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因此登臺之後,李潼在將諸軍陣列場面觀賞一番後,便對立在身側不遠處的劉幽求微微頷首。
劉幽求見狀後便上前一步,向着臺前所聚諸軍管軍將領們喊話道:“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是以我華夏之邦不廢武功,唐興以來,武卟。鶚O天下,無分華夷!三時務農,一時講武。今皇帝陛下持符宣命,繼統中興,歲時已有三轉。古禮所循,享國之本,於今夏盛集內外甲兵,告國告士,昭哉嗣服,繩其祖武。四方來賀,不遐有佐!呶潇兑埃谷瞻紊幔薰摹⑿ �
雖然更遠處的將士們聽不到劉幽求的喊話,但在臺前袑t紛紛下馬叩拜道:“臣等恭領聖諭,弑v武,宣威勵士!”
隨着這一番應答完畢,渾厚的軍鼓聲再次響起,諸軍將官們也抓緊這最後的一點時間,繼續整頓部伍,務求陣列整齊分明。
鼓聲三通,中間又間隔一段時間,等到這警鼓聲停止下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而陽光也從地平線上躍升起來。
看到那架設在講武臺上的日晷投影刻度轉移到了預定的位置,劉幽求便再作宣令道:“諸使各赴軍觀陣,肅則嘉勉,亂則刑訓!優上者賜爵三品,劣下者梟首警校傩校 �
此令一出,講武臺前待命諸將官們也是又驚又喜。聖人當國以來,朝廷賜爵法度森嚴,爵位的獲取也變得非常困難,非大功而不可得。眼下僅僅只是觀軍容陣列嚴整與否便能得賜三品縣侯之爵,絕對是一大殊榮。
但跟這厚賞相對應的,則就是刑罰的嚴重,軍容下劣者竟要人頭落地!升官發財自然是人人樂意,可若糊里糊塗的將性命交代在此,那可真要欲哭無淚了。
因此臺前袑⑿慕L俱緊繃起來,一時間氛圍沉重肅殺。而早已經任命好的檢閱使員們在得令之後,便紛紛策馬直入諸軍陣列之中,將所觀軍容情況默默記下。
此次參與演武的內外諸軍,既有從戎年久的精銳老卒,也有組建不久、僅僅只進行了一些基本軍事操練的諸州團練,還有許多根本沒有接受過大唐軍事訓練的諸胡酋私曲們,上限與下限都是極高。
在古代冷兵器時期,陣列是否嚴明、軍容是否整齊,就是一支軍隊的組織與戰鬥力最直接的體現。若連最基礎的這一點都做不到,那幾十萬人聚集在一次,非但沒有威武可言,反而還是一種災難。
因此這演武的第一項流程便是檢閱陣列軍容,且開出的刑賞之格也如此嚴厲。
諸使檢閱部伍,在這綿延幾十裏的大軍陣列當中穿梭遊覽,又用去了小半個時辰。太遙遠的距離,臺上君臣們與那些觀禮的胡酋賓使們是看不到軍容具體如何。但是直接陣列臺前不遠處的京畿禁軍部伍們,則是站姿標挺,全無渙散搖擺之態。
眼見到這一幕,且不說講武臺上君臣感想如何,那些班坐在講武臺後方的諸胡君長酋首們臉色則就是忍不住的驚異流露。別的不說,單單這一份令行禁止的軍容風貌,便讓人心生敬仰、乃至於隱隱有些懼怕。
時間悄然流逝,檢閱軍容陣列的使員們陸續返回,並將自己途行所見軍容諸種詳錄整理、彙報上來。而劉幽求等觀禮使則湊在一起,再將上百份的奏報梳理校對,形成一個最終的結果,遞交到已經落座御牀的聖人手中。
第0851章 優上賜爵,劣下梟首
眼見到聖人抬手接過那記錄着檢閱結果的奏書,臺前諸管軍將領們無不深吸一口氣,心跳陡然加快起來。至於講武臺後方諸觀禮之校@會兒也都忍不住將頭探向前方,對於結果也充滿好奇。
李潼坐在御牀上將這結果瀏覽片刻,然後便抬手執筆在卷中勾劃一番,繼而便着中使將文卷再次遞迴到劉幽求手中。
“鄯州司馬郭知摺⒌钋八緝刃l中郎將李陽、姚州都督府司馬王晙、西州司馬阿跌延豐、西河軍使安成貴,此五員治軍有方、陣列嚴整,論爲功臣一等,各賜三品爵祿,中書擬敕、吏部司封,授書爲信!”
劉幽求接到聖人的批示之後,便當行x了出來。臺下腥艘捕紨肯⒛瘢J真去聽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被點到名字的這五人,有的正在講武臺前待命,有的則仍在陣營之中約束部伍。在場者聽到自己獲此殊榮重賞,無不喜極忘形,驚愕片刻之後,才忙不迭入前叩謝恩典,繼而便大笑着蹈舞起來。至於仍在陣伍中的,自有使員策馬飛騎傳告喜訊並將人招至臺前,到場之後,也都驚喜有加,再拜蹈舞。
看着講武臺下蹈舞幾人,李潼嘴角也忍不住流露出了笑意。
郭知吲c李陽自不必多說,前者是他在隴右親自挖掘出來的開元名將,後者則是早早便投身於故衣社中,心腹中的心腹,萬軍當前給此殊榮,既是他們努力爭取來的,也是爲了犒獎他們過往的功勞。
至於來自姚州都督府的王晙,也是開元時期一個大手子,既有大敗吐蕃的事蹟,又長期擔任安北大都護與朔方道大總管,是與突厥對線的一名悍將。
當然那是以後的事情,眼下王晙仍然在任川南地區,並且是安南都護府與川南軍伍入京參禮的行軍總管。由於朝廷眼下還未大用武與川南和安南地區,所以兩鎮兵力也有限,索性並作一路入京。
這三員唐將得授殊榮,也的確是因爲治軍有術、軍容嚴整。至於兩員胡將,西州司馬阿跌延豐乃朝廷眼下正在有意扶植的回紇阿跌氏酋長,所部回紇軍士轄於安北都護府,老實說軍容並不如何可觀,是被李潼有意提拔顯用。
另一名胡將安成貴,聽名字就知道乃是昭武九姓的胡人,其所任西河軍使也算不上朝廷正式的官職,而是西河行社僱傭軍們的頭領。
西河行社這些胡卒們近年來一直待在東北,受安東都護張仁願這個狠貨統率,也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單單軍容以論,居然還要勝過許多正規唐軍營伍。由此也可見這世上沒有改造不好的劣種,如果有,那還是收拾管教的太輕了。
今日參禮的朝臣數量本就不少,中書、門下兩省包括吏部司封官員也都在現場,隨着劉幽求將聖意公佈出來,自有相關的官員們擬製宣發,當場便給予了這五人三品的開國縣侯爵書。
且不說大唐文武官員們的欣喜與豔羨,那些觀禮的胡酋們眼見這一幕之後,心中也都各生思量。尤其是那吐蕃的使者,臉色變化尤爲明顯。
不同於其他諸胡勢力,要麼是大唐的藩屬、要麼乾脆就是內附尋求庇護,吐蕃作爲西方強國,那是曾經在正面戰場上大軍交戰、連續幾次擊敗大唐的強大勢力,與大唐是平起平坐、分立東西的對等關係。
所以這吐蕃使者在席中也長露矜傲之色,實在看不起周遭一须s胡酋首們。
這一次入唐,吐蕃使者除了觀禮之外,還擔負着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窺探一下眼下的大唐實力究竟達到了何種程度,以及這一次在其京畿之地盛演軍事究竟意欲何爲,究竟是不是劍指他們吐蕃?
雖然自從開元元年雙方恢復通使以來,大唐與吐蕃之間的雙邊關係與互動氛圍還算良好,否則大唐國中舉行演武軍禮,也不會派人去通知吐蕃,吐蕃也更加不會派遣使員前來觀禮。
但就算邦交關係有所緩解,吐蕃君臣們也並不會天真、或者說甘心就這樣和平的相處下去。別的不說,眼下大唐一隻手還插在距離吐蕃本土極近的東域地區,且那所謂的西康國已經被大唐經營的有聲有色,看着便讓吐蕃人心裏堵得慌。
這種感覺,就像是早年間吐蕃攻滅吐谷渾、並直接威脅到大唐的隴右與安西給大唐君臣所帶來的冒犯感那樣,而且甚至還要更加嚴重。
畢竟吐谷渾早年還存在的時候,也僅僅只是大唐的外蕃屬國,並不屬於大唐的州縣疆域。可是東域之地早在松贊干布時期就已經被吐蕃所兼併佔領,並正式成爲吐蕃四茹之一。
而且大唐謯Z東域的方式也讓人有些接受不了,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僅僅只憑着插手吐蕃內部權貴的矛盾紛爭,不獨將東域佔領,更將他們的高原之花納入私帷之中。
因此直到現在,吐蕃權貴老少們對此仍是耿耿於懷,想起來就要咬牙切齒,老人們羨慕貪婪西康越來越富庶,年輕人們則怨此奪妻之恨,可謂是同仇敵愾,心心念念要與大唐必有一戰!
吐蕃使者到場之後,已經深深爲大唐的強大組織力感到震撼。雖然說他們吐蕃也有能夠動員幾十萬大軍的強大國力,早年間更是在青海連連的以多勝少、擊敗來犯唐軍。
但吐蕃所謂的幾十萬大軍與大唐還是有些不同,吐蕃每有徵戰,那是男女老少全都編入行伍,大軍開拔到哪裏,便在哪裏設帳遊牧,勝則皆大歡喜,可若一旦敗了,那便要輸個傾家蕩產,許久都恢復不過來。
特別眼下國中頑疾難除,更讓吐蕃沒有足夠的力量徵發調動出幾十萬人馬。
當然,立國於高原上的吐蕃自有天險之利,大唐雖然徵發組織力夠強,但想要將幾十萬大軍統統派上高原作戰,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大的。而且高原地理氣候自有其獨特性,吐蕃佔據着地主優勢,其實並不怎麼畏懼唐國大軍直接入侵本土。
但高原獨特的地形對吐蕃而言雖然是一大優勢,同時也是一個劣勢,那就是吐蕃本土的潛力實在有限。松贊干布時期,還能憑着統一高原的戰爭紅利建立起強大的政權。而在松贊干布之後,權臣祿東贊父子更是積極的智笞叱鋈ィ虂阃鹿葴啞⑷局赴参鳎瑯影l展的有聲有色。
可現在噶爾家族已經成爲了威脅統治的一大毒瘤,吐蕃向外擴張的步伐也因此停滯不前,單憑高原本身的潛力,實在不足以維持統一政權的龐大內耗、同樣也滿足不了國中權貴們日益旺盛的貪婪訴求。
所以,吐蕃雖然不怎麼擔心大唐直接入寇其本土,但卻害怕大唐恃其強大國力與威懾力、圍繞高原四周建立起一個牢固的封鎖網。一旦不能再繼續向外擴張,單單耗下去都足以把吐蕃耗得分崩離析。
當看到大唐皇帝重重犒賞的幾名將領官職與身份時,吐蕃使者心裏便是一突。他既然入使大唐,對唐國事務自然也頗爲精熟,能夠看到許多內在的邏輯。
這五名受封的將領中,除了一個遠在西州的阿跌氏吐蕃不甚瞭解之外,像隴右的郭知摺⒁约俺錾砭徘s胡的安成貴,都與青海有關。
特別是來自姚州的王晙,更觸動到吐蕃使者心中的敏感之處。大唐少皇治國井井有條,他們的贊普自然也不甘落後,在國中整頓軍務、收拾人情也是忙得不亦樂乎,雖然北線因爲噶爾家族的存在而擴張受阻,但贊普也並沒有放棄對外擴張的打算。
畢竟吐蕃國情不同於大唐,關起門來休養生息只會越養越虛,只有打出去、以戰養戰,才能壯大自身,同時掩蓋一部分國中的糾紛矛盾。
因此國中已經商討多時,準備要向川西南的南蠻六詔出兵,佔據那裏的土地,收編那裏的蠻民。適逢大唐遣使通知國中將要盛舉軍禮,所以贊普暫時按兵不動、派遣使者入唐窺探動靜。
吐蕃既然圖帜闲U之地,對於大唐的邊防策略自然也有深入瞭解。大唐雖然在秦嶺以南也有經營,但仍止於蜀中之地,更向南方的姚州則並未重點經營,甚至那裏的蠻部還時常會有搶劫官府的惡行,大唐也只是遣使訓斥譴責,並沒有直接派兵報復。
正因如此,吐蕃君臣才覺得有機可乘。可他們這裏剛剛起了心思,卻沒想到大唐皇帝轉頭就在這樣盛大的典禮上褒揚常年不受重視的姚州官員,這自然讓吐蕃使者驚疑有加,心情也變得忐忑起來,懷疑本國的圖忠呀洷恍孤冻鋈銧懘筇扑较ぁ�
但不論這吐蕃使者心中感想如何,眼下他身在大唐軍禮現場,也只能將心中的驚疑雜念按捺下去,坐在席中繼續觀察。
此時的講武臺前,在經過了五人受賞封爵的短暫歡愉後,很快氣氛又變的緊張起來。既然已經做出了獎賞,那接下來自然就到了懲罰的階段,究竟誰會這麼倒黴要被砍頭祭旗,那些剛纔沒有被點到名的將領們也都心慌不已。
第0852章 取爾首級,彰我刑威
講武臺下萬籟俱寂,人人都在豎耳傾聽,等待劉幽求宣讀出處罰的名單。
但劉幽求卻並沒有直接將書令上的內容讀出,而是先肅容沉聲道:“國家養軍,費功疾甚。三軍之小⑷f人之師,張設輕重,在於一人,是故凡所任選,不可不察。君上威權遞授,若典軍不善,則上負君王、下負黎萬,留隙與敵,遺害與國,罪惡之大,無可赦囿!皇王二寶,在賞與刑,令出即行,不容更改!”
腥寺牭竭@一通警言,心中再次一凜,而劉幽求也不再浪費時間,展開書令大喊道:“天山縣令伏帝匐,治軍無術,陣列散漫、營卒無狀,論爲最劣,出班受刑!”
聞聽此言,講武臺前袑⒐賯兇蠖鄶刀奸L長的鬆了一口氣,爲自己逃過一劫而感到慶幸,與此同時,也好奇於那唯一被點名受刑的倒黴蛋究竟是什麼人。
這名字一聽就是胡將,但朝堂內外掌兵者雖然不乏胡將,卻沒有這樣一個古怪的名字。而能夠在這樣的典禮場合中被點名受刑的人,自然也絕不會是什麼普通人,因此腥思娂娮笥覐埻膶ふ移饋怼�
這時候一名年輕的胡人將領從班列中疾行出來,神情驚恐倉皇,撲通一聲便跪在了講武臺前,口中大聲喊道:“懇請聖人法外開恩……臣所部卒伍應徵入朝,但卑鄙之小⒉豢敖袒萍臆娏钇焯栁瘜嵅皇欤〕肌⒊几缸臃I恩命,恭事北疆,向來不敢忤逆絲毫,懇請、懇請聖人垂憐,留臣一命……”
就在這胡將伏帝匐哀聲乞饒的時候,班列中幾名胡人將領、包括講武臺後觀禮的一些胡酋們也紛紛行至講武臺前,爲這名胡將說理求情。
李潼端坐於講武臺上,眼見到這一幕,眸光略作閃爍,對這些求情聲概不理會。而劉幽求則垂首望着泻鹾鷮冋f道:“唐家用武、凡有徵召,無論華夷之士,俱物料給犒,從無刻薄之徵。用命給功,俱是一體,今日刑賞置此,量給更無內外之判。爾等羣新曉鞘且肪芪抑髅睢y我章軌軍法?”
講武臺前泻鹾鷮兟牭竭@話,臉色也都紛紛一變,旋即便有數人直接告罪而後退回原位。那伏帝匐眼見這一幕,神情不免更加絕望。
正在這時候,剛剛因軍容嚴整而受封開國縣侯的回紇人阿跌延豐也闊步行出,先向講武臺上叉手施禮,然後又指着伏帝匐怒聲道:“小子住口!舊年我回紇之民艱難稚保瑢以馔回署N孽寇掠加害,幾不能活。
幸在天唐主上仁恩推撸矄T至於漠北荒涼之境,召我苦難民心蟻戆仓茫瑏K賜我諸部附於河曲休養生息。若無此恩義,部伍不存、性命難保。再造之恩,人間無過此大,你父子又有何樣顯功可誇、能夠立身於天意王法之外?”
“阿跌氏賤奴,你要借刀殺我?不怕我父舉盡部卒、爲我報仇?”
生死攸關時刻,那伏帝匐本就慌亂至極,待聽到世仇阿跌氏竟然選擇在此際落井下石的進言加害,不免更加的口不擇言,指着阿跌延豐便破口大罵。
而當其人罵出這一番話後,原本一些仍然留在講武臺前、還在試圖搭救的河曲胡酋們心中便是長嘆一聲,繼而便忙不迭各自退開。
“行刑!”
劉幽求聽到這話後,臉色也是頓時一沉,揮手喝令道,自有甲員上前將那仍在掙扎不休的伏帝匐給卸甲並押赴刑場,接着便手起刀落,一腔血水噴湧出來。
等到伏帝匐首級被送回講武臺前,劉幽求在向聖人稍作請示後,然後才又面向腥耍Z調冷厲道:“河曲非化外之邦,自有王法威令繩之!無論內外何者,敢有恃強擾亂、干犯國法者,朝廷必誓師討之、絕無縱容!”
諸胡酋們聽到這一番話,神情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原本契苾明之死本就讓他們好奇未來河曲局勢走向如何,大唐朝廷對彼境的管控是更放寬鬆一些,還是變得更加嚴厲。
而朝廷也並沒有給他們留下太多揣測與活動的時間,直接用回紇藥羅葛氏首領嫡子的人頭向他們進行宣告:契苾明雖然死了,但朝廷管控河朔的決心與態度卻不會更改,誰若心存亂志、有意試探,則必強刑誅之!
如此強硬的態度表達,老實說也的確讓河朔方面諸胡酋們倍感不適。回紇雖然已經遭到了拆分,但哪怕僅只藥羅葛一部,實力也是不容小覷的,這樣一個強大部族的首領繼承人,竟被大唐朝廷說殺就殺,也實在是讓人忍不住心生一股兔死狐悲的悲涼感慨。
當然,除了這一點不適之外,倒也談不上其他的共情。諸多胡部分享地域之間那數量不多的資源與物產,彼此間本來就存在着極爲深刻的競爭關係。眼下大唐立威所選擇的對象還僅僅只是藥羅葛氏,這也讓他們心裏暗暗鬆一口氣,並有一點幸災樂禍的念頭浮現出來。
脣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未必不懂。可若回紇真的與大唐交惡反目,拿屁股想他們也知道自己該要站在哪一方。沒看與藥羅葛氏同屬回紇一源的阿跌氏都已經選隊站立,他們這些關係更加疏遠的別部人馬當然要站的遠一些,以免被崩了一身血。
且不說河朔方面諸胡酋的想法如何,原本還一臉憂色的吐蕃使者見到回紇入朝參禮人員被下令斬殺後,心情頓時好轉起來。
看這樣子,大唐是打算深刻整理河朔方面的秩序,而暫時並沒有西顧的意圖。剛纔多名胡酋起身爲那倒黴蛋求情,雖然最終也沒有改變這一結果,但可以猜想大唐君臣行事如此跋扈,必然會讓許多胡部勢力心生不滿,乃至於生出對大唐的離心。
如果河朔方面真的有兵災鬧亂起來,只怕不是短時間能夠平復。大唐國力被牽扯在河朔方面,這對他們吐蕃而言自然是大大的有利。
只不過由於此前與大唐的交鋒都是噶爾家族在主持,使者雖然對唐國事務多有精熟,但卻還沒有達到遠及河朔的程度。
雖然眼下略有所見,但由於缺乏對河朔形勢的深入瞭解,這吐蕃使者也不敢就此輕率的做出最終判斷,心裏隱隱生出一個想法,要在典禮結束後、趁着覲見的時候試探一番。
回紇的伏帝匐受刑梟首之後,其所率部伍自然便也退出了接下來的演武,由京營指揮司暫作督管,等到回紇遣使前來交涉,再考慮是否歸還。
若是在別的場合,自家首領主將被這麼不由分說的抓起便殺,那兩千多名回紇部卒多多少少是要鬧亂一番。可是眼下驪山周圍豪聚大軍二十多萬,實在不是能夠隨便撒野的地方。
因此當消息傳入陣伍中時,這些回紇將士們儘管心中充滿了悲憤,但也都不敢放肆,唯是乖乖接受大唐的安排,繳械卸甲之後離開了演武現場,被臨時安排在了渭水河谷一處封閉的營壘中。
檢閱軍容完畢,獎懲各作實施之後,演武繼續進行。除殿前司內衛諸營仍原地留守講武堂之外,其餘諸營人馬要次第從講武臺前通過,更換各自陣列營地,並且在旗鼓軍令的指引下,擺設出各種攻防軍陣,以供聖人繼續檢閱。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鼓角聲,以及各種旗號的指引,原本肅穆如山的演武現場頓時就變得熱鬧活躍起來。率先登場的是兩萬輕騎兵,將士們各着皮甲、持刀挎弓,在講武臺前開闊的原野上盛演離合變陣,一時間鐵蹄聲如風雷一般不絕於耳,塵土漫天飛揚。
作爲農耕爲本的大帝國,中原王朝在騎兵機動力方面較之周邊以馬背爲家的諸遊牧勢力們並不佔優勢。但這並不包括大唐,特別是在國力鼎盛的安史之亂前,大唐無論是優秀的騎兵兵員,還是所擁有的戰馬,都要不遜於、乃至於超過周邊諸胡勢力。
正因爲擁有如此強大的機動力部隊,所以在安史之亂前,大唐國勢豪壯、四面出擊,制敵於其國門之內,少有戰爭發生在本土之內。
當大唐騎兵們在講武臺前縱橫離合、急變戰陣的時候,看臺上那些胡酋們也無不面露驚容沮色。
這一次入唐觀禮,觀察大唐的騎兵力量如何,也是他們的重要目的之一。甚至可以說騎兵力量強盛與否,就決定了他們之後是對大唐更加恭順,還是要潛懷陰帧⑻翎叴筇七吔刃颉�
眼下的演武場上,大唐騎兵們來去如風、變陣靈活,足見御術之精良,戰法之靈活,甚至都遠遠超過了他們各自部伍的水平。
雖然說遊牧民族生來便精學騎射,但並不是上得馬、開得弓就是一個合格的戰士。事實上大部分的遊牧部卒們都缺乏基本的軍事素養,較之於農耕三時耕作、一時講武的生產與操練節奏的安排,遊牧需要耗費更多的精力與體力。
儘管遊牧生活能夠給他們提供更多合格的騎士、組建部伍的成本更低,可戰爭終究不是騎馬遊行,一旦遇到訓練有素的大唐精騎,數量上的優勢對勝算的增加效果並不大。所以在初唐時期,往往會出現幾千破數萬的輝煌戰績。
當然,諸胡也並不是沒有訓練有素的職業甲兵精騎,但想維持這樣一支軍隊的成本同樣不低,這顯然不是一般的胡人勢力能夠做到的。
遊牧生活所生產的資源單一且不穩定,讓他們不能持續有效的進行軍事建設的投入,只有在外力介入不足的情況下,鬥蠱一般逐漸蠶食掉周遭勢力相近的同類,才能獲得更大的抗壓能力,並擁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第0853章 武卟。R天下
大唐輕騎們萬馬奔騰的演武場面,雖然讓在場觀禮諸胡酋們頗感震撼、自認不及。
但這份衝擊總體上還沒有超出他們的認知範圍,這自是大唐國力強盛的一個體現,在這些胡酋看來,如果他們也能進行足夠的投入,同樣也能組織起一支戰鬥力極強的精騎部隊,規模上或許比不上大唐,但單兵戰鬥力不會遜色太多,甚至還可能超出。
至於吐蕃的使者,嘴角則已經流露出幾分自矜之色。不同於其他胡酋們可望而不可及的感慨,他們吐蕃眼下就已經擁有了這樣強大的底蘊與力量。只是由於周邊環境的封鎖,讓他們吐蕃鐵騎還未能衝下高原,肆意馳騁於諸方。
在經過半個時辰的變陣演練之後,諸輕騎部伍遠奔到渭水沿岸的營壘暫作駐紮休整。而接下來登場的,則是刀槍盾兵的步兵編制。
伴隨着急促的鼓點聲,演武場外圍同樣馬蹄雷動,雖然名爲步兵,但同樣也是用馬匹投放到演武場上。策馬行至演武場中規定的地點之後,諸兵卒們便快速的下馬披甲整裝,並在兩通鼓聲之後完成了裝備的整理與陣列的編排。
兩萬五千名軍士分作兩方,各自結陣,奇正相雜,當各自陣勢擺開後,便開始了相沖互攻。營旗招展、龍蛇遊走,各種巧妙的戰陣變化,都在這一方天地間靈活上演。
這一次,觀禮諸胡酋們神情就變得更加不自然了。如果說在騎兵交戰中,他們或還能憑着遊牧民族生來具有的優勢稍爭長短,那麼在步兵作戰當中,則就完全的處於下風了。
大唐步兵還有最無賴的一點,那就是機動力同樣不弱,充足的戰馬可以將他們快速的投放進戰場中去,通過隨軍遊弈騎兵的配合包抄,限制敵人的活動範圍,迫使他們下馬進行步戰。
而在從貞觀時期便開始的對外征戰中,一旦敵人被逼迫到需要下馬作戰,則就意味着一面倒的屠殺正式開始了。在野外戰場中的聚合對戰當中,周邊還少有對手能夠跟得上大唐軍陣的變化與威逼。
戰陣中的聚散配合已經不夠靈巧,而講到軍械武裝的配給,則就是更加的不如。單單戰場上這兩萬多步卒兵種們便人人被甲,刀劍鋒芒在陽光的照耀下攝人心魄,而且還有殺傷力更加強大的強弓勁弩配合殺敵,只是在這演武的過程中並沒有呈現出來。
在眼見到大唐步兵部伍的戰陣變化後,吐蕃的使者神情也微有異變。作爲周邊爲數不多在正面戰場上接連幾次擊敗大唐的強大政權,吐蕃人心中自有一股傲氣,但也不得不承認,單就單兵的軍事素養與作戰能力,吐蕃軍隊其實是比不上大唐的。
像早年吐蕃與大唐的承風嶺之戰,大戰前半程在大論欽陵的精妙指揮之下,吐蕃已經連勝數陣,並且已經將大唐的主力軍隊爲捆在了地勢極爲不利的承風嶺一帶。
可就是在這樣優勢明顯的情況下,大唐的黑齒常之僅率五百敢死之士夜襲吐蕃大營,竟然逼得吐蕃十數萬之熊姖螤I而走,使得被困在承風嶺的大唐主力軍隊得以脫離戰場、退回隴右。
類似的例子仍有不少,許多時候往往吐蕃的軍隊藉助地利與兵力的優勢,對戰場上的唐軍形成極大的壓迫,但卻每每被小股精銳唐軍逆風翻盤。
勇而不巧、卸痪@也是吐蕃在與大唐交戰中所顯露出來極爲明顯的短板,以至於除了大論欽陵這種應變能力極強、戰術指揮又精妙絕倫的名將之外,吐蕃其他將領在與唐作戰中,極少能夠取得輝煌大勝。
步兵的陣勢演變、模擬交戰結束後,時間已經過了正午,接下來便不再有大規模的軍隊入場,而是換成了小股精銳、特殊兵種的演練。
在這些軍種正式上場之前,又有數千名工兵各攜器物材料,在演武場各個區域佈置起了特殊的場地,用以更加直觀的表現出這些兵種的特性與殺傷力。
在場地佈置完畢後,率先登場的便是重裝的陌刀兵。足足三千名陌刀兵被戰馬咚偷窖菸鋱錾希髯哉b披甲之後,便開始排牆而行。而在他們的前方,則豎立着上千個的木樁定靶,皆覆兩重戰甲。然而當這些陌刀卒們排牆行過時,陌刀揮起,刀落靶斷,幾乎沒有形成任何阻撓。
看到演武場上這一幕,臺上的李潼也是忍不住的眉飛色舞,而在聽到後方觀禮席上諸胡酋們近乎整齊如一的倒抽涼氣之聲,他臉上的笑容便越發的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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