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83章

作者:衣冠正伦

須知如今外州還有幾萬逃籍的兩衙軍士不知所蹤,誰知當中有沒有野心家妄想聯絡落魄皇室搞點花活。歷史上他四叔重新上位之後,他三叔的長子李重福便被煽動造反。

當然就算發生這樣的鬧亂,也不會搞大,但也會對李潼的得位法禮性造成一定的衝擊,會極大的影響到朝廷軍政事宜的進程。

所以最穩妥的做法還是儘量將這些近支皇親們控制起來,等到過個幾年開元政治更加平穩,這些人若是安分還倒罷了,若是不安分,再作一個徹底的解決。那時候社稷政局穩定下來,承受力也更高,可供選擇的操作自然也就更多。

武則天聽到李潼如此回答,又嘆息道:“盼她能體諒親員包容的苦心,若實在怙惡……唉,罷了,你且去罷。早早休息,不必爲這些閒事窮耗精神。”

李潼聞言後便起身告辭,離開太皇太后的寢宮後,便又直赴皇后寢宮。皇后這會兒已經登榻入幄,得知聖人到來,不無驚喜的起身披衣出迎,望着聖人笑語道:“妾本以爲聖人將宿別處……”

李潼抬手握住皇后柔荑,將她攬抱在懷,湊在鬢間低語道:“今日宴上,冒犯皇后了,若不入幕道歉,此夜怎得安眠?”

他今天當着家人的面把話挑明瞭,對他姑姑做出警告,就是表示家人們對此已有知曉幷包容,若他姑姑再繼續搞事,便會遭到厭煩疏遠。

不過這種做法,終究還是對皇后不夠尊重。尋常人家,大婦都難容忍夫君在外另置別室,這意味着對大婦內宅之主的挑釁,更不要說母儀天下的皇后了。

皇帝三宮六院,色慾上的享受不算大事,可若偌大宮苑居然容不下一個女子、還要別宅安置,難免會給皇后帶來悍婦妒忌的惡名。

皇后順勢偎入李潼懷中,嘆息道:“但使家宅安詳,妾又何必介意其他。聖人勞治國家已經辛苦,想要保有方寸的私情自在,這也是人之常情。大長公主這番做派雖然不成離間,但既然已經有了……聖人出入還是尤需謹慎。妾厚顏懇請隆慶坊一地,簡遭一座歸省園,出入可以不失落腳之處。”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更加感動,與皇后相擁登榻,並將跟他奶奶就此的一番談話略作講述,保證宮外情事不會攪亂宮中格局,也算是讓皇后安心,回報皇后對他的包容。

至於他姑姑枉做壞人的瞎折騰,李潼也不打算輕易放過,雖然直接的政治打壓還受限於輿情是非,但也可以用別的方式教訓一番,否則真的難出這一口惡氣。

第0833章 有情自癡,不貪不怨

太平公主本來還打算在宮中留宿一晚,繼續跟母親討論隆慶坊有關事情,說是討論,其實主要還是說服。太皇太后雖然一開始剛聽說的時候,對此事還流露出不小的興趣,但在瞭解大概之後,便就不怎麼再上心了。

這態度雖然讓太平公主有些不解,但這件事卻是她能想到爲數不多、能夠讓她重新介入時局中心的事情,所以對此還是抱有不小的期待。

可是聖人在家宴上突然來了那麼一手,讓她大感措手不及,心裏隱隱生出幾分恐懼,所以也不敢再堅持留宿宮中,與腥艘煌x開大內。

薛崇訓因爲還要留直殿中內省,將母親送到宮門內話別後便返回直堂,李幼娘則與婆婆同乘出宮。

夜中長安城裏很是靜謐,偶有金吾衛街徒巡邏經過,稍作身份驗查,也並不敢阻攔貴人途行。

儘管如此,太平公主還是有些不悅,不知第幾次被阻攔下來後便忍不住冷哼道:“這些行街丘八也是有眼無珠,完全不如東都衛卒通曉人情。觀此通行儀仗,若真是歹人出入,敢如此招搖?往年東都若敢如此做事,早便使奴給他們一個深刻教訓!”

李幼娘聞言後倒也沒有聯想其他,只是隨口答道:“東都亂禍殷鑑不遠,若是能夠長保安寧,夜中盤查嚴格一些也是應當。這些街徒受命盡責,大可不必嚴苛怪罪。”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先是冷哼一聲才笑語道:“方纔宴上,聖人還譏笑新婦有虧惠性,聽此體恤下員之言,原來也是謙語。”

“兄妹久來相依爲命,感情深刻,兄長們縱有教訓,也都不發重聲。談不上譏笑,我自然也不會放在心裏。”

李幼娘聞言後便正色說道,在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後便又開口道:“其實阿姑對夫郎也不必過於嚴格,阿兄那麼高眼賞識的人,都稱讚夫郎或才性未著,但卻真情篤孝,是一個安家守業的良人。無論人前事中,都能恪守本分,並不結怨惹厭。阿姑盼子成才,這樣的願望凡人都有,可若表現的太急切,要求太緊迫,反而讓少輩怯畏失據。”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神情更加不爽,再次冷哼道:“他成不成才,都是我腹懷孕出的劣物,爲母教訓孩兒,情理應當。難道因爲他結緣權戶,我便說不得?講到人間貴勢的把持,你這小娘子還在我之後呢!”

聽到婆婆如此不善的語氣,李幼娘臉色也是陡地一變,但也不願當途便與長輩吵鬧起來,索性便閉上了嘴將臉轉向另一邊。

太平公主在說完這話後,也自覺語氣有些重,沉默片刻後才又微笑道:“我說這話,也不是見怪新婦包庇,只是擔心那小子不能知恥見勇,常年蔭縮在婦人庇護中安享虛榮,辜負了幼娘你一番守望關照。夫婿不器,諸情求告母家,人情冷暖,我是深知這當中的苦楚,所以也不想新婦步我後塵。”

“龍鳳各有種,新婦肖阿姑。莫說夫郎眼下還不失上進的心意,就算來年要憑我秩s途,命是如此,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所以也盼阿姑能將德行作寶,傳教後繼。我兄國呔孟恚乙膊粫甘萘σ腊松换几毁F,只盼能將家傳的德性婦功教給後人!”

說完這話後,李幼娘敲敲車窗,並又說道:“前方停車吧,陡感體中不適,不能再陪送阿姑,轉天有好,再登第問候。”

等到李幼娘下了馬車,同自家府員一起離開,獨坐車中的太平公主臉色青白不定,過了好一會兒才陡地長嘆一聲道:“不盲不聾,不做姑舅,今日才知豪權難事啊!”

曾幾何時,她在夫家也是長相跋扈、打橫來走,完全不會在意公婆妯娌的感受,並自信的以爲自己絕對不會遭受這樣的刁難,卻沒想到報應轉頭到來,也大感這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被自家新婦甩臉子丟在半道上,太平公主心情自然談不上好,當家奴入前來問今夜要宿何處時,想了想後太平公主便吩咐道:“去隆慶坊別業。”

隆慶坊作爲長安城中屈指可數的豪貴坊曲,坊中宅邸引得時流爭搶,太平公主自然也不會錯過這個熱鬧。雖然說如今聖人對她不夠關照,但也只是相對往年的煊赫而言。跟世道其他人物相比,她作爲唐家大長公主,還是有着極大的特權,想要秩∫蛔慧≈皇且痪湓挼氖拢匀徊粫衿渌四菢忧蟾鏌o門。

太平公主本性便不甘寂寞,在隆慶坊設置別業後,也常與坊中住戶聯誼宴樂,自然就注意到了不合羣的三原縣子李潼府邸,着人留意查探一番。

對於其他人而言的祕辛人事,對太平公主來說自然不是什麼祕密,稍作留心,便發現了這座府邸的真相,驚訝之餘也是不無欣喜,除了與上官婉兒有些許久別重逢的喜悅之外,更重要的還是自以爲掌握到了聖人的祕密。

今夜她接連遭受人事擾懷,心情自是極差,往年還有近人乳母張夫人排憂安慰,可是隨着張夫人被在東都收斬,她身邊已經少有知己之人可以傾訴心事。入坊之後索性也不返回自家別業,而是直往所謂的三原李學士府邸而去。

這座別業,尋常白天裏都不怎麼接待賓客,到了夜裏,門禁要更加的森嚴。太平公主使人入前叩門,邸中久無回應,一直過了好一會兒,纔有數名壯卒開門行出,一臉警惕的打量着太平公主一行。

“我是你家主母舊閨密友,日前還曾登門訪問……”

太平公主還待解釋一番,但是作爲護衛首領的蘇三友卻直接開口道:“大長公主殿下可以入邸,但諸隨員請另安置,不要流連邸前擾鬧坊居清靜。”

太平公主雖不認識蘇三友,但也覺得有些眼熟,而她此前登門做客時,邸中門禁還沒有如此嚴格,顯然是聖人又另作佈置叮囑。由此也可見聖人對此別業人事的上心,並不僅僅只是將此處當作一個尋歡消遣之處。

“你們且先歸邸中別業,若主人不作厭逐,我此夜便留宿於此,明早再來聽用。”

太平公主略作沉吟後便轉身對家奴們說道,並在邸中護衛們的引領下往宅內行去。

邸內中堂前方,身着一襲時服衫裙的上官婉兒早已經等候在此,及見公主行入,便款款向前行來並笑語道:“今夜宮中作宴,公主殿下不留宿大內,怎麼有閒情造訪妾這陋居?”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眉梢頓時一揚,抬手指着上官婉兒不無嗔怪道:“你們這對男女,雖有宮苑高牆阻情,聲訊傳達倒是及時!偏我自以爲能居中遞話,成人之美,一通拙力使就,原來是自取其辱、自尋煩惱!”

上官婉兒聞言後便抿嘴一笑,先將公主請入堂中,然後纔不無幸災樂禍的笑語道:“我家三郎,從來也不是那種全無主見、由人挾情把弄的俗氣男子,這話我向你說過沒有?宮中貴人面前糟了發落教訓,卻要遷怒於我,深夜還要登門騷擾,這是什麼道理?”

“你家?哈,聖人自有家苑,幾分割捨給你?偏你自得其樂,甘立於法禮人情之外,自以爲知足感人,卻無非是把母子前程系在旁人一念之內,旦夕禍福,不由自主,男人貪歡時幾句蜜言,幾點能信?莫非你是吧自己的精明包在胎中,一併生產出來?真是蠢得可笑!”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後不免更加氣惱,拍案瞪着上官婉兒,一副怒其不爭的失望神情。

“可我偏偏就樂意去信啊,又能怎麼辦?你此生是全無此幸,不能聽見我家三郎情熱時如何動人,這正是夏蟲不可語冰,同你這樣的無趣之人,實在是講不明白情到濃時的甘甜沉醉!”

對於太平公主的譏諷嘲笑,上官婉兒全然不以爲恥,手託香腮一臉幸福的笑語說道,並又指着太平公主嘆息道:“你的心思尚且瞞不過我,更不要說我家三郎。你要胡鬧,我也管不住你,但若做得過分了,要強拉我母子爲你搏寵弄勢,我可並不是全無手段制裁你!”

太平公主聞言後冷笑一聲:“你靠什麼制裁我?靠你家那不能白於天日的李學士?天子即便厭我,都還要厚禮款待,不作威凌。”

“技法若說出來,便沒了妙效,總之我不會騙你。我如今所有,已經知足感恩,不願再增減一分。爲了守住這一處庭戶,讓我兒能歡快成長,讓我夫能隨時返家。誰若意圖壞我美夢,我可什麼事都做得出!”

上官婉兒仍是笑眯眯的模樣,語調也不失平和,但太平公主聽她這麼說,卻不免有些疑懼,乾笑一聲後嘆息道:“原來你是這麼看待我,真是讓人傷心?平心而論,易地而處,若你在此世道遭遇如我一般的待遇,心氣能順?今上所以當國享尊,我並不是全無助益,可如今想要求覓一點尺度之內的從容,他竟吝給,不說情義關聯,哪怕就事論功,他該不該這樣待我?”

“哈,公主還笑我沒有心計,但你妄想與至尊分講道理是非,這念頭又蠢不蠢?”

上官婉兒聞言後又笑一聲,繼而便環顧自家中堂並悠然道:“所以我管他至尊還是走卒?我只守住我家三郎,身心都給,不貪不怨。你呀,並不是貪愛權勢,只是想求一份關懷呵護。往年所許,盛於風流,短於勢力,你想尋一個兩全,可偏偏造化作弄……”

“這女子真是蠢昏了頭,說得什麼荒誕言語!”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臉色陡地一變,然後便拍案而起,皺眉凝聲道:“再聽到這種話,我要對你不客氣!我若真有半分你所言妖情,教我蒼天不容、不得好死!”

見太平公主指天作誓、反應如此激烈,上官婉兒也驚了一驚,還未及答話,太平公主便又說道:“尋個客舍,我今晚便住下來,明天也住下來!不肯論功厚待,還要頻頻奪我傢俬財勢,我便當此等候,瞧瞧那詩名薄有的李學士敢不敢歸家!”

上官婉兒聞言後臉色一黑,悶哼道:“沒房!”

“沒房便與你同榻,往年也並不是沒有疊股交頸、相擁而眠。今夜倒要仔細摸索,娘子闊別以來是肥是瘦……”

見上官婉兒神情轉差,太平公主便笑了起來,安坐回自己的席位,一副惡客登門、不肯離開的架勢。

第0834章 科舉糊名,公平任選

太平公主終究還是沒敢在上官婉兒邸中逗留太久,雖然她言語中滿滿的有恃無恐,但心裏也明白,若真的激怒聖人,她也不會過得太舒服。

畢竟現實正如上官婉兒所言,凡事與至尊講道理辨是非,是一個極爲愚蠢的念頭。所以太平公主也只是留宿一夜,第二天趁着天還未亮、坊街上行人不多,便早早的告辭離開。

不說太平公主有數沒數的問題,李潼雖然氣惱他這個姑姑干涉他的家事、並且意圖做出報復,不過眼下還是沒有時間和精力處理這種小事,因爲眼下除了正常的軍國事務之外,還有另一樁事情需要進行籌辦,那就是對今科及第的貢舉人們的獎酬。

朝廷選禮極多,最重要的便是銓選與科舉。這其中銓選因爲是直接授予官職,每年秋天裏,地方州縣除了貢賦入京之外,也要將人事上的情況彙總上奏,而京中百司也要奏報闕員,而朝廷就根據內外闕員的情況,由吏部考選新官員。

所以每年的銓選便被安排在了秋冬之交,要在新年之前補足闕員,以保證來年開始時,內外都能有一個良好的政治環境。

諸州貢舉人,往往也是秋時隨賦稅入京,但是由於眼下科舉與銓選都是由吏部進行主持,而相對於科舉的預備役選拔,銓選無疑要更加重要。

因此,科舉便被延後到來年春天舉行,吏部官員們要忙於銓選事宜,才能轉回頭來籌備科舉相關。

不過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裏,諸選舉人們也並非無事可做,除了與友人聚會戲樂、臧否時事之外,朝廷還會組織一系列的活動讓他們參加。諸如參拜孔宣父,以及李唐皇室的老祖宗,太上道尊、玄元皇帝老子,還有就是國子監講經。

這其中,各種參拜的禮儀主要還是通過這些典禮讓諸外州貢舉人們感受到朝廷的威與德。而國子監講經,則就有着極高的務實性,登臺講經的無不是名士碩儒、學術大能,甚至有的還要參與到接下來的科舉試題訂製與審閱考卷工作中去,相當於正式開考前的輔導。

大唐立國以來,便奉行重內輕外的策略,不僅僅只體現在軍政格局上,學術與意識形態的建造同樣如此。這些考前的講經培訓除了增加諸州選人們的考選及第幾率之外,也是要通過這些人將朝廷在學術與思想上的一些革新與改變傳達到地方。

諸州貢舉人們對於這樣的機會也是極爲重視,畢竟兩京作爲帝國的中樞,整個天下精英雲集於此,在經術學問方面,無論是深度還是廣度,都遠非地方州縣能比。所以就算日常癡迷流連於長安城的市井繁華,可每到國子監講經之時,也都少有人缺席。

大唐對貢舉人的選拔,是以州爲單位,根據州治規模,每州給予一定的名額,通常是在一到三人之間。天下州府三百餘數,按照這個數據規定,每年參與科舉選拔的大概在千數人間。

不過由於去年國中動亂頻生,加上皇統更改,所以朝廷對於開元元年的第一次科舉也都放寬了規模的限制。除了每州固定的名額增加外,還增添了諸州學子投牒自進的比例,因此今年入京參加科舉的人便達到了三千多人、將近四千小�

諸貢舉人們最關心的自然還是各自前程,而朝廷考慮問題的視角要更加的宏大。科舉制度雖然施行多年,但仍有許多不盡人意的地方。

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由吏部主持並籌備科舉事務。這樣的安排,無論是科舉還是銓選都控制於吏部一手,使得吏部在尚書省六部中職權一家獨大,畢竟人事權乃是政治的根本,朝廷雖然分設尚書六部,但其他五部在職權上與吏部相比,根本不是一個體量等級。

這樣的安排,杖徊焕稒嗔Φ姆指顏K立與相互制衡。而且在實際操作中,也會讓吏部選司的職老要更加繁重,從秋冬到春夏幾乎半年多的時間裏都是在忙碌選禮。

李潼當然也想過將科舉的籌備與主持轉移到禮部中,但這樣的改變並不是一兩句話那麼簡單。

吏部主持科舉多年,相關的儀程人員等等諸事,都已經有了成熟的咦鹘涷灒艮D移到禮部去,諸配套還要重新梳理磨合,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而且禮部去年也很繁忙,諸多大禮籌備下來,難以分出精力提前進行人事籌備。

所以今年的科舉仍然由吏部進行籌辦,只不過主持的主考官換成了門下侍郎姚璹。李潼還打算在今年年中將王方慶召回朝中,擔任禮部尚書並進入政事堂,主要便負責相關事務的調整,這樣到了開元二年便可以將科舉的主持從吏部轉移到禮部。

其實科舉參考人員的增加與規模的壯大也並非全都是好事,往年的科舉考試中,少的時候諸州貢舉人加上在京諸學館尚且不滿千人,多時也不過一兩千人之間。

科舉所開設的諸常科中,除了早已經被廢除的秀才科之外,其他的則以明經與進士科爲主,即便再加上其餘諸科,每年選錄也只有一兩百人,基本上還能維持十比一的選錄比例。

可是今年的參考貢舉人們,數量較之往年盛時都激增倍餘,選錄比例究竟是更嚴格還是更放寬,這也讓人深感憂慮。

如果仍然要維持往年的選錄人數,那麼競爭無疑要更加的激烈,是四十選一,難度陡翻數倍,註定會有許多人白跑一趟、空歡喜一場。

可要是朝廷放寬選錄的比例,仍維持往年那樣的選錄比例,乃至於更加寬鬆,又會讓人覺得朝廷賣恩濫選,會讓這一屆科舉功名整體下降。而且突然增添了這麼多新選人,會不會對未來的銓選與守選週期產生影響,仍是未定之數。

畢竟就算是通過了科舉,也僅僅只是獲得了一個出身、一個能夠做官的資格,還要進行守選數年,通過了吏部的銓選之後才能正式的解褐任官。

貿然增加選人數量,朝廷卻沒有足夠的官位給授,再加上這一年濫選所造成的選人含金量下降,又會讓他們在未來參與銓選的時候受到詬病、處於劣勢。爲了一時的虛榮而給一生的前程都造成極爲負面的影響,這無疑是得不償失。

更有甚者,在新年前後京中還出現一些流言,傳言中今年的科舉規模壯大,主要還是爲了給那些靖國功臣子弟們秩∫粋�出身,外州蜂擁而來的貢舉人們註定是要陪跑一場。之所以要召集這麼多人蔘考,就是爲了讓結果不至於那麼醒目扎心。

這樣的操作也並不是沒有先例,早年相王當國反正時,朝廷便曾有類似的做法,通過干擾選禮去侵佔普通選舉人的進仕機會。

各種各樣的爭論與猜測,也讓今年的科舉還未開始便蒙上了許多負面的氣氛。而爲了平息方方面面的流言與爭論,朝廷也在科舉考試之前便公佈了一些改革令式。

首先是今年的科舉考試,全面採用糊名制,最大程度的避免選禮過程中公權私授的弊病。考生題卷盡數糊名,閱卷官員們完全不知其身世底細,這樣選出的結果無疑更具有公正性。

當這一令式改革公佈出來之後,頓時便消除了大部分流言所帶來的惡劣影響,且許多的外州學子們都忍不住奔走相賀。

科舉制度施行以來,其公正性一直便遭到質疑。閱卷考官們能夠直接看到考生的家世、籍貫,大凡高官子弟只要文法說得過去,基本就能考選及第。而且往年絕大多數的名額都被兩京學館生員所壟斷,外州貢舉人們則常年處於陪跑的地位,少有能夠高中及第者。

現在糊名批卷抵消了籍貫家世所帶來的影響,對外州學子們而言無疑是一大利好消息。當然就算糊名也不能完全杜絕舞弊現象,但後世那些作弊手段眼下也都沒有出現,也就無謂再作細緻規定,給人開拓作弊思路。

公正性的問題雖然解決了,但是對今年選錄的名額仍存許多爭議。朝廷對此也早有準備,那就是明經、進士這主要的兩科選錄人數不變,但是明法、明書、明算這三科的選錄規模大大增加,而且這三科及第者守選期大大縮短,只要得中,今秋便可參加吏部的銓選授新解褐。

以往朝廷科舉重道輕術,明法、明書、明算這三個專業性更強的科類,雖然在出身給授方面與進士科相同,但重視度卻不高,每年不過選錄兩三人,了不起七八人,所擔任的往往也都是方伎官等卑品,前途有限。

李潼也知道想要短時間內扭轉這一價值觀很難,爲了鼓勵學子們踊躍參選,所以也開出了極爲優厚的錄用條件。

這當然也並不是隨意增設,明法科可以參與到《開元律》的擬定中,同時也補充地方上普法與執法人才的缺口。而大量官造工坊的開設,也讓朝廷在覈算與管理方面的人才缺口極大,明算科更是專業對口,加強對數學的重視又能促進一些自然學科的發展。

至於明書科,則就是用來推廣印刷與州縣官學的普設,印刷書文典籍需要書法制版,州縣小學則需要學政教授。

所以不只今年,在未來很長時間裏,朝廷對專業性人才都有着極高的需求,科舉作爲最主要的選士渠道,自然要增加這方面的人才選錄數量規模,並優加任用。

第0835章 當司憲臺,爲國察奸

雖然今年科舉的形式流程較之往年大同小異,但是具體的內容卻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如果是在後世明清時期科舉的形式與內容已經極爲固化板結的時代,李潼也不敢貿然做出這麼大的內容改革。但是如今大唐的士林學風還是頗爲開放包容,分科治學的風尚很是濃厚,這也就給相應的改革提供了一個極爲優厚的環境基礎。

如果是在後世,如果李潼要貿然加強伎術官員的選錄比例,一定會遭到因科舉而受惠得益的經學官員們的強烈反對。

可是現在,朝廷科舉雖然實施多年,但仍然不足以形成以進士爲主體的新型政治勢力。哪怕是進士羣體與舊官僚們之間黨同伐異、鬥爭激烈的牛李黨爭,都還要在一百多年之後纔會發生。

所以眼下科舉內容的改革,對於廣大時流而言,也只意味着在前程方面的不同選擇,並不會上綱上線到意識形態的鬥爭。

明經與進士雖然更加顯赫,前程也更遠大,但考選的難度也更高,而且起步的週期也更長。明法、明算之類或許上限不高,但卻能夠更快的步入仕途,獲得將學識變現的機會。

爲了能夠讓時流考生們儘可能的依照自身實際情況而做出合理取捨,而不僅僅只是囿於世俗的舊觀點,不肯踏入所謂的邪途,李潼也特意安排將明經與進士兩科先考,空出十幾天的時間來,讓考生們反思斟酌,然後再繼續舉行其他三個術科的考選。

由於今年的科舉選擇了完全的糊名制,再加上多年固有的價值觀影響,在京諸貢舉人們幾乎盡數參加了這兩科的考試。

但也不得不說,這些年輕的貢舉人們還是小覷了他們皇帝陛下的陰險,爲了在這兩科上打擊他們的自信心,從而讓他們更多的選擇術科科舉,李潼也放出了幾個大招,讓許多早年參加行臺考選的優秀人才諸如賀知章之類也都參與到今年的科舉中。

這些人雖然有的已經解褐任官,但行臺的考選終究不是正途出身,爲了獲得一個正經的出身而回爐再考,這一點也無可厚非。

但讓這些人跟那些新晉的貢舉人們同場競技,無疑是讓軍中跳蕩老卒跟新兵打架,哪怕糊名盲選,也是近乎碾壓一般的存在,無論是本身的才情還是事中的閱歷,都與普通貢舉人有着明顯的差距。

李潼本身就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性格,儘管存心使壞,但是爲了彰顯今年科舉的公正性,在明經、進士兩科張榜完畢之後,即刻便將諸明經、進士們的考卷刻版印刷,編成幾卷《文萃輯錄》,送入市井之間公開發售,讓時流共鑑今年的貢舉人們是個什麼水平。

這其中,來自吳中的賀知章在進士科一舉奪魁,成爲開元第一狀元,其詩文策題一時間自然也廣受傳頌。哪怕是最爲苛刻的評論家,在細閱賀知章作品後,也都不得不承認這位榜頭文墨驚豔、的確是實至名歸。

因爲今年科舉令式改革,許多外州貢舉人們都盲目樂觀,同時對於自己的學識水平也都不乏矜傲自豪,落第之後本就心情不佳,對自身產生了懷疑。

當在看到那《文萃輯錄》所選錄的諸篇妙文之後,不免更加感慨自己是真的坐井觀天、不知天地之大,原來如今世道第一流的學識素養已經高妙到了這種程度,連遭打擊之後,不免更加心灰意懶,只覺得前途渺茫。

殺人還要誅心,說的就是李潼這種。但只要能夠產生效果,他也並不考慮手段光彩與否。

在接下來三門術科的科考中,參考人數也都極多,每一科幾乎都達到了千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