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39章

作者:衣冠正伦

第0746章 河東空虛,無兵備亂

時入臘月,一場新雪隨風而來,使得整個神都城都被皚皚雪色所覆蓋,坊曲間也因此大有瑞雪兆豐年的喜慶氣氛。然而,一道馳驛而來的緊急軍報卻將這氛圍掃除一空。

神都朝堂中,皇帝剛剛借北衙演武以及朝士羣情沸騰而逼得宰相們稍作低頭,但這一份勝利的喜悅還沒有回味完畢,心情就很快因此而變得焦灼起來。

大內武成殿中,朝中高官要員們齊聚一堂,皇帝高坐於殿堂中,語氣中隱有焦躁:“舊年默啜敗於河曲,僅以身逃,明明已經勢弱至此,何以今冬仍能裹勢南來進犯?”

皇帝問出這一個問題,殿中諸袩o人回答。一則舊年默啜落敗,本非朝廷調兵遣將的結果,之後陝西道大行臺創設,河曲相關軍務俱在行臺料理,細節方面朝廷能夠掌握的就更少了。

二則皇帝語氣中隱帶斥問,分明是對行臺舊功提出質疑。這又涉及到更上層次的糾紛,韋巨源此前遭到罷相,就是因爲質疑行臺戰績。眼下谐恳哺悴磺宄实劬烤故遣皇且宕讼破饘π信_新一輪的削權,自然也就不敢輕易表態。

但許多朝士雖然噤聲,終究還是有人立心沒有如此敏感。

見腥硕疾话l聲,左衛大將軍王孝傑便越班而出,開口說道:“貞觀舊年,突厥之所敗亡,頡利以強逆而失其位,突利以恭順而守其部。之後朝廷以突厥部幸虮本扯衷O羈縻,累年經略,安北大都護府與單于大都護府以磧爲界,分領南北。

天皇舊年,突厥亡逆先躁於單于都護府下,當時雖未成大患,但不卒祿兄弟遁於法網之外,遺禍至今,流竄於漠北、漠南之境,其所以死而不僵,便在於諸羈縻部族張掩前後,偌拙阌纱顺觯M退多循其道。舊年默啜之所敗,伏誅者多爲鬱督軍山先躁之校荒掀渥逡峒氈В鶕p不多……”

突厥早年作爲北方霸主,其疆土領民橫跨漠南漠北。貞觀年間雖然攻滅了東突厥,但受到打擊最大主要還是以阿史那家族爲核心的突厥王族勢力。但即便是阿史那家族,仍有阿史那思摩以及突利可汗爲首領的東部突厥保留下來。

至於突厥其他大大小小的族枝勢力,則就相對完成的保留下來。以骨篤祿兄弟爲核心的後突厥勢力,便是從單于都護府所統治的漠南地區發展出來,所以最初大唐與突厥這些亡國之餘的戰鬥主要就發生在單于都護府及其周邊區域。

武周代唐這一特殊時期,大唐北部羈縻體系進一步崩潰,骨篤祿更率領部蟹祷啬濒d督軍山重建牙帳,成爲突厥復國成功的一個標誌。默啜作爲骨篤祿的兄弟,則留守於漠南黑沙城,爲突厥南面設。直到骨篤祿死後,默啜前往鬱督軍山爭奪汗位,之後又率心蟻磉M寇河曲而遭遇大敗。

但這一系列的勝負,與大唐軍隊對線的仍是骨篤祿的核心力量,單于都護府所統諸胡州所受影響並不深。默啜河曲落敗後僅以身逃,但短短一兩年時間內便又糾集其南來進犯的力量,這其實並不奇怪,不過是重複了其兄骨篤祿的發跡過程。

突厥作爲老牌的草原霸主,還未正式覆滅前,其部族便遭到了肢解分裂,其中矛盾最大便是頡利與突利這一對叔侄。頡利之覆亡便遭到了突利的背刺,所以接下來對突厥降戶的制裁與安頓也都有輕重的區別。

但這輕重也只是相對而言,一羣亡國之餘總不能好酒好菜的招待着。

突厥突利所屬東部部族雖然勢力相對完整的保留下來,但在東征高句麗的過程中也承擔了沉重的兵役,所以後突厥第一波亡國勢力就出自單于都護府所管制的漠南東部突厥。換言之,單于都護府所統治的羈縻州府纔是突厥復國的真正源頭所在。

突厥復國一代目阿史那泥熟匐死後,參與動亂的突厥亂兵們渡過黃河迎接河曲六州的阿史那伏念爲首領。但河曲六州降戶本身就被管控的更加嚴格,對大唐敬畏更深,伏念直接在大唐兵鋒威逼下投降,並主動逮捕了參與叛亂的東部酋首們。

骨篤祿兄弟就是這一次叛亂中的漏網之魚,再察覺到六州降戶不足信後,才又再次返回單于都護府範圍內的漠南地區發展勢力,並逐漸壯大起來。

這一次默啜在河曲輸個乾乾淨淨,同樣遊蕩回漠南繼續發展勢力,其死灰復燃的真正原因仍然在於單于都護府姑息縱容。

王孝傑自覺是就事論事,剖析一下默啜死灰復燃的根本原因。但這話說出來,卻讓在堂腥瞬幻舛紝擂斡屑印R驙戇@意味着默啜再次壯大起來,責任並不在於陝西道大行臺,而在於朝廷並沒有抓住這一機會痛打落水狗,給了默啜喘息之機。

事實也確如王孝傑所言,突厥這一次進犯的路線正是繞開了行臺所控制的河曲地區,直接通過單于都護府所在的雲州南來,入寇河東道北部的朔州、代州等地。

眼見王孝傑陳訴完畢後,堂中氣氛便壓抑沉悶,宰相李思訓便又開口說道:“事因如何,眼下不宜深作追究。當務之急,便是需要應備來犯之佟Q巯峦回室呀浛苋雿怪荩嚯x幷州不過咫尺之遙,幷州奏告境域州縣所聚甲兵不足三千之數,一旦突厥傩闖入,後果將不堪設想!”

聽到李思訓這麼說,殿中腥藷o不倒抽一口涼氣,並有數人忍不住疾聲道:“幷州武備竟然如此鬆弛?”

這問題一提出來,不免又是一陣讓人尷尬的沉默。幷州乃是河東道首府,本身地理也直當要衝,本來就是朔方漠南軍事一大基地,能夠收聚甲兵竟然不足三千之校@簡直與不設防的空門無異。一旦被突厥入寇幷州,勝得錢糧輜重,有了繼續南來的力量,說不定新年前後,突厥鐵騎便能抵達黃河北岸!

而幷州防務的空虛,也是有着深刻的原因。神都革命後,朝廷首先需要面對的大問題就是當時薛懷義所率領的代北道大軍。這一問題雖然在時任幷州長史武攸宜與諸行軍總管的配合下得以妥善解決,但也給朝廷埋下了隱患。

繼任長史蘇味道同樣是雍王的人,行臺創設後,雍王已經獨大於陝西,若再於幷州甲騎盛聚,那無疑是縱容雍王勢力繼續向河東蔓延。

爲了防止這一情況,朝廷對於幷州便是虛其防務的策略。甚至就連原本設立在幷州的幾大軍械倉庫,都轉移到了太行山以東的相州。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着河東道就全無設防。畢竟當時主持軍政事務的還是李昭德,雖然幷州不再甲械盛聚,但卻直接加強了單于都護府的駐軍規模,以宿將楊玄基爲單于都護府鎮守使,朝廷直接派駐的兵力便有兩萬人,再加上諸胡州城傍武裝,足有五萬之小�

這樣一股軍事力量,足以控制漠南局勢,鎮壓各種逆亂。所以幷州防務周全與否,也不足以影響到漠南整體的防務形勢。

可問題是,單于都護府既然有了這樣的佈置,爲什麼又出現了這樣的防務漏洞,默啜竟然率刑枚手耐ㄟ^單于都護府,直寇河東道諸州縣!

單于都護府那數萬大軍究竟在做什麼?就算一時防控疏忽,可現在突厥傩已經連寇數州之地,總該有所醒覺,回防並截殺默啜一行!

當這一問題被提出來的時候,滿殿羣臣也都震怒不已,紛紛斥言單于都護府鎮守使楊玄基翫忽職守,擁兵數萬竟然放任突厥南來,實在該殺!

然而當兵部將今年邊防軍務調整細則調取出來的時候卻傻了眼,九月份單于都護府駐軍有三千人抽調回國、入都宿衛。

但這一部分軍籍卻並沒有錄入南衙,原因也很簡單,因爲直接被北衙所收錄。此前皇帝演武於北門,檢閱北衙萬騎新軍,其中一部分就屬於漠南戍邊人馬。

當然,這一點也不必深究,天子欲創親軍,從邊疆抽調士伍入拱,這也屬於正常操作。更何況三千兵士入參宿衛也並不足以讓單于都護府防務大損,只是時機有點不湊巧。

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除了這三千入參宿衛的將士之外,單于都護府竟還有一萬人馬離開防區,向東進入幽州,這其中就包括鎮守使楊玄基。

而從時間上看來,正是這一路人馬被抽走之後,默啜便出兵南來,進寇朔州!

事情追溯到這一步已經很明顯,正是單于都護府駐軍被抽調一空,才造成了漠南防務空虛,給了默啜以可乘之機,興兵南來,也讓幷州這一防務漏洞暴露在突厥佘娧矍埃�

但單于都護府監控漠南,入調一部分甲腥雲⑺扌l也在情理之中,突然這麼大股軍谐冯x坊區、前往幽州做什麼?

大殿中,皇帝李旦臉色陰鬱,只是垂首閱覽着兵部遞交的資料,乾咳一聲後才說道:“李相公所言切實務急,默啜亡戶之犬恃其微微之校瑤追|犯大唐天威,絕不能縱容其長久爲患、往來無禁。諸公俱謬迹纯虜M定殺俣▉y之方略!”

第0747章 神都徵募,以定俸�

皇帝對單于都護府軍事動向不作細究,自然有其原因。因爲單于都護府鎮守使楊玄基之所以率部離開雲中防區而進入幽州境內,正是出於皇帝的授意。

神都革命以來,朝廷內政方面幾番興廢,外事方面同樣如此。只不過由於陝西道大行臺于軍事外圖方面動作太大,使得朝廷在邊務方面的調整相對就不怎麼顯眼。

此前李昭德主持朝政,在漠南等邊境諸州佈置重兵,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戰事發生。但僅僅只是維持這樣的駐軍規模,已經給河北諸州帶來了極大的壓力。畢竟大軍強使於外,資糧窮耗於內,諸州士民因此受累不湣�

所以當李昭德被罷相之後,有關邊務經營的調整也是朝廷經年討論的一個問題。有那麼一段時間,狄仁傑所持休戈養生之論成爲朝堂主流。但皇帝包括一些大臣都覺得這樣的政策略顯矯枉過正,特別在行臺武備勤修的情況下,完全放棄軍事上的鋪陳等於將未來局勢走向的主動權拱手讓給陝西道大行臺。

後續一系列的紛爭中,狄仁傑也逐漸的被邊緣化。之後朝廷選取幹員分任諸州,主要方向就在於河北諸州。這些外授刺史們除了除了牧民施政之外,還有一個使命那就是招募健勇、興作團練,以作爲朝廷在河北的武備基礎。

這一政策的核心雖然重點還着眼於跟陝西道大行臺之間的東西對抗,但也是結合了朝廷當下的邊患形勢。突厥骨篤祿兄弟復國起來,便成爲北面最大的邊患問題。武週年間薛懷義幾次北征突厥,勞民傷財不說,戰果也是有限。

隨着北方羈縻秩序的破壞與突厥復國勢力的發展壯大,如今朝廷再用兵於漠南,已經沒有了貞觀、永徽以來的那種主動權,很難再一軍出征便一勞永逸。

大唐立國以來,河北之地的民情民心便是歷代當權者一塊心病。早在武德年間,高祖李淵甚至還打算將河北生民遷入太行山以東、放棄對此地的長久經營。這當然只是一時窮困之計,隨着大唐一統天下的大勢越來越明顯,這種議論自然也就不再提及。

但哪怕以開明而著稱的貞觀年間,對河北人也都是警惕有加,太宗素來輕慢山東人士也並非什麼祕密。包括高宗皇帝雖然借重一部分山東世族之力以擺脫關隴,但仍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爲婚配,並放任其寵臣李敬玄等與大族合籍,穢其門第。

皇帝李旦雖然當朝履極,但朝政始終混亂不堪,以至於神都朝廷大而無當,軍政諸事處理起來反而不及陝西道大行臺靈活且有效率。

迫於行臺施給的壓力,皇帝着令河北諸州各設團練,以期達到一個藏甲於州縣的效果。但是對河北士民的警惕這一條創業以來的祖宗法制也不敢肆意逾越,再加上卸嚓P隴時流充斥於朝中勢位,對於河北士民也是既用且防。

這反映在實際的操作中,就是以幽州總領河北尤其是北部州縣的團練事宜,並以國丈、莘國公竇孝諶爲幽州都督而總領軍務。

但河北本身經營多年也自有有其一套秩序,貿然作此改變,勢必要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協調,這其中最爲核心的一點就是東夷都護府的歸屬問題。

高宗年間東征高句麗,除了徹底攻滅了高句麗這一東北悍敵之外,也將東北諸夷部進行了一番比較系統的整理,並設置了許多羈縻州府,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東夷都護府。

在竇孝諶外任之前,東夷都護爲營州都督兼領。但現在朝廷卻將這一官職劃給了幽州都督,自然就引起了一系列的人事糾紛。

竇孝諶在入州之後,便上奏朝廷營州都督趙文翽驕橫難制、不從管束,甚至不準東夷諸胡前來幽州拜見新任的官長。

對於這一點,皇帝李旦也是煩躁不已。一方面竇孝諶既然已經入州就職,縱有一些人事上的摩擦,那也都是職責之內需要處理,凡有糾紛、動輒上奏朝廷,那朝廷使你何用?

另一方面幽州與營州之間的摩擦,使得幽州作爲河北道北部軍政中心的地位遲遲不能確立起來,這也直接影響到了朝廷對整個河北道的領掌經略。

營州都督趙文翽,也是久營邊務的老臣,一旦貿然撤換,朝廷還沒有合適的人選。而且就算撤掉了趙文翽,按照竇孝諶稍遇難題便上報朝廷的作風,也未必就能短時間內完全懾服東胡諸酋。

所以在經過一番權衡後,皇帝才決定將單于都護府大軍調往幽州,爲竇孝諶壯勢,同時也是向諸邊胡宣揚朝廷將要重新整頓此邊秩序的決心,以強大軍勢震懾內外悍員。

在做出這一決定的時候,李旦也的確沒有把突厥默啜這一因素加以正視。一則默啜大敗於河曲,短期內應該沒有捲土重來的可能。二則幽州本來就是領控北方邊務的一個重鎮進行經營,單于都護府大軍入境之後,可以讓這進程加快。

皇帝甚至盤算着,如果幽州方面事務進展順利,明年便就可以從幽州出兵,發動一場針對漠南突厥勢力的掃蕩。屆時朝廷也從河東道出兵,從南面與東面兩個方向進行圍剿打擊,即便不能全殲突厥,也能將突厥這些亡餘勢力徹底掃出漠南。

一旦戰事進展順利,朝廷軍隊更加可以順勢接掌河曲防務,從關內道的北部對行臺加以封鎖鉗制,從而一改此前朝廷在軍事方面始終落後於陝西道行臺的現狀。

然而這一通計劃剛剛進行了一個開頭,便突然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幽州方面還沒有梳理出一個頭緒,河東道北部便先被捲土重來的默啜闖了一個空門。

所以李旦下意識覺得,這件事陝西道行臺難辭其咎,舊年河曲一戰,要麼是虛報戰功、誇大事實,要麼就是刻意縱容默啜逃往漠南,養寇自重!

但無論這些猜測成立於否,突厥南來的直接原因就是單于都護府防備空虛所導致的。這件事如果再追究下去,皇帝這一決策者首先是難辭其咎。

但就算是刻意不提,也只是掩耳盜鈴而已。如此大規模且大範圍的軍事調動,自然不可能僅僅只是決於兩三人,當時的決策議論可能都還收存在政事堂的《時政記》當中。

皇帝哪怕再怎麼厚臉皮,也不能承認是爲了給他老丈人撐腰才調走單于都護府駐軍,從而給了默啜興兵南來提供機會。

關於如何反攻突厥此次入寇,其實難度並不大,但關鍵是要快。突厥此次入寇,是先襲雲州的單于都護府並於彼境取得甲馬器杖,又意外捕獲了留駐城中的監察御史孫彥高,在孫彥高的帶領下繞過朔州重防幾城,進入嵐州境內進行掃蕩。

但是在入攻忻州州城的時候,忻州司馬張九節緊急招聚州境團練並胡部城傍,於定襄城附近擊走突厥佘姡沟弥莩菬o失。

由此可見,突厥此番南寇,勢力不算極強,繞走堅城,又被州境團練擊退。所以唯今之計,是儘快發兵出擊,壓縮突厥佘姷幕顒涌臻g,不讓佘姃呤幑爣^續擴大,尤其是不能讓突厥佘娺M入幷州。

幷州雖然防務空虛,但畢竟是河東道地表要地所在,錢糧盛聚,一旦被突厥寇入席捲,那賱荼貙⒏拥牟眽汛蟆�

所以很快殿堂中便有臣員提議,由朝廷擇大將即刻出兵前往營救幷州,只要幷州不失,此番入寇爲禍尤湣6疑穸佳巯乱瞾K不是沒有兵力可用,雖然南衙稍顯混亂,但北衙數萬勁旅,可以直接過河北上,迎擊突厥。

但這一建議剛被提出來,便被人開口反對。

“北衙萬騎編伍新成,不適戰陣,況甲械尚且不具,勞師乍驚、倉促出迎,勝或可喜。但突厥佘娋憬浤旰魢[於漠南之悍校坏┙粦鹬畡萆赃`人意,則恐餘波更大,尤甚俚湴 �

殿中監、郕國公姜晞舉手發言道,不贊成北衙新軍輕易出動。

皇帝李旦本來也有幾分着令北衙新軍出擊的想法,聽到郕國公這麼說,心中頓時也是悚然一驚。今年陝西道行臺聚甲數萬,已經讓神都人情驚疑不定,北衙新軍便是震懾內外的唯一一支力量。

一旦萬騎在這樣的情況下調離都畿,姑且不論此戰勝負如何,起碼皇帝對朝情的掌控便要因此被再次打落原形。

“郕國公所論切實,萬騎新成,未可輕動。國中難道無人,遇亂唯仰新卒鎮定?”

講到這裏的時候,皇帝語調已有幾分不悅。羣臣聞言,各自凜然,便也不敢再就此深作討論。

“陝西道大行臺今年陳奏京中演武,河朔幾州更陳設重旅興設防戍。況默啜本西軍兵鋒之下驚走遊魂,若由陝西道出兵……”

一陣沉默後,又有人開口道。

然而這話還沒來得及講完,王孝傑已經先一步頓足冷哼道:“滿朝文武之士,難道俱虛誇才器之流?國家凡有危難,皆專系雍王殿下,長此以往,我等朝士能免盜祿之譏?”

當聽到有人提議讓行臺出兵的時候,李旦眉頭便緊皺起來。朝廷好不容易將雍王勢力壓縮在潼關以西,若再任由西軍行出,那來年河東道還能爲朝廷所有?

聽到王孝傑這一番話,皇帝眉頭才略有舒展,自覺這傢伙歸都以來,屬這句話說得最好聽。

“朝廷所以武備常設,便在於臨危必戰,豈因新舊爲限?一旦賱菰僮髅訝�,雖垂髫小童,難免刀兵之禍。萬騎近日躁鬧北門,合城俱聞,北邙山腳魚鱉尚且不安於水、寒鴉飛鳥不敢棲枝,臨此兵禍豈有怯戰的道理?臣請典軍出擊,必將來犯之俦M殲山河之內!”

王孝傑見皇帝對他目露嘉許之色,不免更受鼓勵,再次抱拳請命道。

李旦聞言後臉龐頓時一黑,視線從王孝傑身上離開,再也不看其人。

北邙新軍不可輕出,行臺西軍更加不能縱容,但突厥入寇總要迎擊。一番商討後,朝堂內才形成一個初步的折中之計,以門下黃門侍郎李懷遠出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發募都畿諸諸府衛兵並官奴即日北上過河,併發河東道諸州團練,以圍殺突厥佘姟�

宰相爲帥出擊突厥,表現出朝廷對這一次兵禍的重視。但若僅止於此,仍不足以彰顯朝廷之威嚴。

畢竟默啜落敗於河曲之後,此番捲土重來卻不敢觸犯行臺防區,而是從漠南雲中發起攻勢。這種戰術選擇,無疑顯示出這偾跷窇中信_而小覷朝廷的內心態度,必須要加以痛擊。

所以除了李懷遠這一路大軍之外,皇帝更任命幽州都督爲單于道行軍大總管,並加河北十五州節度大使,節度河北諸州團練武事並諸胡城傍出征漠南,犁庭掃穴,要憑此一戰打得突厥於漠南無立足之地!

一俟形成定計、制令傳達,整個神都朝廷便也動員起來。萬騎新軍雖然不能輕易出動,但都畿武力也是有數的,南衙幾乎無兵可出,左右羽林軍則聚成五千甲旅,作爲前路人馬即日便過河北進。

與此同時,發募都畿健勇並官奴的敕令也迅速執行起來,很快突厥入寇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神都城。

“突厥又來侵擾?早前不是已經被雍王殲滅在河曲?”

因爲各種徵令以及人馬調度的執行,整個神都城民風也因此變得緊張起來。早前神都革命以來,都畿民须m然頗受驚擾,但之後只聽說陝西道捷報頻傳,幾年時間下來,戰爭對他們而言已經頗爲遙遠。

“河曲那一戰,殺的只是突厥王帳人馬,這一次來犯的,則是其南牙傩。”

有人發問,自有知者不厭其煩的解釋。

“南牙跟王帳又有什麼不同?不都是一路俸俊�

“突厥王帳在安北大都護府控內,南牙則在單于大都護府治下。雍王殿下只是安北大都護,並非單于大都護。”

“那爲什麼不讓雍王殿下也領單于大都護?雍王殿下功勳卓著,有眼皆知,何必爲這一事勞使兩員?陝西自有壯甲,朝廷又何必再擾人徵募?”

相關議論聲充斥坊曲之間,而在這番喧譁之外,朝廷內部也多有人事調整。政事堂中,宰相李懷遠出征之後,又有兩員遞補拜相,分別是兵部侍郎孫元亨以及早年遭逐的前宰相張錫。

御史中丞張柬之,則外授懷州刺史,輔助單于道行軍籌備河北錢糧。在這一系列的人事調動中,中書侍郎韋承慶之弟韋嗣立出爲汝州刺史,專督淮南漕咧T事。

第0748章 臨河布武,待時以進

當神都朝堂因突厥默啜來犯一事而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長安行臺也接到了有關的信報,甚至要比神都朝堂的官方渠道還要早上幾天。

河東道諸州縣雖然不受行臺轄制,但彼此之間的交流卻是非常密切。特別在神都朝廷刻意壓制黃河漕呦蜿P內輸入的情況下,河東道是關中物資出入的最主要通道之一。

不獨行臺組織了規模頗大的採買隊伍活躍於河東道諸州縣之間,河東方面巨室豪戶也都積極參與關內的商貿諸事。特別今年前有世博會的吸引,後有三受降城的修建計劃,使得關內與河東的人員物資交流更加密切。

所以當突厥佘娵欅E出現在河東道北部區域的時候,相關訊息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向長安傳遞而來。

相對於神都朝廷得訊後應激性的慌亂,長安行臺對此消息接受與處理就要顯得從容得多,無論是相關事機的討論,還是應對策略的執行,都是有條不紊。

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這麼從容不迫,起碼雍王殿下在得知此事後就氣得要罵娘。

時令進入隆冬,幾場大雪的降落雖然給各地人貨調邘聿恍〉睦_,使得一些事務咝幸虼硕M入停滯狀態,但行臺本身便已經建立起相當紮實的物流基礎,倒也足以承受相當程度的風險。

藉着世博會的創收餘韻,深冬之前諸多官造工場規模再作擴大,冬閒時節招募坊間與周邊鄉野卸喽×Γιa炭料、氈帳等禦寒時物。民幸虼硕皇юB活,所生產出來的物資不獨滿足長安並周邊境域的消耗,還能源源不斷的向北輸送,以支援河曲軍民。

降雪之前雖然數萬甲兵盛集京畿,給京畿的物料供應帶來了不小的壓力,但也因此使得州縣壓力頓減。

今年諸州縣大肆擴戶、收撫流民,又適逢冬寒酷烈、雪糜近災,州縣團練甲伍聚集於京畿,這一部分養軍的物料消耗便可以節省下來,用以賑濟一干新附亡戶,使得關內諸州都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凍餒災害。

大雪紛飛雖然難捱,但等到來年開春回暖,積雪消融滋潤土壤,來年開犁入耕,大稔已經可期。再加上各地官府賑濟及時得力,整個關內道民生雖然不可稱爲晏然,但也能夠保證秩序維持。

長安城雖然人員集聚,物給不稱豐厚,甚至就連雍王府中各種不必要的開支都裁減許多。但相對於往年徵戎在外,今年還能留守於家宅,有家人陪伴,並間不時入坊喫上幾頓溫熱軟飯,李潼這段時間過得倒也可以稱得上是頗爲愜意。

這一份愜意的最直接表現,就是宅中妻妾先後孕信入身,各自感孕待產。對此李潼也頗感欣慰,出入之際臉上常掛着老農一般淳樸笑容。往年諸事忙碌,少得輕鬆閒暇,一旦有了足夠的發揮空間,自己這個小馬達也很是不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