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邏娑城紅山宮殿中,近來氛圍頗爲緊張。除了人員出入頻繁之外,贊普的情緒也是一日多變,有的時候歡笑不斷,有的時候則暴跳如雷。
一些王宮之外的人或許不清楚贊普近日情緒如此外露多變,但宮中諸奴役侍員們卻因此而苦不堪言。贊普心情好的時候還倒罷了,大家還可以鬆一口氣,只要安心於自身的事務,不必擔心會不會遭受無妄之災。
可若贊普心情轉劣,那腥司鸵斝牧耍驙戀澠针S時都會爆發遷怒。肆意懲罰、打殺奴婢還只是尋常,特別當國中派往大唐的使者死在長安的消息傳回國中後,贊普更是暴怒得無以復加,甚至就連當日侍寢的一名寵妃因觸怒贊普,都被贊普下令剝除衣衫、逐出宮殿,生生凍死在寒夜之中。
因此紅山宮殿的這些宮人奴婢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觀察今天、或者說猜測下一刻贊普究竟是喜是怒,若猜對了,這種煎熬的日子或還能繼續下去。可若不幸猜錯,那麼下一刻生命就有可能戛然而止。
宮人們因爲贊普的情緒多變而栈陶恐、戰戰兢兢,而贊普本人也並非刻意如此,甚至他自己本人的心情之跌宕起伏較之宮人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的贊普年在二十八歲,用唐人的話說已經是將要達到三十而立,這樣一個年級,可以稱得上是年富力強,既褪去了年少輕狂的青澀,又初步具有了成年人該有的穩重。特別是對贊普這樣的一國王者而言,正是精力旺盛、將要大展宏圖的年紀。
而且贊普本就談不上是什麼庸碌無能之人,可以說是受命於危難之際。因爲其父壯年早夭,加上國中局勢動盪不安,以至於嗣子遲遲不能正式繼位,寄養於權臣之手長達數年之久。
可以說從還是幼童時期,贊普就已經深深領會到世道之艱深兇險,繼位之後在王母的悉心教導之下,無論是才能還是性情都有了長足的長進,就連國中許多大臣都稱讚贊普宏器深蘊、堅韌不拔,大有其曾祖松贊干布的遺風。
對於這一類的稱讚,贊普表面上仍是謙和客套,但其實內心裏對自己也深有如此期許,以其曾祖爲榜樣,不甘心只做一個守成之主,希望吐蕃國吣茉谧约旱膸ьI下再創輝煌。
有了少年堅韌的經歷,本身又樹立起一個宏大的目標,贊普對自己的要求自然也就極高,幾乎從來沒有體會過少年輕狂的恣意,凡所思慮都與國咔俺逃嘘P,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老成,很少有因爲外事而使得心情跌宕、情緒外露的情況。
但人的性格無論如何堅韌,總會有一個此前不曾被觸及的極限。一旦超越了這個極限,那麼人的性情言行就會變得判若兩人。
上一次贊普受到破防還是大論欽陵勾結琛氏、突然返回國中,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無疑都在挑戰贊普的極限。無論是琛氏這一王黨家族的背叛,還是大論欽陵那咄咄逼人的姿態,以及王母在未與他溝通之下便肆意插手國事,無疑都是在挑戰他這個贊普的威嚴。
贊普當時雖然也是怒不可遏,但在意識到這些變故所牽涉的人事仍非他能完全掌控之後,還是快速調整了心態,將心頭所積攢的戾氣全都按捺下來,主動去向王母告罪求和。
雖然最終各方磨合磋商後所達成的結果已經大悖於他的心意,但起碼大局的穩定還是得以維繫住。接下來在王母的指導下,贊普有選擇的或接見、或訪問國中諸權豪門戶,通過一系列的拉攏分化,再將大論欽陵的勢力排斥於國外,沒有讓過往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
若情況就此發展下去,就算贊普遺憾與自己的抱負得不到伸張,但也還能忍受,可國外強鄰所發生的驚天鉅變卻打破了贊普心情的平靜。
大唐本就是吐蕃已知境域中最爲強大的對手,再加上贊普以其曾祖松贊干布爲人生目標,而且大唐還借琛氏叛國一事直接將勢力滲透到吐蕃本土,贊普雖然受限於國中的憂患暫未能給予還擊,但對大唐國中所發生的各種動態也都密切關注着。
特別是當東域名義上歸屬大唐之後,有關大唐的資訊傳播已經不再只侷限於青海一地,來自東域的消息要更加詳盡且及時,讓贊普對這個必將成爲其一生之敵的強大國都有了更加深刻的瞭解。
過去的一年裏,最初那幾個月贊普都是懷着一種愉悅的心情翻閱有關大唐的各種資訊,諸如突厥入寇、契丹叛亂等各種消息,讓贊普瞭解到原來不止他們吐蕃深受內憂外患的困擾,原來大唐君王日子過得同樣不太順心。
這種歡愉持續到大唐國中統治核心的神都洛陽爆發叛亂、就連葉阿黎所委身的那位唐國宗王都率兵東行奪權,贊普幸災樂禍的心情也達到了極致。
那段時間裏,他頻頻召見各方茹本、東岱等國中地方上的實力派,並趁機舉行了一次盛大的議盟,宣揚自己的王威、統合國中的力量,爲接下來的事態發展而做出各種準備。
那時候的他,心裏甚至都爲接下來的事態走向梳理出了一個最理想的脈絡。大唐國中爭權亂鬥,國力損耗嚴重,就算勉強爭出一個結果,也將沒有足夠的力量應對來自北方的兵禍侵擾,自然也就更加沒有力量去關照東域。
這對贊普而言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先出兵東域奪回這片本就屬於吐蕃的領土,然後再將唐國投入在東域土地上的人事物資瓜分給國中權貴,既樹立了自己的威嚴,又統合了國中的情勢。
接下來就是強令督促大論欽陵出兵唐國本土,若大論出兵則青海空虛,若是不出兵,也有足夠的理由對大論欽陵進行討伐清算。
那時候的贊普欣喜之餘,對王母的怨情也消散許多,甚至心裏對王母變得更加敬佩,果然王母經驗老到,只要維持基本的穩定耐心等待下去,果然機會就自己到來!
正當贊普滿懷雄心壯志,準備趁此良機將過往的忍耐盡數發泄出來的時候,情緒卻在最飽滿的時刻陡然急轉直下。
他所設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反而是發生了對他而言最惡劣的情況,唐國的內亂快速得到平定,勝出的還是那位他最不希望的陝西宗王,在對外抗擊平叛的過程中又是捷報頻傳。
至此,贊普維持了好幾個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而更讓贊普感到頭疼的是,他這一系列的預判操作雖然沒有等來一個合適的發動時機,但卻引起了大論欽陵的警惕。
欽陵不只驅逐了青海地區立場偏向於吐蕃贊普的一些吐谷渾舊臣,甚至還派遣其弟贊婆率領一支軍隊翻過積石山,抵達了東域北境並駐紮下來,雖然給國中的解釋是爲了防備大唐在隴南的駐軍,但大家都清楚,欽陵這麼做無非是不希望贊普出兵東域從而直接威脅其後路。
如果說欽陵的警惕自保行爲還在贊普的預估中,那東域權貴們的態度則就不免讓人憂心忡忡了。贊普精心挑選出來,準備針對乃至於取代噶爾家的韋氏居然在唐國情況逐漸明朗的情況下、力諫贊普遣使祝賀並趁機修好。
贊普對此自然深感不滿,唐國連番動盪結果卻不如預期,已經讓他空歡喜一場,他是打心底裏不願意違心祝賀。但當王母也持此看法時,贊普就不得不認真考慮這提議並最終派出了使員。
若相關事情僅止於此,贊普還不至於如此失控,這一次雖然空歡喜一場,但起碼國中情勢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加惡劣。他過往二十多年就是這麼過來的,調整心態繼續等待就是了。
但這一次,贊普的心態實在是不好調整平復下來,特別一想到唐國那個年輕宗王遠比自己小得多的年紀,竟然在短短几年時間裏便一路奮進逆取,併成爲整個國家的至尊主上,贊普心裏便妒火炙熱,幾乎難以忍耐。
人在逆境之中能夠不失希望、堅持奮鬥,那是因爲堅信自己的努力與堅持是有價值的,無論當下再怎麼煎熬,終究會品嚐到甘甜的果實。
可是現在,贊普自己還沒有拔攏到那勝利的果實究竟長在哪根枝椏上,卻有比他更年輕、更優秀的人已經先一步品嚐到勝利的果實。這不免讓他心態大崩,乃至於懷疑自己這一番堅韌究竟價值何在、能不能達成他想要的那種結果?
“忍辱負重二十多年,名爲主上、實是傀儡!國中大奸難除,新禍又生,那些勸我苦忍的,究竟是何心腸?王母誤我,臣員誤我!她們不願與加布小兒開戰,只是擔心自己的富貴不能長久,有幾人真心爲國呖剂浚 �
念及此節,贊普更是怒不可遏,大感自己受到了矇騙欺侮:“大權從無垂手而得,那些勸阻我的人,又怎麼會甘心扶助一個能夠主宰他們生死的強悍主君!可笑我被矇騙了二十多年,才由敵國少主教我該要如何爲君!若我能早有如此明悟,國咭膊粫貌〔慌d!”
第0823章 母子生隙,少主強悍
“贊普仍然不肯來見我?”
位於邏娑城東北方位的王母寢宮宇那拉康中,當王母沒廬氏問起這個問題並見侍員一臉難色時,頓時忍不住冷哼一聲並拉下臉來沉聲道:“使者死鬥,今唐使遠來,贊普還要使性、演一出母子失和給唐使助興?”
周遭侍員聽到這話,不免更加的噤若寒蟬,王母則繼續忿忿道:“去告訴贊普,他若真的不願再與他母親長相對望,我自返回藏茹族地隱居。若兄弟也不能容我,泥婆羅還有一個我的兒子,大可去投,總之不會繼續留在宇那、惹厭贊普!”
聽到這話,在場腥擞质且惑@,王母的兄弟尚梅梅更忍不住驚聲勸阻道:“贊普已經壯年有力,不是少時,這樣觸怒他,實在是不妥!”
王母聞言後便冷笑道:“他雖然不是我腹腸裏孕養出來,但也是從我懷抱中長大成人,有什麼樣的思計又能瞞得過我?無非是羨慕唐國主上能夠輕鬆定功,埋怨別人不肯聽他號令。悉多野家血脈並不只他一人,這般明告只是教他不可任性。他既離不開我,那就不要再恃着意氣鬧事,冷落了仍肯真心待他的人。”
紅山宮殿中贊普連日來的表現,外人或是無從打聽,但卻瞞不過王母。除了各種失態的表現之外,贊普頻頻召見諸王衛將官,更讓王母嗅到一絲危險的味道。
噶爾家執政多年,祿東贊父子都是政體改革的行家,在父子繼力的有意操作之下,國中直屬於贊普的人事力量已經被壓縮到很小,許多軍政大事都要放在貴族議盟上進行討論。
贊普頻頻接見王衛將領們,明顯不是針對需要強兵征剿的噶爾家,而眼下國中能夠對贊普的王權形成直接掣肘的,無疑就是王母。
王母此前在許多問題上都與贊普的意見相左,如果贊普已經有了什麼強烈的意圖亟待實現,那麼控制住王母才能確保其意圖得到貫徹實現。
姑且不論贊普究竟想做什麼,王母當然不願自己的性命被這個她親手扶立起來的養子所把持,幾番試圖交流無果,索性直接挑明瞭這個話題,讓贊普權衡一下究竟有沒有做好應對相關變數的準備。
在王母的要求下,使者很快便往紅山宮殿而去。而在過了小半天的光景之後,纔有侍員前來彙報贊普已經抵達了宇那拉康,但卻並不入內拜望,只是請王母到外宮相見。
聽到贊普已經到來,王母心裏也鬆了一口氣,她的心情遠不像表現得那麼鎮定。隨着贊普年紀越大,越表現出不受控制的一面,此前因爲有噶爾家這一威脅的存在,母子之間的意見分歧還能有所掩飾,沒有完全暴露出來。
可是眼下,噶爾家的威脅雖然仍存在着,可來自對面唐國的先進經驗也不斷傳入國中。過往這段時間裏,王母就明顯感覺到贊普對唐國政局變動的關心,早已經超過了對敵國政局出於戰略層面的瞭解,更像是在揣摩一些更加深層的邏輯。
簡而言之,就是唐國君王的崛起軌跡讓贊普看到了另一種掌握大權的路線,並不需要仰仗宗家老婦的幫助扶持,也能獲得輝煌的成功。
所以對於贊普究竟會不會還受她的震懾而低頭,王母心裏也實在沒有底。好在過往二十多年的積威還算有效,當她主動把話挑明瞭之後,贊普也並沒有再繼續一意孤行。
贊普雖然來到了宇那拉康,但態度已經不再像以往那麼恭敬,哪怕看到了王母走入堂中,仍然只是坐在一羣衛士們的簇擁當中,並沒有起身迎接見禮,甚至還皺眉冷哼道:“王母使人傳話是什麼意思?若兒子侍奉有失,大可直言。泥婆羅氣候潮熱,瘴毒瀰漫,也沒有盛大宮室安置,我擔心王母去了彼處或受不了那裏的熱瘴、不能長年,這樣的話,以後不必再說!”
王母聽到這談不上客氣的話語,也並沒有動怒,只是長嘆一聲,望着贊普不無深情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仇怨,竟然讓我們母子不能和氣對話?言辭化成的刀,傷人不必見血啊……”
贊普聽到王母的回答後,臉上明顯流露出一絲錯愕,他這一次負氣來到宇那拉康,心裏本就存了要跟王母大吵一架的想法,所以一路上所思擬的開場說辭,也是頗爲刻薄兇狠。
但他卻沒想到,在他面前向來強勢有加的王母、回應竟然如此軟弱甚至有些卑微。但在錯愕之餘,贊普很快心裏又生出一絲快意,看來在日漸強壯的他面前,王母也很難再長久保持以往的強勢了。
“我並不敢忤逆王母,但有的時候,王母常有執念故態,並不肯認真聽取我的看法!如今的我,雖然還沒有顯赫的功業震懾世人,但也有心有力,自信並不會輕易讓悉多野家的霸業墮在我手。馬駒不經一番風霜馳騁,到死都只是圈廄裏的一坨肉食。王母是國之良母,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很快贊普便反應過來,開口繼續說道,這一番心聲他已經藏在懷中許久,如今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傾訴出來,說完後也頓時感覺神清氣爽。
王母聞言後又是嘆息一聲:“先王辭世之日,我有多心痛,就有多盼望贊普能夠早日自立。有這樣一番心氣志力,我當然感到高興。我知贊普怨我早前不肯附和你,不向唐國遣使……”
“不只如此!當我知加布小兒同樣向唐國遣使,打算絕使斷交時,王母仍然阻我!如今又如何?若當時能憑我心意,何至於將國醜暴露在外?”
贊普講到這裏,臉上的不滿之色又濃厚起來。
雖然所他對唐國君王的強勢崛起充滿羨慕嫉妒,在仔細瞭解其崛起過程後更是不乏欽佩,但也正因此,他更將這位素未置娴奶茋跻曌饕簧當常瑏K頗爲在意那唐國君王對他的看法如何,所以對國中與大唐交涉中頗爲軟弱的態度便非常介意。
王母見贊普語氣態度越趨強勢,再作嘆息時便不只是僞裝了,她便又開口轉開話題道:“舊事多說無益,眼下唐國使員已經到了東域,贊普打算將要如何接待?”
贊普聞言後便擺手道:“這樁事務,我自來安排,王母不需爲此操心。我國使員在其國中遭難,責任在於欽陵這一奸惡,唐國雖然接待有失,但只要肯招恼J錯,我也並不會蠻橫遷怒。
但東域是我國臂膀之地,早前因爲琛氏作亂,不得已暫給唐國,唐國如今也是英主在位,若要與我修好,東域歸屬不容模糊!王母此前不是也希望爲我求婚唐國?今次便讓唐國遣婚並將東域陪送回來。”
“贊普是打算與唐國開戰?”
王母聽到這話,一時間不免又好氣又好笑。
贊普聽到這話後卻冷笑起來,指着王母搖頭道:“王母確有治術精深,但對於真正的人間英雄,還是不夠了解。此前你們將琛氏阿黎強塞給唐主,結果又是如何?我若不作強悍姿態,唐主只會更加的欺我軟弱。
他履極繼位不久,定亂禦敵早已經力疲,已經無力與我論戰。其使員在東域多有兇惡狂言,只是在作勢嚇我。他有膽量敢這麼做,我難道還怯於應聲?東域歸屬誰人只是其次,我只是告訴他並不畏與之一戰!”
“贊普你的確是英勇精明,但東域之小鴥戎,他們難道也都有這樣一份明識?就算唐國已經沒有再戰之力,難道我國就有?贊普你急於向唐皇強言自白,但真正與你相守國業的,仍是國中這一些人邪。∷麄內绻v厭戰,贊普有沒有想過該要如何安撫羣情?”
王母聽到贊普這一番自信言辭,又忍不住開口說道。
“哼,悉多野家創業立事,何須有這麼多的顧慮?若王母仍是這一些舊辭,大可不必再說下去。舊年我就是困擾於這種種顧慮,已經荒廢了許多時光,年近三十、一事無成,如今更竟被唐國的後進趕超。人順我則同昌,悖我則仇寇,我是絕對不會再如往年那般自束手足!”
“可是,唐國情勢不同我國,那堂皇所以能夠獨尊,自有一批心腹助力。但贊普你的心腹……”
“我的心腹?王母難道不會盡力助我?”
講到這裏,贊普從席中站起來,望着王母凝聲說道,神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王母見狀後,身軀微微後傾,沉默片刻後纔開口徐徐說道:“梅梅舊疾復發,已經難當衛茹重任,請贊普使員接掌。”
聽到這話後,贊普頓時大笑起來,再向王母見禮,然後便離開了宇那拉康,途中吩咐親信道:“儘快安排人於紅冊之外再造王衛黃冊,沒有自己的心腹,即便除掉欽陵,也只是爲國中幾家勞累而已。另傳告唐使,讓他們不必再勤賄那些人家,我纔是吐蕃之王,兩國走向如何,言計俱出於我,他們那些賄資不如盡數送至我處!”
且不說贊普因爲在與王母的交鋒中初嘗勝果而志得意滿,宇那拉康中,等到贊普離去後,王母便退回宮殿深處,祕密召來幾人,低聲吩咐道:“嚴查紅山宮殿人事動靜,自今日開始,除近系幾宗女子,別的俱不可孕生贊普骨肉!”
第0824章 祚榮落網,渤海難創
二月末,東北定亂的大軍一部分已經返回了關中,其他諸路人馬也在陸續回撤,預計到五月初,大部分人馬都能返回關中。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着朝廷就完全放棄了對東北的軍事管制,從前往河北迎戰契丹開始,朝廷陸陸續續向北方投入增派了將近十萬人馬。
這一次的撤軍則將會撤回八萬人,留在東北仍有直屬於朝廷的將近兩萬人馬,用以繼續維持對契丹大賀氏的征剿以及營州與安東都護府的重建。
其實在瀛州大破契丹叛軍主力後,接下來的戰爭強度便驟減,唯一可以稱道的便是幽州與營州的收復。而這兩場戰鬥中,作爲主力參戰的,主要還是張仁願所統率、自河曲增援的人馬,說得更準確一點,那就是西河行社那羣胡卒僱傭軍們。
黑齒常之所率領的遼東道大軍主力,雖然也進入了東北戰場,但主要的任務還是在於震懾。
東北地區諸胡雜居,在新的羈縻秩序還沒有正式建立起來之前,這些胡部都有可能變爲叛亂的一份子,爲了確保局勢不會進一步糜爛,朝廷當然要維持足夠的兵力震懾。
當然,在正面戰場上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針對契丹大賀氏的追殺打擊效果卓著,朝廷大軍所殺掉以及所俘獲的大賀氏族人已經超過了一萬餘校@還並沒有包含在瀛州戰場上的戰績。
契丹作爲東胡中的一大巨頭,多年來生活在大唐羽翼之下,特別是在攻滅高句麗一戰中也踊躍參與,因此分享到不少的滅國紅利。
按照早年的安東都護府所掌握的資料,契丹八部應該已經有超過十萬帳的人口,而大賀氏作爲其部落聯盟主,且有大唐的強大國力爲其背書,實際佔有的部民數應該已經超過五萬帳。
也正是因爲有着如此雄厚的人口基礎,所以李盡忠纔敢於悍然舉兵反唐。但大賀氏人口雖然多,也架不住連場的追殺。特別李盡忠最大的失策,是沒有在大唐主力軍隊抵達河北戰場之前撤回遼西,使得過半的力量喪失在河北戰場上。
決定戰爭勝負的,從來也不只有簡單的兵力對比,戰爭發生的地點要比兵力多少更加重要。原本的歷史上,李盡忠在攻克營州後並沒有急於進入河北地區,而是留在遼西地帶以逸待勞,借用有利地形在家門口擊敗了大唐的平叛人馬,纔給契丹贏得了接下來繼續折騰的資本。
但如今這個時空中,契丹首先作亂於幽州,已經深刻瞭解到大唐在河北的虛弱態勢,再加上適逢大唐國中發生政變鬧亂,所以契丹的行動要更加激進,且錯判了大唐軍隊投入戰場的時間,以至於主力人馬在瀛州幾乎一戰喪盡。
儘管如此,當戰爭延伸到遼西之後,漫長的補給線以及遼西複雜的地理形勢也限制了唐軍的繼續發揮。遼西戰場所持續的時間甚至比河北還要更長,投入的兵力也要更多,但戰果反而不及河北那麼輝煌,這就是戰爭環境所帶來的制約。
但儘管如此,契丹大賀氏在戰場上所損失的丁力也已經將要達到五萬人之多,這意味着大賀氏作爲一個部落勢力,已經可以說是名存實亡了。
就算沒有唐軍的繼續追擊,周遭那些如狼似虎的鄰居們也不會放棄這樣一個分食殘軀的機會,甚至就連契丹其他的那些部族,也已經開始響應大唐的號召,開始頻繁入寇大賀氏的松漠州領地。
只不過讓人有一點不爽的是,大賀氏的另一個首領孫萬榮在幽州戰敗後便逃往遼西,至今仍然逃竄在野,遲遲沒有落網。
當然,李潼也明白這件事還真不能怪前線那些將士們不夠盡力,主要還是朝廷這一次針對大賀氏的懲罰過於嚴厲,等於是下達了滅族令。
原本歷史上,孫萬榮山窮水盡,是被家奴斬殺之後獻給大唐,可現在朝廷根本沒有再繼續收容納俘大賀氏的打算,自然也就逼得這些大賀氏餘孽們不得不頑抗到底,反而沒有部蟹此那闆r發生。
遼西山嶺密佈,孫萬榮若有心逃竄、不與大唐正面交戰,想要準確鎖定其人目標並加以誅殺,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雖然唐軍主力正逐步撤回內陸,但李潼並不打算放過孫萬榮,親降制書宣告東北諸校卜谴筚R氏部小⒛艹謱O萬榮首級來獻者,直授國公之爵!
區區一個敗軍之將,自然不值得這麼高的價碼。但李潼就是要憑此向東北諸行妫懜易鱽y造反者,就要做好身死族滅、遁地無門的準備!
東北局勢崩壞,想要將秩序重新建立起來,並不能只憑軍事手段。特別大唐國體龐大,東北戰事未了,西邊又有變故發生。所以除了強硬的軍事打擊之外,一定的恩撫也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但李潼並不打算往東北投入更多人物資源,所以大賀氏這塊肥肉,就是他用來羈縻分化東北諸胡的一個籌碼。一個部民超過五萬帳,族衅鸫a十多萬的大部族,哪怕只是跟着喝口湯,也能滿口流油。
至於說朝廷針對大賀氏的滅族手段過於血腥殘忍,你們這些胡部又不打算造反,擔心這個做什麼?
當然,在針對大賀氏的追剿過程中,契丹其他諸部也難免被殃及池魚。畢竟風俗裝扮太過相近,讓人不好分辨,而且許多趁機瓜分契丹勢力的人也不願意分辨的太清楚。
對此李潼也告令前線將領們不必追究的太細緻,甚至可以暗示鼓勵一番,誰讓你髡髮剃頭的,髮型不對就是原罪啊。
畢竟未來契丹成爲東北大患,乃至於一度進入中原,跟如今的大賀氏還沒有太大關聯,在勢力萎靡百年之後,再次帶領契丹壯大起來的是如今勢力還很弱小的遙輦氏,而遙輦氏則又被眼下同樣很弱小的迭剌部的耶律氏摘了桃子,而契丹則就在耶律氏的帶領下走向最輝煌的時刻。
當然,契丹長達幾百年的起起伏伏,所反應出來的根本邏輯還是中原王朝對東北地區的控制無力,雖然一度消滅了強大一時的高句麗,但在接下來的歷史進程中,除了一個宗主國的名義之外,只能任由這些東胡部族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輝煌滅亡。
太遙遠的未來,李潼未必能夠影響到,但在當下他所掌控的大唐這個時空裏,還是希望能夠在東北建立起更加有效的統治。之所以將對契丹的打擊只集中在大賀氏一部,也是因爲會有別的部族侵佔屬於契丹的資源從而崛起成爲新的禍患。
眼下縱容其他東胡部族針對契丹整體進行打擊,也給接下來對東北局面繼續整理肅清埋下一個引子。
等到大唐國力再恢復鼎盛,可以更加有力的介入東北,便可以轉過頭來給契丹人主持公道,老子當年只是想教訓大賀氏這個萬惡之族,誰讓你們牽連無辜、讓我揹負暴虐之名的?契丹人不要怕,爸爸幫你把一筆一筆的血債都算清楚!
除了契丹問題之外,東北還有一個比較嚴肅的問題就是靺鞨人的出逃。靺鞨人如今盤踞在遼東,由於路途過於遙遠,對後勤給養的要求更高,大唐軍隊還沒有正式進入遼東進行軍事打擊,所以眼下仍是以招撫威懾爲主。
其實針對靺鞨,大唐也掌握了一個比較重要的籌碼,在收復營州後,張仁願所部於周邊境域繼續追剿的時候,竟然意外搜捕到渤海國的建國之主大祚榮。
雖然眼下的大祚榮還沒有海東盛國之主的威名,但是認爲靺鞨豪酋乞乞仲象的兒子,張仁願自然也知道這個人物的重要性,所以一俟抓捕其人後便即刻上書朝廷,並提議以大祚榮爲籌碼同遼東的靺鞨人進行接觸談判。
對此李潼自然表示贊同,並且傳信張仁願,無論談判結果如何,大祚榮這個人都不能放走,一定要控制在唐軍手中。
雖然說絕大多數歷史人物都是在特殊機遇中才能獲得成功,但靺鞨作爲一個區域性不算太強大的勢力,能夠東逃創國,大祚榮也是起到了關鍵作用。
像被稱爲渤海國創國之戰的天門嶺之戰,就是在大祚榮的指導下戰勝了契丹二五仔李楷固,靺鞨人與高句麗遺民才得以成功東渡,並最終創建渤海國。
如果沒有大祚榮這個出色的領導人,靺鞨最終前程如何,仍然充滿變數。對於這樣一個意外收穫,李潼當然不容許放虎歸山。
但很不幸的是,大祚榮落網不久,遼東的靺鞨部落中又發生變故,大祚榮的父親乞乞仲象居然死了,其部屬也被另一名豪酋首領乞四比羽所兼領。相對於乞乞仲象,乞四比羽的反唐決心要更加堅定,也讓大唐跟靺鞨的溝通出現了阻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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