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旦說完這些後,便也垂首不語,似乎仍然沉浸在對往事的追緬中。
太平公主雖然一時間不能將四兄心境曲隱感悟通透,但她此夜所以留宿大內,本身也是有着自己的意圖,因此再略作沉默後便又開口道:“時至今日,諸種追緬臆想,俱已無補於事,唯是負重而行。阿兄身位所在,乃天加大任,天意如此,人意何爲?順則爵祿厚給,悖則天人共棄!”
李旦聽到這話,眸底泛過一絲神采,但還是嘆息道:“言是如此,但人間情勢複雜,應用實在難以如此簡約。”
“阿兄已經做得很好了,譬如朝內狄仁傑之流,恃其資望而專其權術,不唯君命恭是,言則大臣風骨,實則悖於時宜。這也真是笑話了,此流若真強項能支社稷,天下何至於數年道沉?阿兄如今給其虛榮而挫其氣焰,授其高位而奪其實勢。說到底,天子之下、道之所行,豈二三之心軐I锚毘郑 �
講到狄仁傑,太平公主同樣怨念不湥屵x之前,她巧計構陷一把,本以爲可以恃此稍作脅迫,但卻沒想到狄仁傑那麼決絕,直將兒子遣回鄉里。銓選過程中,更是罔顧太平公主幾番遞訊,讓太平公主在這一輪的銓選中所獲寥寥。
對狄仁傑的有效制衡與架空,也是李旦近日來少有的得意手筆,聽到太平公主言及此事,他也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狄某人或是腹計深刻,但既食祿料,但自然也需要維持大體、恪守本分,制此不難。唯是時流幾人,不守於皇命之內,私計於邪情之中,這纔是將要害世的大患啊!”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眉眼間自有幾分不自然,轉眸之間稍作掩飾,又說道:“方纔遞言幾句,不唯只是寬慰阿兄,言中表意,已經有計略蘊在當中了。”
李旦聽到這話,稍作沉吟回想,但還是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自家妹子。
太平公主突然掩面悲聲,離席作拜道:“我眼下所哭,不以聖人元妹,唯以忠烈遺孀,叩請天恩垂延,予我死國亡夫以正名!”
李旦見太平公主如此作態,慌忙起身下堂去攙扶,並嘆聲道:“兄妹之間,何事不能從容細言?太平你陡作此態,實在讓我情面難堪!”
太平公主抬起頭來,已是淚眼朦朧,但眼中精光卻難遮掩,她泣聲道:“我與阿兄,份是至親,凡事可以直訴當面。但對世人而言,宸居高不可攀,生人懷此悲痛者,幾者能叩訴闕前?革命以來,強臣權術遮蔽朝情,君心仁義於此亦難長作伸展,陰雲盤桓不散,霽光不能普照人間,阿兄因此困擾,人間又何嘗不是如此?”
李旦聽到這裏,心中已經有了幾分明悟,只是一時間思路還不夠清晰。
太平公主歸席之後,擦去眼角淚痕,並又繼續說道:“天下凡所人事,何者不在皇命覆下?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更無分人間還是黃泉。隋世所以失道,唐家所以興業,萬兴K叄皇潜硐螅奁ふ撜妫螞Q於幾家之內而已!阿兄如今大器在擁,所待唯是善用,方今還只用於人間,所恤少及黃泉忠骨,但能極於此用,又何懼區區私恩典賣?”
李旦聽到這話,真有一種醍醐灌頂一般的頓悟,不僅僅在於太平公主所諫言此事,更在於這一番話讓他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這一份權力是怎樣的強大,不啻於給他打開了一個新的天地。
其實神都革命以來,有關於武週一朝前後冤案的清查、翻案,論聲一直都有,且一些冤案也已經得到了翻轉處理,但整體上進展並不算大。
畢竟革命以來,朝情本就混亂不定。掌權者諸如李昭德、狄仁傑等,本身也都是武週一朝的舊臣,對於皇太后仍然不失恭敬,講究一個相對平緩的過渡。
皇帝在這一過程中,存在感其實並沒有太高,甚至長達半年之久都是尷尬的監國皇嗣,其個人意志也得不到充分的重視與體現。更何況李旦當時整個人都長期處於一種無所適從的發懵狀態,本身就沒有一個明確的思路與規劃。
去年上半年,皇帝正式登基履極,存在感才逐漸強烈起來,再加上李昭德被架空出朝堂,初步品嚐到權力任使的滋味。
但這時候,行臺也已經分設,雍王劃地自重,與朝廷貌合神離。李旦心憂於此,自然更加專注於對當下朝情的掌控與調整,更沒有閒餘的精力去關注亡者事情。
所以一直到目前爲止,朝廷都沒有大規模的封犒忠烈的行爲。而李旦本人對此認識度也不夠高,覺得此類事情大可以延後去做,非是迫在眉睫。
但得到太平公主這一番提醒,李旦才意識到自己這番認知纔是大大的謬誤,甚至於眼下所感過半困擾都是因此而生!
雍王劃地自重,將陝西道人物圈爲私己,欺世盜名,巧媚惑世,將皇命恩威隔絕在潼關以東。李旦雖然滿心憤慨,但又自覺無計可施。可在得到太平公主這番提醒後,李旦才意識到自己非是無計,只是還沒有將手中權力應用到極致。
雍王巧媚世道,專惑西京士民,只是小道而已。而那些真正爲國捐軀的忠烈之士,他們的哀榮封犒則就必須出於朝廷!
李旦羞惱於雍王一番擾鬧,將他抹黑成爲一個刻薄寡恩之主,可如果朝廷能夠高規格的封獎追授那些忠烈之士,這樣的指摘自然不攻自破,而且還能招引一大批勇於爲國捐身效力的忠烈之後!
正如太平公主所言,社稷所安,天子與世族共天下,諸大族人心相悖、豈區區娼妓走賈之躁鬧所能爭?
“唉,我真是一葉障目、一葉障目啊!昭德等權奸孽流,強拘皇權於方寸之內,遮蔽天聽,使我不見道之所行的根本,人人該殺!”
想到這裏,李旦自是滿懷憤懣,既羞慚於自己的後知後覺,又惱恨於李昭德等刻意淡化如此重要的一樁事務,讓他做起事來舉步維艱,全無頭緒。
嘴裏一邊這麼說着,李旦一邊起身對太平公主長施一禮,並感慨道:“政事堂充位諸校菜國議論,竟不及我賢妹一人!未來內外姦情肅然,家國復歸安穩,太平之功偉甚!”
太平公主見狀後連忙避席而起,並作謙言道:“阿兄如此盛讚,我實在愧於領受。閒庭婦人,有何膽略敢於暢想國計,只是傷感身世、私情難捨,頻訪知者,將一點私情付以大義之說……”
李旦聞言後笑容更濃,更上前親切道:“如此一點家事,直言即可,何必久爲傷神?但我阿妹能雅採賢遺壯論,帐强上玻『稳诉M此大氣方略,這樣的令才之士,我既知之,豈能再置野中!”
第0705章 亂起宸居,妖氛再興
備受關注的西京物料還沒有抵達都畿,但朝廷之內已經是大動作頻頻。
前者皇帝召集朝中三品以上臣員於政事堂,使人各舉堪爲方牧的才士使用諸州,本來就已經在朝野之間引起了極大的轟動。特別是一些重要的邊鎮頻被提及,這意味着朝廷未來的施政方向不再只是專於休養生息,而是專爲軍國之計。
朝士們對於這一路線轉變還沒有消化完畢,甚至都還沒有討論出一個利弊大概,朝中便又有大事爆出。
四月初大朝會時,太平公主突然直闖宮門,於朝堂之外嚎哭訴冤。羣臣對此震驚不已,皇帝李旦更親自行出朝堂,將太平公主引入朝堂,聽其訴告。
太平公主所言前夫薛紹事,薛紹一門忠烈死國,自身也同樣慘死獄中,雖然之後略得追贈,但只因皇親緣故,並不能彰其忠烈之實。
此論一出,自然舉朝震驚。但羣臣還未表態,皇帝已經與公主同是掬淚,並當殿將刑部郎中徐有功拔授爲刑部侍郎、參知政事,專事光宅以來所積舊案,有功則褒、有罪則懲,不枉不縱,還天下以清明公道!
皇帝如此表態,舉朝全無異聲,唯是叩稱陛下仁德無雙。
退朝之後,宰相狄仁傑不回尚書省衙堂,徑直離開大內,由端門出宮,但卻並沒有直下天津橋,而是吩咐車駕轉向上陽宮。
“相公,前方甲辛至ⅲ瑹o符不通。”
車至上陽宮前裏許之外,上陽宮前已經是禁衛森嚴,狄仁傑於車中探頭一看,也不打算再向前行,落車之後面對上陽宮行再拜之禮,之後便登車吩咐道:“回家罷。”
車簾落下,狄仁傑解下發頂幞頭,隨手丟出了車外。御者不知緣由,忙不迭停車將那幞頭撿回,又匆匆返回奉上。
狄仁傑坐在車中,望着那御者微笑道:“技力常用,無物爲贈,你且收下吧。”
御者聞言後不免惶恐,忙不迭擺手道:“相公說笑了,僕下微力幸用,所使都有所酬,即便要作嘉獎,錢絹也都樂受,相公冠帶,非我能用。贈物雖珍,於我無益啊!”
狄仁傑聞言後先是一愣,片刻後卻笑了起來,一邊笑着一邊數出十幾枚開元通寶交在這御者手中,並順手將那幞頭接回,笑聲仍是不絕,以至於兩眼都聚起了淚花。
太平公主於朝堂一哭,彷彿一個信號,又彷彿一個標誌,頓時於神都城中朝野之間引起了廣泛的討論。而皇帝之後於朝堂中的表態,更是獲得了世道廣泛稱允。
神都革命發生至今,雖然言是唐業中興,妖氛除盡。但事實上朝情局勢仍然彷彿重病纏身、步履維艱,給人一種說不清楚的壓抑感,總覺得仍有未了之事、未竟之功。
這種感受,並非少數人才有,世道整體仍是不乏消沉,幾乎是時流共識。雖然朝情之外,另有陝西道大行臺在邊事上屢有壯跡,但卻多多少少給人一種飲鴆止渴、禍福糾纏的憂慮感。
如今皇帝陛下在朝堂中正聲宣揚,雖然因爲時間太短,仍然不見所功,但一時間卻給人一種陰雲排盡、晴空萬里的暢快感。
究其原因,便不乏人暢論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就在於革命雖然成功,但朝廷行事卻仍束手束腳,幾乎沒有什麼大動作可以稱誇。
所謂的革命無非宮苑之內一夜喧譁,大內換了一位新主人,朝中少了幾個舊面孔,但若說切實影響世道的變革,則幾乎沒有。
朝廷凡所政治,動作甚至還要小於此前,不要說唐業中興的大氣象,甚至就連武周舊時都有不如。武周舊年,南市刑場還動輒刑人數百,刀光血光讓看客膽寒之餘又覺得過癮得很。
歸根到底,這一場所謂的革命只是虎頭蛇尾,不夠盡興,全無改天換日的氣概,時流參與感也大大欠缺。
所以當皇帝於朝堂表態要將舊事再作清查時,整個神都城士情都因此燥熱起來,或有含冤的貴戚登闕訴冤,或有受害的民醒獪I投書於銅匭。
朝廷諸刑司更是瞬間人滿爲患,大量的冤情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不說朝廷之內的大案要案,單單洛陽、合宮等諸縣縣廨,每日便受理案事數百起之多。
士情如此,朝廷有司動作倒也迅速,徐有功擔任宰相後,很快便選八大臣家作爲第一批舊案翻引的目標,分別爲國丈劉延景,故宰相裴炎、岑長倩、劉禕之、劉景先,大將程務挺、王方翼,以及西突厥興昔亡可汗阿史那元慶。
這一名單被提交上來之後,卻引起了極大的爭議。這其中國丈劉延景自沒有什麼好說的,早在神都革命剛剛完成,皇帝自內宮入朝便已經盡復其官爵,如今再作翻引,無非更作褒加而已。
但後續幾人爭議則就多了,這其中裴炎、劉景先、程務挺並一案事,審定於一則餘者悉明。岑長倩則以屠虐宗室爲功,並曾進皇嗣改姓武氏之奏,雖有強拒武承嗣爲儲之功,但是否能補舊罪,仍待商榷。至於王方翼,唯是喑聲自保,身死貶途,實無匡正捐身之功。而西突厥興昔亡可汗,則就更加沒有資格直當首衝。
羣胁毮恐拢煊泄μ岢鲞@樣一份充滿爭議的名單,一時間自然也是物議纏身,時譽大損。
朝士們責其刑士出身,不識大體,才計遠不堪爲相。宗室們則指責他刻薄宗家,縱恤罪惡。在野之士則抨擊徐有功典刑邀功,挾公器而遊於權門私邸,本身便已經失了典刑公道的本心。
於是,徐有功四月初拜相,中旬罷相,政事堂走了一遭,只惹了一身的騷。
朝野之間聲勢喧騰,絕不能因一人之進退便擱置此議,所以很快太平公主所薦韋承慶以中書舍人擔當此事,衛尉少卿張梁客、監察御史蕭至忠併爲參佐,繼續營張此事。
這一次,因爲有了徐有功的前車之鑑,在事者也不敢貿然處斷,需要兼顧到方方面面的訴求,因此討論的時間便也延長起來。
武週一朝,局勢板蕩之深刻,確是一言難盡,凡時局之中勢位分享的人家,誰家也不敢誇言能夠獨善事外、不受波及。所以這件事一時間也成爲了神都輿論所關注的重點,餘者任何事務統統都成了次要的。
在這樣的輿情氛圍下,西京所使員袀兘K於押咦派锨к嚨慕伩暯z麻返回了神都。即便不考慮所載物貨,單單這上千車駕並牲力,本身已經是一筆不菲的財富。
只不過,離開西京長安的時候,這一路使者行程還廣受兩京時流關注並熱議。可當真正抵達神都城的時候,熱度卻早已經飛快消退,雖不至於無人問津,但關注度也已經遠不如此前那麼高。
宰相薛稷陪着豫王李成器出城,於宮城北面的北邙山前接收了這一批物資。由於這一批物貨直入宮庫、不經臺司,所以薛稷也只是陪行一程,具體的交割清點事務則有豫王自大內帶來的中官們負責與鬱林王李千里辦理交接。
得知這一批財貨將要直入宮庫,一干使者們自李千里以下,臉色都不甚好看。餘者概不作論,單單他們作爲朝廷正式書令遣使的使者往來一程,結果帶回的巨資卻成了豫王私己,這分明是將他們一行使者也貶成了宮奴!
因此在交割的時候,諸使者們俱袖手冷眼旁觀,他們此行差事完成的不漂亮是一回事,但被如此羞辱蔑視則就是另一個話題了。
因此北邙山前雖車馬綿延、物貨成堆,但氛圍卻非常的不好。
作爲使者一員的裴守真見到宰相薛稷對他打手勢,便行出了人羣,在一處臨時加設的帳幕內向薛稷見禮,然後便開口問道:“前所奏事,朝廷是否已經有了回應?守真一人榮辱詹蛔阌嫞勎鞯来笮信_邊務費糜卻是實情。如今得益於雍王殿下與邊中將士勤奮,尚可卻敵於國門之外。但若朝廷仍然不作正視,恐怕眼下這種狀況也難長久維持。”
薛稷聽到裴守真這麼說,臉色同樣不好看,他嘆息一聲,從身側掏出一份奏書出來,正是裴守真此前行途呈獻。
裴守真從薛稷手中接過這一份奏書,展開一看仍是他此前所書內容,全無一字的批覆,不免抬頭詫異的望向薛稷。
“此書被我截留下來,沒有錄入堂中,非是干擾賢言之路,唯是如今朝中妖氛再興。我實在不忍見世兄你一腔赤斟e作表現,輕進異論惹禍於身啊!”
聽到薛稷這麼說,裴守真眉頭頓時皺起:“相公身居宰位,此言怎能出於你口?朝中縱有妖氛萌生,自當進策斧正,又怎麼能……”
“世兄持論雅正,我是愧有不及。但縱火者不居坊曲……”
薛稷講到這裏,眉間愁色更濃,回望神都宮闕,長嘆一聲:“我居此時位,本非才器當然,所幸在乎一念,縱作進言,能爲所重?猛火發乎宸居,神都將再無寧日。世兄既得雍王殿下賞識,宜速去,勿留戀!來年薛某若成死國之烈,世兄傍於英主,盼能將我殘骸收撿一二……”
第0706章 家賴,插標之徒
從去年銓選開始,上陽宮防務便明顯變得嚴密起來,除了原本專職宿衛的左羽林衛之外,另有南衙右監門衛同樣有一旅甲兵常駐於此。
右監門衛將軍同樣也是李唐宗室,涼國公李晉,與宰相李思訓同爲李唐宗室郇王房。經歷武週一朝的打擊,李唐宗室凋零大半。
當然也不僅止於武週一朝,天皇李治在位時期,便對宗室多有制裁,越是血脈親近,政治上安全反而越發的無從保障。
到如今,宗親回朝,血脈以論,當然是鬱林王李千里所代表的吳王李恪一系最爲親近。但當今聖人不喜鬱林王,所以血脈已經疏遠得多的郇王房便成了宗室在朝的代表,既有宰相,又有大將,於宗家諸房一時間可謂風頭無兩。
李晉身爲李唐宗室,對皇太后的態度可想而知。右監門衛常駐於大內與上陽宮之間,自然也是戒備提防爲主,對於任何出入上陽宮的人員都要嚴加盤查。
當然,如今這種朝情形勢,也沒有多少人會沒有眼色的頻繁出入上陽宮。偶有訪問,無非一些舊年曾在宮中供職的女官、如裴行儉夫人厙狄氏之類。
不過,這樣的防備更多的也只是一些明面上的震懾,就算李晉對皇太后充滿怨念,也不敢真的提兵登堂入室,不只在於上陽宮那數千左羽林軍,更在於遠在西京的雍王殿下。
這一天,上陽宮中突然一路甲兵行出,乃潞王李守禮親自率隊。李晉本來待在南衙右監門衛官廨中,聽到屬下告知這一異常舉動,不敢怠慢,也忙不迭披甲引须x開皇城,於天津橋北攔下了潞王一行。
“潞王殿下突然率甲入坊,敢問所爲何事?若只是尋常雜使,着令末將代勞即可。殿下尊榮體格,游龍入坊,於人於己都難免騷擾。”
李晉策馬上前,望着潞王笑語說道。
李守禮聽到這話,臉皮一翻,怒形於色,只是冷笑道:“西城戲坊,有我相好娼伶,閒來意動,涼國公去爲我引來罷。”
李晉聞言後,嘴角顫了一顫,片刻後才幹笑道:“潞王殿下說笑了,若只此事,走使一員,軒車一駕,又何須聲勢鋪張。”
“我與你幾分交情,值得與你說笑?你於我幾分轄制,膽敢當街阻行?滾!”
李守禮臉色一拉,指着李晉便怒斥道。
被人當腥绱诵呷栌柍猓顣x自然有些拉不下臉,當即也一改敷衍笑容,佩刀向腹間一橫,並沉聲道:“末將皇命在身,職責之內無可不問,潞王殿下貿然縱甲入坊,使命隱祕,請恕不能放行!”
“你刀敢露寸刃,我都佩服你是人間難得的硬種!”
李守禮無受此態恐嚇,見狀後臉上嘲色更濃,直接策馬便往天津橋行去,身後甲芯o隨,直將李晉等右監門衛袑⑹恳暼魺o物。
李晉握刀之手青筋畢露,隱隱發顫,身後卻有兵長入前,抬手按住他的佩刀刀柄,並低聲道:“將軍,不可啊!”
“跟上去!”
李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心情平復下來,於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於是兩路甲邢柔嵬ㄟ^天津橋,及入天街,李晉見潞王率兄蓖猩品欢ィ樕D時一變,策馬爭先,引邢热敕恢校T甲士待命於太平公主邸外,自己則匆匆下馬登邸入見。
朝堂一哭,讓太平公主再次成爲世道關注的焦點,因此近日來,邸中常是門庭若市,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入坊求見的車馬之惺沟梅唤侄悸杂袚矶拢畠韧瑯右彩琴e客滿堂。
太平公主正在堂會客,見李晉神情嚴肅的入堂告事,臉色也變得有些不自然,但嘴上卻說:“宗家小子來訪親長,不值得小題大做。”
嘴上這麼說着,她還是吩咐家臣將中堂賓客引往別廳,並着人將新婦李幼娘引入堂中。
邸中家人們忙碌應事,廳堂剛剛收拾完畢,潞王李守禮已至門前。太平公主神情鎮定,手拉着李幼娘行至堂前,待見李守禮披甲入前,便先一步笑語道:“你姑母門庭又不是什麼險惡境地,二郎來訪,何必此狀?”
李守禮行至堂前,先遞給一臉緊張的李幼娘一個安慰眼神,然後才扶刀望着太平公主說道:“今日來見,非私情訪問,皇太后陛下使我……”
“入堂來說。”
太平公主臉色微變,擺手屏退廊左侍立的家奴,語氣則顯得有些柔弱。
李守禮聞言也不反對,舉步登堂,抬手拍了拍迎上前來的小妹李幼娘肩膀,笑語道:“諸兄昂然在世,自不容半分心事擾我阿妹。娘娘近來唸你,歸室收拾細軟,稍後隨我入苑。”
李幼娘聞言後連忙點頭,然後纔想起來回望阿姑,太平公主笑容略顯僵硬,但還是溫聲說道:“且如你兄言,去罷。”
待到李幼娘離開,太平公主才又望向李守禮,開口道:“太后有什麼心意,着兒郎轉達?”
“皇太后陛下着我請姑母入苑相見。”
李守禮也並不入座,站在堂中開口說道。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視線自有幾分遊移躲避,指着堂外說道:“阿母召我,本不該推辭,但前堂賓客實多,二郎你也有見,能否待我……”
“皇太后陛下知姑母想是人事繁忙,若姑母抽身不暇,着我幾言轉告。”
對於太平公主的推脫,李守禮不感意外,不待這姑母將藉口講完,便又開口說道:“祖母說,小器不足御大,恃巧恐要成拙。姑母如今凡所享受,已經可稱圓滿。縱然故事有所失意,但也不是摧殘人情的道理……”
“這是阿母說?這是……哈,罷了,我聽見了。太后還有沒有別的訓告,一併道來。”
太平公主眼神本來有幾分躲閃,聽到這裏的時候卻忍不住低笑起來,眼神歸於篤定,平靜的望着李守禮說道。
“祖母還說,聖人所以守業,是有深刻道理。廬陵歸或不歸,姑母不當染指。若真悖情入深,老婦有力可恃!家賴,俱插標之徒!”
“這、我怎麼……我絕無此種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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