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太平公主與雍王內外勾結,本來是一項非常嚴重的指摘,對於長安人心士情應該多多少少會有一些撼動,在這方面,神都朝廷無疑是有着極大的話語權與主動權。
但長安輿情除了最初幾日的確有些混亂之外,接下來卻又逐漸的恢復平穩。許多人都覺得這只是無稽之談,如果雍王果真是有東出干政乃至於窺望大位的想法,首先就不會解散京畿周邊所聚集的人馬,其次也不會任由支兌來自神都方面的飛錢。
欲圖大計者,最重要的無非人馬錢糧。行臺於這兩個方面的舉措與表現,全都沒有表現出雍王有如此野心,相對而言,朝廷的反應與舉措則就顯得刻薄有加。
更有甚者,更是直接在市井之間放言,即便雍王歸朝干政,也是合情合理。如今朝廷內憂外患,諸種情勢混亂有加,以潼關爲界,東西儼然兩個世界。與行臺政治清明、民生有序相比,朝廷大而無當、動亂頻生的弊病簡直畢露無遺。
也就是當下沒有什麼權威靠譜的民調機構,否則一番輿情采察,否則行臺已經可以提前慶祝勝利了。
長安輿情的變化,李潼自然也是密切關注着,但想要將輿情的取捨偏向化作真正對自己有利的一股力量,仍然需要一些標誌化的昇華。
神都朝廷中騷操作不斷,李潼的耐心也在被逐漸消磨,甚至於都將主意打到了幾個祖陵上,想要搞點玄幻手段、弄一弄天人感應的把戲,以營造一個出兵的名義與氛圍。
不過對於這一點,他多多少少還有些猶豫,畢竟這種事情一旦操作起來,即便得利當下,後續也會有各種隱患。
正當他還在猶豫之際,河曲方面再次傳來了一個轉機事件:突厥默啜竟然向他請降!
“默啜居然請降?”
當李潼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也是一臉驚訝,但很快便又忍不住冷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此前雖然朝廷方面的變故沒有給行臺帶來太大的擾亂,但李潼一直想不通的一點是,他四叔爲什麼突然變得態度如此強硬起來?正因爲搞不懂他四叔底氣何在,所以過去的這段時間裏,行臺都略顯被動,以至於李潼都生出扒了他爺爺墳墓、往裏邊塞點私貨的打算。
現在得知突厥請降的消息,李潼的困惑頓時得到了解答,看來默啜這個狗東西不僅僅只是向行臺請降,多半也是向朝廷表達了投降的意願。一旦默啜所部突厥勢力臣服於朝廷,那麼朝廷布置在河東道的諸路人馬自然也就得到了解放,他四叔正是以此作爲依仗,所以態度陡然變得強硬起來。
“默啜狡黠尤甚其兄不卒祿,此番請降,必是有詐!”
歸京不久的黑齒常之與突厥也算是老對手了,一眼就看出了突厥的陰郑膘断袛嘌缘溃骸叭舫⒐嬉誀懣蓱{此交涉邊情,則國格有侮、時將不遠!”
李潼聞言後也是點點頭,並冷笑道:“姑且不論此獠請降意圖真假,單單以此告於行臺,已經足知其心叵測,實在該殺!”
此時距離神都的變故已經過去了十幾天的時間,從時間上來看,默啜應該是在完成了對河東道諸州的寇掠之後即刻便分遣兩路使者,分別聯繫朝廷與行臺,表達了他願意投降的意願。
當時豫王李成器已經身在幷州,自然會更早得訊。而行臺方面,消息則是先轉到河曲,然後再由河曲傳遞到長安,因此便有所滯後。
默啜兩路請降,自然不可能只是賤勁發作、想要給自己多找一個主子,挑撥離間的意味非常濃厚。
行臺過往數年始終都是大唐迎擊討伐外寇的主力,結果在河東道的戰事當中,竟無片甲過河作戰,與朝廷之間的對立與矛盾自然瞞不過默啜這個狡黠的胡酋,這麼做無非是希望能夠加深大唐內部的矛盾,延緩大唐向漠南出兵反擊的時間。
雖然默啜不這麼做,李潼眼下也並沒有把突厥最爲第一戰術對手,畢竟還有一個禍患更加深切的契丹已經露出了頭。但就算默啜已經知道了契丹逆亂的消息,大概也不會想到契丹的叛亂會給北方秩序帶來多大的改變,對於這個突厥的續命良藥仍然未有足夠重視。
若是在此前,李潼或許還要出於大局的考慮,暫且擱置國內的矛盾,加大對突厥的打壓力度,務必使其不能與契丹之間達成呼應。
可是如今三受降城攻防體系已經投入建設,默啜此舉可謂是自曝其短,對於如今北方形勢的判斷不夠準確,短時間內仍未有向河曲出兵寇掠的意圖,那李潼自然就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了。三受降城的建立已經讓他有明知是陷阱,也能一腳踏破的底氣!
河曲消息傳回長安之後沒有幾天,突厥的請降使節便來到了長安。李潼並沒有在行臺接見這一行人,而是選在了灞上大營。
近日京畿周邊諸軍雖然陸續遣返,但灞上大營中仍然聚有將近三萬甲士,雖然兵力上已經有了極大程度的縮水,但兵員構成上卻是以中四軍以及新歸京畿的隴右邊軍爲主,戰鬥力並沒有折損多少,反而更加精勇可靠。
突厥一干請降使者,足有近百之校瑔螐囊幠I蟻砜矗意還是不小的。特別隊伍中還有一名特殊成員,那就是在單于臺被突厥所捕獲的朝廷所派遣的監察御史孫彥高。
李潼親自在大營中接見了這一干人等,對於突厥那些大察小設之類的貴族們,他興趣並不大,倒是對這個叛臣孫彥高頗感興趣。
歷史上突厥久爲邊患,但本身並沒有太強的攻堅能力,所以常常會有抓捕大唐州縣官員、勸降城池守將的行爲。這其中,出身關隴、閻立本的從孫閻知微算是其中佼佼者,與突厥和親不成反被扣押,爲了活命充當突厥先鋒,足足混了兩年多的時間,甚至從突厥獲得一個“漢可汗”的頭銜。
不過如今這個世界中,早在神都革命那會兒,閻知微就被李潼砍了,沒有了繼續辱沒祖宗的機會。
至於這個孫彥高,也是一個活寶,原本歷史上曾經擔任定州刺史,突厥圍城之際嚇得躲在官舍中不敢出來,凡所符命出入都由奴僕遞送。更絕的是當突厥破城之後,直接將自己反鎖在櫃子裏,吩咐僕人一定不要把鑰匙交給偃恕H绱耍惬@得了一個櫃中刺史的謔稱。
一行人進入帳中後,突厥那些使者還沒有什麼舉動,孫彥高已經深跪在地、匍匐入前並顫聲道:“罪臣孫彥高,叩見雍王殿下!舊前失陷突厥之國,身不由己,言行有污,雖折節乞活、但未敢背棄家國,苦勸默啜可汗不可因一時之勢而作驕大之想,終於勸得突厥之星彩咕叨Y來降。罪臣自知方今天下大勢所趨不在天中,而在於雍王殿下,唯得殿下首肯包容,兩國纔可重拾舊好……”
見這孫彥高入帳之後便滔滔不絕的一通陳訴,李潼忍不住樂了起來,然後從席中站起,隨手一擺便說道:“拿下吧。”
內外甲士聞聲後便一擁而上,直將入帳的突厥諸人包括孫彥高在內全都擒拿下來。李潼本就沒打算放過這些人,之所以着人引入帳中,主要還是對孫彥高這個小活寶有點好奇,既然人已經見過了,那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殿下、殿下一念之間,可息河朔之戈,突厥精勇之懈上嘀钕鲁删汀�
孫彥高見狀自是一驚,忙不迭開口叫嚷,然而話還沒有講完,已經被一杖砸在口鼻之間,幾顆門牙登時掉落下來,血流滿嘴。
另有突厥使者也在極力掙扎並大吼道:“我等爲使議降,雍王殿下、殺使不祥……”
李潼聞言後更是一樂,上前踢着這人被壓在氈帳上的頭顱笑語道:“邦國通信纔可稱使,但突厥王支譜系有序,不卒祿兄弟又是何孽種?爾等單于都護府籍下亡戶流寇,也配稱使?”
突厥骨篤祿雖然建王帳於鬱督軍山,標誌着突厥復國、政權成立,但這個所謂的王帳,始終都沒有獲得大唐官方的冊授承認,自然也就談不上通使。
突厥一干人斜磺苣孟聛碇幔惚谎阂徘巴鬆I中的點將臺前。營中鼓號響起,當諸營將士齊聚校場之後,李潼也已經站在臺上。
李潼扶劍俯視着校場中諸軍將士,抬手指了指高臺前跪列一排的突厥人校会岜愦舐曊f道:“今日營中招聚諸營將士,只因一樁惡事需告諸軍。前寇河東之胡倌ǎ骨财渥ρ纴砀嬲埥凳乱耍員俱列於此!”
聽到雍王呼喊,校場上頓時便響起一連串的議論聲,直到李潼將手一抬,警鼓敲響,場面才又恢復鴉雀無聲的肅穆。
“濟宗家後進、王道不器,受命持節以來,幸在諸勇力志士相輔共事,略成忠勇勤勉之功。未敢因此矜傲,唯是恭謹自守。今胡虜孽僖源藖y言擾我,絕不能忍!行臺之上,更有朝廷,爵命豈可私相授給!偻阶鞔诵罢垼课覡懟庵畣T,清白一身,豈能受此羞辱!
況默啜豺狼爲禍,虐害國民,罪惡滔天,行跡非人,竟敢曲求符命、致情苟合,何種貪妄,存此幻想!唐家雖名爵慷慨,但若以章服授給豺狼,更以何者酬犒有功?僮鞔诵坝嫞曃抑袊鵁o人!宗家有此六尺之烈,與賱莶粌闪ⅲ�
今日匯合諸軍,作此奮言,數恨於懷,唯殺泄憤!殺!”
隨着雍王於臺上一聲斷喝,臺下捉刀武士們揮刀便斬,霎時間近百人頭滾落於地,諸無頭之屍斷腔處血水噴湧而出,於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妖異的光彩。校場上呼喊喝彩聲更是雷鳴一般,經久不絕。
高臺上,李潼等到呼喊聲有所回落,先向東面一拜,然後又向西面皇陵方向遙遙作拜,起身後更是語調隱有哽咽地說道:“宗家小子持節以來,一日不敢推忘皇命,此身所立,此心所念,唯宗廟不墮、家國安詳、唐業永興!胡虜孽種加我非人之辱,若不以血洗之,此身無復清白!”
說完這話後,他便又面向校場腥耍^續大聲喝道:“忠直受此屈辱,諸君能忍?豺狼章服於朝,諸君能忍?若情不能忍,則何以報之?”
“殺!殺!”
“即日起,東行入朝,叩請闕下,若皇恩容我,則乞一制殺伲∪艋拭蝗荩瑒t求一鴆殺我!誓不立此不義之天!”
講到這裏,李潼兩臂緩緩抬起,於身前長作一揖,並哽咽問道:“唯請諸軍告我,此番奮起、是否獨行?”
“爲王持殳,爲王先驅!”
校場中再次呼聲如雷,聲震四野。
第0757章 舉世不容,名臣辭世
二月末的神都朝堂,喧噪有增無減,諸種大事同時發生,使得整個朝堂沸湯一般,讓人沒有頭緒、沒有方向,乃至於沒有立場。
當然這一份喧噪也是相對而言,無論什麼樣的局面,總有一個核心,一個邊緣。朝中百司若以清濁而論,祕書省絕對是清貴中的清貴,其長官祕書監同樣也是朝中三品服紫的大員,其下凡所在事者,也都是士林中的清望之選。
但在這皇城之中,除了清濁之外,還有勢力的對比。祕書省清則清矣,但卻沒有什麼事權,以至於有了一個病坊的稱號。對一些時流而言,能夠就職祕書省可謂一大夙願,但對有的人來說,則就有些受不了在事此中的寂寞清苦,特別是一些曾經經歷繁華的人。
祕書省外省官廨中,諸在事者齊坐直堂中,環顧左右,彼此眼神中都頗有幾分無奈。祕書省事務本就清簡,特別是在沒有一些文書圖籍修撰計劃的情況下,則就更加的竟日清閒,根本就不需要羣員滿座於直堂。
但也並不是沒有特殊的情況,那就是新官上任之際,無論這位長官是拔授還是黜落,這段時間便要端正工作態度,儘量不要遲到早退,以免被抓了典型。
有關這兩種情況,衙署之中還流傳着兩種術語,若是新官拔授,那就稱爲奮席。新官上任三把火,好不容易熬到這樣一個清貴時位上,自然想加一把勁,做出一番成績出來,以期能夠更進一步。
這種情況還算是好的,起碼上官還有着強烈的事業心,諸員追從共事,如果真的做出什麼成績出來,還有望跟隨長官一起離開這病坊,去新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但若是後一種情況,那就稱爲暖廳。長官從勢位之中被髮入病坊坐冷板凳,心態難免會有失衡,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就要小心翼翼,以免被遷怒。
諸員齊聚於直堂廳中,恭然聽訓,給長官營造出一種權勢仍在的錯覺,算是下屬的一點安慰關照,希望這位長官能夠儘快認清事實,調整心態。
眼下的祕書省,就處於暖廳的狀態中,只不過眼前堂中這位長官前後所位冷暖差距實在太大,本是政事堂第一宰相,轉眼間發入病坊。
這種際遇之落差,哪怕事不關己者想來都覺得難以忍受,所以自韋承慶擔任祕書監以來,省中暖廳的規模也是非常的大。
畢竟韋承慶雖遭發落,但時齡未滿甲子,政治生命還有極大的延長餘地。而且其人擔任中書侍郎以來,便一直在力推封獎勳門事宜,去年以來多數入朝者都受其恩惠不湣R粫r的失意並不足以說明什麼,說不定很快就會迎來轉機。
所以祕書省上上下下也都不敢小覷這位暫時失意的大佬,每逢韋承慶直堂,必是座無虛席。
“稟大監,此爲著作局今月紙筆等諸物料耗用細則,請大監批示。”
一羣人就這麼幹坐在直堂中也實在無聊,無奈祕書省的事務也實在是清簡,腥嗽谔弥幸仓荒軟]事找事、事無鉅細的都要請示一番。
韋承慶本就出身冠帶名門,官場上一些人事習俗久有浸淫,自然也明白滿堂閒員氛圍何來,接過屬官遞上來的文書稍作批示然後便發下堂去,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煩躁。
此前他執掌中書省,凡所批閱、文書往來,俱軍國相關。可現在僅僅只是些許筆墨紙炭的消耗,每天就要批上數次之多。這些事情無疑都在提醒着他如今已經權勢不在,所謂的暖廳簡直就是在將他的失意鞭屍曝校稽c點的消磨着他的忍耐涵養。
但他偏偏又不能將心中的煩躁流露出來,一則會影響他的風評、讓人覺得他沒有足夠的度量。二則也會影響到皇帝對他的觀感,認爲他忿怨不安,可能就會召來更大的禍患。
除了要把心中真實的情緒隱藏起來,韋承慶還要謹言慎行。堂中聚坐腥耍紶栍懻撌颤N時事話題,他只是聆聽,從不參與。這也讓直堂中氛圍始終沉悶有加,無論對他還是對堂中泄僮魝兌际且环N折磨,但彼此還只能乾熬下去。
相對於祕書省衙堂中的沉悶,隔牆相鄰的御史臺最近這段時間則就熱鬧得多。
御史臺職責所在,本就是朝中百司言論最爲激烈的地方,而最近這段時間朝情並內外局勢又絕不平靜,種種紛爭集中體現在御史臺裏,除了奏彈、鍼砭時勢人物之外,甚至就連御史們本身都吵鬧不已,可以說是如今皇城中最爲熱鬧的衙司所在,其熱鬧程度甚至超過了兩省乃至於政事堂。
離開中書省後,韋承慶的視野也受到了極大程度的壓縮。
祕書省人事清閒,資訊的獲取本就滯後,再加上韋承慶心知皇帝已經將他列作了需要警惕的目標,就算離開皇城、身在坊居,也不敢頻繁接觸時流,甚至就連家人們的出入都嚴加管束,對於時勢資訊的獲取渠道更少。
但即便如此,哪怕僅僅只是隔牆細聽御史臺內種種紛爭吵鬧,韋承慶對於朝中情勢發展都能知大概。
像此前太平公主勾結雍王、以及潞王私自棄官西逃等諸事,御史臺中便因此吵鬧數日之久,有人便因此言之鑿鑿雍王反跡隱有,必須要嚴加追懲,否則恐成大禍。
但且不說太平公主本身於朝中便擁躉諸多,單單如今行臺之勢壯,就讓許多人覺得朝廷此番問罪輕率,尤其內憂外患當前,憑片紙論罪,可謂自折臂膀、戕害肱骨,是親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徑。
御史臺因此吵鬧不休,諸御史們也是各陳己見,但朝廷處理太平公主所謂贓款時雖然雷厲風行,可在相關罪名的審定方面卻是拖拖拉拉,甚至就連棄州出逃的潞王李守禮,到如今其陝州刺史的官職都沒有明令革除。
這自然是極不合理的,且不說潞王有無同种铮瑔螁沃T州刺史不得制敕便不準私自離開所治州境,這樣一條鐵律都被直接無視了。
老實說,就連剛剛離開中樞不久的韋承慶,都有些看不懂皇帝究竟要做什麼。如果僅僅只是困於錢糧,何必小事弄大。如果還有更大的圖郑屈N皇帝哪來的底氣,認爲朝廷目下所擁有的力量能夠完成制裁行臺的艱鉅任務?
心中雖然有些疑惑,但韋承慶也並沒有深作思量。眼下的朝情局勢已經成了一個死局,不作破立很難再有轉圜的空間。眼下的韋承慶杖皇遣辉谄湮徊恢其政,但在其大權被奪之前,也已經織成了一張人事大網,沒有必要再孤忠挽救大廈於即倒。
直堂中枯坐一個多時辰後,韋承慶自覺已經足夠應付祕書省屬官們的暖廳熱情,於是便開口說道:“今日堂議到此爲止,諸位且各歸所事。”
腥寺牭竭@話後,也都如釋重負,紛紛起身告辭,各自慶幸無驚無險完成了今天的坐衙任務。所謂各自就事就等於是提前下班,稍後用過一餐堂食便可以各回各家了。祕書省清貴衙司,福利不差、事務還少,對於一些政治上乏甚抱負的人來說,的確是一個極好的養老場所。
待到諸員退堂之後,韋承慶也起身行出,前往東廂廡舍稍作休息。入房之後,他便讓人打開正衝東方的軒窗,和煦的陽光由此灑落進來,將廡舍中初春的幽寒逐漸驅散。
韋承慶手捧一卷古籍,臨窗而坐,狀似悠閒的展閱起來。然而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便隱隱皺了起來,望着打開的窗戶若有所思,隔牆的鄰居今天似乎過於安靜了一些。
發生這種情況,無非兩種原因。
第一是今日朝內沒有什麼值得討論的事情,所以御史們也就和氣有加、不做吵鬧。但這顯然不可能,就在昨天,御史臺中侍御史王求禮還與新任中丞袁恕己吵鬧一通,甚至都上升到了人身攻擊。
第二就是發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以至於就連御史們都不敢於衙署內恣意討論,以免泄露朝情機密又或者避免捲入風波漩渦之中。
御史臺今日過於寂靜的氛圍,頓時便引起了韋承慶的警惕。他又傾聽並思忖片刻,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向房間外走去。
“大監有何吩咐?眼下堂食具餐還有半個時辰……”
門外自有吏員等候,眼見韋承慶疾步行出,連忙上前請示道。
韋承慶聞言後擺擺手,不動聲色地說道:“突然想起邸中今日有些私務要處理,便不就堂食了。稍後轉告衙司諸員,不要誤了明日事務。”
說完這話後,韋承慶便繼續舉步向官廨外走去,行至御史臺官廨門前短留片刻,發現官廨內出入人跡不少,但都言行謹慎,完全沒有了往常的熱鬧。
察覺到這一點後,韋承慶眉頭皺的更深,繼續走起來時,步伐雖然不快,但邁步的幅度卻大了起來。
當他行至皇城長街的時候,便見一隊右衛甲士正直往他的方向闊步行來,眼見這一幕,韋承慶身軀頓時一僵,邁起的腿重重落地,下意識的作蓄力姿態,但很快便認出率隊將軍乃右衛勳一府中郎將周以悌,原本繃緊的身體才略有放鬆。
很快,這一隊右衛甲士便來到韋承慶面前,率隊的中郎將周以悌叉手說道:“卑職正奉政事堂命,召請諸司直堂首座入省論事,巧逢韋公於途,因是敬告。敢問韋公將往何去?”
周以悌一邊說着一邊繼續向韋承慶走來,直至兩人距離不過數尺才用極低的聲調說道:“突厥請降,雍王東歸!”
韋承慶聽到這話後身軀頓時一震,久久不作回應,直到周以悌再作提醒,他才轉過念來,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並回答道:“些許雜務,正待出城,怎麼能因私廢公。請問周將軍,是直往內省還是先去外省等候傳見?”
周以悌湊近過來仔細解答,但韋承慶並不理其人說什麼,兩脣微微蠕動,口中快速地說道:“狄某此前外使,必爲招降事宜。一旦河東軍歸,大事恐危……”
“韋公放心,已經在做事了。”
周以悌微微頷首,又示意隊伍中分出兩人引領韋承慶往皇城東朝堂而去,自己則繼續前往諸衙司傳訊。
當韋承慶來到東朝堂的時候,在朝朱紫已經大半集結於此,但朝堂中卻並沒有什麼人聲喧譁,一個個悶坐於班席,以至於朝堂中氣氛沉悶到幾乎針落可聞。
過去這段時間,皇帝很少前來外朝堂,今日也並不例外,主持會議的乃是宰相李思訓。因爲人員還未到齊,所以並未將事則完全公開,但看朝堂中的氛圍可知接下來所議事則已經不是什麼祕密。
祕書監職權雖然不大,但品秩卻高,位在諸臺寺之前,再加上韋承慶此前不久還是中書長官,所以更有優待,直列位於諸宰相之後。
當他來到自己案席後,案上已經擺設有政事堂剛剛收到的西面急報。因知事關重大,此時他也不再拘禮,直接解刀劃開封漆,抽出政事堂書吏轉抄的情報便細讀起來。
雍王未奉制令,悍然東歸,絕對是事關鼎業安危的大事。只看滿堂朝士全都愁坐在席,便可知雍王此舉給朝廷帶來的壓力之大。
此時韋承慶心中還存一二僥倖之想,朝廷與行臺之間對峙積忿的勢態維持已久,若朝士們同困於此,或還可以憑此統一立場,齊心抗拒。
可是當看到情報中雍王所宣揚的口號理由,韋承慶眸子頓時一暗,並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當人在面對巨大的、本身承受不了的壓力的時候,最大可能便是兩種反應。一種是不做退讓、殊死一搏。一種就是心灰意冷,放棄抵抗。
雍王悍然率領西軍東行,起碼在眼下的朝情而言,的確是給人以莫大的壓力,足以激發朝士們同仇敵愾之心,竭盡所能強阻雍王於潼關以西。
但雍王所選擇的這個口號,卻充滿了彈性、給人一種可以強辭申辯乃至於另做補救的錯覺。這會直接令朝情產生分歧,讓羣臣各作思計,讓人的抗拒之心不再過於強硬,會讓朝廷將已經所剩不多的自救餘地消耗於紛爭之中!
等到諸司官長盡數到齊,會議正式開始。
事態發展正如韋承慶所預估的那樣,當宰相韋巨源提議即刻遣使訓問雍王何以不召而歸併急召河東甲伍歸都防備的時候,即刻便遭到了臣員的聲討。
西軍所以羣情躁動,追從雍王歸國問事,正在於朝廷有苟安之嫌、縱容突厥俚湣:訓|甲伍所備正是突厥,如果此時將河東之軍召回朝中以備西軍,則就更加坐實這一指控。
有功之士摒棄於野,豺狼之俜钣氤懘嘶杪樦嫞绾文軌驌岫ㄌ煜铝t情?又何以面對諸邊臥雪飲冰、苦戍之士!
此時將河東軍旅召回朝中,只會令得局面更加失控。而且朝士們各自心中都存有一個疑惑,那就是突厥究竟有沒有向國中請降?
這絕對是一個關乎國體根本的大事,如果說有,那爲何沒有國書遞獻並放於朝堂討論?如果說沒有,爲什麼數名漠南羈縻州胡酋包括確鑿爲偎鶊痰某繉O彥高都被雍王收斬於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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