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太平公主聞言後微笑頷首並說道:“名門之後,孔懷俱才,令兄入都之日,我將親自設宴款待。”
頓了一頓之後,太平公主才又說道:“但今年飛錢新入都畿,是否能夠足額承兌,關乎信譽至深。年前正是兌付要緊時節,貿然換人、從頭熟悉,總是有礙事程。若我一人名聲受損,也不是什麼大事,若因此觸怒我家雍王,可就不是勢位、錢帛能了事。明年吧,明年朝中若有美職出缺,令兄可居先列。”
“多謝公主殿下關照!”
張晉客聞言後雖然有些失望,但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也不敢再作爭取。
說話間,太平公主已經批過幾卷文書。張晉客見公主不再說話,便識趣的起身告辭,只是在臨行前又說道:“府下六郎,日前新習健舞、急欲表獻,已經隨卑職入苑……”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手中的筆頓了一頓,眸間泛過一絲潮意,但轉頭看了一眼箱恢羞�剩大半的文書,便又說道:“且留待外堂,暇時來獻。”
待到張晉客離開,太平公主繼續伏案忙碌。很快時間就到了傍晚,侍者入告楚國公李承況求見。
“快快有請!”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放下手中筆,着侍者將一應文書收起,接着李承況便趨行入堂並作拜,太平公主則笑語道:“親員相見庭門之中,何須如此多禮,楚國公且入席,今日圓璧城演武成效如何?”
李承況入座後便開始詳細講述起今日演武種種,包括諸營兵長身份並甲伍之數,以及後續聖人犒獎事宜,特別在講到皇帝賜給自己玉冊的時候,李承況更是激動難耐,起身再拜道:“非得公主殿下拔臣於野,進薦於上,臣安得如此顯行於世、光耀門庭?自此之後,凡公主殿下教命,臣必謹遵不悖!”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更是笑靨如花,當場便吩咐侍者持她手令去走訪兩省要員門庭,禮貨所具之豐盛也都溌督o李承況得知,以示她對此事上心以及出力之大。
李承況在堂中聽到太平公主有條不紊的佈置人事,感激之情也是溢於言表,一再拜謝。
如今朝中雖然優待宗室親徒,但也並非全無分別,郇王房的大李相公、小李將軍雙雙封王,尊榮倍享。相對而言,其他宗親便大爲遜色,虛榮之外也只是衣食無憂,勢位上則就沒有太顯著的提升。有一些倒黴的諸如鬱林郡王李千里,更是被遠貶嶺南,就事於安南都護府。
李承況所入嗣的楚哀王李智雲一脈,雖然也是高祖血傳,但幾代傳承下來早已經被邊緣化,哪怕武週一朝酷吏都懶得找麻煩。如果沒有特殊的際遇,再想重獲王爵,幾乎不可能。
看着李承況一臉的感激涕零,太平公主也是忍不住會心一笑。
今年以來,神都城的政治風潮雖然由她挑起,但因爲之後她入住上陽宮、與母親起居親近,再加上身爲武家婦的身份,也讓她在招撫情勢方面受到了一定的阻礙。
諸如宰相韋承慶,雖然也是由她舉薦,算是出於她的門下。但是隨着神都朝情變幻越來越激烈,韋承慶作爲主持一系列舊臣封獎事宜的宰相,身邊所聚人勢漸多,對她就不如以往殷勤,甚至隱隱略有排斥。
類似情況還有就是新興王李晉,其人坊居多年寂寂無名,也是受了太平公主引薦才解褐入仕,步步高昇。但在逐漸得勢後便與堂兄李思訓和郕國公姜家往來密切,同樣對太平公主有所疏遠。
類似的經歷,太平公主所感並非一次,可以說從她積極入世開始,就是一個不斷被人拋棄的過程。遠到她那侄子雍王李慎之,以及神都革命中的觀國公楊嘉本等,幾乎都是不同程度借勢於她,但到了一定階段便開始疏遠她。
經歷的多了,太平公主心中自然有一份苦悶乃至於忿情,所以也在努力尋求機會讓自己走上前臺,不再被人當做籌碼與借勢、拋棄的對象。
這一次提拔李承況,一是看重李承況身世清白、沒有太複雜的親誼牽扯,二就是在這提拔的方式中本身就埋下了手段。
這一次給李承況封王,本就是她與兄長李旦商定,未經外朝討論。藉着北衙新軍編成給外朝施加的震懾,先斬後奏的搞定此事,也是對宰相們的一次敲打與警告。恩威勢力自出天家,誰想專據私用都是做夢!
這個李承況,也是太平公主向北衙滲透的一個棋子。萬騎擴軍以來,皇帝便不準外人過多染指,哪怕太平公主對萬騎的規模與人事結構都不是很清楚。
但她同樣也有優勢,那就是資財豐厚。特別是雍王將神都飛錢相關交給她負責後,大量關隴勳貴向東遷徙,太平公主所控資財激增、言之富可敵國都不爲過。
皇帝有權而無財,太平公主卻財勢兼有,自有一份信心,她這兄長早晚都會求到她的頭上來。北衙擴建的軍事,她無論如何也都要分一杯羹!
第0742章 蓮花六郎,生吞珠花
李承況離去不久,大內中使便匆匆趕來,將皇帝的旨意如實傳達。
太平公主對此自然滿口笑應,北衙士伍雖壯、但卻諸用告急,而她的價值便體現於此了。所謂於北邙山興作宮造,當然不可能是爲了打製各種禮器、文物,就是爲了製造軍械以武裝北衙軍旅。
幾番借勢於人而又遭人冷落,太平公主當然也意識到世道何者纔是根本,浮華諸種不足論,唯是精兵在手才能不受世道所輕。
待到應付過中使之後,太平公主才又冷笑自語道:“我這兄長啊,言行每流於冒失,勤於念想卻拙於周詳。若真沒有親徒拾遺幫扶,難免爲人愚弄。”
外人看來,他們兄妹情深、親近無疑,但太平公主自能感受到皇帝對他的防備。像此前她推薦韋承慶擔任中書舍人,並傳達了母親針對裴炎一事的處理意見。
風潮雖然是由她引發,但接下來她卻被隱隱排斥在外,特別是皇帝急不可耐的將韋承慶授爲宰相,分明就是要通過殊恩授給搶奪太平公主的門人。
結果韋承慶卻藉此大肆示好唤j關中勳門,儼然成爲關隴門戶新一代的代言人,勢力具成,以至於他們兄妹兩人都無從控制。
在這過程中,太平公主也不是沒有試圖將局勢重新挽回,比如希望通過豫王選妃一事,將河東薛氏等人家團結過來。但皇帝卻認爲太平公主是在挖他牆角,先將洛州長史薛稷外授豫州刺史,後來更乾脆宣佈道國公戴氏爲聯姻對象。
藉着豫王聯姻一事,皇帝又將淮西人朱敬則授給豫王友並加祕書少監,似乎是爲了唤j一批兩淮人士以爲豫王壯勢。
結果在朱敬則進入豫王府之後,纔在河北人袁恕己的檢發中察覺到朱敬則與雍王一系早有深刻關聯,早年便在雍王授意下打壓清河張氏等河北門戶,甚至朱敬則的一個從孫女還是潞王孺人。
本來這件事也沒什麼,就算朱敬則與雍王一家前緣頗有,但其人本身就偏向學士儒生,入仕以來無涉權勢。偏偏豫王眼裏不容沙子,幾番上書不願以朱敬則爲友,在士林中造成了很惡劣的形象。
朱敬則雖然勢位不高,但其一家卻號稱淮西儒門,於河南士林學術地位頗高,被豫王如此見棄毀謗,憤而辭官,布衣還鄉。以至於朝野對豫王都風評大減,認爲不能容士。
這些細節上的糾紛,太平公主也只是冷眼旁觀,但其實心裏對這位兄長已經集聚了相當多的不滿,也越發認識到單單所謂的親誼並不能庇護她長久。
皇帝這樣的性格,時局中有所感受的人並不少。包括這一次北衙擴軍,以雍王所獻財貨爲張本,繞開了外朝諸司朝士,也繞開了太平公主這樣的親人,但不乏人已經認定皇帝沒有長久韌性,很難獨立成事。
事實也的確如此,南省相關諸司都在刻碎阻事、極盡掣肘,皇帝所組建的這一支萬騎新軍就連基本的軍械器杖都無,徒具人數而已。
在沒有更大外力變量的情況下,這一次聲勢不小的北衙擴軍也只能草草收場,皇帝只能逐步放開事權的封鎖,任由外朝向此新軍滲透,才能加以維持下去。一旦發生這樣的情況,皇帝此前那番做派就成了一個笑話,色厲內荏的本質畢露無遺。
北衙擴軍,本就容易引起外朝的警惕與牴觸。他們父親高宗皇帝擴建左右羽林軍的時候,先有幹掉長孫無忌的威行震懾,然後又有掃滅諸夷、諸胡酋人物捐給爲基礎。
而他們的母親武則天,既繼承了高宗遺留的一些人事基礎,本身還有一干武家侄子們不計官聲的刮索錢財捐輸爲用。
皇帝眼下可以說什麼基礎都不具備,只憑雍王入獻幾十萬緡財貨就想在北衙創設幾萬新軍,想想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太平公主對這個兄長雖然已經有不滿,但在母親頻頻提醒下,也意識到眼下朝情洶湧、已經混亂不堪,一旦外朝藉此將北衙新軍滲透,那麼皇權將更加無從伸張。
而她本身也是依傍皇權才獲得這樣的超然地位,在確保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自然要極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對於皇帝的請求,她也無作更多思考便應承下來。既然現在皇帝已經表現了找猓娨馀c她共分北衙軍事,相關後續自然也要儘快操作起來。
她於文書中一通翻閱,整理出了一個名單,遞給使者吩咐道:“這幾戶人家所持飛錢優先支兌,一俟財貨發入各邸,即刻着令徐俊臣逮捕刑問,治其貪贓之罪!”
神都的飛錢業務雖然是由太平公主主持,但也並不意味着她就能夠完全自由的控制使用這些飛錢相關的實際財貨。
飛錢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自然是其攜帶方便、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空間與時間的限制,但最根本還是有票則必有錢。
太平公主所掌管的飛錢資源,多與關隴勳貴有關。一旦她這裏拿出大量的財貨以投入北衙禁軍的建設,便極有可能發生擠兌的風險,一旦不足支兌,飛錢的信用就會破產。
雍王在將飛錢業務交付過來的時候,也曾提出警告,不準太平公主任性濫發並隨意支用倉中的準備金。一旦發現神都方面有這樣的跡象,便會立即公佈切斷兩京飛錢的關係。
神都飛錢本就源出於西京,一旦西京水喉掐斷,那麼神都飛錢無論是流通性還是保值性都將蕩然無存。
如果所持飛錢匯票僅僅只是普通人家或商賈,太平公主還不怎麼忌憚,但現在持票的主要就是關隴那些勳貴人家,一旦太平公主這裏無錢支給,那些受損人家是絕對有能量施加報復的。
所以在這方面,太平公主也不敢過分任性,她這侄子雖然遞給她一條財路,但也在她脖子上勒了一根頸繩。她現在要挪用鉅款支給北衙軍事,本身就觸犯了行臺的利益,若再因此影響到飛錢的信譽,一旦引發什麼惡劣後果,絕對是喫不了兜着走。
至於說她那個侄子會不會對她手下留情,唉,上一個相信“唯情活我”的還在甘露殿被軟禁着呢。
所以現在太平公主也是在雍王給予的尺度之內小心試探,首先是確保飛錢的信用,手中有票則必作承兌,但只要財貨離櫃,再遭遇什麼波折,那跟我就沒什麼關係了。神都獎懲量刑自有章法,你們自己財物來路不正,也怨不到我的頭上來。
再者通過徐俊臣出手,在神都城中製造一些恐怖氣氛,也可以震懾神都這些相關人家們,讓他們不敢大舉支兌財貨存放於自家。
畢竟一張飛錢更好藏匿,可以在洛陽支兌,可以在長安支兌,還可以去隴右、蜀中等地。可如果錢財收藏在家裏、直接被抄走,那可就欲哭無淚了。
而且這麼做也有利於洛陽飛錢錢本的繼續擴大,洛陽飛錢源出於長安,長安這些人將錢財存在長安的飛錢機構,獲得一張在洛陽支兌的飛錢。洛陽這裏只有將這一張飛錢進行兌付,才能獲得發放等額飛錢的資格。
換言之,洛陽如今所獲得的飛錢以及承兌的利潤,其實還是存放在長安。只有在洛陽發出飛錢,才能獲得等量的財貨入庫。
太平公主之所以獲得承兌資格,是以個人名義借貸了都畿諸司的公廨本錢作爲本金。如果洛陽這裏遲遲不能吸納到足夠的財貨存入,她雖然也有錢,但錢都存在長安呢。
所以搞一搞恐慌,吸引一部分神都豪戶存錢入櫃,開具飛錢,也有利於長安與神都之間形成一種相對穩定平衡的財富對流,而不只是單方面的財貨輸出。
“神都時局動盪,行臺則政治清明,有識之家難免是要尋計向長安避禍。北衙軍事壯成,雖然不免與長安爭鋒,但其實也讓時流憂患大增,人物輸入於關中,那小子應該不會因此翻臉……”
太平公主這番自言本來還有幾分自我安慰的意思,但講出口之後自己也愣了一愣,片刻後才拍案忿聲道:“那小子分我一條財路,怕不是存心就在於此?偏我不知不覺,入其彀中,還喜樂於受他關照提攜!”
腦海中生出這一念頭後,太平公主也不免雜計叢生,一日勞累下來,更覺頭腦發脹,索性晃了晃腦袋,一邊從堂上起身,吩咐收走各種計簿,一邊隨口詢問道:“那張家六郎,可還在前堂等候?”
說話間,她步入廊外,迎着夜風深吸幾口氣,頭腦略清醒幾分,轉眸卻見廊外宮燈下有人影嬉鬧,細看是一名羅紈少年正追逐一名宮女。
太平公主本來還不甚在意,待看清楚兩人樣貌後,臉色頓時一沉。
兩人也見到了行出殿堂的太平公主,各自向此行來,宮女入前,臉色多有羞惱,開口便泣語道:“公主殿下,妾奉皇太后陛下使命入堂請問歸寢否,卻於外堂遭遇浪子阻擾挑釁……”
紈絝少年臉上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面容俊美、不遜女子,聽到那宮女告言乃皇太后宮人,臉色稍微一變,將手中一份珠花拋擲在地並哼聲道:“久在外堂,不得公主殿下召見,見這小娘子珠花精緻,摘來瞧上一瞧,本身不堪調戲,又怨哪個!”
太平公主臉色陰沉,入前撿起珠花撣落塵埃,遞迴那啜泣的小娘子手中,卻被抬手推開並忿聲道:“物事已被賤人玷污,妾絕不再沾手……”
“賤婢你說什麼?知我是……”
羅紈少年聞言後頓時一臉怒容,掐斷鬢角簪花便闊步上前,方待抬手挽袖,卻被太平公主抬腿踢飛。
“我庭前藏垢,冒犯了喜娘,給你一個交代!”
太平公主隨手將楊喜兒推回的珠花拋在地上,指着那翻地打滾的少年冷聲道:“這麼喜愛這支珠花,那就給我吞下去!”
第0743章 既入幸途,抽身不易
那羅紈少年匍匐在地還待掙扎,已有壯僕闊行上前反制其兩臂,更有人用力摳開其牙關,便粗暴的將那支珠花塞入其口中。
珠花雖然不大,且所綴飾的玉珠也都打磨圓潤,但畢竟是以金銀爲骨,這一番戳刺頓時便劃破其口腔舌根,少年搖頭掙扎着,不旋踵已經是滿口血水,慘叫連連。
楊喜兒雖然厭極這浪蕩子,但此類畫面也是少見,耳中聽到那慘叫聲,便停止了啜泣,抹一把淚眼並望向太平公主說道:“令意既然傳達,妾便先歸甘露殿。”
“喜娘且慢,我與你同行。”
太平公主見楊喜兒轉身便往苑外行去,便也闊行跟上。一路上還想尋找一些話題,但楊喜兒只是默然無應,使得彼此氛圍尷尬有加。
抵達甘露殿的時候,皇太后已經入寢,楊喜兒自入內殿聽侍。太平公主又召來宮官,詢問了一番皇太后飲食起居如何,這才又返回仙洛門內。
“公主殿下,那張家六郎只是捧腹呼痛,要不要傳太醫來詳嘁环俊�
有宮女匆匆迎上來,並小聲詢問道。
“理他死活作甚!一把賤骨頭,稍得恩眷便忘乎所以,真以爲世道可以由之橫行,什麼樣的人事都敢招惹!”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冷哼一聲,滿臉煩躁至極。
聽到公主殿下這麼說,宮女們也各自凜然生畏,不敢再多說什麼。
但也有稍微年長的女官,自恃資歷,入前笑語安慰太平公主:“這張家六郎畢竟年少懵懂,出身已是不俗,又得公主殿下如此至貴者眷顧,輕狂浪行在所難免。細心調教幾年,總能規矩起來。少年浮性,總是愛鬧……”
講到這裏,女官偷眼見太平公主怒容稍斂、目露沉吟之色,便向下打個眼色,示意將那少年引上來,希望那一副慘狀能激發憐意。
她們這些女官人際關係本就簡單,那張家小子容貌已是俊美,出身又是不俗,性格巧媚細膩,日常出入公主苑居,偶與她們嬉鬧、消磨時光,印象也都不錯,這會兒便有意稍作關照。
不多久,那羅紈少年便又被拖了出來,已是脣舌破裂,滿口血水,身上羅衫也不再鮮豔,彷彿一個瓷娃娃跌進了灰土塵埃中,光鮮不再、污濁不堪,讓人可憐。
眼見少年如此悽慘,太平公主眸中也稍露不忍之色,只是還未及開口,旁側女官便又忍不住說道:“那楊家娘子又是什麼矜貴人物,無非強攀權貴而不得,家室不容,收養內苑。莫說還未得貴人真正的眷顧,即便是……難道公主殿下門中人事還觸碰她不得?如此一樁小事,實在不至於傷損人命,若是傳揚出去,外間還要以爲公主殿下都要回避雍王殿下的權焰……”
“賤婦!你說什麼?”
太平公主心意本來已有幾分軟化,聽到這裏,臉色已是陡然一沉,指着那女官怒聲道:“雍王是家國倚重的名王,外虜膽寒的強臣,你這賤婦仗了誰家聲勢敢作如此狂言?天家勢位輕重,是你一把口舌能論?掌嘴,給我打落她滿口奸齒!”
眼見公主殿下如此震怒,那女官頓時也是一慌,沒想到一時貧嘴竟惹火上身,還沒來得及申辯乞饒,已經被人扯下去施刑。
那張家六郎本來委頓在地,悲容乞憐,眼見爲自己求饒的女官遭到懲罰,頓時便也再驚慌起來,嗚咽着向前方爬來,捧住公主絲履吮吻哀求。
但太平公主這會兒怒火又被激發出來,垂眼見絲履被那滿口血水沾污,不免更加的煩躁厭棄,抬腳將那本來有幾分喜歡的少年踢飛出去,並怒聲道:“拖下去!”
等到羅紈少年再次被拖走,公主乳母張夫人才入前低語道:“一個玩物不足可惜,但張氏昆仲臉面還是要照顧幾分,若人真害在了苑中,難免穢言滋生。”
太平公主聞言後,眸光閃了一閃,略作沉吟,然後說道:“將這奴兒送往左羽林楊將軍處。”
中山張氏也是河北名門、士林著族,前宰相張行成曾爲天皇高宗皇帝的東宮舊屬,生前身後都極盡榮華。如今其子張晉客官居比部郎中,品秩雖然不是極高,但職權確是顯要。如此冠纓門第,於神都坊居自然也是不俗,族人聚居坊間,佔據一坊之地。
今日早朝又罷,清晨時分,張晉客也並沒有急着出門,用過早餐後,留在家裏處理一些人情事務,並吩咐家人迎接即將入都的兄長張梁客一家。
正在這時候,門僕匆匆入堂,不無驚慌的稟告道:“郎主,左羽林楊將軍率奴入坊堵門……”
“楊將軍?哪個楊將軍?”
張晉客聞言後先是一愣,近來神都朝情變幻不定,尤其兩衙將職更是頻繁,若只說官位,他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是什麼人。直到家人再作解釋,才知原來是前宰相楊執柔的兄弟楊執一。
“我家幾惡於他?楊某竟敢引杏|我門儀!”
知道對方身份後,張晉客頓時便冷哼一聲。弘農楊氏雖然門高勢大,但若在武周舊年,張晉客對楊執一或還要心存幾分忌憚。
但如今神都朝情早已經變了天,楊執柔兄弟強攀雍王而不得已經成爲畿內噱談,非但未能得勢,楊執一反而因其身爲潞王妃姑婿這一身份而備受冷落。
雖然楊執一仍領一個左羽林中郎將的職位,但如今就連左羽林衛都被打散閒置,張晉客如今傍勢太平公主,自不會將之放在眼中。
他這裏正待起身出門前往斥問理論,但又聽家人說道:“楊執一家奴所挾一人,似是府中六郎,形狀憔悴,好像受到了刑虐……”
聽到家人這麼說,張晉客已經抬起的腿頓時重重落了下來,疾聲問道:“看清楚沒有?真是六郎?”
及見家人有些遲疑之色、不能篤定,張晉客又怒道:“速去觀望清楚,若果真是六郎,暫不準家人外出交涉!”
待到家人離開,張晉客神情焦躁的在堂中徘徊不定,臉色同樣變幻不已。
府中旁人不知,但他自己知道他昨日是將六郎送入上陽宮侍奉太平公主,卻爲何被楊執一所執拿且押到他府前挑釁,這當中的曲隱也讓張晉客驚疑不安。在沒有搞清楚之前,不敢露面相見。
張氏宅門前坊街上,已經聚起了數量不少的人校@其中既有楊執一率來的一屑遗灿新動嵭谐龅膹埵献迦藗儯瑫r還有坊中別處圍聚而來的看客。
“怎麼,張氏家人難道死絕了?一個能話事的都不見行出!”
楊執一身着一襲深色迮郏撌终驹趶埵羡¢T前,眉眼之間滿是憤怒,渾然無顧張氏門前一干人校皇峭拍芹¢T怒聲道:“張晉客在不在邸中?若再不出,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處理了你家惡徒!”
說完這話,他便轉過身向後一招手並冷哼道:“把人拖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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