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45章

作者:衣冠正伦

又或者,突厥是越過了朝廷而直接向行臺請降?如果真的是這種情況,那麼不要說行臺如何做,朝廷本身就要對突厥討伐到底,更加沒有談和的可能!

關鍵這件事是爆發於行臺而非朝廷,這就讓朝廷在應對起來變得極爲被動,對於西軍此次東行的性質審定也要慎重對待。

所以這一次的朝議,羣臣各持己見,所論全不相同,到最後都沒有就任何一個問題能夠達成共識。甚至就連最重要的究竟是讓雍王繼續入朝還是遣使勒令停止,都沒有形成一個決議。

朝情因此焦灼不已,而雍王東行一事影響又不僅止於朝堂之中。別的地域尚且不說,與行臺本就交流密切、並且新遭突厥寇掠的河東道諸州縣是最先得到消息,並且反應最爲激烈的地方。

汾州汾水左岸有靈石驛,地當南北要津,人物往來頻繁。有一路旅人傍晚時分進入了靈石驛,爲首者正是新任河東道安撫大使狄仁傑。

上官過境,館驛中自然要莊重接待,得訊之後驛卒們便即刻將驛廳收拾妥當,等到風塵僕僕的狄仁傑一行抵達館驛後,已經有熱騰騰的食料進奉上來。

狄仁傑已經是將近七十的年紀,受命之後即刻起行,自然也是辛苦有加。但河東本其鄉土所在,又新遭胡虜寇掠,民生蕭條,狄仁傑也是憂心忡忡,不辭辛勞。

入堂溣貌褪持幔胰蕚鼙阌痔ь^吩咐隨員道:“轉告驛使,明日寅卯之間進食,用餐之後,即刻上路,不必再作別的雜養進給。”

“狄公晝夜兼行,已是辛苦,不如明晨晚發短時,補養力氣。”

隨員見狄仁傑臉上倦色濃厚,忍不住開口勸道。

狄仁傑聞言後嘆息一聲,捻鬚笑道:“國事鄉情,諸種催我。老朽此身幸承此重,又怎麼敢作自惜之想。”

這時候,堂下有驛卒行過,聽到這話後,神情激動得忍耐不住,入堂指着狄仁傑便怒聲道:“老奴急於就事,何等邪氣心腸!難道鄉人血肉拋灑,浴染這一身朱紫仍不夠鮮豔,仍要賤我鄉人性命血仇,爲你家換取蔭封!”

“狂俅竽懀 �

堂中隨行衛士怒吼一聲,直接入前便將這闖入堂中喝罵的驛卒捉拿下來。

狄仁傑受此斥罵,自然也是怒形於色,但更多的還是不解,於堂中投箸怒指驛卒喝問道:“你這下奴,作何妖聲?老夫服朱亦或服紫,幾有貨賣鄉人性命的行徑!”

那驛卒雖被擒獲,但仍怒氣勃然,昂首於堂下死死盯着狄仁傑:“驛中幾番叮囑,無問上使官差,但老子不懼一死,就是要當面唾罵你這假義老伲⊥回蕫嘿南來寇掠,鄉土處處灑血,老僭诔阋褵o恤鄉情,如今更爲使北上說降迎伲∥鹬^國中無有壯士,雍王殿下已經典軍東行,老子即便今日不死,也要投身王師,殺光你等賣國之伲 �

“你、你說的是什麼?仔細道來!”

狄仁傑聽到這話,臉色已是陡然一變。隨員中有人連忙發聲道:“鄉野狂賻拙浞吐暎夜�

“你住口!”

狄仁傑拍案怒喝,更起身疾行下堂說道:“放開她,讓他說!老夫職在安撫,從來也無受招降聲令……”

“突厥請降,幾送牛馬於太原,豫王帳內多是突厥擄我河東子女!突厥遺落州縣之伲^境諸驛還要奉給酒食。老俪止澅毙校艺f不知……”

驛卒仍是神情怨毒的凝視着狄仁傑,而狄仁傑聽到這話後,更是驚得愕然當場,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些不敢置信的轉望向隨員諸小7财湟暰�所及,隨行者都下意識低頭躲避,唯有一名同行中官入前強笑道:“狄公勿信這下奴所言,皇命所使,文書分明,即便使命有所轉變,也該入州之後以豫王殿下教令爲準。”

“說得對,說得對、見到豫王,一切瞭然,把人帶下去,不要害他、不準害……”

狄仁傑聞言後,嘴角微微抽搐,片刻後才轉頭向堂上行去,只是走了沒有幾步,高大身軀驟然佝僂傾倒,整個人都摔在了地上,已是不省人事。

“狄公、狄公……”

隨員們眼見這一幕,忙不迭衝上前一番手忙腳亂的施救,過了好一會兒,狄仁傑身軀驀地一顫,兩眼空洞洞的望向房梁,半晌後陡地握拳悲哭道:“臣何罪……死則死矣,投此誅心孽用!”

原本應該馳驛繼續北上的狄仁傑陡生大病,只能留宿於汾州境內館驛中,但其隨行者仍有皇命催使,起碼也該將此變故消息繼續向幷州傳達,讓豫王儘快南來匯合,因此只留下數員於此侍奉,餘者繼續上路北行。

幾日後的夜中,伏於病榻的狄仁傑陡然一驚,醒來便見兩道烏影正持刃潛入房中。他輕咳一聲,兩人便直向榻前撲來,狄仁傑卻突然笑起來並輕語道:“兩位稍安勿躁,能否留我短時、遺言贈給?”

夜幕中兩人對望一眼,本來揮起的刀刃停頓下來,僵持片刻後,其中一個語調沙啞道:“入得此處,外間已無警徒,呼喊無用。敬你身世,有話即說。”

“老病之軀,本已待死。但終究身位不俗,一旦染血於榻,必是刑案。我不問兩位奉何使令,但既然敢潛殺大臣,可知膽氣豪壯。若負此刑事,恐再難清白闊行人間。殘存一息,無謂再害壯士兩人,兩位能否允我自作了結,來日兒郎收殮全屍,也能讓他們免於銷骨之悲痛?”

狄仁傑於榻中坐起,語氣平靜地說道。

“這、這……”

聽到狄仁傑這一要求,兩人俱是一愣,片刻後其中一個拉了一把另一個,又將手中刀刃一抖並不無威脅道:“老奴此夜必死,若還想妄生波折,那你這頭顱我可要漆作溺器!”

“多謝了!”

狄仁傑察覺到兩人身影向後方微退,便又開口說道:“兩位有此豪膽,卻投此幽微之用,實在可惜。既然已經不懼犯法,又何懼捐身?唐家雍王,雅重壯士,若投其麾下,憑此厲膽,創功不難。臨死之前,一點厭聲贈給,後路如何,兩位自度。”

說完這話後,狄仁傑起身上案甩帶於舍中橫樑,自掛舍中,幾作掙扎,力氣快速耗盡,繼而便沒了聲息。

侵入舍中這兩人看着這一幕,一時間也是久久無語,好一會兒才被外間傳來的鼓漏聲驚醒,其中一個冷笑道:“老奴自取死路,倒是省了一番手腳。發愣什麼,不會真信了他那胡話?趕緊摸取一樁信物,趕緊歸都……”

“是了,誰又會信他鬼話!”

另一人笑罵一聲,入前摸取一樁物事攥在手中,而後兩人便弓腰覆面潛出房舍,翻牆跳出取來早已備好的馬便打馬向野中逃竄而去。及至行出極遠才下馬休息,突然一人合身撲向同伴,手中利刃已經深深插入同伴胸口中。

“狄公活我,此生絕不負此恩義!”

手刃同伴後,那人向着靈石驛方向再作深拜,割臂吮血,泣聲說道。

第0758章 池魚入江,廬陵歸國

新年之後,都畿形勢一團亂麻,然而山南人事卻別有風光。

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均州參軍裴伷先造訪房州的廬陵王城之後,山南的形勢、尤其是廬陵王一家的處境便發生了明顯的轉變。

此前廬陵王一家困坐愁城、幾乎與世隔絕,衣食尚且不足溫飽,境遇可謂悽惶有加。裴伷先來訪並且表示了對廬陵王的臣服之後,首先發生改變的便是一家人的衣食用度。

裴伷先表面的官職雖然僅僅只是均州參軍,但整個山南官場都知其人就是朝廷派駐監察廬陵王一家的耳目人選。廬陵王身份敏感尷尬,本就是一個燙手山芋,再加上裴伷先身世的緣故,很少有人會懷疑他會與廬陵王產生什麼勾結,所以也都少有過問。

再加上山南之境地域廣闊,溝嶺澤國之間多有獠蠻分佈。這些獠蠻不入教化、居野覓食,每每冬寒之際山野所出告急,便要寇掠稚⒆虜_縣鄉。因此以荊州大都督府爲首的諸州縣,在這一時節也忙於維持地方治安,更加沒有精力去關注其他雜情。

在裴伷先曲意奉承之下,廬陵王一家生活便得到了顯著的改善。山南物料雖然不及兩京那麼豐富繁多,但對於久經清苦生活的廬陵王一家來說,這種予求予取的生活也算是頗爲愜意。

除了物質上有所改善之外,廬陵王一家活動範圍也有所擴大,不再只侷限於王城一地。

在裴伷先的安排下,廬陵王家眷們甚至還前往就近的州縣城池遊覽一番,山南風物或是不稱精美,但對於常年幽居於孤城的廬陵王兒女們則就是見識上的極大衝擊。哪怕對久閱繁華的廬陵王夫妻而言,重覽人間煙火滋味也是闊別已久的珍貴經歷。

在裴伷先的細心經營下,極短時間內便與廬陵王一家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廬陵王子女甚至都不直呼裴伷先官職名號,戲稱其人奉物郎。

不過畢竟是曾經滄海難爲水,短時的新鮮後,廬陵王夫妻便不再滿足於些許生活環境的改善,開始頻頻催促裴伷先向兩京聯絡,希望能夠獲得更加實際的突破。

但這顯然超過了裴伷先的能力範圍,家門的虛榮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大的權勢,本質上仍然是一個時局中的邊緣人。甚至接近廬陵王一家,都不是在作什麼奇功之想,只是希望在接下來的動盪中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眼下對廬陵王一家的各種優待,還在他的職權之內,如果主動去聯絡兩京實權人物,無疑是在找死。如果對方沒有迎回廬陵王的打算,那自不必說,等於是主動暴露出了自身的不安分。

如果對方真的有迎回廬陵王以圖制婀Φ拇蛩悖厝徊荒苋萑膛醽葡阮^湯先啖的做法,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對於廬陵王夫妻如此訴求,裴伷先也只能一邊敷衍着,一邊更加努力的蒐羅奇貨以安撫這一家人越來越高漲的物質需求。

總算裴伷先對時局形勢判斷還算準確,就在新年之後不久,房州廬陵王城終於迎來了第一位都畿來客,其人名楊元禧,於朝中官居殿中監尚乘奉御,今次出都則是襄州督呤沟氖孤殻撠煻酱傧逯萃霖曃锪锨巴穸肌�

楊元禧此番到來,隨從不多,只有幾十員校謺钜矡o可挑剔,是奉大內宮令置備山南貢料幾樁前來拜訪慰問廬陵王。

書令遞入王城,廬陵王於王城外堂接見。楊元禧登堂見禮之後,像模像樣慰問幾句,直到得知陪席的裴伷先身份後,臉色已是陡然一變,繼而便指着裴伷先大怒道:“某奉朝廷敕令,督使山南物料邼熘校ň葺斶事務拖延違時,取道慰問大王之後,正待入州訓責,不意於此遭遇衙官,速速落堂受執,隨我入州問罪!”

“大王救我!”

聽到楊元禧的斥聲,裴伷先也無作申辯,離席直撲廬陵王座前大聲呼喊道。

廬陵王聞言後稍作猶豫,而後便扶劍起身並開口說道:“山南人事冷落,唯裴郎乃小王席中良友,不失關照,益我良多。楊奉御此番入城,若意存親近,則同席論事;若隱存險計,則我與裴郎同堂受執!”

聽到廬陵王這麼說,楊元禧臉色又是變幻一番,深深看了裴伷先幾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俯首作拜並說道:“卑職一時情急失禮,請大王見諒!”

見楊元禧再次作拜,廬陵王與裴伷先都鬆了一口氣。

裴伷先鬆一口氣是慶幸此前的投資沒有白費,有了廬陵王的這番發聲,他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不會被都中來人直接砍殺。

至於廬陵王,幽居爲囚十數年久,對於外界人事一片茫然。楊元禧突然造訪,究竟是善意還是歹意,他也不能確定。發聲保下裴伷先,既是試探對方的來意,同時也是因爲相對於突然來訪的楊元禧,他自然更加信任早作投盏呐醽葡取�

而且楊元禧此行幾十徒校圆蛔阋詮堅O大帧M醭菙蛋偈匦l,則仍需要裴伷先進行調度。裴伷先遭遇責難之後,並沒有恃力抵抗,而是直接向他求救,這態度也讓他頗感滿意。

楊元禧此行自然不只順道拜訪那麼簡單,他本身就是都中大值囊粋�關鍵人物。山南首府與軍政中心自然是荊州大都督府,但襄州的襄陽則就是江北人事物料彙集的重鎮。

他以襄州的督呤孤毘龆迹隳芤源耸孤毬摻j分散在江北諸州的南衙禁軍,在與廬陵王取得實際聯繫後,更可以憑此使職借用驛道,用最快的時間將廬陵王送回都畿!

能夠在計劃中擔任如此重要的角色,楊元禧自然也不是什麼尋常出身。其人出身弘農楊氏,而且還是前隋權臣楊素直系後人,雖然不同於弘農楊氏觀王房在武周前後因親誼而顯赫一時,但也絕對是關隴勳貴中的中堅力量。

“今上矯承逆命,得位本就絕緣天皇,享國以來,亂政累施,家國動盪,不止一樁!唯大王乃國朝元嗣,宗家嫡長,遭厄於時,流落江湖,世道凡所食祿之家,思之感之,無不憂憤垂淚,苦念大王……”

楊元禧既已進入王城見到廬陵王,自然也就沒有再做掩飾的必要。唯有裴伷先竟然先投靠廬陵王並且明顯獲得了廬陵王的信任,是一個計劃外的變數,讓他所積蓄的情感稍受阻滯,以至於話語講到後半程,眼眶裏才勉強擠出幾點淚花,使得這樣一番醞釀已久的話語少了幾分感染力。

但廬陵王並不計較這一點感染力的缺失,事實上當楊元禧將來意直言表達的時候,他就已經忍不住熱淚盈眶了,等到楊元禧把話講完,便伏案悲哭道:“天皇大行之際,受命靈柩之前,思念恍如昨日。此身或器小不能負大,及後屢遭厄難打壓,唯家國未能託付善者,大願未了,慚於辭世,苦苦苟活……十數年寒暑歷遷,如今終於再聞忠諌蚜抑裕舴窍然时游摇⑻煲庋泳欤材茉俚萌绱藱C緣!”

彼此對坐、心意直剖,不免都是感懷落淚,但在情緒稍作發泄之後,氣氛卻漸漸有些尷尬。畢竟彼此之間實在太陌生,在此之前,從來也沒什麼接觸交集,貿然議論鼎業相干的性命大計,難免是讓人覺得有失嚴肅,也不夠放心。

這時候,裴伷先的作用就發揮了出來,等到堂中泣聲漸弱,他便擦乾眼角淚痕,開口說道:“卑職于山南久侍大王,於朝中情勢多有陌生。今上雖竊持符命,但都畿妖氛想來仍是頑強!如楊奉御所言,如今廬陵大王已是家國社稷唯一之選,鼎業安危、朝野期望系此一身,行止決不可決斷輕率!

今房州與都畿山水相阻,路程疊有兩千裏之遙。王駕馳行於野,雖天命所歸、諸邪迴避,然山精水鬼、不入教化五常,魚服之危絕非王者可涉!楊奉御雖以忠心剖獻,但若不能遞言王儀萬全之計,卑職寧死不敢讓大王輕入險途!”

聽到裴伷先這麼說,李顯不無欣慰的暗暗稱許。此番歸程,能不能夠保證他的安全,這也是他的憂慮所在,但若由他開口問出,則就太傷感情了。楊元禧一番話說得再怎麼動人,本質上無非還是要借用他一家性命博取一個顯貴前程,如果沒有一個十足的保障,他是不敢輕易上路。

“海內羣锌嗯未笸鯕w國,其情如枯苗之渴!兄炯某即诵校甲匀灰劃周詳,絕不敢讓大王受驚險滋擾。離城之後,取道江行,先入襄州……”

楊元禧聽到這話,有些不悅的瞥了裴伷先一眼,暗恨這傢伙打亂計劃。原本他們的計劃是由楊元禧先行探路,確定廬陵王的健康並心意如何,就州收斬裴伷先之後便直入王城劫走廬陵王,接着便即刻北上。

在這原本的計劃中,他們並沒有給廬陵王留下什麼選擇的餘地,只要確保廬陵王的身體情況能夠允許一路疾行的抵達都畿附近,就可以繼續進行後計。

結果現在裴伷先這個獄卒居然先一步投眨審]陵王掌握了一點珍貴的自保力量,也讓他們不能將廬陵王當作一個棋子擺弄,於是楊元禧也只能將計劃臨時修改一下。

廬陵王常年幽居,自然也判斷不出楊元禧一番計劃可行性有多高,聽完楊元禧的講述後,便轉頭望向裴伷先,見裴伷先微微點頭,才表態同意楊元禧的計劃。

是夜,王城中一片歡樂的氛圍。普通的僕役雖然不清楚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但主人們設宴歡樂慶祝,他們也多多少少受到氛圍的感染,起碼不用擔心會因小錯而受到遷怒重責。

如此重大的好消息,廬陵王自然是要第一時間便與家人們分享,並且爲了表達對從龍之械母兄x,也邀請裴伷先與新進趕來的楊元禧一同參與家宴。

宴席中,廬陵王妃得知這一消息後,一時間也是感激涕零,更親自篩酒贈給席中兩人。至於一同列席的廬陵王諸嫡出子女,更已經忍不住開始暢想各種只在父母言說故事中的神都繁華景象。

席中,廬陵王攬杯啜飲,看着廳堂內外穿梭出入的惺陶邆儯滩蛔「锌溃骸霸舛蛞詠恚h離家國,身前唯此內外奴婢仍能殷勤供奉。此番別離,憾不能一同帶走,盼地方官佐能夠優給贍養。”

裴伷先聞言後便笑語道:“大王請放心,王輿重歸宸居,卑職留此一定善後妥當,不留遺憾。”

廬陵王聽到這話後則一把拉住裴伷先,拍着他手背笑語道:“裴郎是我肱骨,自當隨我同歸。有你在側,我才能免於彷徨啊!”

“臣、臣何幸之有!能得大王如此垂眷,此行縱肝腦塗地,必奉大王安穩歸國!”

裴伷先一臉感激,翻身就席作拜,臉龐深埋兩臂之間,良久之後才抬起頭來,已是一臉淚痕,可見對廬陵王的關照不棄感動至極。

至於身在另一席的楊元禧,雖然也是一臉笑容,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自在,對於裴伷先這個不在計劃之內的變數實在談不上什麼好感。

廬陵王雖然對裴伷先多有依賴,但也明白此行重點還是在於楊元禧與其身後一型者,因此在席中對楊元禧也是禮遇有加。

趁着廬陵王與楊元禧寒暄之際,裴伷先離席而起,再去向廬陵王妃並一干子女一一請示臨行之前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準備,可謂是細心有加。

廬陵王正說話間,突然聽到席中傳來哭鬧聲,轉頭望去,只見他小女李裹兒正一臉的淚水、正捶案苦惱,連忙放下手中酒杯,離席詢問道:“誰又惹了我家裹兒不如意?”

“我、我要象牙雙陸!奉物郎早前多日就許我,等了許多天也只得圖樣,奉物郎又說馬上便要遠行,已經不能獻來……他欺我!我不依啊,阿耶你要罰他……他竟敢欺我!”

李裹兒一臉忿忿,指着旁邊神情尷尬的裴伷先哭責道。

“縣主恕罪,大王恕罪!房州本非津要,遠商來去無期,臣日前偶見奇物圖樣,獵奇貪寵,貿然進獻……”

明白緣由後,李顯哈哈一笑,擺手道:“小女任性,裴郎何罪!”

說話間,他又安撫女兒道:“回到神都,四方諸樣奇貨供你選擇,何惜一副象牙雙陸啊……”

“我不依!我就要圖樣那一副雙陸,別樣再好,不是我的心好,也不是這副雙陸!”

李裹兒仍是哭鬧不已,李顯也略有煩躁,但終究愛女心切,還是耐着性子對裴伷先吩咐道:“着人快馬就市,看一看行前能否採買回來。”

裴伷先聽到這話則一臉難色,看了一眼楊元禧後,又小聲道:“大王歸程在即,與外牽涉越少越好……”

“採買一樁玩物,能泄什麼機密!”

李顯聞言後渾不在意的擺手說道,裴伷先聞言也不敢再作反駁,只能告罪行出,安排這一樁無聊的人事。及至僕員將行,他便又低語吩咐道:“去房州南坊東市,左數第三家鋪業,告池魚北遊……”

楊元禧到來的第二天傍晚,又有一隊三百多名都畿騎旅抵達廬陵王城附近。再加上王城本有駐留的五百餘校呀浭且还刹恍〉牧α俊�

是夜,早已經收拾妥當的廬陵王一家便輕車出城,並用早已經準備好的土石將這王城封堵起來,以免荊州大都督府第一時間得知廬陵王出走。

爲了掩人耳目,一家人出走人員也是經過了一番選擇。原本廬陵王夫妻是打算只攜帶嫡出子女,其他庶出則暫留王城,等到歸都定勢之後再接回。

但在楊元禧與裴伷先的建議下,還是將所有子女都給帶上,畢竟名王血脈豈可輕易流落於江湖。這其中甚至包括去年剛剛出生,仍在襁褓之中的少子。

至於其他的侍妾奴婢,無論是否生產,則就全都留下來,暫時封困於這座王城中。

楊元禧等人準備的還算充分,這也跟大唐立國以來便輕州縣而重中樞的政策有關。楊元禧身爲朝廷使派的臣員,穿州過府本就地位超然,權力極大,凡所過境州縣即便是察覺有異,也都不敢深作過問。而當一行人抵達襄州後,聚幸呀涍_到上千徒卒,而且甲馬齊備,都是南衙諸衛的甲兵,更非州縣地方武力能阻。

一腥藭円辜娉蹋昧瞬坏绞斓臅r間,便由襄陽過南陽,抵達了前中書侍郎韋承慶之弟韋嗣立擔任刺史的汝州。汝州地傍洛南,距離河洛天中已是一步之遙。

“臣等恭迎大王,大王入此州境,大計已成八九!”

汝州州境界石一側,當廬陵王一行抵達的時候,汝州刺史韋嗣立並其他合殖荚缫呀浀群蛟诖耍姷綇]陵王車駕行至近前,便忙不迭趨行迎拜。

廬陵王落車之後,看到道左幾十名朝士,有的依稀還有印象,有的則就完全不認識,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激動心情,上前兩臂托起爲首的韋嗣立,已是淚眼朦朧:“經霜酷染,華髮早着,生見故人,能無感懷?”

“大王漂泊江湖,至今才得歸國,臣等罪大!”

韋嗣立等人再見廬陵王音容,一時間也都是感觸至深,淚灑塵埃。

爲了迎接廬陵王歸國,韋嗣立也是做了不少準備,早在州境之北佈置閒業以供暫居,同時州境之內也是豪士暗聚,已達兩千餘小�

一腥藭嬷岜憷^續上路,當聽到韋嗣立安排一行人還要在州境短留幾日,廬陵王自然有些急躁:“東都已在咫尺,臨門一頓,恐傷志氣……”

“大王有所不知,兩京形勢近日再生異變,雍王統率西軍五千悍然歸國,已經將近潼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