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這樣的意外,是人力所不能規避的,對此李潼也只能示意留守遼邊的張仁願等靈活應變,若招撫不成便借用區域中錯綜複雜的勢力糾葛幹掉乞四比羽。
東北方面的大事調控,暫時就是如此。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樁小事讓李潼有些煩躁。
那就是王孝傑這個傢伙,此前其人哭着喊着央求出戰,爲此甚至不惜開了一個小馬甲,可是隨着東北諸將領歸朝參見,王孝傑歸國後卻閉門不出,甚至李潼幾次使員去召都不來參見,也不知又在犯什麼混。
李潼原本還有事情安排給王孝傑,對其人如此態度自然分外不滿,幾次召而不見,便也沒了耐心,索性直接派遣楊思勖持刀入府宣敕,人若不至,提頭來見!
在如此威逼之下,王孝傑才終於入朝。可是在見到王孝傑當下模樣後,李潼才發現似乎是他誤會王孝傑了。
第0825章 仁願辱我,我恆辱之
眼前這個人,腦殼鋥亮,下巴光潔,整個頭顱上除了兩條濃粗的眉毛之外,幾乎寸毛不生,看起來精神奕奕,併兼有幾分滑稽,若非入前見禮時自陳名號,李潼簡直就認不出來竟是王孝傑。
“王大將軍這是……”
見到王孝傑出門一趟,回來竟是這樣一副樣子,李潼自然大感詫異,強忍笑意正待詢問,轉念一想然後便嘆息道:“兵者詭譎難測,雖百戰百勝之驍將,也不能保證每戰必有偉功。況且大將軍此次投戎,本非持節統軍,只是跳蕩卑用,即便沒有盛功獻表,但論心也是忠眨伪刈詰M自傷,竟生了斷俗根之想。”
此前朝廷派兵前往河北的時候,王孝傑因爲不得派遣而悻悻不樂,強作請戰,甚至不惜改頭換面都要加入朝廷的征討大軍中,且一再保證會大創功勳,李潼爲此還給王孝傑開了一個名叫王平虜的小馬甲。
可是如今大軍歸朝,功表奏報也早已經遞獻上來,但在大功之中,卻沒有王平虜的名號。
對此李潼倒也能夠理解,武將們拿性命博取前程,想要獲得大功,除了臨敵勇戰之外,邭庖彩且粋�極大的因素。王孝傑這個傢伙邭猱斎徊徊睿宦访ё琶У匠鰧⑷胂啵踔猎缒瓯鴶〉臅r候,別人悽慘的客死異鄉,他卻能給人當幾年爸爸還平安歸來。
只不過邭膺@種東西也是捉摸不透、難以掌握,王孝傑這個小馬甲入河北的時候已經不是第一批前鋒,河北瀛州一戰無參其中,之後幽州、營州都被從河曲趕來的張仁願等人收復,大軍進入東北之後也是震懾爲主,大規模的會戰沒有發生幾次。
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再怎麼勇猛、建功之心多麼熾熱,沒有表現的機會那也白搭。
李潼打發王孝傑北上本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卓越的表現,主要還是被其人煩的不得了,又擔心他會輕率冒進,所以才做出這樣的安排。眼下無功無過的平安歸來,也算是不錯的結果。
但他卻沒想到王孝傑自尊心這麼強烈,沒有大功凱旋,竟然羞慚得要剃掉鬚髮、投身沙門。
聽到聖人這麼說,王孝傑脣角抽動着,原本稍顯忸怩羞澀的神情頓時變得激動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滷蛋一般光潔的腦殼磕得砰砰作響,額頭更肉眼可見的浮起紅腫一片。
正當李潼以爲這傢伙要說出什麼感性的謝恩話語時,王孝傑卻咧着嘴乾嚎起來:“臣有冤、臣……求聖人爲臣主持公道!張仁願、仁願非人!他使權任性、挾怨報復……他、這狗倬埂⒕箶喑加Ⅶ祝瑩p我威容……此仇深比東海,臣受此羞辱,幾不欲苟活人間!”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王孝傑的乾嚎聲,李潼不免瞪大眼,八卦之心陡然熾熱起來,起身下殿行至已經悲慼激動得說不出話的王孝傑面前,拍拍他肩背安撫一番,並正色道:“事中究竟有何幽隱,王大將軍翔實道來,豈能容我大將蒙冤忍辱!”
“臣、臣所部抵達營州後短作休整,仁願、不對!張佟⑦m逢張傺矤I,巧見臣匿於行伍,着員將臣拘押,妄圖誣我爲偌椤紡娧宰赞q,幸在聖人親賜墨跡仍傍於身,這才免於禍難……但、但張偃匀徊豢狭T休,募臣於斥候之內,又厭臣胡態濃厚……這狗偎⒄埪}人親鑑,臣久執軍機、自需威態,雖然髯須濃密,又怎麼會是卑胡醜態?”
李潼聽到這裏,大體已經明白事態因果,但在聽到王孝傑這麼說,還是覺得這傢伙有欠逼數,你如果長得不像胡人,人家吐蕃贊普會抱着你喊爸爸?
王孝傑繼續悲悲切切的講述下去,因爲選作斥候,張仁願以擔心他胡態濃厚,或會被友軍射殺於野爲由,直接讓人將他頭髮鬍鬚颳得乾乾淨淨。言外之意,你要不這麼幹,當心老子趁你出任務的時候朝你放冷箭!
瞭解事情原委之後,再見王孝傑那光潔肉滑的臉頰上五官都羞惱得皺成了一團,李潼終於忍不住轉身默笑了幾聲。
張仁願與王孝傑私怨不湥缭诎参鞯臅r候就結了樑子。而且張仁願這傢伙的確氣量不大,早年剛剛見面的時候便對李潼告王孝傑的黑狀。這一次再會於東北,巧的是王孝傑開了個小馬甲、品秩遠低於他,張仁願能放過這傢伙纔怪。
可見王孝傑命裏終究有此一劫啊,這一次真是割須代死,小命雖然保住了,但須發卻沒了。你說你老老實實呆在洛陽、伴駕回長安不好嗎,非要去河北搏表現,功勳沒建多少,卻被張仁願摁着頭剃成了滷蛋。
心中雖然噱念雜生,但考慮到王孝傑的感受,李潼還是皺眉沉聲道:“張某確是過分了,這件事他做得不對,待其歸朝,我一定嚴厲斥他!大將軍橫遭此劫,也是可憐,且賜金帛歸邸休養,待鬚髮如故再入朝見人,可以不損威態。”
然而王孝傑聽到這話後卻更加激動起來,眼睛一眨,淚花霎時間便從臉頰滾到了下巴上,他叩地悲聲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臣性雖不器,豈能憑此父母惠賜之物典賣金帛?仁願如此辱我,若非假名冒稱,臣將成人間笑料!此仇不報,臣與張賱莶粌闪ⅲ �
聽到王孝傑語調悲壯堅決,李潼一時間也樂不起來,這件事在他看來雖然更像是個玩笑,但對這個時代的人則就是一件頗爲嚴肅的事情。
而且王孝傑還不是一個普通人,正如他自己所言,身爲掌兵大將,有一個威嚴雄壯的姿態是御下必不可少的。單就眼下這幅滑稽樣子,讓人看了就想發笑,還怎麼統率千軍萬馬?
他又不像薛懷義那樣,跟皇帝有着親密……呸、呸!李潼晃晃腦袋,下意識的拒絕繼續順着這個思路想下去。
若再考慮到王孝傑當年在吐蕃那一番奇異遭遇,那一頭一臉的茂密鬚髮對其人更有着非比尋常的意義。
總之,張仁願這個小氣鬼,這一次真的是把王孝傑得罪狠了。看王孝傑這架勢,如果不做妥善處理的話,說不定王孝傑就敢趁着張仁願歸朝之際直接埋伏襲殺其人以洗其辱。
想到這裏,李潼更加笑不出來,心裏也不免埋怨起了張仁願,你他媽的還不如把王孝傑拉草窩裏打個半死,現在搞成這個樣子,怎麼收場?
略作沉吟後,李潼纔開口問道:“那麼,王大將軍你打算如何追究仁願?眼下仁願留鎮營州、身領安東復建事務,只要不因私廢公,凡所施懲,且都依你。”
這件事雖然起源於兩人舊怨,但也終究是張仁願不對在先。眼下張仁願將要坐鎮東北,李潼也打算藉此事略施薄懲,敲打一下這傢伙、不要過於恣意任性。
見聖人不作偏袒,王孝傑臉色才略有好轉,繼而又恨恨道:“臣雖品德不高,但也絕非張俅祟愂讯鞒褠褐鳎÷}人既然願爲臣主持公道,臣請張俸螛尤栉摇⒈闳绾螒椭粯訑嗥漪P髮!”
“這、這……”
李潼聽到這要求,腦海中陡然靈光一閃,片刻後召來樂高,吩咐道:“速往內庫搜索,東北所獻諸樣方物,當中有一朱漆箱唬偃ト怼!�
樂高聞言後連忙應是,然後便匆匆出殿,過了沒有多長時間,便託着一個一尺見方的朱漆小盒子趨行入殿,呈入聖人手中。
李潼打開那盒蓋,只見寰勆虾杖粩[放着幾束毛髮,早前東北獻物入宮,這盒子被擺放在頗爲顯眼的位置,負責清點的宮人們奏報上來,李潼也覺得有些不解,只是吩咐暫收於內庫中,所以才印象深刻。這會兒聽到王孝傑的控訴,所以才又想起來,打開盒子後,試探性的遞入王孝傑面前。
王孝傑眼見盒中物事,仔細端詳片刻,臉色頓時一喜,拍膝大笑道:“這正是張亵P髮,這狗偃栉抑辽睿樯砻專苫椅乙舱J得!”
李潼聽到這話後,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一抽。本來還以爲你們兩人私仇難解,感情這特麼跟我表演默契、逼老子嗑CP呢!若是一般的關心,能特麼連人毛髮何樣都銘記於心?
“懇請聖人將張亵P髮賜臣!”
驚喜之後,王孝傑臉上淚痕未乾便又作拜懇請道。
看到王孝傑殷切眼神,李潼忍不住打一個寒顫,實在是嗑不了這份感情,揮手算是應允,但還是有些好奇道:“王大將軍打算如何處置這些鬚髮?切記不可爲厭勝惡事!”
“神鬼妖異,臣向來聽而不論。得此鬚髮,便要訪尋京中匠師名家,以此充料精作筆、鞭。坐衙則持仁願之筆,上馬則掌仁願之鞭!哈哈,辱我者,我恆辱之!”
王孝傑聽到這話後,連忙搖頭否認,然後才又得意洋洋地說道,傻樂片刻之後,才又抬頭說道:“臣之私忿,不值一說。請問聖人,急召臣入朝有何授命?”
第0826章 逃人不追,大開武舉
時至今日,李潼所接觸到的時流不在少數,且三教九流無所不包,但唯有在與王孝傑交流的時候,常常讓他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這大概也是王孝傑與生俱來的天賦吧。
你的私忿不值一說,那你歸京後窩在家裏門都不出?好不容易入宮來見,一通嚎哭吵鬧,難道是老子逼着你說的?
雖然王孝傑這個傢伙常常讓人無語,但李潼對他的印象並不差。能夠熬過武週一朝的政治風波且還頗有建功,王孝傑當然不傻,但偶爾所流露出不失稚碇腔鄣木饔滞赋鲆还勺緞牛瑏K不讓人反感。
起碼跟大多數從武週一朝挺過來的老臣相比,李潼還挺樂意跟王孝傑相處。不同於其他一些城府深厚、喜怒不形於色的老臣,起碼跟王孝傑交流起來可以不必思慮太多。偶爾看到這傢伙欣喜的像是一個兩百多斤的孩子,李潼的心情也會變得開朗許多。
見聖人沒有答話,王孝傑連忙又說道:“聖人召見,莫非是與吐蕃相關?年初蕃使一案,臣也有聞,若聖人慾藉此機與蕃國論武,臣必不敢辭勞!河北一行勞而無功,若得授命用武青海,則必……”
“蕃國事務,已遣專使。今召王大將軍來,是有別事詢問。”
不待王孝傑把話講完,李潼便舉手打斷,然後才又說道:“早前王大將軍在直東都政事堂,曾負責兩衙宿衛相關,眼下朝中軍事以作革新,但我還想聽一聽大將軍於此舊事見解。”
王孝傑聽是此事,臉上先是流露出幾分失望,片刻後才又略顯緊張道:“聖人作此垂問,莫非兩衙禍事仍存餘患?”
王孝傑基本的政治覺悟還是有的,早前他擔任宰相,負責兩衙軍事相關,那是在相王當國時候所發生的事情。他雖然心裏感激相王將他一個邊將提拔爲宰相,但也爲這一份感激付出了代價,對於這一段履歷自然不願再多作談論。
而且當今聖人履極之後,對中央宿衛體系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兩衙的舊體系幾乎盡數棄之不用,現在卻突然問起這樣一個問題來,自然讓王孝傑警惕不已。
看着王孝傑緊張的神情,李潼不免又樂了起來,這傢伙早前雖然也不善掩飾自身情緒,但起碼還有滿臉虯髯稍作遮掩,可現在那張臉就像是白紙黑字的把情緒直接流露出來。
“倒也不是什麼餘患,只是近來翻閱故籍,發現王大將軍舊事頗爲嚴謹可觀。今朝廷雖然務在休養,但治國之本,忘戰必憂,所以也是想跟大將軍討論一下一些原本宿衛事宜該要如何收尾。”
李潼也不再刻意賣關子,雖然看王孝傑這全無遮掩的神情變化頗爲喜感,但這張臉也實在不耐細看,於是便將自己的意思直接講來。
兩衙宿衛體系雖然已經被拋棄,但還有許多首尾要跟。畢竟這也是維持了近百年的一個軍事體系,且北衙在神都動亂之前還處於一直高速發展中的狀態,當中所牽涉到的人事問題極爲廣泛,需要謹慎處理。
別的不說,單單原本兩衙系統中的那些將士成員們該要如何安置,就是一個比較讓人頭疼的問題。畢竟這些人都是非常專業的軍事人員,一旦不能爲朝廷所用而流落在野,本身就是一個不穩定因素,若再被什麼野心家吸納聚集起來,則就更是一樁不可不防的禍患。
所以這段時間李潼也一直在與集英館諸學士們梳理原本兩衙人事殘留,這纔不無意外的發現,如今朝廷所掌握的這些籍卷資料,竟然只有王孝傑擔任宰相那段時期的資料最爲翔實、也最具參考性。
在還沒有形成穩定募兵制之前,府兵制的基礎雖然已經不復存在,但仍然是朝廷管理軍籍最爲有據可考的手段。
李潼他四叔掌國那段時間,雖然軍政諸事都搞得亂七八糟,但是隨着行臺所帶來的軍事威脅越來越嚴重,在軍事方面還是進行了一定的梳理,而王孝傑就是這一系列事務的主要負責人。
府兵制咝幸詠恚钆d盛的時刻天下折衝府足有六百餘個。但在此前王孝傑所審定計點中,最近幾年中尚有兵員番上宿衛的只有三百多個,其他的已經明令裁撤,有的則名存實亡。
軍府數量直接折損過半,而仍有番上十事蹟的折衝府,缺額也是極爲嚴重。原本上府兵員滿額應爲一千二到一千五百員之間,可是現在能有三五百人已經算是不錯。
不過從高宗時期開始,便開始徵募長征健兒,儘管高宗賓天之際放免了一批,但之後數年又連有徵召。這一部分兵員,除了分戍諸邊之外,剩下的大部分軍籍也都被分配在兩衙之中,成爲在籍的軍戶,但又不同於此前的府兵。
如今朝廷的宿衛力量,還是以原本的行臺軍隊爲主體,對於原本的兩衙軍事人員接收度則就不夠高。
再加上李潼去年進入東都洛陽的時候,原本的兩衙軍事指揮系統基本上已經崩潰,雖然靖國時期朝廷也是連宣制敕,號召諸府甲員回錄軍籍,但是效果則就有些不佳。
畢竟原本的府兵起碼還有折衝府與已經殘廢的均田制託着,可是那些連年徵募的健兒們,幾乎不享有任何兵役所帶來的特權。再加上當時朝廷新亂方定,北方又邊情嚴峻,那些亡散的兵袀冇衷觞N會再主動返回。
按照王孝傑所整理的軍籍資料,在前年與突厥交戰前夕,南衙所掌握士籍仍有將近九萬之數。這一部分兵員,有的被增派到幽州,有的則編入河東道行軍北上抗擊突厥,但除了這些外,仍有五萬多甲籍不知所蹤。
過去這段時間裏,兵部也在認真核計這些舊事資料,層層耙梳之後,也僅僅只梳理出來兩萬多的兵籍能夠與實際的人事吻合上來。但剩下仍有三萬多將士,則就是聲不見人、死不見屍,徹底的失聯,朝廷對於這一批兵源已經失去了控制。
李潼倒不是擔心這一批兵員或會聚袪懙湥吘拱凑占畠陨系娘@示來看,這一批兵員雖然數量不少,但成分也都極爲複雜,既有原本的軍府府兵,也有逐年以來所徵募的健兒,其徵募服役的年限跨度足有二三十年,其籍貫也都分佈於天下各州。
就連已經恢復了行政組織與調度能力的朝廷都不能將這些兵員有效的重新納入掌控中,如果有什麼在野之人能夠做到這一點,李潼非但不會強力鎮壓,反而要把這樣的人才請入朝中給以重用。
這是需要多大的組織與協調能力,才能完成一箇中央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話說回來,這不知所蹤的三萬多人,終究都是受過正軌軍事訓練、且都曾經擁有過征戰經歷的老兵,放任分散於野,若生機還有着落那倒罷了,可一旦迫於生計而落草爲寇、爲禍一方,普通的鄉民們乃至於州縣一般治安人員都未必會是他們的對手。
可朝廷又不能爲了地方上的這一點擾患便分遣大軍,不斷的巡察州縣定亂,還不敢輕易加強地方官府的軍事組織能力。
所以如何有效的將這些人重新納入朝廷管制中來,也是讓人頗爲頭疼的一個問題。所以李潼便想了解一下原來的洛陽朝廷是打算如何整頓軍事,希望能稍受啓發與借用。
但挺不巧的是,原來洛陽朝廷負責相關事宜的官員們大部分都已經遇害或是伏誅,畢竟能夠擔當這種重要任務的,必然也是此前朝廷的顯貴與相王心腹。而作爲主要負責人的王孝傑,便成了爲數不多的倖存者。
聽到聖人所詢問的是這一個問題,王孝傑也鬆了一口氣,繼而便沉思起來並說道:“南衙軍機荒廢已經不是短時,臣舊所擴軍籍主要是採天授之後所參宿衛之小N迥曛畠扔袇⑺扌l籍名、諸府長上、兵部軍階升降以及比部勾檢細則,衛尉及太僕器械、軍馬使計,合擴南衙在籍之軍九萬七千六百餘員……”
相關事情李潼早已瞭解,但在聽到王孝傑的講述後還是點了點頭,這種統計方法還算是比較科學且全面的。兵部與諸衛府雖然都有存籍,但就是因爲舊籍水分已經很大,所以纔要再擴新籍。王孝傑所組織的這一次擴籍因爲採納分掌各方的資料彙總而成,相對的也就更加權威。
當然所謂南衙之軍僅只九萬七千人,並不意味着當時大唐只有這麼一點正規軍,單單那時候的行臺所控兵力便已經超過了二十多萬,只不過彼此不作軍機透露,李潼不清楚當時朝廷的軍事管理流程,朝廷自然也難以得到陝西道的軍事機密。
講到這裏,王孝傑先是頓了一頓,然後才又說道:“新籍釐定之後,當時脫籍甲員已經超過五萬餘員,如何將亡姓贇w衛府,朝廷也是頗有討論。相王欲分遣諸路都督,就州擴搜,但因都督權重,未敢輕行。時門下侍郎狄仁傑建議當諸大州分設撫軍使,持籍長募,但有舊軍官能合聚三百亡卒就府歸籍者,各給獎犒,但也因見功過慢而不行……”
李潼聽到這裏,忍不住嘆息一聲。他四叔是過於迷信朝廷的統治與號召力,所以希望能通過上層結構快速解決問題。而狄仁傑相對的則就現實一些,希望能夠調動起中下層的組織力,但很顯然這意見有些不合時宜。當時行臺軍事已經壯大起來,朝廷是迫切需要儘管壯大力量,難有耐心緩緩積功。
“臣於此中,也有深計。臣本戎馬出身,深知戍卒之苦,一命當敵,後顧則全無依靠,所以卒士厭戰,並非不忠於國,只是擔心家室無所保障。但能宣明賞格,列分州田以養孤寡,譬如聖人早前所創故衣社,府兵何以蜂擁附來?只因這一份存亡救濟的溫情難得啊!”
講到這裏,王孝傑忍不住長嘆一聲:“但使殺敵有功,家室不失犒饗,誰又願意藏匿鄉野、抗拒徵命、悽惶苟活?寒卒或不識大體,但也不失利害的判斷,只要賞格明確,事田十畝、竟年勞累,不如勇而陣列、獲功一轉,朝廷何患無力可用啊!”
聽到王孝傑這番感慨,李潼一時間又感無言以對,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但想要做到又何其艱難。封建王朝宿命般的興廢輪迴,最根本的底層邏輯就是土地兼併。府兵制因此而廢,募兵制的高昂成本又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不過王孝傑的這番感言也讓李潼再次意識到,想要強軍強國,根本原因還是經濟基礎。想要讓馬兒跑,就得讓馬兒喫得飽,如果不能滿足這一前提,再精巧的制度建設或能糊弄一時,終究會遭遇反噬。
後世大唐盛世之所以轟然倒塌,之後便藩鎮林立,與其說是節度使們張揚跋扈、尾大不掉,不如說是底層意志的羣起反撲。輝煌煊赫的武功,已經與普羅大械睦媾c生存需求產生了脫節。
一個政權能夠長期穩定的存在,就在於這個政權能夠代表區域內絕大多數人的共同利益訴求。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必然會走向崩潰。
李潼之所以這麼急着召見王孝傑,除了擔心那三萬多失聯的南衙衛卒或會作亂地方之外,同時也是想盡快增強實力。雖然與吐蕃方面,眼下的意見是暫以外交交涉爲主,可若真的矛盾激化後,朝廷所掌控的兵力越強,自然能有更多的戰略選擇。
考慮到吐蕃特殊的地理形勢,徵調原本的老卒自然要比重新徵募新卒能更快形成戰鬥力。所以將那三萬流散卒兄匦抡偌饋恚饶鼙苊獾胤缴弦虼水a生騷亂,又能讓朝廷短期內兵力有顯著提升。
可是王孝傑這一番話,又讓李潼這一想法產生了動搖。他不是捨不得重賞訪募散卒,可是這樣一來無疑會給朝廷募兵制的擴建開一個成本高昂的先例,而且地方上諸州縣也未必做好了提供養軍的配套設施的準備。
略作沉吟之後,李潼才又說道:“兩衙軍事既然已經裁改,無謂再留籍簿虐逼流人。軍士早年入籍,沼袌髧鵁肽睿t徒所以亡出,乃朝廷政治失義在先。自此日起,開元以前軍籍空額悉不再追,諸亡失軍士可以各赴州縣,錄籍爲民,州縣量口授田!”
“聖人仁德浩大,此惠令不知可以保全多少力士清白立世、安心稚 �
王孝傑聽到聖人這麼說,一時間也是頗有動容,伏地再拜大聲呼喊道,可是拍完馬屁後,他又抬頭詢問道:“但若放免諸多亡籍軍士,朝廷難免軍力匱乏,若邊釁再生,難道臣還要再充跳蕩之用?”
李潼聽到這裏又白了王孝傑一眼,然後才繼續說道:“開元以前錄在軍籍者,在軍在民憑其兩任。今夏朝廷擬開武舉,軍籍十年以上高勳者優作選錄!諸州兵、法曹史、典獄,諸鎮將、戍主、關令、押使,俱爲武選之職,優者受業鷹豹兩坊,選人擇錄京營、殿前司等諸武曹。”
第0827章 大國體龐,治軍尤難
典選是一個國家能夠長期穩定存在的基礎制度、國之大典,並不只是因爲通過典選制度能夠源源不斷的選拔吸納人才投入到國家的管理中來,典選制度本身就是唤j統合社會各個階層人才的不二法門。
像是直接促使大唐走向最終衰敗滅亡的黃巢,就是典選所沒能統合到的人物。儘管大唐滅亡的根本原因還是封建社會資源高度集中、階級完全固化的死循環,但誰跳起來踹上最後一腳,也能給後繼的統治者們帶來足夠的警醒,從而在制度中進行修補。
開設武舉是李潼一直都有的一個想法,雖然武舉相對於科舉來說,所帶來的制度回報要低上許多,但對於國家源源不斷的吸納軍事人才還是有着相當積極的促進作用。
任何一個政權當中,軍隊都是一個最爲敏感的話題,也獲得了歷代統治者們最大的關注。但相對於其他的普通社會羣體,軍隊自成一套體系,有着更強的封閉性,所以軍隊中的階級固化進程,又要遠比社會其他羣體更迅速得多。
自西魏北周以來的府兵制,最終大成於初唐時期。但府兵的全盛時期,維持的時間實在不長,到了高宗時期基本上就已經崩潰了。
這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軍人本就是一種高危職業,而府兵的生活環境又是一個上下等級極爲明確的狀態。人如果長期處於一種不穩定的生活狀態中,爲了彌補安全感的缺失,那就會熱衷於對物質資源的搜索囤積。
所以在原本的府兵體系中,中上層將領們對底層軍戶的盤剝是非常嚴重的。許多府兵名爲朝廷帶甲之士,實則與勳貴家奴無異,在基本的經濟利益得不到保障的情況下,自然就產生了大量的逃亡。
李潼看過一篇貞觀時期的奏章,講的就是當時已經出現且已經越演越烈的府兵逃戶問題。但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這一篇奏章的主旨並不是提議如何制止這種情況,而是建議朝廷對此大可不必過分關注,任由軍戶逃亡。
貞觀時期,正是府兵制的全盛時期,也是大唐國力永攀新高的一個關鍵時期。在那樣的年代下,面對國家根本力量的流失,非但不提議整頓阻止,反而建議放任不管,李潼下意識便覺得這是妖言惑校ǹ痔煜虏粊y。
但是這一篇奏章的作者也不是什麼普通人,而是貞觀時期著名的寒門名臣馬周。出於對馬周這個人物的重視,李潼才耐着性子將這篇奏章看下去。
馬周提出這樣的觀點,自然是有其論據。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闡述府兵爲什麼會逃亡?那是因爲他們已經感受到了危機,所以要往自以爲安全的地方去躲避。
軍戶逃亡本身便是一樁重罪,究竟是什麼樣的危機讓這些軍戶們感覺哪怕犯罪都要比留在軍府中還要更加安全?
這纔是朝廷需要深刻考慮並亟待解決的一個問題,如果不解決這一問題,而是單純的用嚴刑峻法勒令軍戶繼續呆在讓他們倍感憂恐的環境中,恐怕會發生更大規模、更加嚴重的動亂。
這個危機是什麼,馬周也闡述的很明白,第一是兵役過重,第二是升進無望,第三就是生產資源被掠奪佔有。當下東征西戰的戎旅生活已經艱難,前途又沒有什麼光亮,妻兒父老更無從養活,逃跑還有一線生機,如果不跑,就算不死怕也要永世爲奴。
馬周之所以建議朝廷不要嚴管府兵逃亡,就在於這三個問題實在不好解決。首先第一點兵役過重,每一個帝王都有開疆拓土的美夢,而且當時新建立的大唐周邊仍有許多強敵、不得不戰,哪怕到了貞觀後期,唐太宗都要親征高句麗。
第二點升進無望也很好理解,戰爭雖然是危險與機遇並存的事情,但危險又遠遠大過了機遇。唐太宗親征高句麗一戰,動員極多,但真正在這當中嶄露頭角的寥寥無幾,最知名的便是一個薛仁貴,其餘絕大多數都是勞而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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