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76章

作者:衣冠正伦

貞觀年間,大唐同樣對吐谷渾發起了滅國之戰,並且取得了輝煌的成功。但有鑑於前隋師勞無功的狀況,並沒有在吐谷渾建立起實際的統治,只是將之當作一個藩屬羈縻經營。

隋唐兩朝都有實際佔有青海地區,但也全都沒有建立起有效的統治。即便不考慮吐蕃的因素,如何管理統治青海地區,可以說到目前爲止,大唐仍然沒有一個成熟且具體的方案。

其實不獨大唐,就連吐蕃對吐谷渾的經營也是頗爲勉強。作爲吐蕃在對外擴張中最大的收穫,青海地區可以說是承擔着吐蕃的未來,用心不可謂不深刻,權臣祿東贊父子幾十年經營,也不能說青海地區就已經完全融入吐蕃,噶爾家族的存在與強勢已經直接威脅到了贊普王權。

幾十年前,大唐國力最鼎盛時期,勢力重新返回青海,仍然是以護送吐谷渾王重返故國的形式進行的,結果便遭遇了大非川的一場慘敗。

杖唬缃裢罗济芤呀泴⒁_到白熱化的程度,兩方使者甚至在敵國都城中當街互毆、彼此全無隱忍掩飾,但若說籍此就能奪回已經被吐蕃佔有幾十年的青海地區,這仍然有些樂觀了。

換一句話說,就算大唐能夠通過合縱連橫乃至於強兵出擊,可以成功奪回青海地區,那接下來呢?又該如何維持對青海地區的長期佔有與對吐蕃的持續封鎖?

須知隋唐兩朝此前攻滅吐谷渾時,都是處於國力最爲鼎盛的時期,但仍然不能將青海地區完全消化掉。如今大唐雖然重回正軌,但本質上也是亂後新定,也實在沒有力量去承擔經略青海地區的龐大投入。

早年還有一個吐谷渾王室作爲幌子,擺在檯面上維繫一個羈縻統治,可現在青海王都被砍了,只剩下一個傀儡留在朝中去當樣子貨,朝廷若要對青海實施管制,實在缺乏一個有效方案。

開疆拓土帐菈验熡屑樱膊荒懿回桀櫴聦崱G嗪5貐^環境不失惡劣,就算兼有,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管理成本激增,與吐蕃之間圍繞青海地區的邊事競爭更加激烈,抽乾隴右的積儲,更直接影響到朝廷對西域的管控力度。

畢竟西域方面也並非全是一窩鵪鶉,西突厥十姓、特別是新進崛起的突騎施,在大唐與吐蕃圍繞安西四鎮的爭奪中,已經表現出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西域局勢發展的實力。

大唐體量龐大,這自是其維持強大的一個重要因素,但也正因此,邊務方面本身就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問題,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不能全盤考慮而只執迷於一時的突進,那所帶來的後果可能會是一個更加長遠的憂患。

畢竟對西域的管控,還包含着對漠北局面的制衡,若因爲在青海方面投入過大而壓縮了對西域的管制,這對漠北局面的失控、遠不是一個三受降城體系能夠彌補的。

在經過一番沉默後,羣臣各自思計梳理,然後才各自發表看法,言裏言外所透露出來的意思,就是雖然吐蕃方面矛盾深刻、大有可利用的空間,但這種因敵之勢還是不可太過恃重,不能因爲過於盲目的樂觀而打斷如今朝廷即定收縮休養的國策。

李潼在聽完羣臣一番陳述後,便也陷入了沉思當中。這當中一系列的問題,有的他也已經有所考量,有的的確不夠重視,考慮的不夠全面,一些想法難免就顯得想當然。

至於他與諸宰相們之間的分歧,則就在於對吐蕃局勢的干預力度,他所設想的是盡力干預、乃至於主動創造機會進行深度干預,而宰相們則認爲,就算此中的確有機可乘、但也要基於大唐目下實際情況,進行有限度的干預,以鞏固優勢爲前提,不必急求突破。

兩種思路,一種偏於激進,一種偏於保守。而李潼在聽完宰相們的觀點陳述後,也意識到想要準備能夠對吐蕃局勢進行深度干涉的力量,並不在於吐蕃君臣之間矛盾激化程度,而在於大唐本身的國力限制。

想要加大對西線的投入,並不僅僅只是停止遼東戰事、將東部戰場上的兵力調回關中那麼簡單,而是要對整個邊防體系進行一次系統性的升級。若僅僅只是一個方面的突進,則就容易造成與邊防整體的脫節,結果是好是壞很難預料。

這種整體性的升級,顯然不是眼下的朝廷能夠完成的。事實上單單將遼東兵力抽調回關中,本身就會給朝廷帶來極大的財政壓力,而且還沒有考慮遼東地區戰況會不會出現反覆的可能。

在經過一番沉思後,理智告訴李潼,宰相們所持觀點是更加務實的。兩次青海大戰以及安西四鎮的反覆易手,已經證明了吐蕃的國力的確不容小覷,與這種強大政權的鬥爭,很難通過一次兩次的勝負便完成。

在與這種強敵的鬥爭中,大唐文武臣員們也都有着豐富經驗。此前的東突厥和高句麗都是不遜於如今吐蕃的對手,最終都是亡國於大唐刀鋒之下。

兩次攻滅強國,過程也都頗有類似,無非分化拉攏、通過外交與軍事等各種手段,孤立其國,從而再一舉攻滅。

見聖人默然不語,姚元崇便繼續說道:“藏土久在化外不義,分裂長有、彌合短暫,今之吐蕃,實爲慣情之異類。幾代贊普不能長享其國,亦爲天降譴責。其君臣、父子之義本就稀薄,往者所以驕大難制、勳功皆聚東贊一門,爪牙兇惡、人莫攖鋒。

今欽陵悍立國門之外,不容其朝,此亦國咝n逆,難足長久。此前聖人當邊,已經發乎前人所未及,巧立西康之國。今西康藩屬仍短,不足助力,但能長阻蕃國重做兼併,足可長爲腹刺,虛其王統。

舊者欽陵確是兇悍難制,但得敗海東之後,悍態大挫,既失君眷、又非古族,搜地攻之,未能長補我國,但若庇而活之,則長爲敵國大逆,更損王威……”

如果說此前李潼還有一些眼見機會在前、但卻力有不逮的懊惱,那在聽到姚元崇一番話後,思路也重新變得通暢起來。

其實姚元崇引述的一些觀點,李潼也早有認識。眼下的吐蕃雖然強大,但在政治結構方面,仍然談不上是一個大一統王朝的模式。

所謂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也並非所有的地區都是如此,想要確立一種大一統的概念與傳統,遠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

近世最爲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突厥,突厥作爲草原霸主、時刻威脅中原王朝的時間又遠比吐蕃的統一長得多,但在隋世同樣崩得稀碎。

吐蕃的統一本就是一個異數,是松贊干布、祿東贊等一代君臣通過高超的政治手段與持續不懈的侵略兼併才完成的。之後仍能維持一個整體,則就在於統一所帶來的紅利,諸軍功氏族聯合起來獲得更大的對外侵略的力量,源源不斷的對外掠奪維持一種相對脆弱的聯盟。

但是眼下,隨着對外侵略的步伐停下來,彼此之間的矛盾已經凸顯出來。祿東讚的家族霸佔青海,拒絕分享,首先就破壞了吐蕃的戰利分配模式。之後國中又發生古老氏族被逼走的事情,這又破壞了血脈傳統。

原本歷史上,欽陵對外作戰屢戰屢勝,能夠按着當世最強的大唐軍隊割取功勳,絕對稱得上是當世第一流的名將。

但其最後的敗亡下場卻顯得有些可笑,面對年輕贊普的步步緊逼幾乎可以說是全無招架之力。並不是因爲幾代贊普短命鬼已經確立起贊普天命所歸的概念,而是在於噶爾家族的獨大已經破壞了其國內權力與利益的分配格局,所以纔會信延H離。

姚元崇的意思也很明確,那就是繼續加強對西康國的經略,同時讓吐蕃的君臣矛盾繼續維繫下去,以此來限制吐蕃的實際統一,削弱贊普統治藏地的威望。

這樣的方法,大唐不只用過一次,而且湊效也不止一次。諸如東突厥頡利與突利這對叔侄的反目成仇、高句麗高氏君主與泉氏權臣的傾軋出賣,現在只不過是將對象換成了吐蕃的贊普與大論。

只不過由於李潼對欽陵這個人的警惕、以及來自後世記憶的影響,覺得噶爾家族垮臺在即,所以才下意識的排除了這一選項,希望趁着吐蕃內亂爆發的時候,一舉出擊奪回青海。

第0816章 操弄蕃情,權勢遠邦

李潼大多數時間雖然都極有主見,但他也並不是一個剛愎自用之人,對於正確的建議也有着從諫如流的氣量。

只不過計劃再怎麼完美,終究也只是計劃,具體實施效果如何,仍要通過事實去檢驗。

“欽陵桀驁,好鬥難制,該要如何促其入我彀中?”

雖然心裏認可了姚元崇的主張,但是對於欽陵這個人,李潼仍是防備心重,並不認爲這傢伙能夠乖乖服從大唐的羈縻安排。

雖然說此前海東一場戰事短挫其鋒芒,但欽陵畢竟是不止一次在正面戰場擊敗大唐軍隊的名將,而且幾次戰爭規模都絕對算不上小,而且這個傢伙是極有野心的。

有的人志大才疏,或許野心極大,但卻能力不足,這樣的人不足爲患。而有野心的人,本身就有着極強的進取心,會對未曾到達的領域不斷探索,更何況曾經做到過的事情。這樣的人往往寧折不彎,會努力通過自己的方式去證明自己的價值。

比如在原本的歷史上,在國中矛盾同樣已經尖銳的不可調和的情況下,欽陵仍然向大唐發起兇猛攻勢,並在素羅漢山大敗王孝傑所率唐軍,希望憑此戰功爭取到國中對他更大的包容。

但是很可惜,欽陵在戰場上雖然所向披靡,可仍低估了政治鬥爭的兇險。他這樣的舉動,只是將噶爾家族置入一個更加兇險的境地,加劇了國中除掉這一毒瘤的決心。

雖然說欽陵的存在、對吐蕃整體戰略方面是存在一定的好處,可這傢伙本身就是一個慾壑難填的猛獸,李潼也擔心一時不慎或就有可能養虎爲患而遭到反噬。

“蕃奴之與我國,久爲血仇。陡作懷柔視之,彼此都難取信。熬鷹訓犬,自需用強,置之於死境,纔可銷其悍骨。”

姚元崇既然提出了這樣的故計,自然也有一番考量:“如今朝廷置兵隴南,入控西康,蕃土諸強並立,齒牙咬合,彼此難盡其力。使員勤走、溝通消息,可以不失媾和之期,凡所紛爭,大不必付以刀兵。今欽陵好戰,大可施惠贊普,使其不敢妄動。鷹犬不搏,其勢自虛,凡其所控青海諸酋,大可細作網結、物信不斷……”

姚元崇這一整套策略,首先一個大前提是保證邊境平穩,儘量避免發生直接的大戰。而目下看來,對戰爭需求度最高的就是盤踞在海西的欽陵。無論是爲了震懾國中,還是智笸獠康纳婵臻g,戰爭都是欽陵爲數不多的一個選擇。

所以儘管大唐階段性的目標是讓噶爾家這一吐蕃割據勢力維持較長一段時間的存在,從而加重吐蕃內部的裂痕,但眼下爲了將欽陵按壓在海西不敢擅動,首先要做的還是要與吐蕃王室加強聯繫,從政治上、戰略上對欽陵形成孤立。

一隻老虎之所以讓人畏懼,就是因爲其強大的殺傷力。可當這唯一震懾人心的手段都發揮不出來的時候,也只是動物園裏鐵柵欄中一隻大貓而已。

人是健忘的,唯一能夠銘記於心、深入骨髓的只有利益。在噶爾家所控制的青海地區中,除了來自吐蕃本土的力量之外,還有吐谷渾遺民與諸多生羌部族,當欽陵不能給他們帶來足夠的利益且震懾力不斷下滑的時候,海西地區被逐步滲透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不過想要與吐蕃王室達成相對共識、對欽陵造成實質性的封鎖,這一點前提想要達成也並不容易。

畢竟噶爾家的尾大不掉還只是一個內政問題,但大唐此前分裂西康的舉動,卻是實質性的敵對行爲。雖然說事情的源頭還在於吐蕃內部權力階級的紛爭,但大唐就這麼公然將西康之地佔爲己有的方式,也讓吐蕃上層權貴們普遍不滿。

李潼甚至懷疑,若就這麼遣使前往吐蕃、直接表示要與吐蕃共同鉗制欽陵,但又不準吐蕃徹底解決掉欽陵從而再次進入青海地區,說不定吐蕃權貴們怒氣上湧、直接跟欽陵講和,出兵先收回西康,也不接受大唐長期分裂其國的方案。

而且相對於已經解決內患、智笮蒺B的大唐,吐蕃本身對戰爭也並不迴避。其國本就是以武力兼併建立起的政權,如今少年贊普也已經成年,自然希望能夠儘快解決內患,大權在攬,哪怕付出一定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雖然說吐蕃內部除了噶爾家族還有別的矛盾隱患存在,所以在歷史上一直到了兩年後,吐蕃贊普才完成了內部的整合,正式對噶爾家族下手。

但眼下大唐的手腳已經公然探到西康地區,對吐蕃本土安危都造成了威脅,這會不會加速吐蕃本土的內部整合從而提前對噶爾家族下手,也是一個不確定的因素。

既然想要玩平衡,勢必要多動動腦子,所以接下來羣臣一邊翻閱參考吐蕃內部情勢相關的典籍文書,一邊討論各種方案。但一直到了深夜時分,仍然沒有形成一個定論。

對此李潼倒也並不焦急,畢竟現在所討論的是吐蕃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一系列問題,自然不是短時間就能敲定具體方案。現在整體的方針意見已經統一,接下來再仔細探討就是了。

宰相們各有職事,也不能只盯着吐蕃這一樁外務,眼見天色已晚,李潼便宣佈暫時散會,着令中官引領諸宰相歸廨休息,自己也回宮入睡。

到了第二天,前往四方館灾慰搭櫟闹T御醫回報欽陵之子情況有所好轉,對此李潼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對其人情況不失關注,除了擔心青海方面戰略形勢之外,也是因爲記得歷史上噶爾家族於吐蕃覆滅後,正是在欽陵之子弓仁的帶領下投靠大唐,使得入唐的論氏成爲隴右方面一支重要的邊防力量。

雖然這種還未發生的事情不足以成爲當下的參考,但從這一點也能體現出弓仁不失親唐的一面。相對於其他胡酋在大唐與吐蕃之間反覆橫跳的作死樣子,論氏入唐之後表現還算不差,甚至在安史之亂中都頗有戰功表現。

今天並無早朝,外朝宰相主持過例會之後,李潼便又在中朝召見朝士,繼續昨天沒有完成的討論。這一次就不必諸宰相全都參與了,僅僅只是職事相關諸員入朝參議。

除了谐恐猓钿�特意命人將西康女王葉阿黎召入朝中,一同參與討論。雖然朝中不乏精熟蕃務者,但跟葉阿黎這種土生土長的蕃國貴族相比,終究還是失於具體細膩。

蕃使當街鬥毆,想必葉阿黎也已經猜到朝廷會召其會談,所以中使出宮不久便將其接引入朝。一襲胡服、作男裝打扮的葉阿黎方一登殿,頓時便吸引了腥说哪抗狻�

女子登朝論政情況實在罕見,哪怕是女主當國的武週一朝,除了太皇太后之外,也少有內朝女官在殿堂上侃侃而談。更何況這女子風華正茂、英姿颯爽,想要讓人不注意也難。

“臣葉黎、叩見聖人!”

身受腥瞬毮浚~阿黎也不見侷促,趨行登殿後落落大方的入前見禮。

“西康王免禮,且入席。”

李潼歸京以來,倒是在一些典禮場合見過葉阿黎幾面,但也沒有什麼長睹密語的機會,此時再見這英姿颯爽的女子,又覺眼前一亮。

內苑他妻妾們雖然也常作中性裝扮,自有一番迷人氣韻,但更多的還是給人一種貴婦閒戲、嬌俏活潑的感覺。唯獨這位西康女王,那種骨子裏便迸發出的強韌英氣,是其他女子所不及。

“日前鬧事,西康王想必也知。今朝廷將遣使入蕃傳告事情,相關禮儀措辭還未議定,今日請王入朝,參詳其事……”

等到葉阿黎入前坐定,李潼便講起了正事,且也不隱瞞朝廷此前已經達成的共識,希望葉阿黎以此爲參考、提出幾個切實可行的切入點。

在聽完聖人所講述的一些條件後,葉阿黎也低頭沉吟起來,思路稍作整理之後便抬頭說道:“朝廷不欲輕起邊釁,其實蕃國同懷此情者也爲數不少。雅礱舊姓常怨王恩失恤、見惡新貴,象雄諸家則仍存離合之隙、渴利薄義……”

吐蕃還未統一高原時,高原地區便存在山南雅礱、後藏象雄以及孫波女國三股勢力,如今這三股勢力仍然頑強的存在於吐蕃政局之中。吐蕃的雅壟老班底便類似於大唐的關隴勳貴羣體,葉阿黎所出身的琛氏同樣位列其中。

不過雅礱系跟贊普王室關係處的並不好,從葉阿黎被逼外逃大唐就能看得出。這一點也很好理解,李潼對於大唐賴以起家創業的關隴勳貴們也並不感冒,甚至不遺餘力的加以打壓。

贊普王室一系列的集權行爲,可以說都在觸動雅壟貴族們的利益,松贊干布的父親甚至就是被雅礱系貴族所弒殺。而且出於對血統與舊勢力的維護,雅礱貴族們也厭惡包括噶爾家族的一系列伴隨吐蕃統一高原而崛起的新貴們。

如今的雅礱系貴族,就是阻礙吐蕃進一步發展的絆腳石,孤僻死倔,搞建設不熱心,搗亂卻是一把好手。吐蕃上代贊普死去的時候,爲了避免雅礱系再跳出來搗亂,吐蕃贊普赤都松贊甚至被寄養在噶爾家軍中長達三年之久,一直等到國中矛盾有所緩解,赤都松贊才返回邏娑城正式繼位。

如今的雅礱系雖然在贊普王室與新貴們長期打壓下、勢力有所萎靡,但仍然不容小覷。特別是在吐蕃南部屬國泥婆羅也被雅礱系滲透後,雅礱系在國中政局仍然擁有不低的話語權。

至於後藏地區的象雄豪族們,相對於雅礱系雖然略顯安分,但也都是些麻煩貨色,叛亂不斷。不過後藏地區的上層貴族融入吐蕃國中的狀況還不錯,如今的王母沒廬氏就是出身後藏貴族。

而且在針對噶爾家族的問題上,後藏貴族與贊普王室也有着相同的訴求。祿東贊之所以崛起於吐蕃政壇,就是因爲搞定了後藏大貴族、同時也是大權臣的瓊保邦色。所以諸後藏貴族們提起噶爾家,也都有着咬牙切齒的恨意。

噶爾家雖然出身孫波一系,但跟孫波豪族們關係處的也很差,根源就在於噶爾家獨霸青海、拒絕分享。畢竟當年祿東贊攻略吐谷渾的時候,孫波系也是出了大力氣支持的。

祿東贊與其長子贊悉若在世時,還比較注意維繫這一層關係。可是欽陵上位後,因爲厭惡孫波人蔘與到謿⑵湫值恼冎校瑢O波人也不再客氣。

葉阿黎這一通分析,讓李潼不免感慨這個欽陵政治上雖然不能說是低能,起碼是不聰明,國中三系豪貴幾乎得罪差不多了,難怪被擠兌得只能在海西趴窩。

不過噶爾家能夠常年屹立不倒,也並非沒有倚仗。祿東贊執掌大權的時候,對吐蕃社會結構進行了比較系統深刻的改革,其中最關鍵就是確立了“桂戶”這種軍事編戶階級。

吐蕃統一之後,便開始了高速的對外擴張。在這個過程當中,桂戶作爲軍事作戰主要承擔者,也是分享到了不菲的戰爭紅利,分得了大量的牛馬並耕田牧場,使得吐蕃國中除了原本的豪酋氏族之外,又快速崛起了一個軍功地主集團。

這個軍功集團,對噶爾家還是有着不小的擁護熱情的。畢竟從松贊干布暴斃之後,一直是噶爾家帶領着他們對外征伐寇掠,幾十年樹立起的威望並非短時間內能夠消弭掉。

當然,也正是因爲噶爾家在軍戶當中所擁有的崇高聲望,令得吐蕃贊普不弄死欽陵便不會放心。畢竟吐蕃國中豪貴橫行,這些新崛起的桂戶地主們也是贊普維持其統治的根本基礎,怎麼能與臣下共享?

不過這些桂戶崛起時間仍短,根基仍然不失湵。曳稚⒃谕罗T茹,統合不易,仍然不足以形成一個能夠直接挑戰長達數百乃至上千年所形成的那些豪貴氏族們的一個強大階級。

而且隨着贊普成年,也在有意識的削弱噶爾家在這些桂戶當中的影響力。像是吐蕃的議盟與料集這種調度全國人事資源的盛會中,頻有噶爾家直系親屬的缺席,也讓欽陵這個大論之位越來越名不副實。

葉阿黎深知吐蕃國內情勢,又言之具體、條理有序,許多細節都不是通過對資料的分析能夠獲取到的。而且除了將吐蕃國內情勢勾勒大概之外,又提出一些具體的人選,作爲阻止吐蕃直接對青海用兵的突破口。

“其實如今蕃國之內,最能強阻贊普兵誅噶爾家的,還是王母沒廬氏。沒廬氏乃後藏下部,得幸王室才能顯在。若噶爾家不存,贊普亦不需再深仰其宗。早年王母便曾想爲贊普選聘其宗後輩女子,但因妝奩不豐爲諸族見笑,不得已才作罷……”

在點出幾個蕃土家族可以賄結並影響吐蕃國策之後,葉阿黎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其實有關這一點,她也是近來思索舊事才逐漸有的一個體會,畢竟經歷是經歷,能否在這錯綜複雜的事情當中有所洞察,並非人人都有的能力。

李潼聽到這裏,頓時也是眸光一亮,先提筆將這一條寫在紙上,然後又追問起一些更多的細節,希望能得更多作證。

通過葉阿黎的講述補充,李潼也意識到眼下的吐蕃雖然完成了形式上的統一、且進行了許多社會改革,但整體統治結構仍然不失粗糙。像後世所熟悉的尚論家族,眼下都還沒有形成。緊緊團結在贊普周圍、努力維持其王權統治的勢力,無論是政治上還是軍事上仍然頗爲單薄。

後世吐蕃贊普通過宗教與世俗雙重方式所建立起的崇高地位與威望,眼下也只是八字剛有半撇。而後世頗多閒人磨牙的文成公主與泥婆羅尺尊公主入藏後的待遇問題,當中又牽涉到雅壟舊貴族與軍事新貴族們之間的複雜糾葛。

大唐如今對吐蕃國情的瞭解本來就頗爲全面,再加上葉阿黎這個身份不俗的叛徒所提供的一些具體脈絡,接下來在制定外交策略方面就順利得多。

與此同時,有關出使吐蕃的人選,李潼心裏也已經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張說。張說這傢伙搞關係的確是有一套,此行出使既需要不卑不亢、軟硬兼施的外交辭令,又需要賄結吐蕃權貴、上下活動,從而讓吐蕃局勢按照大唐的安排進行發展,任務可謂頗爲艱鉅。

這也是李潼給張說安排的一個考驗,如果張說能夠完成這一次的任務,那也大可不必繼續再留在中央舞文弄墨,可以放入地方邊疆負責更加複雜並且更加重要的事情。

葉阿黎在提出了一些值得賄結並且可以腐蝕拉攏的蕃國權貴之後,又幫忙整理出一份賄物名單,只是等到這物品名單被遞上來之後,李潼粗覽一番,臉色不免有些不自然。

他倒不是小氣,若能通過一些財貨影響到敵國國策的制訂、從而給朝廷爭取到更大的戰略空間,這點小錢沒什麼不捨得的。而且等到大唐補血完畢,送出的禮貨自然要加倍勒取回來。

葉阿黎察言觀色,入前低語道:“雅礱舊貴,多迷虛妄。若能遠知妾於國中得於幸好,必也欣然同榮,可以貨短情長……”

壯着膽子講完這話後,葉阿黎便忙不迭垂下頭去,片刻後又強忍羞澀解釋道:“妾不敢挾事貪顧,只是心意再表,殷待主上採擷。”

第0817章 聖人英明,不容邪祟

朝廷中樞遷回長安後,又新設了許多司署。不過由於長安城中有兩座大內皇苑,所以辦公場地也是充裕有加。

宅廄署作爲新近設立的部門,雖然職權不小,但卻沒有像集英館那樣近傍宸居、新造官邸的顯赫,僅僅只是在西大內太極宮南皇城中一處閒苑安頓下來。

這座閒苑位於皇城的東南角,與大理寺刑獄只有一牆之隔,周遭樹木成蔭卻乏於打理,環境看上去頗有陰森。院舍也頗爲破舊,完全顯露不出宅廄署如今掌管合城百坊宅廄產業的威風。

年關將近,長安城中也變得更加寒冷,附近不知哪處暗渠擁堵凍實,使得污水氾濫溢出,讓宅廄署門前巷道溼滑難行。

清晨時分,諸朝士陸續返回皇城、繼續新一天的忙碌,也有許多官吏們向宅廄署行來。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悶響,接着便響起破口大罵聲:“幾個留直懶鬼,昨天明明吩咐你們早起呋覊|路!偷懶誤事,摔死了老子,統統要往南市刑場走上一遭!”

官署內幾人探頭向外望去,便見宅廄丞馬芳正趴窩在溼滑的地面上,一身官袍滿是碎裂的冰渣凍土,揣在懷裏的半張胡餅也抖落出來,一臉的氣急敗壞。

幾人見狀不敢怠慢,匆忙入前將馬芳攙扶起來,一邊幫他拍打着衣袍,一邊賠笑告罪道:“兄弟們怎麼敢偷懶,只是馬丞上直勤早,外出搜卟莼业倪�沒返回……”

大清早來上班,結果卻在官署門前摔了一個狗啃屎,馬芳自然沒有什麼好心情,在屬員攙扶下罵罵咧咧走進官署中:“還說不敢偷懶,現在已經到了幾時?老子穿街過坊都已經入衙,難不成是要驪山割草燒灰?幾員返回後着入堂前,不賞他們幾鞭子不能解恨!”

彼此共事已有不斷的時間,吏員們也知這位長官只是叫囂得兇惡、但卻並不刻薄,說不定待會兒自己轉頭就忘了。不過還是有人不無忿忿地說道:“一樣是爲國效力,咱們宅廄署整日遊走坊間,做的是髒苦事情,常要結怨權門,搜刮來錢帛美貨又全被上司取走,分得一個衙堂還是偏遠髒亂……”

“把你們安排在政事堂辦公好不好?”

馬芳聽到這抱怨聲後眼皮一翻,沒好氣道。

吏員聽到這話頓時乾笑兩聲,扶住了馬芳嬉笑道:“那又好得有些過分了,政事堂咱們是不敢想。但后街導官署,事員、用力都遠不比咱們宅廄署,卻偏偏佔了那麼大片院舍,若是能調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