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嗬,這口氣聽着可不像下署力士,比臺省相公們還威風許多!”
馬芳嘿嘿冷笑一聲,撣着衣袍打趣道。
吏員見馬芳不再追究前事,也鬆了一口氣,接着又湊上前諂笑道:“卑職一個役長,哪有威風可言。只是咱們衙中誰人不知馬丞有仰望天顏的榮眷,來日面聖之際,馬丞順口一提,於咱們困擾得起臥不安的難題,也只是聖人一言而已。”
“狗殺才,你這話是誇是貶?聖人操勞軍國大事,是想見就能見到?即便再有此幸,老子厚顏給自己求個美職前程不好、敢拿這種雜事打擾?”
馬芳笑罵着邁步入堂,坐定之後,臉上笑容便收斂起來,敲案沉聲道:“昨日擴宅已經到了哪一坊?將幾個抗拒門戶取來,逐家拜訪!不要偷懶延誤,年前審定事務,老子趁節在家殺羊酬賞!”
雖然日常跟下屬們偶有嬉笑,可一旦工作起來,馬芳態度還是端的很正。正如他自己所言,早年一個閭里浪漢,全無背景仗恃,只憑勤懇於事,如今已經是在品官身,際遇如此,馬芳心裏也是充滿了感恩,所以對職事一絲不苟。
眼見馬芳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吏員們也都不敢再嬉笑打趣,連忙將今天需要處理的事務整理一番送入堂中。
馬芳早年久在閭里遊蕩,本身也不是什麼飽讀詩書之人,滿案文書並不自己批閱,自有專門的文吏爲他誦讀,同時將他所口述的處理方案錄於紙上。雖然連基本的文字都認不大全,可處理起公務來效率卻不低。
如今宅廄署中還有兩名令長與數名監事判官,但正如吏員所說,他們的日常工作就是得罪權豪門戶。馬芳做起事來自有一股不管不顧的認真,但其他主官則就未必如此,因此一些擺明了難啃的權門骨頭便都被分派到了馬芳案上。
馬芳對此也是來者不拒,只要輪到他手上的案子,還少有不能解決的。因此就連上官太府少卿武攸宜對馬芳都是青睞有加,將其稱讚爲宅廄署第一干將,並且打算在宅廄事宜處理完畢後,便將馬芳直接召入太府寺任事。
入堂一個多時辰,案頭堆積的文書事務快速的處理歸檔,眼見午前就能完全處理妥當,馬芳正盤算着午後帶人入坊再去拜會幾家抗稅門戶,突然堂外響起了一陣喧譁聲。
“發生了什麼事?”
外間的嘈雜聲直接影響了馬芳聽讀文書,工作被打斷,他有些不悅的敲案喝問道。
“稟馬丞,外間、外間有中使行入……”
吏員匆匆登堂,不無緊張地說道:“中使登堂,宣言要見馬丞,朱令、柳令都已經在堂迎接中使。”
馬芳聽到這話後,心裏頓時也緊張起來。他雖然常向下屬們吹噓,號稱自己與當今聖人有通家之好,但心裏自然明白與聖人之間自有天淵鴻溝,是絕對沒有那種閒時串門的交情。會不會……會不會是聖人聽到了他這些吹噓之詞,所以特意遣使問罪?
“恭喜馬丞啊,中使此來,想必是聖人……”
吏員見馬芳仍然坐在席中、並不急於起身,便入前叉手笑道,馬芳聽到這話後頓時打個激靈,陡地站起身皺眉沉聲道:“不要胡說!”
說完這話後,他便不無憂慮的邁步向堂外行去,走出幾步後又回望案上已經將要處理完畢的文書,心中滿是不捨,抬手道:“見過中使後,若我仍在,午後帶你們入坊徵繳,若……唉!”
吏員們聽到馬芳語氣並不輕鬆,一時間也是愣了一愣,還待追問,馬芳卻已經邁步行出。
衙署正堂內,一名中官端立堂中,兩側宅廄署諸袇R聚一堂,待到馬芳入堂,宅廄令朱某便抬手指着他笑語道:“馬丞來了。”
那中官不苟言笑,入前一步打量馬芳幾眼,然後便展開令書說道:“宅廄丞馬芳聽敕,芳在事新司,草規嚴執,忠勤可勉,達於上聽,特授散秩宣義郎,鴻臚寺典客令同正員,見敕之日,即赴鴻臚寺履新聽用!”
馬芳這會兒還在憂心忡忡的懊惱於自己大嘴巴惹禍,對中官所宣讀敕書內容聽不真切,片刻後耳中傳來一連串的道賀聲,纔將信將疑的抬頭問道:“我、臣……這、這是升官了?”
“恭喜馬丞、不對,應是馬令!”
宅廄署型艂兗娂娚锨埃缸篷R芳笑語道,言語間也頗有豔羨。宅廄署作爲新設官衙,主官宅廄令也僅僅只是從七品的官秩,兩個主官都已經是四五十歲的年紀。而馬芳所擔任的宅廄丞則僅僅只是從八品下,短短幾個月時間裏便跨越了一整個大官階,與上司平起平坐。
而且鴻臚寺作爲禮賓寺署,事務又要比太府寺、特別是宅廄署清儉得多,起碼不用擔心動輒便會得罪權貴。
聽到同僚們的賀喜聲,馬芳這才連忙向着大明宮方向再拜蹈舞,起身後已經是一臉興奮的潮紅。
且不說馬芳再得攫升,同屬上司宅廄令半是豔羨、半是惋惜的拉着中官詢問道:“敢問中使,馬令赴新將執何事?卑職並非斗膽窺度上意,實在署事新設,馬令在署勤事有功,此署中人皆有見,事半而棄,讓人傷心啊!”
“也不是什麼祕密差事,朝廷將遣使員前往吐蕃國中通事,馬宣義在選使中。在署事務儘快交接,家中事情也請安排妥當,幾日後便要長行蕃土、宣威遠邦,班公故事,將要效法啊!”
中官聽到這問話也並不隱瞞,入前望着馬芳不無勉勵示好的笑語道。他在侍禁中,是知道朝廷擬選百數人的名單,聖人卻特意將這個馬芳挑選進來,能夠被聖人記掛在心,雖然這個馬芳長得雜胡一般、不甚起眼,但中官也不敢對其失禮。
聽到中官講出馬芳的任用職事,原本還是羣匈R喜的熱鬧場面頓時有些冷卻。直到中官離開後,宅廄令朱某、柳某才入前拍拍馬芳的肩膀,只是臉上的羨慕之色已經不見,有的只是深深惋惜,更有與馬芳交情不俗的吏員忍不住跺腳忿聲道:“此必在朝權徒弄情,欲害馬丞!”
“怎麼說?我這是升用,雖然勞使遠邊有些不美,但也談不上加害吧?”
馬芳聞言後自有些不解,詫異問道。旋即便有人向他解釋吐蕃兩路使者在城中鬥毆故事,甚至還死了幾個吐蕃重要的權貴,可以想見此行必然兇險多多。
馬芳近來忙於宅廄署事,對於這些事情真是沒有了解,不過在聽完這話後還是皺眉不悅道:“我生類胡態、能通蕃語,在選也是當然!朝廷選才任能,自有公道,怎麼可能容忍奸計陰弄!即便有權豪見惡,但聖人英明、不容邪祟,諸同僚這麼想,可就大錯了!”
第0818章 蜀中繁華,金玉滿架
新春前夕,李潼親在大明宮丹鳳門內送別前往吐蕃的使團。
這是他執掌大唐社稷以來,第一次向外國派遣國使,所去的又是吐蕃這樣一個惡鄰,而且彼此之間還矛盾深刻,所以朝廷中對於這一次的出使也都頗爲重視。
當然,在此之前郭元振也曾經前往吐蕃腹心之地活動,不過那一次本就不是正規的國使派遣,而且郭元振到了吐蕃境內之後、還是以搞事爲主,不獨拐走吐蕃一名重要的上層貴族,更搞得吐蕃因此產生分裂。
總之,這一次的使員派遣纔是真正的國體相關,因此在使團成員的選取方面,朝廷也頗爲用心。這當中正使便是李潼選定的張說,爲了抬高使團的規格,朝廷又臨時拔授張說爲左衛親府中郎將。
而在張說之下,還有幾名副使分別是此前曾經跟隨郭元振一同深入吐蕃的蜀人郭萬鈞和從隴右調回的宋霸子,還有就是李潼所選定的馬芳,以及朝臣廷推選拔的數名熟悉蕃國事務的朝士。
整個使團,使員有十幾人,各類隨從以及衛士加起來則有近千之校幠O喈數牟恍。h不是此前郭元振一行能夠比擬的。
丹鳳門內,李潼親自將國書遞入張說手中,並望着張說與後方諸使員們正色說道:“臨節遣用、勞使原邊,使諸卿不能共家人歡慶華年,確是不美。唯今事用在急,卿等俱國朝高智福力之士,所以揀授大事,非爲苛待,實爲重用。歸來之日,必與重酬此功、犒慰勞使!”
“臣等飽食唐祿、聖眷久享,臨事不前,更待何時!此行必宣我國威於遠邦,告我皇命於蕃主!以忠報君,以勤報國,萬里納於足下,臨危不辱國體!”
張說拜受國書之後,又叩拜回答道。其身後腥艘捕茧S之作拜,齊聲呼道:“以忠報君,以勤報國!”
李潼入前抬手扶起張說,又繼續說道:“蕃國情勢失於調和,其國中悍情喧鬧,蕃主亦失制衡。此行或遇莫測之變,非國中能及時傳遞應計,張卿身當使職、唯權宜應變,上至蕃主、下至蕃民,卿代朕教之。蕃主若仍不泯舅甥之義,卿且褒之,蕃主若桀驁矜慢,卿且戒之!
勿謂途遠無助,凡我唐家使節行走天下,自朕以下、黃土以上,唐家君臣、皆卿等強援!今日行出此門,鬚髮分毫但折遠邦,朕誓天告民、絕不忍此斷毛之仇!雖睚眥之怨,必舉國報之!”
這一次出使吐蕃是個什麼樣的背景,腥烁髯孕闹难Y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忐忑。可是在聽到聖人如此表態之後,腥遂男那轭D時鎮定下來,再拜謝恩,然後便浩浩蕩蕩的行出了丹鳳門,在羣胁毮恐写┻^長安城,直向京南驛路行去。
朝廷之所以這麼迅速的派遣使團,也是因爲長安作爲關內大都會、四方人物彙集此中,消息的傳遞本就不好管控,蕃使橫死京中的訊息應該早就已經傳過了秦嶺。
如果朝廷不盡快作出表態的話,等到吐蕃方面形成決議,那麼外交上的操作空間無疑會被壓縮許多。雖然吐蕃方面很難威脅到大唐本土的安全,但對近在咫尺的西康還是擁有着足夠的震懾力。
西康是朝廷接下來需要長線經營的西陲藩屬,無論是爲了應對吐蕃或會發起的進逼,還是爲了穩定西康方面的人心情勢,朝廷自然越早表態越好。
而且就連欽陵的兒子都險些被當街打死,來自吐蕃本土方面的使者也是死傷了幾個重要人物,把這些屍體留在長安過年終究不吉利,還是趁早哪來的回哪去。眼下還是深冬,緊走慢走的還能送個全屍回去,若真爛在了路上,那些身死者出身的家族或許就會態度堅決的反對大唐與吐蕃的外交交涉。
張說一行人上路後,也都不敢耽誤行程,一路上翻山越嶺,用了十多天的時間便抵達了蜀中的成都。
成都方面自有益州長史陸元方負責接待腥耍瑏K且在成都城中進行一些人事增補。使員們獲得了一段短暫的休養,趁着走出國門之前在成都城中游覽放鬆一番。
蜀中作爲關中重要的補充,本就極爲繁華。行臺創立之後,又加大了對蜀中的經營與發展,成都作爲地域中心所在,自然也因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馬芳這一類的關中老土著,平生都少出三秦之地,常年活動在長安城內外,心中自有一份傲氣,只覺得除了關中之外,天下其他地域皆是尋常。可是來到成都城後,也被這城池的繁華嚇了一跳。
講到城池規模,成都自然比不上長安,合城坊居不過五十幾個。但成都也並不是一座獨立的城池,周遭平原上還有幾座小城錯落分佈,每一座小城的規模都頗爲可觀。
這一點便比長安要更加靈活,長安作爲大唐首都,雖然規模極爲宏大,但也是建立在舉三秦之地供此一城的基礎上。在長安城周邊,便少有成規模的城邑存在,距離最近的咸陽城,也在百數里之外。
成都周邊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工商業極度發達。成都城規模僅僅只有長安城三分之一大小,可是城中諸坊之間居然分佈着五座大市,而且每一個市區都繁華得很,並不遜於長安東西兩市。
城中坊民們幾乎家家戶戶弄織機,而在城南十幾裏外的一座小城中,居民幾萬居然全都是隸屬朝廷織造的織戶們!
雖然早在行臺時期,長安城便在大力發展工商業,無論是各種織造、冶鑄,還是由朝廷親自開辦的世博會,都讓長安城變得更加繁榮。但是在共商方面,較之成都並其周邊還是略有遜色。
畢竟長安除了是關中經濟中心之外,還是整個天下的政治中心,資源與政策方面需要權衡配給,不能偏重一方。而成都作爲整個蜀中的中心,其發展路線的顧忌就少了許多,蜀商們富甲天下,自然也就打造起了一個優越的工商基礎。
益州當地負責接待一惺拐叩墓賳T們,也樂得向腥遂乓啥籍數氐母皇艘I他們合城鬧市遊蕩之外,又專程引領他們前往城內幾處名坊觀賞,指着那些闊比王侯的庭門炫耀道:“蜀中幾戶豪家,金玉爲梁、珠犀作架,京中雖然權貴不乏,但若講到起居豪奢,怕也仍遜此態吧?幾位上使若不急去,卑職可代爲引見幾戶,蜀人豪爽,最是好客……”
本來諸京中來人還驚歎於成都的繁華,可是在聽到益州官員這番說辭後,馬芳首先便皺起了眉頭,沉聲道:“唐家自有法度儀軌,豈因貧富有亂!成都居戶逾製成風,這是你們在治官員的失職,怎麼還敢向京中來人賣弄?但我在事此方,必將痛殺奢風!”
那益州官員受此訓斥,自然有些不爽,還待要張口反駁幾句,自然有人將之拉到一側將馬芳身份事蹟講述一番,等到那益州官員再返回時,神態已經謙遜許多,望向馬芳的眼神都有些敬畏躲閃。
他也情知失言,連忙領着腥送鶆e處行去,直至一座甕城外,指着高牆內那些高聳的倉垛笑語道:“此城便是朝廷新進於此督建之倉城,又號金城,諸上使所見城內所立倉垛,俱高堆辶辖疱X,這也是朝廷度支要害所在,四方飛錢,至此匯兌!”
腥寺牭竭@話,不免又是驚歎連連。雖然也有些人不肯相信那些倉垛中真的堆滿了金銀宀颂幗鸪菂s非尋常人能夠進入,防守此城的乃是數千自長安派駐於此的精兵,出入勘合之令更直出大內,就連益州大都督府都無從插手。
一番遊賞下來,不獨長安來人驚歎於成都的繁華富庶,就連宋霸子、郭萬鈞等蜀中當地人,也是震驚於離鄉數年、鄉里便發生如此驚人的變化,就連他們看來都覺得有些陌生。
人的眼界不同、抱負不同,感受與收穫自然也就不盡相同。張說同樣詫異於如今蜀中的發展之迅猛,但很快他的思緒便不再停留於這表象的繁榮中,而是開始思忖聖人對蜀中施政如此,更加深層的構想與脈絡。
眼見到蜀中之繁華,張說才意識到何以朝廷對西康的經營那麼用心。蜀中地理雖然頗有閉塞,但作爲如此重要的金都,自然安保方面越強越好。西康既是朝廷分裂吐蕃並將吐蕃滲透的重點所在,同時也是川西重要的屏障。
不過除了川西之外,還有川南。意識到這一點後,張說心情頓時變得興奮起來。他少年成名、長久浸淫於中樞,當然也渴望有一番建樹。
他自知當今聖人不重倖臣而看重軍功,想要在仕途中再進一步,憑着投機求幸是很難做到的。雖然有了這樣的認識,但究竟該向哪處努力,張說仍然沒有一個眉目。畢竟他久在朝中,對於地方事務的瞭解實在不夠深刻。
此前沒有跟隨聖人前往行臺,張說至今思來不無懊惱,雖然行臺存在僅只數年,但卻讓他在聖人心目中的地位落後卸鄷r流。如今隴右、河東、河北等諸地活躍着的都是行臺舊屬,建功立業、出將入相,他就算想要競爭也競爭不過。
可是在看到如今蜀中的繁榮,張說便意識到還有一處是行臺舊屬們暫時還未涉足的領域,那就是安南都護府!若他能鎮撫安南,策定蠻詔,這同樣是一樁方面大功!
不過這些都是後計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出使吐蕃能夠順利完成。他心裏當然也清楚,這一次出使吐蕃是聖人對他的一次考驗,如果能夠完成,下一步自然會有重用,而安南就是他的首要選擇!
第0819章 西康善土,地上佛國
張說一行人在成都短留幾日後便再次上路,取道雅州進入川西地帶。
前行不久,沿途所見風物較之成都城的繁榮已經迥然不同,特別是西行經過雅州、抵達西山打箭爐之後,放眼望去、人言所及則就是一片層巒疊嶂、蒼茫峯嶺,與蜀中平原的繁榮富庶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
“如今川西行路較之往年已經好了許多,打箭爐設有兵城關卡,西山生羌諸部漸次歸化,雖然道路仍然不失崎嶇,但比往年已經少了許多的山佟⒚瞳F的禍患。東西幾條道路都已經勘定,沿途不失給養的補充……”
郭萬鈞入官之前,本就是常在川藏商路行走的大豪商,講起川西形勢前後的差異自然井井有條。特別如今川西這一局面,他也有幸參與締造,早年冒着生命危險跟隨郭元振辛苦跋涉,加上後續一系列的變故,這才使得川西大片生羌領地重新歸化。
同行的宋霸子聞言後也點頭道:“早年寒家欲擴商道,從兄親攜重貨西行山道,只是行途尚未過半便慘遭強梁圍殺,自此之後便不敢再輕涉西山。若早年川西領地便有這樣的秩序,那些汲汲於途的蜀中同鄉們不知有多少能倖免於難……”
聽到宋霸子如此感慨,郭萬鈞眸光閃了一閃,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蜀人工商發達,但並不好逸惡勞,仍然極具開拓精神。雖然商貿只是不切國本的小道,但也正是因爲一代代蜀商們孜孜不倦的探索,才突破了地域周邊那重重天險,將蜀中商品分銷到天下各地,從而也換來了海量的財富。
不過蜀商羣體們因爲各自經營重心的不同,也都分成了各種各樣的小團體。如宋霸子一家便專注與關中的貿易,常常遊走兩京權門之間,因此成爲蜀商中翹楚存在。早年在長安豪擲百萬,從而獲得當今聖人的關注賞識,一舉成爲行臺元從,前程已經不是區區商道能夠限制了。
當然更富傳奇色彩的還是蜀商楊氏,楊家早年專注於川南商貿,如今則顯爲國戚門戶,子女們或貴爲皇妃、或成爲統兵大將,可以說是蜀商羣體中轉型最爲成功的一個代表。
至於郭萬鈞,則就是專注於川西商貿,所以纔有了跟隨郭元振深入蕃土並建勳榮歸的一番際遇。
由於各自經營的領域不同,再加上此前朝廷對於蜀中的商貿關注度不夠,所以蜀商們也各自發展出幾個小圈子,共享一些固定的商貿路線,對於貿然過境的跨界者圍堵刁難。
宋霸子一家早年專注於走兩京上層政治路線,對別的方面參與度就不夠高。其人所言族兄開拓西山商路時被生羌山賴鷼ⅲf鈞下意識便猜到應該是一些西線蜀商們爲了阻止宋家插手川西商貿而進行的警告。
商場如戰場,和氣生財只是說說而已。像早年的楊家準備將自家經營的商貿路線從川南轉移到關中,就遭到了宋霸子一家的打擊刁難,若非機緣巧合投入仍在潛邸、尚未發跡的當今聖人門下,如今的蜀商羣體中只怕都不會再有楊家這樣一個存在。
郭萬鈞欲言又止,也是轉念想到憑宋霸子的智珠啔v自然也能明白這個道理,眼下之所以提及舊事,主要還是感慨在朝廷的強力管制下,蜀中的商貿環境已經大好,諸事不失統控,或仍不能完全杜絕惡性的競爭,但較之往年的全無底線又好得多。
打箭爐附近地勢雖然變得崎嶇險峻起來,但作爲唐蕃商貿的一個交匯點,來來往往的商隊也是極多。朝廷使團出現於此境,自然也引起了商賈們的關注。
若是以往,這些商賈們多數要抓住這個機會,跟隨在使團身後蜂擁上路,如此可以避免道途中各種兇險。不過眼下西山的治安環境已經不再像以往那麼險峻,商路又狹促有加,爲了保證朝廷使團行期不誤,許多商隊乾脆延後上路。
畢竟眼下唐蕃貿易繁榮,也是建立在大唐與吐蕃之間的外交關係上的。若兩國仍是交惡對峙,哪怕蜀中這方面商貿環境再怎麼有秩序,也很難將貨品傾銷到吐蕃國中。
作爲一個邊貿重鎮,打箭爐此處駐有唐軍兩千餘人,都是益州的州縣團練。除此之外,還有幾千名分佈在西山峯嶺之間的生羌力卒長期在此勞役。
張說因爲心裏已經決定歸朝後便投身邊事,雖然川南、川西地域不同,但料想情況也有類似之處,所以他對打箭爐這樣的邊防兼貿易重鎮的維持與咦饕差H感興趣。趁着使團在此休整之際,用心打聽了一下打箭爐這裏的咦髑闆r,特別是對諸生羌部族的監管的執行策略。
西山峯嶺崎嶇,分佈在境域中的生羌部族大大小小數百個之多。但是由於地理環境的限制,並沒有形成什麼特大部族。
朝廷對此境生羌部族的治理也是因地制宜,除了因循蜀商舊計僱傭勞役之外,也進行了一定規模的編戶。只是這編戶並不同於內地,分成了獵戶、菜戶等,驅逐山林野獸,爲過往商旅提供飲食住所等等。
接受朝廷編戶的生羌民袀儯軌蚓幼≡诘貏菹鄬﹂_闊平坦的地區,這些地方往往也開設草市,用於沿途商貿的進行。
至於一些不願意服從朝廷政令管制的生羌部族,則就是需要重點警惕的對象,需要定期向州府彙報行止所在並棲息地的方位。一旦出現什麼異常情況,州府則就要直接出兵進行干涉。特別是一些勢力不俗、能夠威脅到商路安全的生羌部族,則就需要更加嚴厲的督管,乃至於夷滅其族。
不過這樣的情況還是比較少的,朝廷在打箭爐正式駐兵的過往兩年,因其桀驁不馴而招致滅頂之災的,也僅僅只有兩個生羌部族而已。
畢竟唐蕃商路的興旺,對沿途所經地區的生活狀況也有改善。西山境遇中的羌胡部族雖然不少,但大多數組織結構比較原始,且生產力低下,通過樵採勞作也只是堪堪能夠足基本生活所需,對外界的物料需求極大。
雖然山林峯嶺間也不乏珍惜物料的產出,但也需要交易才能變現獲利,囤積在手對於諸生羌土民用處不大,只是一堆廢料。
早在朝廷還沒有正式經略此境之前,便不乏實力不俗的蜀商在山林間豢養土羌爲其奴僕勞役、獲取各種原料商品。如今朝廷的力量進入此境,也只是將原本分散的經營統籌起來,變得更加有規模。
打箭爐一番見聞經歷,還是讓張說獲益匪湣K饲熬迷诔校m然眼界足夠高,但真正上升到需要朝廷商討解決的胡患問題,已經是頗爲嚴重的邊患。至於西山生羌這樣勢力不夠強大的胡人羣體,地方上直接就能解決。
長期待在需要高屋建瓴的環境中,張說其實已經有些眼高手低的習性,對於地方事務的處理經驗嚴重不足。意識到自己這個能力上的短板之後,張說也越發的認識到想要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尋求下放州縣歷練確是必不可少。
所以接下來再繼續上路的時候,張說對於同行的郭萬鈞、宋霸子等方伎庶務入官者態度明顯就好了許多。他雖然也不是什麼大族出身,但一朝應舉奪魁而天下知名,本身也是士流翹楚,以清貴而自居,因此對於別樣途徑入官者、包括蔭授解褐的世家勳貴都頗有看輕,認爲不是正途。
可是這一次出行沿途所見,無論是蜀中的繁榮富足,還是川西商路上的井然有序,都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觸動。
雖然說原本的價值觀念也沒有產生多大的動搖,但卻由此感覺出當今聖人治國術法的廣闊性,用才施治不拘一格,他如果還只是執迷於文辭清貴,無疑是對自身前程的自我限制。
西山道路雖崎嶇,但一路暢行下,一行人很快便抵達了原本的大藏地區,即就是早年郭元振他們在此折騰的附國領地。
故地重遊,且如今行儀風光,遠不是往年過街老鼠一般戰戰兢兢,郭萬鈞顯得很是興奮,也不斷向腥酥v述着附國風情並往年事蹟。腥舜蠖喑跖R此境,也都聽得津津有味,對郭萬鈞所述舊事讚不絕口。
甚至就連張說都忍不住感慨道:“英雄或蟄伏閭里,待時而出。郭君等幾百微校鼓莒哆h境挾王而走,確是壯我國威。”
腥搜哉勞s路之際,那曾被挾持而走的附國土王早已經率領大批隨員在臨河處等候唐使。早年雖然慘有失國之禍,但對那土王影響似乎不大,肥碩的身軀上裹着一件緋紅的大唐官袍,如今的他已經是大唐藏東州都督,是西康郡國三名州都督之一,早前更曾蒙恩前往長安參加當今聖人的登基大典。
眼見到唐使轉過山路出現在視野中,土王如肉球一般向前滾動而來,遠遠的便叉手道左大聲呼喊道:“藏東州都督、不器蕃裔李宜羚,恭迎天使!城中早備美酒盛餐、奴婢香湯,以洗勞塵!”
附國王室本無姓號,趁着此前入朝觀禮之際,這土王甚至推辭朝廷賜給的封爵、都要當殿苦苦懇求賜姓。當今聖人也是從善如流,便賜其國姓。
畢竟他們李家這個姓氏也談不上多值錢,周遭一圈的胡酋大把乾親。附國舊年曾受前隋冊封,在川西藏東這一片區域勢力並不算弱,曾經也是有着幾萬戶丁口的政權,而且地當唐蕃貿易的要道,對於西康的進一步控略經營都有着不小的意義。
實力不強還是一塊肥肉,比起一些窮橫還不聽話的玩意兒要可愛得多。如今既然積極向大唐靠攏,賜其一姓也不算什麼賠本買賣。
眼見這位附國土王如此熱情恭敬,諸使員們也都頗感自豪。
而那土王李宜羚視線一轉便發現了郭萬鈞這個老熟人,興致勃勃的湊上前親爲執迊K笑語道:“郭公竟也隨使入境,真是讓人驚喜!敢問郭震公可曾同來?年前入朝面聖觀禮,憾未能見,歸治後寢食不安、思念不已。我是真心希望震公能重臨陋土,再看一看這一片創功之地啊!”
聽到土王這麼說,在場惺箚T們也都忍不住笑起來。他們是早聽郭萬鈞講過故事,這土王自己就是郭元振的功績之一,如今還在熱情邀請郭元振故地重遊,難不成被劫也能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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