頭隱隱皺起,便又連忙補充道:“三郎,我並不是羞辱莘國公,只不過……”

“二兄不必多解釋,竇某醜劣誤國,事蹟確鑿,我心裏也是深恨他,不必爲他隱惡。”

李隆基聞言後便擺了擺手,然後又正色說道:“但是,我兄弟久別人間,既沒了父兄的關照,與當時人物也並沒有什麼接觸。唯一能夠循就的,還是這些殘留的故誼,要靠這些員徒的幫襯,咱們兄弟才能盡快回到人間,立足穩定。所以這些話,阿兄但在兄弟們面前說一說並沒什麼,不要在人前過多議論。否則既要招惹聖人猜忌,也會讓那些舊徒們情怯、不敢親近。”

“我懂得、我懂得!這些話三郎你已經說過多次,我也一直記在心裏,明白今時不同舊日,咱們兄弟都要小心做人,才能免於邪情的刁難。”

李成義聞言後便連連點頭道,繼而又微笑道:“人家有三郎,我家自也有三郎。諸情依稀相似,咱們兄弟也未必就全無出頭……”

“這話更不要多說!人前私下都不可多說!想都不準多想,否則便是害了阿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