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38章

作者:衣冠正伦

楊執一話音剛落,自有家奴將那形容憔悴至極的張家六郎拖曳入前。楊執一入前抓起少年髻發,讓其仰臉面向自己,及見少年眼神驚恐之際,他便冷笑道:“來生若還有幸託生成人,要緊記得,有的人事不要輕易觸犯沾惹!”

說話間,楊執一將手向後一伸,自有家奴遞上一個長形的宀及顖桃粡陌谐槌鲆桓琐探鹑A美的馬球杖,稍作摩挲並自語道:“此杖還是舊年與雍王殿下球場閒戲,殿下解而贈我。”

“把人給我架起來!”

楊執一一聲怒喝,等到那張家六郎被架起,他更頓足一喝,揮杖抽下,只聽咔嚓一聲裂響,少年左臂已被抽斷!

伴隨着少年慘絕人寰的一聲慘叫,門前張氏族人們已是惱怒得目眥盡裂,而圍觀者中卻是一連串不怕熱鬧大的叫好聲。

“張晉客還不出?”

楊執一回望一眼張氏門庭,轉又冷笑着再次揮起馬球杖,又將少年另一臂膀直接抽斷。而這少年此時已經癱臥在地,掙扎蠕動,口中發出的慘叫呻吟已經不似人聲。

“住手!此兒即便論罪應誅,自當付以典刑。楊將軍以此嚇我,是何道理!”

張晉客本來一直隱於門後,但見楊執一砸斷自家兒郎兩臂仍不肯罷休,還待揮杖,於是便按捺不住,邁步出門戟指厲呼。

見張晉客出門怒視自己,楊執一冷笑一聲,收杖頓足乜斜着張晉客冷笑道:“此奴罪或不罪,不待人言。但他今日所受諸種,張某閉門自作量裁。異日再見其人生在都畿,凡我家門一丁尚在,則必了之!”

說完這話後,他撩起衣袍擦去馬球杖上的血漬,纔對家人揮手道:“走!”

楊執一一行上馬離開,張晉客臉色陰晴不定,但也並沒有喝令家人阻止,只是頓足冷哼道:“回府!”

小半個時辰後,張氏中堂裏,經過一番灾蔚膹埣伊蓚橛兴�定,也斷斷續續將一番悽慘經歷勉強講述一番。

瞭解到事中原委後,張晉客本已憤懣不已的心情越發紊亂,指着那已經遍體鱗傷的六郎怒喝道:“人間諸種災厄,緣何漏你一人!往年只在榮寵與否,孽種浪行,竟將我家門逼入存亡之境!雍王威重,當今聖人思之憂之尚且寢食不安,其人哪怕瓜葛牽連,是你能輕作撩撥!”

怒罵一番後,張晉客猶自怒氣難遏,稍作沉吟便又吩咐道:“速將此子送出城去,是死是活看其造化。楊執一登門躁鬧,是以我家骨肉投獻尊者。唯今外界不知曲隱,從速了結,切勿再爲外人所趁!”

在堂不乏張氏族人,聞言後不免憤懣大生,有人便忍不住說道:“雍王即便權重當世,所專不過潼關以西。我家亦非寂寂無名之門戶,即便不敢觸犯雍王,難道連幾個借勢倀鬼登門羞辱,都要忍辱吞聲!”

“借勢倀鬼?意指何人?”

張晉客聽到這話,頓時便沉下臉來拍案怒喝:“爾等只知雍王勢重,知其勢重幾何?世道幾人,不是仰雍王鼻息?六郎幸得公主殿下暱愛,但公主殿下何以不加包庇?楊執一不知朝情厭極雍王勢力?爲何因此小釁便敢登門辱我?舊者革命不謂竟功何者?雍王負之西去!如今鼎業安危,俱系雍王一念!即便當今聖人,所恃能出雍王恩惠?我家即便煊赫不失,能恃此與天意爭命?”

張晉客官在比部郎中,勢位不謂極高,但他前所歷職乃幷州大都督府司馬,因蘇味道受雍王使命擔任幷州長史而解職入都。

雍王究竟權勢幾重,張晉客其實並沒有與之直接觸碰。但當時代北道一條聲令,大總管薛懷義便被一刀斬之,但現在代北道大將無論契苾明還是曹仁師,包括原幷州長史武攸宜並如今的蘇味道,已經俱在雍王門下!

出身冠纓門第,張晉客也不是無處出頭的俗流,但入都之後之所以投在太平公主門下,也是經過一番權衡考量。世道諸兄恢斀衤}人親重太平公主,但張晉客所事涉於機密,是能夠感受到太平公主言行內裏對雍王的忌憚。

“我家冠纓門庭,本不至於幸從曲進。唯今世波詭雲譎,無作妙計,無從稚怼A杀疽郧亩妼櫍珔s……我不是不憐兒郎,不惜家聲,但生在此世,爲之奈何?雍王形勢之壯,你等所見不過幾樁。但要家門富貴長在,豈能落於人後?”

張晉客講到這裏,忍不住嘆息一聲:“天皇賓天以來,坤極覆於乾道,紫之所以奪朱。大勢所趨,已經悖於俗念。匡正扶危者,能過於李昭德?昭德尚且不能安享於舊勳,世道幾人能棧戀前計?

人間所寵者,裴炎之類褻弄公器之流!雍王身在宗家則稱嫡稱長,身在廟堂則爲輔爲庇,而今卻流落於江湖、遠封於陝西,這難道是人間正義長久無恤之異狀?潼關以西,羣袪庿Q於此不公,潼關以東,幾者能阻此強勢?就連聖人,尚且閉門不出,我家憑何能作桀驁姿態,竟敢觸其爪牙?

六郎不死,於家廟已經可以稱罪,我如果再勤做撫慰、窮爭其命,那今日凡所在座之親徒,異日共赴南市、舔血刀鋒,能感念我今日之仁恤?”

“若如郎主言,天意已經屬於雍王,何以雍王仍然懸在陝西、至今不能履極?即便當今聖人不能稱制,人間尚有廬陵……”

聽到張晉客這番言語,在座張氏族人仍然有人不忿道。

張晉客聞言後嘆息一聲,繼而便說道:“天意或仍分眷於廬陵,但廬陵人勢不具。凡所投效者,那就要做好性命捐給、家業俱毀的準備。我家僥倖並未入此存亡危境,但如果有人想要搏此殊功,我也不作阻止。具書於此,恩義兩絕,出門之後,各逐富貴!”

聽到張晉客這麼說,張氏族親們也都神色各異,沒有人敢繼續發聲爭辯。

見腥硕疾辉侔l聲,張晉客便說道:“六郎浪行,爲我家惹來橫禍。逐其城外,自生自滅。公主殿下如今尚仰我家才力,所以不作私刑極懲。但既然入此幸途,抽身不易。着五郎速速歸都,擇日隨我入拜公主殿下。幸或不幸,尊者自決,但若自此而遠,則前功盡棄。”

第0744章 朱衣法冠,直攻宰相

坊間張晉客府邸門前發生糾紛的同時,朝士們也在陸陸續續行過天街,進入皇城。

然而在皇城端門前,卻有一羣人正肅穆而立,爲首者乃御史中丞張柬之並侍御史袁恕己等數人。一醒怨賾棾季奂抖碎T前已經令人有種莫名的忐忑,再看他們各着朱衣法冠、神情嚴肅,朝士們自然意識到將有大事發生。

如果說甲冑兜鍪乃是將士征衣,那朱衣法冠就是御史戰袍。一旦穿戴如此,則就意味着朝中必有大臣將要遭到彈劾。張柬之的直名朝野俱知,深爲世道所敬重,本身又是憲臺首長,今日就連張柬之都作如此穿戴,可知今日風波必然不會小。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但具體也要看究竟是什麼熱鬧。御史臺今日擺出這樣的陣仗,入朝的朝士們儘管心中好奇究竟誰要遭到彈劾針對,但還真的不敢湊近過來觀望,行至近前看到這一番陣仗後,便匆匆落車下馬,低頭疾行進入皇城,各歸本廨,根本不敢在左近徘徊流連。

重新返回政事堂擔任宰相的韋巨源車過天津橋後,便聽到了門人稟告御史臺在端門前擺開的陣仗,心中同樣一驚,連忙讓車駕停住,自己悄悄下了車,在隨員們的掩護下一路小跑便沿皇城城牆東去,在東面的宮門溜進了皇城。

韋巨源車駕繼續往端門前行,及見宰相儀仗靠近端門,御史臺腥私K於有了動作,侍御史袁恕己轉頭向張柬之稍作請示,見張柬之微微頷首,便大步行上前去,直至車前便向車駕拱手爲禮並大聲喊道:“請韋相公落車!”

一袃x仗隨員見此架勢,一個個也都噤若寒蟬、不敢發聲。袁恕己又喊了兩遍,仍然不得回應,索性舉步入前直接拉開車簾,卻見車中空蕩蕩的,根本就沒有乘客在車。

眼見這一幕,袁恕己臉色頓時一黑,繼而怒氣上湧,一把將那御者拉下車來並大聲斥問道:“韋相公何在?”

“相公、相公已經東去,自左掖門入宮……”

御者見這架勢,一時間也是慌了神,戰戰兢兢的回答道。

袁恕己聽到這回答便冷哼一聲,然後才又折轉回端門前,將此事向張柬之稍作交代。

“宰相姦猾,俱用細處!聖人不朝,誰之罪過?”

聽到袁恕己回稟,張柬之那刻滿風霜的老臉也是怒氣盛浮,他仰天長嘆一聲,繼而頓足沉聲道:“去政事堂!”

於是,在張柬之的率領下,一干憲臺官員們便又進入端門,浩浩蕩蕩的向政事堂進發。

這會兒,羣臣們終於瞭解到,御史臺擺出這樣的一副陣仗,一時間也都感慨不已、反應不一,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則當街擊掌讚歎道:“執憲壯哉!”

此時皇城中的外政事堂裏,繞行奔波一遭的韋巨源氣喘吁吁登堂而來,卻發現韋承慶等幾名宰相早已經入堂,且正在快速的整理着文書圖籍。既然沒有在端門前被御史臺一羣傢伙給攔下來,顯然也都是跟他一樣繞行進來。

若非警覺,韋巨源差點就被堵在端門外丟個大臉,政事堂同僚們沒有提前通知他,自然讓他大感不忿,只覺這些傢伙不講義氣。

不過韋巨源還沒來得及發聲問責,韋承慶已經對他說道:“今日聖人於大內召見,我等需速行入宮待制。相公速作準備同行,今日王相公外堂留直。”

聽到這話,韋巨源也緊張起來,忙不迭歸案整理昨日未了的事務,並忍不住看了一眼堂中白髮蒼蒼、側仰繩牀上的王及善,又不由得噱念暗生,只覺得韋承慶這傢伙真是壞得很,把王及善這老先生留在政事堂噁心憲臺諸校瑥埣碇热巳粞哉Z稍有激烈,真讓王及善交代在此,那樂子可就大了。

諸宰相還在忙碌的整理文書之際,門下給事中蕭至忠已經匆匆登堂,語調不無急促地說道:“侍御史王求禮當道則天門,監察御史陽嶠當道長樂門,監察御史盧藏用當道明德門,張中丞正引醒径鴣恚T位相公請速行!”

聽到這話,諸宰相不免心慌,也來不及再作細緻整理,案上文事一應掃入箱唬爬魡T搬起便匆匆向外行去。及至行出中書外省,韋承慶稍作沉吟後便說道:“去明德門,盧藏用隨駕隱士,可以因勢屈之!”

御史臺負責阻攔宰相行途的三名御史,則天門處的王求禮自是憲臺悍將,明堂新建時便敢諫言太奢,武周朝甚至提議皇太后閹了薛懷義再收用大內,講到強直,不遜於執憲張柬之。

監察御史陽嶠出身右北平陽氏,皇帝之所以罷朝、迴避羣臣議論的豫王西歸祭祖事宜,正是由其人所進言而引發出來。

另一個監察御史盧藏用,雖然也出身河北名門范陽盧氏,且清名頗高、以隱逸爲美,但在唐則隱居於終南山,在周則隱居於嵩山,心跡如何,又怎麼能瞞得過當朝宰相們。

所以面對御史臺的圍追堵截,宰相們自然便選擇以盧藏用爲突破口。當政事堂一干人等步履匆忙的抵達明德門後,果然見到監察御史盧藏用正於宮門前徘徊張望。

盧藏用三十出頭,面相清癯,頜下已經蓄起了短鬚,及見諸宰相向此而來,忙不迭趨行迎上去,遠遠便拱手作禮道:“諸位相公將往何去?卑職奉憲臺張中丞命……”

“宰相行止,豈爾曹能問!退下!”

不待盧藏用把話講完,韋承慶已經皺眉冷哼一聲,戟指其人怒聲道。

盧藏用聽到這話,神情已是一滯,下意識便停住了腳步,片刻後又傍於道左追隨於後,並大聲道:“韋相公垂訓,卑職銘記於懷。卑職亦有感,朝儀章軌本憲臺所司,豈能執此恃此而亂於此……”

慌慌忙忙講完這一番話,諸宰相已經直入明德門,盧藏用被守門南衙禁軍阻攔在外,頗有些意猶未盡的踮腳向宮門內張望一番,但也只能不無羨慕的退出來。他雖爲憲臺御史,但不得皇命傳召,同樣不可暢行宮禁。

諸宰相入門不久,張柬之等已經闊步行來,及見門前只有盧藏用一人,張柬之臉色頓時一沉,指着盧藏用氣得鬍鬚發顫:“臺中定計如此,盧某推憲忘本,老夫但在位一日,絕不容此佞徒具位憲臺!”

盧藏用聽到這話後,自是滿臉惶恐的連連請罪,但心中對此卻頗不以爲然。今日憲臺作此陣仗要圍攻宰相,結果卻一無所得。經此一事,除非諸宰相們盡被罷相,否則張柬之怕是難以再留事御史臺。御史臺人事任命本就諸司最重,僅次於兩省,一旦張柬之不在此位,拿他也沒有什麼辦法。

皇帝罷朝多日,不見外臣,這樣的情況不是沒有過。天皇晚年疾病困擾不能視事,但每日對諸司要員也都頻作召見,不會與外朝徹底斷絕聯繫。垂拱舊年,皇帝雖然幽在大內,但還有皇太后臨朝處理軍政事務。

可是這段時間裏,皇帝罷朝不出,完全不接見外朝羣臣,雖然也有政事堂協調佈置諸務,但這種現象本身就不是常態。

皇帝正值壯年,本身又無病無痛,還沒有設立儲嗣監國,突然就這麼長達十幾天的時間不見外臣,自然讓朝情混亂、羣臣驚疑。

張柬之身爲御史中丞,對此無論如何不能視而不見、全無作爲。雖然他也心知皇帝罷朝緣由,但也不能將這問題直接擺在檯面上訓問皇帝,只能將矛頭指向宰相們。

宰相身爲百官領袖,本身就是調和陰陽、溝通內外的重要人選,如今卻任由皇帝與外朝如此撕裂、不能會面溝通。往輕了說,這是宰相失職,往重了說,宰相能無挾君自威之嫌?

一通佈置,結果在盧藏用這裏掉了鏈子,張柬之並袁恕己等腥送蚱淙藭r,心中憤慨可想而知。尤其是袁恕己等人,因爲本身的訴求要更復雜幾分,這一次沒能圍攻到宰相,心中對盧藏用的恨意不免也加重幾分。

“爾等各歸憲臺,我再入宮請見聖人!”

稍作沉吟後,張柬之便又說道。他雖然已經被罷相,畢竟還是憲臺官長,仍然可以入宮待召,但如此孤身入宮,對宰相們的震懾力度無疑會削弱許多。

眼見張柬之行入宮門,憲臺一干御史們也只能無奈散去。侍御史袁恕己則快步追上正灰溜溜離去的盧藏用,抓住其人衣領直將他推按在道左樹幹上,頓足低吼道:“鄉土名門,竟然出此敗類!今日憲臺兄境沙牵裟墚數罀度兹耍阅軕{此性箠Z下幾位,羣芯隳芤虼耸芤妫〗Y果卻因你一時退縮,大事壞於頃刻!”

盧藏用聽到這番怨言,不免冷汗直湧。來自鄉人們的怨望,對他而言可比張柬之一人指摘嚴重得多。還待要解釋幾句,但袁恕己已經恨恨離去。

皇帝權術已經頗見章法,雖然在過去一系列封獎中厚恩關隴人家,但卻在憲臺錄用大量的河北人士,爲的就是達成一種制衡。

河北人也打算藉此資源,趁着皇帝連日罷朝所積攢的朝怨圍堵攻擊諸宰相,希望搶奪幾個政事堂席位,但因爲盧藏用未能力阻,致使宰相們脫身入宮。即便之後再作圍攻,已經打草驚蛇,收效怕是不好。

第0745章 君臣鬥法,突厥南來

大內仁壽殿外堂,諸宰相各自落座,心中不免各自都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御史臺肅正朝儀、監察百官,自然不可能是誰家一言堂。昨天宰相們便通過各種途徑瞭解到御史臺已經有此計議,但也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畢竟御史臺彈劾官員之事常有,特別皇帝罷朝以來,相關奏章每天政事堂都要過眼許多次,且措辭也不乏嚴厲。但也還在控制之中,並沒有專門針對某一人。

結果他們卻沒想到,這一次御史臺竟然將矛頭指向整個宰相羣體,以御史中丞張柬之領銜,幾乎傾巢而出。這樣的做法,甚至都可以歸爲一場政變了!

一旦諸宰相們真被阻攔下來,不獨要直接面對御史臺的詰問,接下來口誅筆伐在所難免,一旦宰相權威被當匈|疑攻擊,那接下來再想行使宰相的權力那就難了。一個班子被完全換掉,這在武周朝也不是沒有先例。

“張柬之分掌憲臺,竟然敢行此兇計,全無立朝老臣方正胸懷!此風若不嚴加遏制,朝情恐將難以歸定!”

韋承慶喝了一口案上茗茶,然後便忿忿言道。

這一場風波,尤以他所需要承擔的風險最大,因爲在座諸名宰相,嚴格來說只有他這個中書侍郎纔是真正的宰相。一旦外朝羣臣將皇帝不朝的原因歸咎爲宰相,且不說其他人論罪輕重,他身爲中書省官長則就必須首當其衝。

須知中書省本就是司職制敕的要樞所在,皇帝長久不朝,那中書省所行制敕究竟是皇帝的意思、還是宰相的意思?一旦面對這樣的質疑,那韋承慶可就真是刀架頸上,如果皇帝稍短庇護、而朝士們情緒又到了,他真的是不死都不行!

聽到韋承慶這麼一說,在堂便有兩名宰相點頭附和,分別是戶部尚書於惟謙以及門下黃門侍郎李懷遠。

這兩位都是年後拜相,與韋承慶所主持的封獎舊臣諸事相關密切。而且他們各自身世也與韋承慶有些類似,於惟謙乃荊州人,但卻屬於西魏八柱國於謹家族苗裔分支。李懷遠鄉籍河北邢州,但本身則出身隴右李氏西祖房。

但韋承慶話音剛落,韋巨源便嘆息道:“此事所涉羣情廣泛,而且的確事出有因。若只懲不問,未必有利於撫定朝情。張柬之所持問,未必就盡失於道理。”

韋巨源跟韋承慶唱反調,倒不僅僅只是埋怨這些傢伙沒義氣,害的自己險些被圍堵下來成爲御史臺泄憤的靶子。

韋巨源跟韋承慶不和,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雖然說都是姓韋的,但彼此出身還是有極大不同。

韋巨源出身京兆韋氏鄖公房,其祖上乃北周大司空韋孝寬,曾祖韋總也是北朝大將,包括其所襲爵舒國公,都是有着確鑿的譜系傳承,是根正苗紅的京兆韋氏子孫。

至於韋承慶這個京兆韋氏那就水多了,其家遠世已經是寒門人家,直至其父韋思謙入朝爲官,廢王立武的過程中爭求表現才得以平步青雲、成爲宰相。其譜系傳承已經混亂有加,究竟是不是出身京兆韋氏這一點還是存疑。

韋思謙逐漸顯達之後,纔開始修續譜牒。就像高宗時期權臣李敬玄合籍趙郡李氏一樣,當時名門多遭冒籍。

所以在韋巨源這個正經的京兆韋氏子弟看來,韋承慶一家即便是出身京兆韋氏,那也是小婢養的,天然就有一份輕視。

除了家族世系的一點齟齬之外,在政治立場上,韋巨源對韋承慶也多有不滿。神都革命後,作爲關隴頭馬的豆盧欽望馬失前蹄、玩廢了自己,韋巨源本來是以關隴名門而拜相,結果爲了要維護關隴人家的利益而與雍王發生衝突而被罷相。

結果這一次再回政事堂,結果卻發現韋承慶儼然成了關隴新的代言人,自己在其面前反而成爲了小字輩。這一口心氣,韋巨源實在忍耐不下來。

比如這一次御史臺策劃行動,肯定是有關隴人家得知消息,如韋承慶等人早已經繞行入宮,但韋巨源卻被矇在鼓裏,傻呵呵的差點被堵在端門外。

對他而言,自己這一點後知後覺,簡直比被御史臺惡意針對還要更加讓他不能忍受。所以這會兒也就不留情面,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張柬之以及御史臺那些河北人搞的是你們這羣混進關隴的二鬼子,可不是我!

被韋巨源堵了這麼一把,韋承慶臉色也不甚好看,不免又感覺這些關隴老油子真他媽的不可理喻,御史臺圍堵政事堂,這是對整個宰相羣體的挑釁,不想着抱團宣威並遏止這股邪風,居然還要在內部搞分裂、立山頭,這韋巨源腦殼真是壞掉了!

在堂宗室宰相、長平王李思訓見氣氛隱有針鋒相對,一邊在心中苦笑着,一邊起身打圓場,不讓宰相們之間再當堂鬧起來。

宰相們在仁壽殿外堂的爭執,甚至包括此前遭到御史臺圍堵等一系列事蹟,都有中官盡收眼底,並詳細入奏給早已經等候在內殿的皇帝李旦。

得知這些事情後,李旦也並沒有因此而生煩躁,自有一份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篤定與從容。

他也並不急於登殿去見性紫啵皇峭抛谙孪拈L子李成器微笑道:“生在天家,身當此位,便不能以人間俗流凡所喜憂而自我約束。有的人事負擔免除不了,世間諸種事物,唯有人心幽隱難見,何以御之?推人以铡①浫艘远髦皇且粯叮械臅r候仍須巧妙拿捏。這並不是在教你詭道,而是待人待事,都要給自己留下一份輾轉回旋的餘地……”

李成器聞言後只是連連點頭,接着又忍不住說道:“朝士們羣聲邪言進計,所以阿耶閉門不納!宰相們不能公道持正,懾定情勢,反而隱有推波助瀾之嫌。阿耶正是憑此,讓他們羣邪相作攻訐,自然可以免除自己的憂困!經此一番喧鬧,諸相公已經各自驚疑,必然也不會再聽從羣兴垼瑥娨刮椅餍校窟@麼說,我是可以安在神都了?”

聽到這話,李旦又忍不住嘆息一聲,不無失望道:“這一番教訓,你究竟西去與否只是末計,當中更大的權衡深刻豐富,是要讓你長作回味,怎麼能只着眼於自己西行與否!朝中方興此論,你便回宮不出,怯於面見羣校晃掇挶堋o補於事,反而將氣弱姿態畢露出來……”

“我、我並不是膽怯!我只是、我只是,雍王在長安聚锈犎f,若真對我心存歹意,我根本沒有能力抗拒應對啊……”

李成器還有幾分少年爭勝的心思,不願直接承認自己的膽怯,聞言後便又分辯道:“我只怕此行若落在雍王手中,或因此影響到阿耶的大計……但如果、如果朝廷能給我甲旅勢校乙步^對不懼西行!”

“少年氣盛,敢於爭勝是好。但有的事情,也不要言之過早!”

李旦聽到這話便皺起眉頭訓斥幾句,同時自己也忍不住嘆息一聲:“雍王若仍迷途不返、驕態自持,長此以往,朝廷與陝西道必有一戰,但卻不是眼下!你姑母已經使人遞告正在籌措物料,用作興弄宮造,武裝北衙甲旅。這一份家業、國業,終究是要落你肩頭,我近日無暇相見,你代我去拜謝一程。”

李成器聞言後便連忙恭聲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又說道:“尋常人家,但能平地興置宅業,都免不了要擇壯勇奴僕看護家宅。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天家要作此業,竟還如此爲難,竟然要仰家奴輸給。言是宗親,其實家伲瑠Z我……”

“你收聲!”

李旦聽到這話,頓時拍案怒喝:“誰人教你如此狹念雜言!情分之內,王法之內,庭門四面之間尚且不能維持和氣,如何控領天下百姓!哪怕就連雍王,宗家都要留給他悔恨請罪的餘地,察察則無徒,若天子只是孤寡稱尊,其位能久?”

講到這裏的時候,李旦心情同樣很複雜。入朝以來,他所歷諸校瑏K不是完全泯滅了與人爲善的初心,只是時勢所逼,讓他的行跡與想法常有悖離,心中也因此常懷糾結與掙扎。這大概是身爲天子必須要承受的代價,但他卻不願見自己的兒子成爲一個刻薄孤厲的權徒。

待到豫王離開後,李旦留在內殿中,只是着令中官將此前他已經着人擬好、封李承況爲王的冊書遞往外堂,讓外堂兩高官官加以批行。

李承況封王,不僅僅只是他與太平公主兩兄妹之間的一次交易,更意味着這次他與外朝宰相們的博弈以他的勝利而宣告結束。

如今北衙有強兵勁旅,外朝則朝士怨情直指宰相,宰相們本身已經沒有了太多選擇。這一樁冊授完成後,關於豫王西行一事就根本不必再作議論,宰相們自然會將之化解。

然而正在李旦細品與宰相交手而獲勝的時候,黃河北岸正有加急軍報馳驛南來:突厥默啜再次興兵,引兄笨芩分荨⒋荨怪莸戎T州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