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哪怕是眼下的王孝傑投身河北戰場,雖然河北戰事進展順利且戰果輝煌,但王孝傑因爲不能當方面統軍之用,也只是溜了一圈腿,順便被剃了鬚髮。
軍隊中本就階級森嚴,普通小卒想要通過戰爭獲得階級躍遷的機會,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這可能實在太小了。絕大多數人終此一生,就算僥倖不戰死沙場,往往到老也只是一個營卒而已,了不起混到一個伍什兵長,已經是沒有特殊際遇的情況下能夠達到的極限。
至於第三點生產資源的失去,則就更加無可避免了,均田制逐漸沒有了實施的基礎,這是整個國家大環境所決定的。當閒置土地越來越少,能夠分配給軍府的就更少,還要面對軍官勳貴們的盤剝,府兵們的生活處境可想而知。
想要抑制軍府中更加嚴重的土地兼併,就要打擊元從勳貴羣體。然而大唐國勢剛剛走上正軌,四周仍然強敵環立,屁股都還沒坐穩便要對老兄弟們下手,這也實在是太過涼薄。
正因如此,馬周才提議不要管。如果朝廷設立嚴刑峻法,大力打擊逃戶現象,這就會造成大量的軍戶破產,中上層將官們接着朝廷律法狐假虎威,大肆蔭庇蓄奴,從而成爲一個個擁曲卸嗟膶嵙婎^。
馬周的這篇奏章是一個孤本存放在長安有司官庫中,因爲年代太過久遠,前後關聯的文牘已經不知所蹤,李潼也不清楚朝廷最後對此是怎樣一個回應和處理。但從後續關中府兵越演越烈的逃戶問題中,也能瞭解到當時的朝廷終究還是沒有大力禁絕。
眼下的國情較之貞觀時期已經大爲不同,已經不再是需要考慮要不要管理府兵逃戶的問題,而是徹底沒有了府兵軍戶可管。但馬周所提出的一系列問題困境,對於當下新兵制的建立仍然有着不小的借鑑意義。
兵役沉重的問題,李潼也沒有太好的解決方案。眼下朝廷雖然務在休養,但他也始終沒有放棄對四周外敵的各種攻伐設想,等到渡過這一段休整期,勢必要加大向外擴張的步伐。朝廷是必須要保證有足夠的常備武力,這一點絕對不可動搖。
眼下的他能夠想到的降低個體兵役強度的方案,就是儘可能的擴大兵源。像陝西道所組織的州縣團練,還有河北方面新建的漕兵,通過擴大預備役員的規模,儘量保障作戰人員的有序輪換。
至於說更加普遍的義務兵制,在大唐這種生產力環境下,是絕對做不到的。就算開了掛、點開科技樹,基層的組織力想要建立起來,也非一蹴而就,還要防備村霸鄉豪藉此滋生,從而破壞原本的鄉里行政結構與職能。
軍隊的資源兼併,從世兵制到募兵制的過渡本身就是在解決這一問題。兵員的組織與錢糧的撥付統統權歸中央,這個問題就會得到極大的緩解。
至於退役的兵員如何維持生計,這一點故衣社倒是有插手操作的空間。
故衣社在半官方化後,李潼雖然沒有那麼大的精力去仔細管理每一樁社務的進行,但也做出了一些指示,除了基本的救濟互助職能保留下來之外,他還授意故衣社開展一些方技培訓,教授那些退伍老兵及其家眷們一些經濟屬性更強的工藝技能,諸如養殖、紡織、造紙、陶鑄、木工、製茶等等。
如今朝廷對商貿與地區之間的交流越來越重視,除了國中的龐大市場之外,還有周邊四夷卸嗍袌稣焖匍_闢中,這也給手工業生產帶來了極大的需求。
因爲擔心重工傷農,所以對於民間的工藝生產力開放到哪一步,朝廷之內還存在着許多爭議。
但軍士人員由於家庭勞動力不足,在農耕方面本就擁有着天然的劣勢,專注培養他們的工藝技能,既能保障他們的生計問題,也能滿足國中商貿的旺盛需求,同時還能緩解普遍的人地矛盾,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這些相關的政策,都是需要長期的執行推廣,才能獲得一定的基礎與成效。至於維持當下的軍隊規模,解決軍士們前途無望、榮譽缺失的問題,武舉正好可以補足這一環節。
藉着豁免開元以前軍戶逃亡這一時機,公佈開設武舉的政令,李潼內心裏當然還是希望能夠儘可能多的將原本軍籍人員保留下來。他將武舉的參與條件設定爲軍戶專屬,也是增強這一羣體的榮譽感,確保他們的政治權益。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參軍都意味着更大的責任與風險。本身不能從事基本的農事勞作,已經讓他們各自家庭在社會經濟生活中處於劣勢,但若要做到普遍補償,哪怕後世物資充盈的時代都是一個頗爲沉重的負擔。那麼適當加強他們的上升渠道,對於他們也是一種回報。
所以對於武舉,李潼並不打算設定太高的標準,非要選出郭子儀那種存亡續斷的不世名將才肯罷休,而是類似於轉業安置的一種考覈,儘量將軍隊中的優秀人才保留在統治結構之中。
因此在制定武舉官職的時候,除了基本的邊戎與宿衛之外,一些州縣佐官與流外胥員也被納入了進來。
第0828章 孽名元一,唯持恭謹
李潼將自己的構想大略講述一番,王孝傑在聽完後也是眼神透亮,並摩拳擦掌的試探問道:“聖人召臣來見,面授如此偉計,是否事中有需要臣用功盡力之處?”
見王孝傑那躍躍欲試且無從掩飾的眼神,李潼又是一樂,這會兒你倒不傻了,看出這件事中大有政治資本可圖。
他心中所屬意主持武舉的人選的確是王孝傑,王孝傑這傢伙資望夠深,且可以稱得上是不黨不羣,畢竟一張破嘴得罪人多、恭維人少,如果不是官事上的往來,也實在少有人肯跟他做朋友。
不過想到此前久招不至,見面後這傢伙又是一通乾嚎,李潼並不打算讓他輕鬆遂意,於是便作沉吟狀指了指王孝傑那光亮腦殼,說道:“本來不是沒有這樣的意向,但見大將軍悲痛於威容損傷,恐無心力專情事中。況且武舉雖然此前無設,但畢竟也是典選要務,在事者尤需莊謹服小�
“臣一點俗情卑計,豈敢擾亂聖人謬笥嫞〉兴梗瑹o不應從!至於姿容威赫與否,但有聖眷傍身,誰人又敢輕我!臣久事戎務,雖薄功不敢誇大,但也渼偈赖乐T多俗流。當此選司,可以不阿豪強,君恩普授,人不敢疑!”
王孝傑聽到這話頓時又是一慌,忙不迭發聲表態,唯恐錯失這樁授命。
“但武選新設,需爲後世選禮典範,分寸瑕疵亦不能容!大將軍你長於武功,選事能務周詳?”
李潼仍是一臉猶豫之色,但語氣也稍有鬆動。
王孝傑瞪眼捶胸,大聲說道:“臣立言於此,若不能創事完美,遭人詬病,刑罰任懲、不敢諉過,自此餘生,再不敢逞性貪權、強求使用!”
“半生勳功勢位,積來不易,大將軍捨得豪擲於此一事之中?”
聽到王孝傑表態如此嚴肅,李潼也忍不住開口問道。選司官職雖然位高權重,但是因爲利益牽扯過於複雜,又是最容易翻車的位置之一,就連穩重如狄仁傑,早年在洛陽主持典選的時候也是遭遇一片罵聲,非議纏身,時望大損,並被相王藉機架空出了朝堂。
武舉作爲新設的選禮制度,並無前例可以因循借鑑,當中所蘊藏的風險要更高。所牽涉不僅僅只是公平與否的問題,李潼又擔心關隴勳貴們會不會藉此選禮還魂,所以這當中還牽涉到極爲複雜的取捨權衡,順得妻情失妾意,而更大的幾率則是兩面都不討好,上下受氣。
李潼之所以屬意王孝傑,也不僅僅只是出於對其人的欣賞,更多的還是想借王孝傑這一股莽勁去試水趟雷。總之,這件事是回報大,風險也同樣不小。一旦輿情失控,公正性遭到質疑,主選官員是極有可能被拋出來平息星榈摹�
王孝傑如此表態,很明顯也不僅僅只是看到了這件事當中的機遇,對於風險同樣也已經頗有所見。
聽到聖人這個問題,王孝傑驀地嘆息一聲,然後頗爲感性的回答道:“大帝賓天以來,世道長久迷亂重病,國咴俨蝗缲懹^、永徽舊年壯闊雄大。方今世道之內,聖人乃繼業興邦不二之選,朝野才力之士,若不捐身於聖人,更付何者?
老大之病,遠非朝夕能夠除盡,未來雖是國無大亂,但必也反覆有擾。臣拙性不足自郑軌虼嫔斫▌欤珣{聖人雅量能容。本以爲尚有勇武可以長固寵眷,但河北一行大感後生可畏,臣之所長已難專美。今聖人仍偶或召見,皆因舊勳加眷,但來年新功士必將層出不窮,不久之後,陛前將再無臣立錐之地。
臣沼0槁}人,創此開元盛世,卻恐氣壯而力短,半道而遭厭棄。如今既然還有微薄可恃,自然要奮勇爭先,若錯過當前,日後恐怕難再有這樣的機遇。”
王孝傑類似的自白,他上一次請戰河北的時候,李潼便聽過一次。但前後兩次還是有所不同,雖然都承認了自己討人厭、不討喜的性格,但前一次還不乏矜傲,信誓旦旦的要前往河北再創新功,這一次則就開始正視自己的不足,認識到跟河北戰場上那些後起之秀相比,自己的競爭力已經不強。
相對於貞觀時期名臣如雲、開元時期將星璀璨,夾在當中的武周前後軍事上的確是乏甚可表,王孝傑人生最高光時刻便是收復安西四鎮,也很有幾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味道,實際的軍事才能其實談不上太過出小2灰f跟貞觀、開元時期的名將相比,哪怕同時期但稍後一些的郭元振、張仁願等人,能力與工業都要遜色許多。
但王孝傑能夠正視自己的不足,主動適應時代,而不是故步自封的沉湎於早年的榮耀風光中,這一點李潼非常滿意。
能力強未必就是好臣子,李潼對此深有感觸,他跟前朝老臣們關係就處的很差,倒也沒有孰是孰非的區別,只是欠缺一個長期有效的磨合,彼此缺乏足夠的瞭解,各自都有不同的見解與主張,相處起來難免摩擦不斷。
所以儘管像魏元忠之類仍然有心有力、也有繼續發揮餘熱的願望,但李潼仍然只是高位榮養,並不讓他們負責具體的軍政事務,就是爲了避免最高決策層頻頻出現分歧與摩擦。哪怕這種分歧並不失控,但若經常發生,終究也會產生許多內耗。
官場中廝混,能力固然重要,可若真要達到一定高度,主要負責的還是統籌性概括性的事務,對自我的認知與對事物的態度就變得同樣重要,有的時候態度的重要性甚至還要超過能力。
對於王孝傑的態度,李潼還是非常欣賞,所以也就不再繼續打趣對方,直接說道:“既然王大將軍勇當此事,明日後便入集英館選配員佐,商擬細則,今夏正式開科武舉!”
王孝傑聞言後自是大喜,連作叩拜而後便起身蹈舞,熱得一腦瓜子細汗,然後又不無忸怩的低頭詢問道:“臣既當此選事,應該是要重返政事堂?若朝廷庶工不及鋪設沙堤,臣家人可以代勞,爲朝廷節省工本……”
李潼聽到這話後又是氣得直樂,這老小子大官迷實在不夠矜持,居然想自己儘快鋪起沙堤好早作炫耀。知道的自然明白他就這樣一個性格,不知道的怕要誤解這是在譏諷朝廷刻薄,任命宰相居然不給鋪設沙堤。
不過王孝傑這是空歡喜一場了,李潼先是冷哼一聲,然後才說道:“武舉事宜,不歸政事堂案務,事了上報即可。”
王孝傑聽到這話後,失望之情又溢於言表,他本以爲自己可以藉機二次拜相,心裏還正美呢。但事情既然不歸政事堂直轄,他自然也就沒有了拜相的份。
不過王孝傑的失望情緒也沒有持續太久,能不能夠拜相只是迳咸砘ǖ氖虑椋�能繼續得到聖人的賞識重用對他來說纔是最重要的,在請示聖人已經沒了別的事情吩咐之後,這才喜孜孜的告退出殿。
行走在春日暖陽下,王孝傑光滑的腦殼被陽光照耀得更加亮眼,但他也完全沒有了此前入宮時那畏畏縮縮、唯恐被人注意到的小心,反而特意從丹鳳門行出。只可惜他眼下這副尊榮實在大悖於以往面目,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也都遲疑着不敢入前答話,不免讓他有些失落。
召見過王孝傑之後,李潼在外朝暫時也沒有了別的事情需要處理,索性便直接返回了內宮中。
返回內宮後,李潼本待前往太皇太后寢殿看望一下他奶奶,行至途中便才被告知他姑姑太平公主並幾名外朝命婦正在太皇太后宮中問候並觀戲,於是中途便折返回來。除了避嫌外命婦之外,也是不怎麼樂意去見他姑姑。
眼下李潼跟他姑姑之間,除了早前洛陽城一點舊隙之外,還有近來朝廷正逐步將飛錢事務收歸國有,對太平公主的利益當然會有所觸損。
雖然太平公主愛弄權是性格上的一個缺陷,但李潼這麼做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過河拆橋、不太地道。如今他姑姑倒也學聰明瞭,知道這個侄子不會像母親那樣縱容自己,倒也不太敢跟李潼吵鬧較勁,但每每用悽怨眼神盯着李潼,也讓他倍感不自在,索性避開不見。
返回寢宮時,見到樂高正在叉腰訓人,李潼倒也並未在意,徑直行入殿中。不多久,樂高便匆匆登殿,身後還跟了一個年齡比他還要小的青衣小太監。
如今的樂高已經是內侍省有品級的內謁者,但身爲聖人潛邸故員,在內官羣體中也是威風不小,有幾個小老弟日常跟隨聽候差遣也很正常。
李潼抬頭看到樂高臉上仍蘊薄怒,明顯是剛纔訓人不夠盡興,便隨口笑語道:“樂謁者很是威風啊。”
樂高聽到這打趣聲頓時臉色羞紅,低頭解釋道:“僕並不是仗勢欺人,只是看不慣那些懶散老奴欺侮弱小。宮事分派各有所任,他們自己偷懶,卻將事情委派別個。往常但不誤事,僕也不做過問,但這一次卻惹到了我的人,我又是聖上的人,怎麼能忍?”
李潼聞言後便笑了一笑,抬手指了指樂高身後那小太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有何才異竟讓我家樂謁者納作親信?”
那小太監聽到這戲言聲忙不迭跪拜下來並略有惶恐道:“稟聖人,僕孽名元一,並無異才可恃,唯因恭謹,幸得謁者關照……”
“元一?”
李潼聽到這話後先是一愣,片刻後才又訝然道:“你姓馮?”
第0829章 千古義宦,再造之恩
聽到聖人如此發問,那小太監元一先是一臉的驚喜,但很快神情又變得忐忑起來,並低垂下頭回答道:“聖人竟知僕身世名號?”
李潼聽到這回答,忍不住便笑了起來,看來自己的猜測沒錯了:知道,簡直太知道了。如果要選一個貫穿開元盛世始終的政治人物作爲代表,除了晚節不保的唐玄宗之外,便是眼前這個小太監馮元一、高力士了!
他並不急着回答馮元一的回話,只是抬手示意道:“內殿之中,不必拘禮,起身吧,抬起頭來。”
小太監馮元一還沒有未來大唐顯宦的威風,將來也未必還會有,聽到聖人的話便下意識叩謝起身,只是動作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微微側首瞥了一眼他的小大哥樂高。
見樂高也在微微頷首,小太監這才站起身來前行幾步,緊貼着樂高站在御案一側,雖然垂下的頭也抬了起來,但視線卻並沒有直接落在聖人身上,只是望着御案外沿。
李潼一直在饒有興致的觀察着馮元一,將這一套謹小慎微的神情動作收在眼底,嘴角微微一翹,繼而視線便轉望向樂高並笑語道:“樂謁者眼光倒是不俗,這小僕選得不錯。”
樂高聞言後便嘿嘿一笑,倒也並不好奇聖人哪裏聽說馮元一的名字,畢竟日常跟隨聖人出入,見多人事神異之處也就見怪不怪了。
他將拘謹恭立的馮元一拉到自己身邊來,指着小太監對聖人說道:“僕哪裏又有什麼識人之才,日前去內省挑揀長上給使隨從,巧見這小子的籍名。有感身世類似,才把元一挑選出來,他年紀雖然不大,但跟隨幾日還算稱心,要比一些老奴聽話識趣得多。聖人若也滿意,僕便將他長留身後、分勞差使?”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心中不免又大感緣分之奇妙,大內宦者宮婢幾千人之多,沒想到樂高這小子隨便盲選竟然把高力士給挑選出來。
不過聽樂高講到這原因,倒也正常。樂高這小子本就出身不俗,乃是宰相之子。而高力士也並不是什麼貧寒出身,其所出身的嶺南馮家在南北朝的時候便是一方豪強,其祖輩冼夫人更是名傳後世的巾幗英豪。
彼此都是家世顯赫的世家子,又因爲受到殘酷的政治鬥爭連累,本該顯赫的人生還未開始便遭遇重創,淪落爲奴,自然有一種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情感。
不過李潼還是比較好奇高力士怎麼會入宮,對於這個煊赫於玄宗一朝的大太監原本的人生履歷,他也是有所瞭解的。
馮氏在嶺南擁有着極強的勢力,大唐開國的時候高力士的曾祖馮盎還因爲舉地歸義與平定獠蠻叛亂而受封越國公,併爲高州總管,是貨真價實的方鎮大將。其勢力最盛之時,所統轄區域相當於如今嶺南五管三分之一的地域。
後來雖然由於朝廷收回地方權力而撤除總管府,但馮氏子孫在嶺南仍然擁有着不小的勢力,馮盎的直系子孫多分領嶺南州府官職。
原本的歷史上,高力士一家是受嶺南流人址窗笭窟B,其父被酷吏處死,而年幼的高力士則被閹割爲官奴,輾轉數年之後才被時任嶺南招討使的李千里送到了大內。
可如今的歷史在李潼的影響下早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且不說李千里這些年根本就沒有前往嶺南任職,就連原本的嶺南流人址窗福溥^程與結果也與歷史上大爲不同。
當下這個時空裏,當朝中出現有關嶺南流人意圖址吹淖h論時,李潼已經歸朝且在朝中具有了一定的勢力。當時他正擔任嵩陽道行軍總管,朝廷派往嶺南調查案情的酷吏在經過洛南地區時,他還順手宰了幾個,而在嵩陽道行軍結束歸都之後,更是直接聯合宰相發動政變,掀翻了他奶奶的統治。
正是因爲李潼的這一通折騰,原本歷史上嶺南流人被大肆屠殺的慘劇並沒有發生。雖然當時李潼的主要意圖也並不是爲了嶺南那些流人的性命,但客觀上也算是救了他們一把。
只不過,當嶺南流人大赦歸朝的時候,李潼早已經離開朝廷中樞、回到了長安。而那些流人們也少有感念李潼的救命之恩,反而許多人在回到朝中任職後更堅定的反對行臺霸府,於是在靖國時期又被李潼幹掉了一批。
不過這些人事上的反覆顯然跟遠在嶺南的馮氏關係不大,既然嶺南流人案沒有按照歷史上那樣發生,高力士又怎麼會被閹了並且送入宮中?
懷着這樣的疑惑,李潼又望着馮元一問道:“馮氏嶺南著宗,國朝元勳門戶,子孫縱有損節、不復祖輩忠義,但典刑量法亦不失照拂,元一因何淪爲奴身?”
馮元一雖然頗有幾分少年老成,但終究還是一個少年,並不擅長僞裝情緒,聽到這問題後頓時兩肩一聳,垂首悲泣起來,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回答道:“家父舊職潘州刺史,治中多有流人在居。那些流人們獲罪於國,處境難免悽楚,早年聖人革命國中,相王竊位當國,不審罪否、大赦流人。
當中便有奸懷深刻者,歸國得勢後遷怒州官,誣衊家父失於食料供給,是武氏黨徒,所以遭罪……家人慘遭刑誅,僕因年齒尚幼,受刑之後沒入司農爲官奴,聖人靖國歸祀之際,選入內司以充長安宮用……”
這小子語調悽楚有加,而李潼在聽完這番曲折後也是感慨連連,流人造反、要因爲失於監管而拿嶺南馮家開刀,流人遇赦,又因爲流放過程中所遭受的刻薄待遇而遷怒馮家,終究還是沒能免禍。這馮家也真是倒黴,橫豎都躲不過要遭殃一次,而這馮元一也註定了要做一把太監。
不過在感慨之餘,李潼倒也看到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馮家的遭殃其實跟流人們的際遇本身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背後的真實動機還是朝廷出於集權的需求,要打擊這個盤踞在嶺南百數年之久的豪強家族。
如今的馮家,雖然不如國初時期那麼顯赫。但只看馮元一的父親在大唐立國近百年之後,仍然還能擔任潘州刺史,而潘州就是貞觀年間從高州總管府析置出來的一州。大唐這近百年間都大位動搖、國姓更改,馮家卻仍能穩居嶺南,將朝廷所設置的州縣進行世襲傳承,不收拾你還收拾誰?
馮元一這小子或是囿於閱歷,還看不到自家遭禍的真正原因,只是在提起那些陷害他們家的流人時,情緒就變得激動起來,稚氣的臉龐都變得扭曲。
“往者已矣,既然已經入侍宸居,安心於此生活。你祖輩久以忠義壯勳聞名於世,宣播王化於南疆,功臣門第,皇家也常憾不能召之立朝近顧。如今你既然有了這樣的機遇,勤懇於事,可以不負祖宗之名望。”
李潼又微笑着對小傢伙稍作勉勵,接着又說道:“聽你談吐不失條理,想見家教不俗。但今年齒仍短,不必庶務重壓,暫與樂高受學習藝館,養成技力再作效勞也不遲。”
馮元一聽到這話,頓時又感激不已,叩地謝恩,並又小聲道:“僕罪孽之身,雖然蒙冤受刑,但終究有觸國法,大壞祖宗名譽……聖人仁德,養罪僕宮中,來年才力稍壯,一定終生報答!”
聽到這少年老成的話語,李潼又是一笑。雖然說高力士這個人的歷史形象譭譽參半,但講到忠樟x氣的私節,的確是無可挑剔。
唐玄宗愛用宦官,這也給中唐以後的宦官之禍開了一個惡例。但在玄宗當國時期,宦官們還是不失控制的,特別是高力士更榮辱相隨、不離不棄,最後更在聽聞玄宗死訊後悲痛欲絕、嘔血而亡,這一份主僕之間的情義,甚至比玄宗本人的父子、夫妻之間的倫情還要真摯可貴。
至於宦官真正失控並反噬,還是唐肅宗李亨所使用的李輔國、程元振和魚朝恩那一代。
李潼用人向來不拘一格,甚至就連徐俊臣那種貨在他的朝堂中都有一席之地,對於宦官,他也並不排斥使用。
相對於外朝朝臣們,宦官有一種更加強烈的家奴屬性,之所以每每宦官興起往往伴隨着政治的昏暗與失序,其原因也並不只在宦官身上。
一則在於外朝對內官的天然反感與排斥,二則就在於一旦皇帝過多的使用宦官干涉外朝朝政,往往就意味着私慾伸張,任性的破壞自己所制定的內外有別的制度,從而造成相對嚴重的內外對立。
對於宦官的使用,李潼也有自己的一套標準,那就是內外要分清,並不能內外職事兼領。
像原來的內侍楊衝,在年前的時候便被放爲少府中尚署令,不再擔任內官官職。雖然品秩連降數級,但卻成爲真正的朝士國臣,留在宮中的話,哪怕位高服紫,終究也只是一介家奴。
當然內朝外朝想要完全分隔清楚也很困難,特別是大內宿衛這樣敏感的職位。後世宦官之所以能夠控制君王廢立,最重要的就是掌握到了宿衛軍權。
不過這種弊病源於人性,宦官作爲朝夕相處的家奴,與皇帝親密無間,甚至還要超過父子兄弟的親情,將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在最可信的人手中,這也是出於情感的選擇,並不是制度能夠解決的。
歷史上不乏朝代信誓旦旦的訂立祖制不準宦官干政,但往往也不能避免閹禍的發生。
任何一股能夠頻繁出現在歷史政局當中的勢力,自然有其產生的邏輯與作用,身爲一個帝王,是需要結合實際的情況去靈活哂茫瑑嵙恳龑浒l揮積極的影響。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再怎麼正面的政治勢力,都將變得面目全非。
李潼並不刻意去培養宦官勢力,但在遇到合適的人選後,他也並不忌諱使用並栽培。
高力士這個人雖然不同於楊思勖有着充沛的武力與確鑿的戰功,但在玄宗朝幾十年間都能維持榮寵不衰,可見他在君臣關係的處理上也是有着極高的天賦。
須知玄宗皇帝可從來不是什麼重情重義的仁懦之主,發起狠來親兒子都能一天干掉仨,更不要說身邊的太監奴僕。
所以李潼也比較好奇,在他的這個大唐開元中成長起來的高力士,又會演化成什麼樣的面目,因此對高力士也存了一定的栽培之心。
在聽到馮元一這一番表忠感言後,李潼便笑語道:“有此赤帐呛茫⒅拘柙纾⒐s難急就。家門舊望雖能策人向前,但功名未著之前,如此身世仍不免羞見先人。你既然是樂謁者發掘引見,取其一字爲你新姓,並賜新號‘力士’勉之,盼你二人長誼永好。來年果有創功,歸宗續嗣另是一恩。”
大概是因爲被他奶奶頻頻改名,而自己的本名卻要開個小馬甲才能存在此世,李潼便有一種微妙的補償心理,熱衷給人改名改姓。當然給高力士改名字也是出於一種惡趣,只是這份樂趣除了他之外,旁人就很難領會到。
得到聖人親賜姓名,高力士又是激動有加,先對聖人叩謝恩典,又對樂高長作一揖並說道:“若非阿兄提攜引見,力士哪有榮幸可近仰天顏、更得聖人垂眷?再造之恩,力士銘感不忘,兄長如夫,餘生長命追隨!”
樂高見聖人如此關照他的小兄弟,也是頗感自豪喜悅,上前拍拍高力士小肩膀笑道:“說得什麼蠢話!再造之恩,唯聖人賜給,我也要立身在聖意垂眷之中。人間除聖人之外,誰也不配讓咱們長命追隨!”
給高力士改名之後,李潼便擺手將之屏退,着人引其先往習藝館,自己則拿起案上文籍翻閱起來。
樂高在一旁研墨侍奉,那股樂勁兒還沒散去,見聖人翻閱的不是什麼緊要文書,便又小聲道:“聖人今天這麼關照我的小弟,真是讓我在人前揚眉吐氣!”
“怎麼?難道此前還有人敢怠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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