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此處館驛鋪主早已經在庭院裏搭建竹臺,此時正在圍觀人羣中游走,試圖招攬看客。但鄉野旅人,誰人又會被錢壓的難受,就算囊中豐厚,也謹記財不露白,湊個熱鬧則可,實在沒有必要作此顯擺。任那鋪主舌戰蓮花,終究應者寥寥。
“給你錢,自去點數,不要阻人觀望!”
柳安子見人羣中已經擠不入,索性便拉着上官婉兒直往院內竹臺而去,隨手拋給鋪主一個錢囊,匆匆登臺,踮腳去看驛路上旌旗行過,忍不住焦急道:“那樹冠真是討厭!哪處纔是雍王殿下?”
上官婉兒也是張目細望,但卻雙脣緊抿,片刻後美眸中突然泛起淚光,並很快清淚長流,掩面下臺。
雍王歸京後又過幾天,返回關東販貨的鄭休遠才又趕回,並驚聞上官婉兒臥病於榻,自然驚慌不已。這時節行旅於途,最怕的就是疾病纏身,因此客死逆旅者不知凡幾。
幸在過了潼關,距離長安已經不遠,鄭休遠也顧不上再販貨牟利,留下一部分員袎贺浘徯校约河H率其他人軟車疾行直入長安。長安關內首府,醫療條件自然遠非鄉野可比。
一行人離開神都之前,已經先遣員於長安昭國坊購置產業,入城即刻定居宅中。
上官婉兒這一次病來得猛烈,途中奔波又失於灾危氤侵釒兹氪刮!`嵭葸h等家人們也是急得如熱鍋上螞蟻,長安城中凡所能請到的名醫,盡皆請入邸中。如此旬日煎熬,病情才總算得以好轉。
“我這是、又活了過來?”
某天午夜,上官婉兒自病榻間悠悠醒轉,入眼便見到牀頭捧着佛經垂淚默誦的母親並柳安子等腥恕�
“娘子惜聲、惜氣,想要什麼,細訴即可。”
柳安子匆匆入前,握着上官婉兒蒼白手腕低語道。
上官婉兒仍是視線遊移,沒有焦點,好一會兒才指着母親低語道:“先送阿母歸寢,我險成不孝,不要讓阿母再受病氣侵染……”
墟九B忙入前將老夫人攙出,柳安子見上官婉兒氣息漸穩,然後才匆匆奉來湯藥,供其啜飲。
一碗湯藥入腹,那已經瘦得脫形、蒼白如紙的臉頰才漸漸恢復了一些血色。上官婉兒伏榻微喘片刻,仍是黯淡無神的視線轉向柳安子,嘆息道:“你們啊,真是不爭氣。我縱使此番捱不過,箱谎Y沒有財貨供你們瓜分稚考热灰呀洶瘟伺慰嘣偕裕孔屛乙环鲬B,成了人眼中笑料……”
“娘子說什麼?婢子不知……”
柳安子聞言後視線有些躲閃,入前掖緊了被角,乾笑道:“娘子新愈,還待安養。早早休息,不要神念操勞……”
“我是病,不是愚,你這娘子還未落生,我已經活在宮裏,宮藥什麼滋味,品嚐不出?”
上官婉兒聞言後,口中嘆笑一聲,當視線掃過屏風一角,臉色又是一變,疾聲道:“落下帷帳,快!”
帷帳落下,內外隔絕,又是腳步輕動,帷內的上官婉兒便聽到帷外那要命的人聲:“一番波折,險些送命,這是你樂意的?安安分分隨程入京不好?眼前遮得住,往前幾天那憔悴近死的樣子,我難道無見?”
“我不知!不知就是不見,我不願見你……”
片刻後,帳內響起上官婉兒悶氣聲,李潼聞聲皺眉,抬手便要掀簾,手腕卻被帳內伸出的細手陡然握住,並伴隨細語聲:“求求你……”
聽到這柔弱聲調,李潼心中又是一嘆,坐在了榻邊輕聲道:“知你病容憔悴,不願見人?我諸事推開,苦守幾日,能知我不是貪色?隨我回府罷,同居一廈,可以不失照顧。近日隨人晝伏夜出,也實在有擾坊居清靜……”
“我年老色衰,自己心知,不需殿下提點!殿下深顧舊情,妾心自感激,但也無謂回報,往年失於從容時,的確不失關照。延醫贈藥,是妾份內應得。至於邀請入府,是要與太妃並友,共受關照?”
李潼聽到這話,臉色陡地一沉,沉聲道:“你說什麼?”
“殿下勢成分陝,名重海內,何色女子褻玩不得?意趣任使,縱妾此身,此時此刻,舉榻以待!我這一個孽情賤人,明知不可侍,偏要向西行,存的不正是這種心意?病榻幸得垂憐,伏此求歡,何惜一死!”
李潼臉色變幻一番,好一會兒纔將心中火氣按捺住,語調平靜道:“我不想挾情逼你,你也不必厲言觸我。輿情於我是謗是譽,並不決於你區區一宮奴。人情諸事,我自有所計,更不需你當面疏遠、人後垂淚。一腔愛火隨緣生,揮劍斬情祝君好?你縱使絕棄此情,於我不過短憾,於人更無分寸利害……”
“妾妄情計議,讓殿下見笑了。滿腹心事,幸得智言點破,從此後恭在王教之內稚桓以偕澩睿 �
帷內上官婉兒聽到這話,語調內竟有幾分坦然釋懷。
然而李潼聽到她這語氣,則不免更加火大,冷笑道:“原來彼此誤解竟深,上官應制一旦離宮,不再攀勢求活,竟生無慾佛念?不巧得很,我當下正要毀佛,青燈捧卷、佛堂清修,怕是不行!”
“生人哪能至於方外,天下莫非王土。妾舊爲宮奴,今爲民婦,既然不入黃泉,終究王教之內,所守無非王治清明之內的安生,不貪不妄,能稱罪過?”
李潼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斥道:“我說得不清楚,還是做得太隱晦,若只尋常民婦,我至於漏夜相守?你是不是有病!”
“病得不輕呢,險些喪命……”
上官婉兒又低聲答道。
李潼聞言後,忍不住笑起來,笑了一會兒才又說道:“你安心休養吧,或許真是孽情難守、一別兩寬。時至今日,我已經做不來軟語相磨、央人就我。你乍一入世,貪此新鮮,大病初癒,又思計偏激,不可理喻。幾時想通了,使人來告,若那時仍有餘情,邸中給你一舍。”
說完後,他便起身向外行去。及至廊前,恭立在外等候的鄭休遠趨行至前,不無忐忑道:“殿下此夜是否留宿?”
“不留了,既然轉好,安心生活。”
李潼有些意興闌珊的擺擺手,直至府前上馬,才又垂首對鄭休遠說道:“邸中人情出入,旬月入府來告。若我無暇見你,告給阿九。”
房間中,帷簾再次掀起,上官婉兒仍是一臉病容,望着欲言又止的柳安子說道:“走了?”
柳安子聞言後便點點頭,並忍不住說道:“殿下待娘子,是真的……娘子在宮中,人多稱讚智名,這般應答,是不是、是不是……”
上官婉兒心知柳安子是想問她這麼做是不是欲擒故縱,但她自知那人多情之內的薄情,只是嘆息道:“今次大病,實在意外。往後不必雜計,安心坊裏生活。苑中使派的醫官走了沒有?趁機多索取一些珍貴藥餌存儲,不用也能賣出濟困。”
“娘子這又何必?既然長安生活,難道還真能短了用度?”
柳安子聞言後更有幾分不解,甚至都覺得雍王殿下說得對,這娘子大病之後便顯得孤僻矯情。
上官婉兒聞言後臉色卻是一沉,並肅容道:“日後邸中誰若再敢私下與貴邸往來,一旦爲我所知,即刻逐出,絕不留情!舅父那裏,明日分出一筆財貨,供其置業養家,不是節時,不作往來!”
“這、這,娘子真的……”
柳安子聞言後便是一驚,顫聲再問。
看着這小娘子一臉的驚容,上官婉兒嘆息一聲,不乏悵惘道:“你這小娘子,歷事仍湣5搅宋疫@年紀,不獨慮眼前,更要慮身後。若彼此確是緣湥瑒e後各自安生。若仍要孽緣糾纏,我可以循情趨勢、貪歡餘生,但若有出,難道也要生爲孽種?”
第0723章 長安坊居,大戶不易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上官婉兒這一場病症來得迅猛,儘管有長安大內御醫悉心灾危盟幏钍碂o不精貴,更有隨她同來長安的這羣宮人們體貼照料,但還是一直休養到了九月,纔算是完全恢復健康,不復一開始形容憔悴的模樣。
至於雍王殿下,在那夜相見之後,便再也沒有來過。對於這一點,邸中不乏人微辭議論,但也不敢訴於當面,擔心影響到上官婉兒養病的心情。
這一日,邸中閒步短時,回到內堂後,上官婉兒便吩咐柳安子道:“去把近日邸中開支計簿取來。”
“娘子大病新好,專在休養,這些閒事,哪需要親自操勞啊。邸中用人,也並不是尋常家院所出,各有所司……”
柳安子見上官婉兒精神仍不是極好,便開口說道。
“取來吧,既然已經出宮,便不應再舊時相處。你們跟隨了我,彼此便是家人。坊裏新生,總該有一盤算計,才能長久維持。”
上官婉兒笑語道,眸底卻有一團陰霾盤桓:“入京之後,我就疾病纏身,家事全無過問。近日少見一些舊面孔,怕也人心有散吧?”
柳安子聽到這話,不免忿言道:“那些離散之徒,薄情寡義,娘子何必在意他們!”
上官婉兒聞言後只是笑笑,並不多說。她是自覺與這些出宮之人同病相憐,自己又有幾分餘力,所以將人招聚在身邊。這些人聚集在她身邊,一則確也是因爲無處投靠,二則大概還存着依傍於她、來日重回貴邸的打算。
可是這將近兩個多月下來,確見邸中人事與貴邸失於往來,心裏這一點熱念期待不免就消退下來,各自另殖雎罚@也是極爲正常的人情盤算。
等到計簿取來,上官婉兒稍作翻看,不免感慨道:“長安居,果然大不容易啊。”
如今邸中還在之人剩下六十多個,較之初離神都時少了一多半。那些離開的人,尚存情誼的還當面說上一聲,留下一個確鑿去向。但也有許多幹脆就是不辭而別,甚至有的臨走時還捲走了數量不等的傢俬。
上官婉兒離宮時,除了自己多年積攢的傢俬,再加上雍王妃等並其餘苑中舊好贈給物事,折錢是五萬緡有餘。這對於一個自幼生長於深宮,全無產業整治的女官而言,已經是一筆不菲的財產,哪怕是在權貴雲集的兩京,也可稱得上是中上家境。
也正因此,上官婉兒纔有底氣,哪怕離宮生活、不傍權勢,也能生活得不錯。
可是從神都出發、一路波折,加上提前於京中置業,入京後將近兩月時間全無生計籌辦,到如今再作點驗,邸內儲蓄竟已不足三萬緡。這當中可稱大額的開支是昭國坊這座宅邸,用錢兩千緡,撥給她舅舅鄭休遠別置產業五千緡,再加上離散之人捲走一部分,其餘便是邸中各類生活開支。
看到這樣一個記錄,上官婉兒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這一筆五萬多緡的財貨,本是她準備安度餘生的儲蓄,結果如今出宮尚不滿半年,竟就折去近半。原本不需要操心的生計問題,陡然間就變得嚴峻起來。
柳安子見上官婉兒神情變得陰鬱,連忙說道:“近來邸中也並不是全出無入,坊裏有織場招募織工,技藝巧妙的一日結工能達五十錢餘。咱們邸中也有十幾個前往做工,每日能收幾百錢……”
聽到這話,上官婉兒笑了笑,只是這笑容有些牽強,每天幾百錢的進項相對於尋常人家的確不少,可是她邸中月支便達幾百緡,兩相對比,這點進項也真是杯水車薪。
她翻看計簿,也發現了問題所在,邸中人情簡單,於這方面幾乎沒有什麼開支。凡所用錢,主要還是鋪張浪費,單單香料、脂粉等項月支就達幾十緡。冰炭食料等諸類,無不尚精,生活成本自然也就大增。
也不好說這些宮人們就是不知人間疾苦,多多少少還是乍一出宮,沒能習慣坊中量入爲出的生活。往年宮中用度,俱有供給,到了坊中仍是故態,開支自然大的嚇人。
略作沉吟後,上官婉兒便吩咐道:“去將邸中人姓偌^來,並點驗出五千緡的財貨來。”
柳安子舊是尚宮局司正女官養女,做事也是精明效率,很快便將上官婉兒吩咐的事情辦妥。
望着堂內堂外這六十多人,上官婉兒微笑道:“往年在宮中,都是領受貴人使命的奴婢。如今既然已經入坊,彼此便也都是兄弟姊妹,無謂高低。但一戶之內,也要分出一個主次規矩。近時我疾病纏身,無問家事,但自今以後,家規還是要創設起來。民居不同宮中生活,清貧自是難免,溋讟妒马棧T位可以傳看參詳。”
說話間,她便將自己訂立的幾樁事項傳遞下去,主要還是節約開支、削減採購等諸類。
一名宮女看過後便說道:“出宮之後,便如新生。若非上官應制收容,不知投奔何處。無謂往年宮用奢華,那本是貴人享用,我等奴婢本分卑賤,不該再執迷舊態。該要節儉,以往長久。”
“周掌直所言不差,但並在一處生活,有人在織場辛苦做工,有人在邸中閒散無事……”
廳堂內漸漸響起各種議論之聲,上官婉兒壓住腥俗h論,開口說道:“既然出宮,便是人身自由。我不以舊勢奴役形唬粢粼谯≈校阋牢乙幜睢H舨挥俟餐睿圪Y百緡,謝此相隨情義。贈物雖不稱豐,但也是雙丁中人之家十年所儲,省儉操持,生計不斷。”
中人聽到這話,不免也都各生心計。舊時他們乍一出宮,或許惶恐於世道陌生,下意識的湊在一起抱團尋求安慰。可是從神都到西京,又在坊居將近兩個月,多多少少也都生出幾分雜樣心思。此時聽到上官婉兒還贈錢百緡以送行,的確是不少人動了心。
且不說腥穗s計如何,一名膀大腰圓的宦者越卸稣f道:“應制高義,關照我等至於西京。深論起來,應制並不虧我等,唯是閒養在邸,已成拖累,實在不敢再厚顏叨擾。
此身尚有幾分閒力,坊中有一寡婦無丁當戶,欲召我入贅其家,供養兒女,我也已經私許,只待應制放行。日後並在坊居,不失關照。贈錢實在羞於領取,唯邸中閒車請典一駕,日後憑此稚鹪陆o付車錢……”
“能得新生,併成家庭,這是一樁大喜。車錢不需計給,入戶總需物事傍身。來年若真兒女養成,若我仍在,一定要登門討取一杯喜酒!”
聽到這宦者已有生計自郑瞎偻駜阂灿芍誀懼吲d。然而那宦者仍倔強,籤書立契,要月給車錢。
一番計議下來,又有二十幾人選擇離開,有的選擇領錢,有的則不領。最終整個廳堂裏,只剩下了三十多人,頗有幾分人去樓空的淒涼。
對此上官婉兒也沒有感到消沉,她幼傍太后,所見人間悲喜實多,這樣的小事對她而言談不上打擊,只是吩咐柳安子明天準備車駕,入市閒遊,順便看一看有什麼生計可以長久操持起來。
在場宮人們對坊居漸有熟悉,倒是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建議。比如這一座宅業本可容納百人居住,但隨着許多人離開,屋舍空閒卸啵罂梢詫⒏窬中薷囊环颁佱峋樱胰藗冏≡卺嵘幔吧釀t開設客宿邸鋪。
長安城房價逐年攀升,昭國坊又是東城上好地段,坊間許多人家都是如此操持,不患沒有住客,所得頗豐。
聽到坊居租賃價格,正愁困生計的上官婉兒倒是不無心動,但她很快便搖頭拒絕了。不說住客們品流複雜不復雜,單單若被那人知她不入王府,反而在坊中開設客棧與四方客流雜居,會是什麼反應,實在可憂。
又有人提議索性將閒餘屋舍推倒,開闢園圃,在宅中種植花木,無論是售賣花卉又或淬精合香,都是不錯的進項。
對於這一提議,上官婉兒大有意動。她們這些宮人弄田耕桑確非所長,但此類技藝,則就精擅得多。不說別人,單單上官婉兒自己,宮中每有斗香閒戲,屢屢能拔頭籌,說是當世屈指可數的合香大師都不爲過。
一羣人生計還未議定,卻又有喧擾上門,門僕傳告,言是萬年縣尉來訪。
因雍王關係,邸中人對官面人事都多一分關注,上官婉兒也是難免。於是便連忙吩咐佈置中堂,席前設以屏帳,自己親自登堂接待。
很快,一名身穿溇G官袍的中年人便被引入堂中,舉手作揖道:“卑職萬年縣尉劉禺,冒昧登堂來擾,敢問在堂可是朝廷冊給上官氏縣君鄭夫人?”
上官婉兒的內品官職自然不可行使宮外,所以在長安置業錄籍的時候,用的是她母親鄭氏爲戶主,鄭氏本身有縣君的外命婦號。
“家母年高,榮養在堂,少見外客,請府君見諒。未知府君入府,有何見教?”
聽到對方如此發問,上官婉兒便回答道。
萬年縣尉劉禺聞言後也不再多問,接着便又說道:“長安城坊在居勳爵品秩門第卸啵信_於此設給專贈,廩料、役使等類。九月諸州租庸調等諸類驗發,卑職登門,正爲此來。尊府縣君婦人依例應給料、役諸類,合成名錄於此,請貴人點驗,若是無誤,給奴明日便可入府就事,役期兩月。其餘物料諸類,則循事漸給……”
說話間,劉禺便掏出一份名單遞給在堂侍者。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心中不免一奇。她在神都時,倒是聽說許多行臺苛待勳貴名門事蹟,倒沒想到行臺實際禮數竟然如此周到,居然還派遣縣尉親自登門贈給,甚至就連她母親這樣一個品秩不高的縣君都不遺漏。
當侍者將名單遞上來的時候,上官婉兒隨意瀏覽一番,更爲上面物料之豐大感喫驚,她母親縣君品秩使奴就有十人,冬夏兩月,役期各是兩個月。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物料諸如米粟肉等類,甚至還包括面脂、口脂、澡豆等雜類。數量雖然不算多,但品類卻是十分豐富。
翻看着這份名單,上官婉兒忍不住奇怪道:“行臺如此優渥厚給,府庫能夠足用?”
“這一點無需貴人操計,諸食祿之傢俱有功於國,行臺優待,情禮當然。自去年秋裏贈給令式施行以來,還未有缺失遺漏。”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半是詫異,半是惱怒,同時隱隱有幾分失落。聽這官人所言,行臺從去年就如此優待諸勳爵門第,結果神都朝廷那裏卻對行臺評價仍是刻薄有加,可見必是持論不正的抹黑。
而她隱隱期待或是那人優待自己,原來只是行臺常式,而且聽這官人所言,也只是將她家當作尋常勳爵門庭看待。
拋開心中諸多雜思,上官婉兒又說道:“雍王殿下王治英明,惠及諸家。不過我家人事足以自給,無勞行臺厚贈,衙官在事者可免此份操勞。”
劉禺聞言後,笑語誇讚貴人高義,可接着便又說道:“敬告貴人有知,行臺行此惠令,只爲國中人情和睦,並不因一家之得失而有興廢。物料集輸、倉邸儲撸瑏K官奴婢之集散耗力並日食賜給,俱是恆出。諸家承此惠治,自當有所奉給,凡所耗用,副錄於此,再請貴人批閱。”
說話間,他又掏出另一份名單遞了上去。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初時並不覺得有異,反而覺得很有道理。畢竟凡所勳爵授給,那都是出於朝廷。現在行臺惠令加給,本就是朝廷賜給章式之外的額外收入,行臺如此禮遇,諸家當然也要有所回應。
須知就連朝廷中三品授給,官員各自都要整治燒尾宴進奉大內,雖然不是強行的規定,但也畢竟是禮多人不怪。
可是當這一份新的名單入手,看到那一連串的價格,上官婉兒眉梢不免一跳。前一份名單雖然贈給物料繁多,但這一份名單上細賬也算得明白,各類倉儲、腳力錢,包括使奴的食料消耗等等,俱都清晰無誤的羅列出來。
別的不說,就這使奴除了每日十錢伙食之外,男奴月給斗酒,女奴月給脂粉,統統算在了使錢中。給酒或許勉強還能說得通,可這給脂粉,我招官奴入府雜使,難道還得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當她隨口問出這一問題,劉禺便正色道:“所謂脂粉,借義而已。女奴月信葵水,直述不雅。尤當此時,更需慎使。一旦傷身及命,使奴歸點有缺,那就不是區區脂粉閒錢的使耗了。”
聽到這縣尉言中隱有威脅之意,上官婉兒看到最後有關使奴人身安全的條款規定,一旦使奴疾病勞損,所使主家必須全力承擔,否則便要官問追懲!
看到這裏,上官婉兒哪裏還不明白,這算什麼惠式禮遇,分明是強買強賣兼巧取豪奪!這些贈給的物料中,大部分自家都能自足,就算就市買賣,也遠比跟行臺往來的價格高得多。
幾升澡豆,從行臺籌備一直到發送各家,耗錢竟達一緡!這倉邸是存在宮庫?這腳力是雍王親自派送?
“諸用非我所需,府君且自去!”
明白了這所謂禮遇的真相後,上官婉兒更加煩躁,直接說道,她自己還爲生計愁困,轉頭官府敲詐上門。
劉禺聽到這話,也並不氣惱,只是繼續說道:“行臺作此惠禮,只爲能與食祿諸家和睦相處。正如前言,令式常行,不因一家得失而有興廢。所給無物不珍,遠非民間可以私享。貴人若只錙銖狹計,恐傷國勢共享的國之大義!情禮既已相悖,和氣長存恐成妄求……”
話講到這裏,意思已經很明顯,到你家來強買強賣已經是給你面子,更何況我們的產品都有質量保證。如果你只是一個貧寒小民,還不稀罕搭理你,別給臉不要臉!
“大膽!你可知我家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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