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聞言後隨口應道,眼神仍然落在今春科舉一些詩文精選中,瞭解一下當下流行的文風詩風。
樂高聽到這話後乾笑一聲,又說道:“這倒也沒有,就是心裏覺得快意。聖人愛屋及烏,讓我很是感恩。只不過、只不過這份親近也讓人煩惱,藏得祕密太多,惹人關注……”
李潼聽到這話,眸光頓時一凝,放下文卷抬頭望向樂高並沉聲道:“怎麼回事?”
“倒也不是什麼要緊事情,午間太皇太后召見,問我隆慶坊事。僕自然不敢擅奏,但見大長公主殿下在席,想是言泄於此。”
樂高又小聲說道,而李潼在聽完後,眸光也是閃了一閃,接着便說道:“你且往長安殿去,若大長公主還未出宮,告訴她且留宿一夜,稍後宮中備置家宴,聚餐一場。”
第0830章 新瓜脆爽,引人垂涎
時間很快就來到傍晚,當李潼起駕抵達麟德殿的時候,家人們都已經到來。在皇后的安排下,宴席早已經擺開,宮外的同王、岐王等家人們也已經被請入宮中,只等李潼到來便開席。
“捧卷忘時,竟勞親長們等候,真是失禮。”
李潼匆匆登殿,先向太皇太后與嫡母房氏見禮致歉,而其他腥艘捕几髯云鹕碛踊实邸�
“皇帝勤勉於事,是家國的福氣。親徒閒人無事也只是長坐殿中,能聚一堂,便是喜樂。”
太皇太后笑語回應一聲,並指了指身側空席,示意皇帝到近前來坐。
李潼舉步入前,行至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太平公主身側時,抬手將太平公主扶入席中並笑道:“外朝事務繁多,常難有暇愉親盡孝。姑母若有閒可趁,還請常常入宮,陪伴恩親之外,也能提點家宅少婦持家之道。”
“皇后打理後宮井然有序,讓人欽佩,並不辜負往年阿母召集我們邀見諸名家佳姝、爲聖人選一良配的用心。至於我,也只是仗恃天家恩惠的愚拙婦人,哪有什麼持家良策授人,恩眷若在,尚有虛榮可享,恩眷若薄,難如平民之家,實在不敢恃情強言、結怨於人。”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後嘆息一聲,接着便是一通發言,語氣中自透出一股薄怨。
李潼聽到他姑姑這一番話,眉梢微微一挑,只是還未及開口,太皇太后在席中已經皺眉道:“偏你這娘子好爲乖言、邀取寵眷,上下分明、世道晏然,這難道不是天子的恩眷?生人勞於世上,半生託庇父母,半生榮養高堂,你也已經是有子立事,諸計攀附家室之外,將少輩顏面置於何地,能得時人敬重?”
太皇太后這一番斥言頓時讓太平公主神情變得有些尷尬,而同在殿堂中的薛崇訓則連忙起身道:“終究還是少輩全無令纔可稱,雖然蒙恩恃寵、忝列朝班通貴,但卻並沒有匹配勢位的才性、事功,所以才讓阿母長懷得失之憂……”
得了兒子遞話給個臺階,太平公主臉色才略有好轉,抬手指着薛崇訓薄斥道:“既然明白自己的不足,就該更加努力用功,不要讓你母生在天家的這一份情緣全都揮霍於你一身!”
聽到自家夫郎被如此訓斥,另一位長公主李幼娘自是有幾分不忿,正待開口反駁,卻見到自家夫郎望向她的眼神不乏央求之意,這才勉強忍耐下來。
對於這個表弟兼妹夫,李潼還是比較看好的,並不因與太平公主關係轉差而另眼看待,他也指着薛崇訓笑語道:“雖國器高智之才,也需要常有諍言提點,親長是讚賞還是規勸,發念都是盼你更好。才性可以隨着齒齡遞漲,可若德行固執桀驁,那就不免故步自封了。
藍田脂玉尚需精雕細琢才堪稱美器,薛郎能明見不足,聽教識教,成器不遠。天家雙恩加你,自然也是對你深寄厚望,盼能成材。我家幼娘惠性不稱極佳,但你夫妻長好、如膠似漆,於人情一道,薛郎已是不俗,無需妄自菲薄。”
李幼娘聽到這話,頓時嬌嗔道:“阿兄讚賞我家夫郎,話他便可,話術裏偏要捎帶上我,讓人氣惱啊!”
聽到李幼娘這嗔怪聲,殿中腥烁髯晕⑿Γ瑳_淡了本來有些尷尬的氛圍。隨着李潼入席,宮人們開始傳菜布餐。
雖然李潼衣食並不尚奢,但皇室家宴飲食也算豐富,各種山珍海味不必多說,腥烁髯韵渡显S多蔬菜瓜果纔是最吸引人的。
肉食雖然美味,但喫多了難免膩味,而在這中古社會中,想要喫上一口後世尋常可見的反季節蔬菜水果,也絕對不容易。
像是李守禮對於餐桌上各種精心烹調的菜品並不感興趣,手捧着大甜瓜大喫大嚼,自己案頭喫光還要去摸李幼娘案頭上,被娘娘頻頻目視才訕訕住手,卻又抬頭望着李潼嬉笑道:“家中兒女精養厭食,最喜食這些清脆瓜果,禁中若還有備貨,稍後歸邸能否賜下一箱?”
聽到李守禮這連喫帶拿的做派,同席的岐王妃都羞得臉色通紅,垂首不語。
李潼聞言後則笑語道:“少兒健食,才能壯長,是我忽略了。不說宮中備貨,城南有內苑瓜園,且給二兄一處。”
聽到這話,李幼娘頓時也來了興致,忙不迭舉手道:“我也要、我也要,阿兄!我雖還沒有孩兒,但自己卻喜食瓜果!”
“都有,都有!大兄一處,二兄一處,幼娘你也有一處,各給十畝瓜園,你們各自經營。”
對於這些無傷大雅的小要求,李潼向來都不拒絕,笑着分給兄妹們各自一處小瓜園。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後也是頗爲意動,且不說她自己愛不愛喫瓜,單單這當中的利益就讓人動心啊。甜瓜成熟要在六七月的光景,反季栽培的話又成本頗高,如今市中一枚半斤重的甜瓜便要數百錢乃至上千錢,這樣的價格要一直入夏纔會逐漸降低下來,哪怕大富之家,也絕對不敢如此生造。
不過太平公主終究是個長輩,實在拉不下臉來像李幼娘那麼直接張口討要。而席中的房氏在聽到這話後則皺起了眉頭,不無規勸道:“應時而食,這是生人的常態。聖人掌國峙d,不應該在這種口欲小道上耗用太多工本物料啊!”
古代反季栽培雖然很困難,但也並不是沒有。秦漢時期便已經有頗爲成熟的溫泉栽培技術,秦始皇便曾命人在驪山陵谷中引溫泉地熱種出了瓜並引儒生觀看,到了隋唐時期,對溫泉地暖的應用要更加成熟。
除了借用地熱條件之外,還產生了溫室暖房種植果蔬。不過這牽涉的成本就要高多了,因爲溫室種植所需要的熱力全要依靠柴炭燃燒,這簡直就是在燒錢。
哪怕是帝王,也不敢如此任性消耗,就算起造溫室,所收穫的菜蔬也要先供祭祀之用,祖宗享用過之後,自己才能喫一點剩餘,否則便會被朝臣勸諫太過奢靡。
聽到房氏如此規勸,李潼便笑語道:“娘娘請放心,這些果蔬種植之法並非舊計,不需要耗用太多工本。內苑宮造精研新計,物料人工的成本都有降低。一畝瓜田,越冬耗料不足萬錢,盈收卻是頗爲可觀。內庫收此果蔬,一部分儲作宮用,還有一部分要分犒朝臣,覈算起來,較之以往要更省物力。”
房氏聽到這話,臉色才稍微有所好轉,並沒有懷疑這話的真實性,也並未繼續追問下去,本身對這些事情興趣並不大。
但房氏不感興趣,太平公主聞言後卻是大感詫異,連忙追問道:“一畝溫田,越冬耗料竟不足萬錢,這比舊法省料十倍有餘啊!究竟是何新法,竟能如此神異?是不是宮奴爲了邀寵欺主,所以詐言?那新法是如何操弄,聖人能否取出觀詳?可千萬不要被刁奴所誤啊!”
李潼聞言後便笑起來,他有沒有遭受欺瞞暫且不說,很明顯他姑姑是被刁奴欺騙了。雖然反季的溫室種植耗費不小,但支出方面主要還是柴炭供暖。
早前還在行臺時,李潼閒來無事也搞一些田桑活動,也用舊法試種過幾季瓜果,一畝溫田想要維持作物生長,哪怕算上人工成本,耗用也不過三五萬錢之間,這還是在柴炭價格極爲高昂的情況下。
當然這個成本對於絕大多數平民人家而言還是一筆龐大開支,而且反季種植終究有違天時,如何應對霜雪災害與植物本身的病症等等,也需要頗爲巧妙的農計配合,更是許多普通人家難以接觸到的。
太平公主張口便說出這樣一個數字,顯然對此也有一番瞭解,可能自己也經營了相關產業,可所言較之實際情況差距如此懸殊,肯定是被相關管事中飽私囊。畢竟身爲一個公主,雖然喜愛財貨,但也卻不會親身躬耕,親力親爲的去操作田桑事務。
第0831章 李潼薄名,公主聞否
在沒有後世溫室大棚最重要的透光保暖的薄膜材料情況下,李潼所謂的新技術其實也沒有太高的時代跨越性,無非是將人事資源更巧妙的分配一番。
長安民戶激增,就造成了柴炭等日常用料的價格飆升。而在經過多年開墾種植以及大規模的營造,關中除了土地肥力有所下降之外,竹木資源也變得稀缺,水土保持狀況堪憂。
畢竟河域所在乃是主要的人口聚居區,對於沿河竹木材料的砍伐也是非常嚴重。所以到了中唐以後,黃河下游決堤就變得頻繁起來,治河也成了後續朝代必須要面對的嚴肅問題。
所以爲了保證關中地區的砍伐不失調控,也爲了控制京畿並周邊物料價格與開闢財源,早在行臺時期,長安周邊的柴炭生產便被逐漸的納入官營,大量相關工坊隨之而生。
燒炭過程中是會產生大量的熱量,此前這一部分熱量應用度不夠高,或者因爲沒有匹配的贏利點而被浪費掉。李潼種田技能雖然有點廢,但思路還算寬闊,便把燒炭與溫室種植聯繫起來,責令相關伎術官員們去研究嘗試。
用燒炭產生的熱量去搞反季種植,跟引用溫泉地熱在原理上還是有些相似的。所以在經過幾年的嘗試後,到了去年年尾,諸官造工坊相伴的農園便逐漸有了規模,整個京畿周邊分佈着上千頃的溫田土地,較之早年的驪山溫泉皇莊面積又激增了十幾倍之多。
而且由於這種模式擺脫了地理資源的限制,還有極大複製的空間,擴展性非常高,所以在未來也將會是一個值得深入挖掘的贏利點。
雖然這一成果是基於現有的資源進行調配所得到的,當中並不牽涉跨越時代的技術進步,但對生產力的發展也算是有一定的促進作用。李潼對此還是頗感滿意的,覺得並沒有浪費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且不說他農工技能本就偏廢,單單來到這個世界以來,便一直置身於最激烈殘酷的高層權力鬥爭中,出於自保與快速壯大的需求,也實在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在農工上玩出花來。
有什麼想法往往交給專業的人才去研究探索,不問過程,只看結果,至於技術細節上的難題,他也少有成熟的思路可提供有效指導,像極了後世張揚跋扈的產品經理。
反季蔬果是一個噱頭,其必要性遠不及提高單位畝產量那麼重大。大量的底層民羞�是憂患於基本的果腹問題,寒冬裏喫不喫得上新鮮蔬菜並不重要。
不過將這一模式掌握在手中,對朝廷還是有着不小的意義。一則自然是直接開源增收,二則也有利於針對權豪階級們進行財富搜斂,畢竟這些人才是此類產品的主要受小�
雖然說滅門抄家對財富的聚斂有着更加直接有效的作用,但卻並不具備可持續性,且對時局秩序的影響太過惡劣。
朝廷雖然也在開闢新的稅源,比如武攸宜所搞的宅廄稅,但執法行政成本與阻力仍然不小,像長安城中一些邸鋪旅舍,在宅地面積有限的情況下,已經開始將建築向多層發展。另有一些權貴豪強不願交稅,由此又滋生出來一些貪腐納賄的問題。
通過市場交易去收割財富,要比政教合一與制度增設對政局的觸動更小一些,畢竟市場交易還是遵循一個買賣自願的基本邏輯,你不買也沒人強逼你。
不過在此之前,大規模的反季蔬果湧入市場的現象還沒有發生。畢竟就連皇帝在這方面的享受都要適度,尋常民家需求就更小了。即便有一些權貴豪強乃至富商們進行此類生產經營,產量規模也都不大。而且在儒家的價值體系中,還存在一個不時不食的觀點,認爲這種事物有違天時天命。
對於市場的接受度以及定價等相關事宜,眼下也還沒有一個準確的認識。所以眼下儘管已經有大量蔬果成熟,李潼也並沒有急於下令推向市場。
他決定先將今年這一批收穫賞賜臣員,一方面節省朝廷在祿料供給上面的開支,另一方面也是試探並培養受辛t體,通過朝臣們的飲食習慣在長安城的權貴階層中營造出一種風潮。
說到底,他對按部就班的恢復生產、繼續國力還是有些不滿,希望能夠儘量縮短國力恢復的效率,讓國家能夠掌握大量的財富,從而儘快邁出向外走的步伐。
既要保證國家聚斂的效率,又不能加重底層民袀兊呢摀灾荒軓纳鐣闹猩想A層入手,用較爲低廉的方式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讓他們心甘情願的將一部分財富通過市場轉移到朝廷手中來。
太平公主明顯對這件事頗感興趣,並不關注區區一個瓜園,而是想直接探聽新的生產技術。李潼對此只是呵呵一笑,隨口說道:“姑母提醒的是,稍後我會着員嚴查此事,若果有此類問題,必須嚴懲相關事員。”
對於新技術的相關細節,他是絕口不提。當然這麼做也沒有意義,畢竟這麼大的生產規模,如太平公主這樣的人物想要探聽出來簡直太容易了,李潼就是單純的不爽他姑姑,不願讓她輕鬆遂願。
不過就算相關的生產模式泄露出去,李潼也並不擔心。這種生產模式是建立在朝廷已經基礎頗爲雄厚的官造工坊上,是以規模實現盈利。
就算有權貴豪強想要插手進來分一杯羹,規模的大小也直接決定了他們在市場中根本就不具備競爭力。此前只是建造一個溫室,現在卻要搭配一個燒炭工坊。而炭料作爲基本的生活物資,朝廷對其生產與價格又掌握着絕對的控制權,真想加入進來搞大規模,只會血本無歸。
用餐完畢,腥艘瞾K沒有急着散席,而是召來雲韶府伶樂們,一邊欣賞歌舞,一邊閒話家常。
按照李潼的風格,想要炒熱什麼東西,往往還要在文化上造勢,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因此樂人們演唱曲辭,便不乏“內園分得溫湯水,二月中旬已進瓜”“簾畔玉盆盛淨水,內人手裏剖銀瓜”之類的曲辭內容,雖然未足驚豔,但搭配着聲辭舞蹈,也足以讓人賞心悅目,乃至於舌下生津,手裏不捧着一個甜瓜邊啃邊聽,便覺得不夠盡興。
太平公主聽着樂工們的唱詞,手裏則細撫着一個瓜皮白薄細膩又成色飽滿的甜瓜,眸光連連閃爍。
雖然近來與聖人關係轉差,但是對於這個侄子,她還是比較瞭解的,對其經營世務的一些套路研究很深,畢竟彼此間也有着不止一次的合作。
儘管聖人對於那瓜園經營內情語焉不詳,但想來不過搪塞之辭。特別在聽到伶人們演唱新辭內容後,更篤定聖人是打算造勢藉此斂財。
沉吟一番後,她才又開口笑語道:“宮樂們所唱曲辭,雖平實卻有趣,莫非是聖人近來碎金戲作?”
李潼聞言後笑着擺擺手,轉頭望着他姑姑說道:“近來世務交纏,哪有閒情作弄詞曲。至於這些小作,都是外朝一位學士擬作,偶有觀之,自覺有趣,取來着雲韶府案傳排演。至於這位學士,不知姑母有否耳聞,乃是三原李潼李學士。”
他這話一說出口,殿中雖然絲竹聲如故,但在席中不少人卻頓時驚愕,紛紛轉頭望來。李潼這一看,好傢伙,原來他這小馬甲已經成了家人們之間公開的祕密了。
他自己妻妾知道還倒罷了,可他奶奶望向他的眼神都變得深邃起來,顯然也是頗知原委了。至於太平公主在聽到這話後,神情則就有些詫異並尷尬,沒想到李潼直接主動挑明出來。
“三原李潼?這人我是聽過的!他慣會恃才弄市,詠物頗成一絕,許多得他詠唱物貨都價格飆漲,讓人厭惡!”
李幼娘舉手發言,自有一股受其所害的忿忿:“這樣人物,恃才弄性,想來也是一個品性輕薄的人,阿兄你還對他欣賞有加,是不是看走了眼?”
李潼聞言後臉色頓時一黑,沒好氣白了這小丫頭一眼,而李光順則乾咳一聲,低聲道:“幼娘你能知人事幾分,不要妄逞臧否、評議時流,李學士學養深厚,是、是一位,是一位很有趣的人。”
拋開李幼娘這個小丫頭的打岔,李潼又轉望向他姑姑,笑語道:“李學士於西京詩名薄有,難道姑母竟沒有聽說過?”
“這、這,歸京定居時日仍短,確是短於見聞。但既得聖人如此嘉許,擇日有幸,倒要掃榻迎待一場……”
聽到聖人再作追問,太平公主垂下頭去,乾笑着回應一聲。
“夜了,都散了吧。”
這時候,太皇太后抬手說了一聲,又望着李潼笑語道:“聖人夜中有暇,且送你祖母一程。”
李潼聞言後連忙點頭應是,抬手吩咐宮人們準備步輦,待家人們各自散去,便扶着他奶奶登上了步輦。
第0832章 遣離京畿,別置外州
返回寢宮後,太皇太后並沒有急着休息,同時也示意聖人暫留片刻,將宮人們屏退過半,只留下心腹幾人,這才指着李潼抬手嘆息道:“你呀,每臨大事全能不失定計,怎麼偏偏在這些俗情小事上失於把持?白龍魚服,匿居坊野,若真發生什麼意外,將家國安危置於何地?”
李潼當然也明白這事情他做的有些不妥,因此只是垂首聽訓,等到太皇太后講完後,他才嘆息一聲並開口道:“或是衝幼以來便滿腹大慮,時至今日,家國諸事俱系一身,歡愉不敢盡興,酣睡不誤晨光,大權任使雖也樂趣滿滿,但偶爾閒時,還是不免要稍作縱性。連累祖母爲我擔憂,確是慚愧。”
聽到皇帝承認自己的錯誤,武則天神情才略有好轉,默然片刻後又嘆道:“同你言及這些,也不是存意責怪。無論在微還是在顯,你都常能不失把持,雖然情慾諸事最能讓人迷失方寸,但於你也並不是什麼難題。
只要皇后不言,旁人也沒有置喙的餘地。還是要切記不要把這份包容當作理所當然,夫妻間對人對事長作溝通,不要留下間隙供人使計。如今家人們俱仰你生活,不敢違觸你的意願。
情義之內也滿是利害的取捨,能有一個不計榮辱的知心之人於人間長望長守,並不是一件壞事。可若這一份私情也納入了利害之內,也難免亂情叢生……”
李潼聽完這話便點頭道:“祖母良言,我一定銘記在懷,絕不有悖。”
武則天能說出這番話來,與她自己也是頗爲難堪,畢竟這也是她人生履歷的經驗之談,在少輩面前還是有些羞於啓齒的。但被她逐出宮的上官婉兒處境又與她舊年越來越相像,也就不免警惕有加,忍不住要說上幾句。
“那女子如今如何了?有沒有怨我害她良緣與富貴?”
頓了一頓後,武則天又開口問道。
李潼聞言後便笑語答道:“這又怎麼會?她能成人、成家,全在祖母的關照之內,雖然偶也懷念故事,但如今更逢新生,還是更安心當下的生活。”
“知足是好,雖然別來我也常有想念,但既然已經天各一方,也就無謂再糾纏故事之內、不能自拔。轉日筆抄一份佛經,你擇人送去,願她母子安康長年,災病無擾。”
武則天又嘆息一聲,然後說道。
“祖母有這樣的心願,已經足慰故人了,實在不必再勞力費神。”
聽到皇帝這麼說,武則天擺擺手笑語道:“是我一份心意,也是補償對那不能相見的孩兒一份虧欠。天家種裔,卻要安作庶人,長成之後若是忿懷難免,便來責怪我這個作惡的曾祖母,並非父母不愛、世道刁難。”
李潼聞言後又是暗歎一聲,繼而便點點頭,不再勸阻。
說完上官婉兒母子一事後,武則天又開口道:“你這個姑母啊,確實不夠安分,搞怪成性。若實在相處爲難,不妨送其離京,置於別州安頓。事到如今,我也難再爲後輩籌珠L計,只要她們能長年頤養,也就沒有什麼遺憾可說。”
聽到他奶奶講起太平公主的事情,李潼也忍不住眉頭一皺。老實說,他姑姑將隆慶坊事私下裏告訴他奶奶,這行爲真的讓李潼感到很不爽。
天家倫情最是複雜,他姑姑這麼做可絕不只是坊里長舌婦人亂言是非那麼簡單,當中還有着很深刻的圖郑窍敫愕美钿艺话玻瑥亩诋斨蝎@取操情弄事的機會。
如果李潼所料不差,他姑姑應該是想咦骰顒印⑸瞎偻駜耗缸铀突貙m中,從而搞出一個他奶奶上位的故事,通過影響後宮的格局,繼而掌握到更多話語權,滿足她那顆蠢蠢欲動的權欲之心。
但且不說李潼會不會任由他姑姑胡鬧,單單太平公主想通過太皇太后達成這一意圖,就足以說明其人的政治覺悟真的是一個負數,想法太多,但實在技術不巧。
這一點通過他奶奶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祖孫倆談話一番,武則天根本就沒有提及上官婉兒母子回宮的可能性,甚至都不打算在任何的公私場合裏重逢故人。可見武則天是絕不希望上官婉兒母子入宮,起碼在有生之年,她一定會竭力阻止此事發生,並努力維護皇后的位置。
這樣的態度,除了出於對自己人生的反思、不願意再見禍亂後宮的舊事之外,更多的還是出於利害的判斷。眼下的武則天,明顯跟皇后之間的利益結合點更多,皇后是她親自挑選出來,對她也侍奉恭謹,彼此之間根本就沒有反目的齟齬與動機。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李潼繼位掌權之後,並沒有像那四叔那樣急於消除他奶奶的影響,並對他奶奶的執政舊事進行清算。相反的,無論是對他奶奶,還是對武週一朝的舊臣們,全都禮遇有加。
如果這時候武則天還要在宮中搞事情,且不說過程與結果如何,起碼這種行爲就是在打皇帝與新朝臣員們的臉,政治上絕對不會獲得什麼聲援與支持,晚景淒涼不說,身後的聲名榮譽也將不復擁有。
太平公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是政治敏感度不夠,或者是太過自我、想當然,居然想拉攏她母親共同操作此事。無論做不做得到,當這態度流露出來之後,就是逼着太皇太后與她劃清界限、疏遠關係。
這麼說或許顯得功利性太強,不過太平公主在做出這種打算的時候,且不說會對李潼一家造成的冒犯,起碼是沒有對她母親的境遇與訴求有足夠考量。
由此可以想見,武則天對這個女兒也是失望到了極點,否則便不會說出遣送出京、別州軟禁的話來。她是看透了這個女兒的本質,但又不忍見太平公主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所以提出讓這個女兒淡出權力中心以保性命。
李潼想了想,還是搖頭說道:“眼下時局行事,尤需穩健。宗家連遭重創,支裔已經極爲稀薄,若在此時發配大長公主,輿情難免非議連連。這一點還請祖母放心,我並不是沒有包容親員的氣量,也會盡量將姑母約束在尺度之內。”
李潼不是不想解決他姑姑這個麻煩,可他上位不久便要把他奶奶的子女全都收拾乾淨,這麼做實在有些刻薄,大休浨榈拇_難以接受。
而且,眼下把他姑姑留在京畿,就算有什麼搗亂手段還能及時制止控制住,可若將他姑姑發配外州,再想控制起來就有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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