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22章

作者:衣冠正伦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剛剛恢復鎮定的神情陡然一變,更直接從席位上驚立起來,頗有幾分手足無措的慌亂:“你祖母閒居遐想,竟然這麼、這麼……唉,準備車仗,我去見她、我去見她!講的清楚分明,讓她不要再這麼度情傷神!”

說話間,太平公主便往堂下行來,望着李守禮說道:“兒郎已是壯成,觀人觀事,該當有自己的主見!你祖母她、她真的是越發孤僻,竟然如此惡度人事!這番聲言,有沒有傳往西京?慎之遠在於外,神都情勢不能精知,千萬不要妄傳邪情,讓他誤解!”

太平公主是真的有些慌了,以至於都有些語無倫次:“舊年宗家人情飄零,唯我兩家還得守望相助。新婦入門,我待較己出還要親切,我如果真有什麼邪計,又怎麼會把你表弟使派西京?現今所爲,只是傷痛你姑婿哀榮不足……”

“姑母若要入苑,我在外堂等候。”

李守禮自知沒有自家三郎那觀情入微的眼量,索性惜聲不作更多回應。

不多久,太平公主車駕便駛出了尚善坊,與潞王一行直往上陽宮而去,聽到車外道左傳來各種議論聲,一時間她的心情也是更加的糟糕。

她此時不欲往見阿母,除了不敢面對母親的審視之外,也是自覺神都如今物情沸騰,自己言行舉止都影響極大,是需要有所避嫌。

如果此時前往上陽宮拜訪母親,不說外界會如何議論,只怕她四兄李旦心裏也要埋下一根刺。

但聽到李守禮轉達母親的話語,太平公主自知此行是避免不了。眼下往見或還止於聲言訓斥,但如果母親威脅成真,那就真的不好收場。彼此都是心思玲瓏之人,西京的三郎如果被完全驚動起來,那個狠貨會做出什麼,誰都估算不到。

太平公主不是沒有預想過這種情況,但自覺得人情之內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可阿母反應之激烈,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心中這般雜想着,車駕很快就駛入了上陽宮,李幼娘稍作道別後便直往娘娘房氏於苑中住所而去。去年李光順納妃一事,太后親自過問,房太妃入宮謝恩,婆媳關係因此有所緩和,自此房太妃便也住在了上陽宮裏。

行至皇太后寢居之外,太平公主稍作頓足,舉起迮劣昧θ嗔巳嘌鄹C,然後便捂嘴啜泣,淚眼婆娑的行入殿堂。

大殿裏,武則天側臥寢席中,正閉眼假寐,及至上官婉兒入前稟告公主已經登殿,她微微頷首,還未及睜開眼,耳邊已經傳來自己女兒的悲哭聲:“是打是殺,此身已經具此!生在這樣門庭,我是該要認命,此生只作阿母手底一玩物,罪在用力解脫……”

“收起那厭聲吧,你這一身血肉,出我懷抱之內。如果真的全無恤念,我會着潞王招你?”

武則天自席中緩緩坐正,垂眼望向仍自啜泣不止的太平公主,沉聲說道。

第0707章 命許社稷,半生兇橫

聽到皇太后這話,太平公主哭聲頓斂,但仍是一副悽怨至極的表情,抬眼望着母親不無憤懣道:“我是阿母骨肉,但既自立成人,心懷終有不同!阿母這樣邪情度我,若是傳揚出去,我還有什麼面目苟存人間!我究竟是怎樣的厭物,阿母至今還要加我迫害!”

武則天聞言後呵呵一笑,只是語調中略有懊悔:“終究往年,予你太多縱容溺愛,讓你到現在都還覺得能憑狡詐免於責罰。可如今,你阿母縱有心、卻無力啊。你這娘子何時才能明白,脫此懷抱之後,人間已經再無深情能夠縱容你的胡鬧!”

“阿母以爲我是胡鬧?你長在這深宮之中,所見四面牆壁,知不知情勢已經何等焦灼?四兄窮計情急,如果沒有我的遞言,他更不知該要如何料理亂象。我這麼做,也是爲了……”

太平公主仍自強辯,武則天卻拍案怒喝:“住口!你真以爲你母已經老邁昏聵,可以罔道欺之!我如今見你一面,是擔多大風險?若你不是自我血肉之內撕裂出來,我是厭我命長,纔出面見你?還要狡詐遮掩,揮霍一點生機!”

“事情或將有亂,但總不至於、不至於……阿母你肯發聲,慎之不會違意,只要他能作剋制……”

太平公主見母親肝火真動,一時間也不免膽怯,語調都因此低弱下來:“世道至今的撕裂,阿母不是沒有責任。三兄常年漂泊在外,終究一樁大患,我也是不忍見宗家再作流血,只憑四兄自己,並沒有容納的器量。如果有人將三兄劫入長安,鬩牆之爭近在眼前啊……”

武則天閉眼搖手,一臉的不耐煩,不願再聽太平公主講下去:“你母確有悖道行徑,但也不是你等恃恩之流能夠看輕!人心之內的兇險,你所歷幾深?你兄妹恃於無知,拙弄大計,交代幾事,你認真去做。”

“阿母請說!”

太平公主聞言後也不敢再作胡攪蠻纏,連忙端正姿態,鄭重說道。

“雍王妃着三品正員禮送西京,舊臣裴居道封命盛追,哀榮同於劉延景。裴炎追以中諡,決不可過於美封,給你四兄留下一線生機。潞王授給陝州刺史。做好幾樁,西京甲兵可以不過潼關,由得你們胡鬧。”

太平公主聽到這一番吩咐,嘴角泛起一絲自嘲:“原來我與兄長,在阿母眼中都是如此的猥下之選,篤定我們不能成事。難道人間只有你那令孫,纔是能託大事的當然之選?”

“這又有什麼可攀豔的?慎之的確強於你們,否則你母何至於淪落此境。你們所思所念,都在我的腹懷之內,我倒盼能給我驚訝,可惜只是遺憾。我於人間已經難作長望,臨行之前盼所託得人,黃泉見夫能免幾分慚愧。他託業給我,所歷雖然板蕩波折,最終還是想誇一句不負所托。”

武則天講到這裏,悵然一嘆,垂眼再望向太平公主,心情仍是複雜,繼續說道:“你也不要過分專情朝內,若有心腹之選,使派幷州,關鍵時機,能夠救你一命。”

太平公主聞言後又是默然,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旁的事情我可應下阿母,盡力促成。但是潞王刺陝州,這真的是爲難,四兄是決計不許,朝士們也不會同意。”

“這種小事都做不到,你們兄妹怎麼有膽量興弄大計?立事之前,先慮敗否,真要一味把自己逼到亡命之境,退無可退?”

武則天聽到這話便冷笑一聲。

太平公主目露不忿,並忍不住反脣相譏:“阿母不是覺得你那佳孫能事於大?又何必這麼明晃晃的給他鋪設東歸之路?難道阿母仍然擔心,他會歸途受阻,難入都畿?”

“我擔心的不是慎之,是你們啊!我擔心你們攪亂時局不可收場,西京甲胁患跋嗑劝。 �

武則天長嘆一聲,頗有無奈道:“慎之歸途通達,於朝情也是一樁震懾。潞王身領陝州刺史,也是給你們樹立一個警號,一旦朝廷躁鬧到必奪其職,無論當時情勢如何,即刻收手、出都,強留必禍!”

“阿母總說禍,可我看不到禍由何出!內外臣員,舊朝久經馴服,南北衙兵,都在掌控,就算朝情一時有亂,不至於即時宣以刀兵。可如果慎之出入全無禁止,這纔是真正讓人寢食不安、急欲解決的危患。這樣的安排,只會讓朝情更加緊張,不利於內外平衡之計!”

太平公主雖然看重母親的建議,但也並不只是一味的聽從,仍然不失自己的主見、看法。

在她看來,將雍王家眷送往西京,的確不失安撫之計。將孝敬皇帝的丈人裴居道哀榮抬舉到與國丈劉延景等同,也可以讓行臺在朝廷接下來的操作中少作發聲。裴炎事蹟顯於廢立,不加殊榮也可以讓時流稍作冷靜,不要專重險帧�

可如果自神都向西,道路俱在行臺控制之內,朝廷中門大開,只會更加激化與行臺的對峙氣氛,並不利於她所設想的平衡局面。

說到底,她母親作這樣的指示,只是對她格外的看輕,一心都用在了她所看重的孫子身上,這自然讓太平公主有些不忿。

“皇帝會答應的,你連你兄所思所欲都見解不深,難得竟有膽量會把弄時流人心。”

見太平公主仍是振振有詞,武則天又嘆息道。

太平公主聞言後自是不信,但稍作思量後,臉色卻變了一變,開口顫聲道:“阿母要自解左羽林衛宿衛上陽宮?”

武則天點點頭:“你兄畏我如虎,若能完全掌握我的安危生死,他絕不會拒絕。”

聽到母親這話,太平公主眼眶中頓時淚水湧現,這一次便是真的真情流露而非作態了,她抹一把眼角淚水並怒聲道:“阿兄答應,我不答應!我母安危,不是任何人籌碼賭注!慎之他配嗎?阿母你一生精明,難道看不出那小子至今怨你追害二兄?他不值得!他真有雄才,便將宗家不馴人袣�乾乾淨淨,但休想拿我母親性命爲他叩門!”

見太平公主反應如此激動,武則天嘴角顫了顫,低頭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並深吸一口氣:“你母命許社稷,兇橫半生,不是人間寂寂無名之客。這是我的福澤,也該要領受一份報應。慎之值不值得,且待來年再論,但如今,是我自己願意,不幹餘者。”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俏臉仍是如霜,擦乾臉上淚水,仍是不失倔強:“潞王可以出刺陝州,但上陽宮要由我來守!四兄他短計簡略、稍繁即困,不能照料阿母周全!我明日就入住上陽宮,阿母你既然無計性命,索性爲我暫壯聲勢!”

“滿朝將要清算你母,你與我親暱同居,怕是有悖你的心意吧?”

武則天聞言後便微笑道。

“我就母而居,誰能怨我?無非增添一些口舌之爭,我既然入世蹈舞,料定不會輕鬆。怨恨阿母是一事,但讓我親見阿母生境落魄,這忍不了!前半生阿母庇我,此後長年,還是母女相依爲命!我的母親,決不可殘生寂寥!”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從地上站了起來,望着母親說道:“阿母且在殿休息,我自入宮與四兄交代此事。他若執意不許,那他也不再是我阿兄!我母但有分寸失意,我必千倍還他!”

望着太平公主疾行出殿,武則天也長嘆一聲:“舊時御極天下,是怎麼也不會想到竟也會如民間婦人,老而爲子女控弄,身不由己。”

稍作感慨後,她又對侍立一側的上官婉兒說道:“去請雍王妃過來吧,他們夫妻久別,得有再見之期。但此一去,卻未知我還能不能生見幾人,臨別短話,稍作慰藉。”

上官婉兒聞言後便點頭應是,但在臨出殿前,又說道:“妾日前已經安排阿母於坊間,禁中多年積累私己可足餘生自養。自此以別,潛居坊裏,長爲陛下誦經祈福……”

言及於此,上官婉兒聲調已有幾分哽咽,清淚滾落於頰,兩手捧出一卷:“陛下起居,凡所慣用細節,俱細錄於此,來者進侍之校菹驴蓢诩氉x,不、不……”

武則天聽到這話,亦有幾分傷感,抬手接過那書卷,展開稍作閱覽,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娘子心細如髮,所錄諸多竟連我都不覺,原來竟是這樣一個侍用繁瑣的苛刻之人。”

她垂首低吟片刻,還是開口道:“不要留在神都,去西京罷。出宮之後,便是平民,往者浮華,一概抹去。真有走投無路的窮困,不至於無處求訴。”

“妾誓言於前,絕不違背。”

上官婉兒叩伏於地,悲聲泣道。

武則天彎腰拍其頸背,笑語道:“知你精明謹慎,既有前言,自不違背。去罷,安心生活,舊事不足長憶,便也不再贈你物事。行出此門,便是新生。”

“陛下、陛下……”

上官婉兒埋首於武則天兩膝,一時間泣不成聲。

第0708章 滿城喧譁,一家憔悴

神都城中,近日士情氛圍躁鬧,無論世族還是民家都各自爭作訴求,但也並非所有人都參與其中,終究還是有一些例外。

神都城北思恭坊,南曲有一大宅,橫闊將近三十畝,佔據半曲之地。這樣的宅邸面積,在整個神都城中都是首屈一指,怕是隻有諸宗親勳爵人家才能享有。須知就連坊中北曲的右羽林將軍李多祚這樣的北衙大將,仍不及此宅如此宏大。

這一座宅邸的主人,身份也的確不俗,乃吐谷渾國君、青海國王慕容忠。雖然如今吐谷渾國已不存,但其全盛時也爲西疆一霸,不同於一般的蕃邦胡酋。

更何況,除了吐谷渾王這一層身份之外,慕容忠還有另一層身份,那就是太宗皇帝的外孫,其母西平大長公主爲太宗養女,其妻同樣爲李唐宗室的金城縣主。而且其部所居安樂州,仍有領民數萬帳,慕容氏世爲安樂州都督,於諸羈縻州府中規模僅次於河曲之間的東突厥遺民幾州並鐵勒諸州。

所以慕容忠入朝時,當今聖人親遣五品朝士於洛北遠迎,並在大內設宴款待,禮遇甚厚,規格不遜於歸朝諸宗家血親。

但一時的喧噪之後,很快這位青海國王便陷入了無人問津的情況。畢竟朝情局勢變幻迅速,誰也沒有閒餘的精力去長久關注一個勢力不再、落魄入投的蕃邦國君。除了鴻臚寺旬日使人入坊問候、光祿寺偶爾賜派酒水食料之外,幾乎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記得都中還居住着這樣一位番邦國君。

旁人或是已經無視,但慕容忠自己顯然不會忘了自己的存在,入朝以來心情都頗感焦灼。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他雖然權勢不復,但仇敵卻不容小覷,甚至可以說是強大到令人絕望。

入朝之後,朝廷原本賜第于歸仁坊,但慕容忠卻自覺歸仁坊遠離大內皇城,兼其坊居周遭多東胡夷衼K閭里豪俠,其中難免就會有刺客之流藏匿,擔心安全無從保障。所以便將老母西平大長公主寄養賜第,而自己則斥重金在洛北思恭坊置辦大宅。

洛北諸坊因地傍皇城,多有禁衛將領於此置業,諸如同居一坊的右羽林李多祚宅。而其左鄰的清化坊,更有左金吾衛官廨所在,坊居的安全性自然大有保證。也正是在搬入了思恭坊之後,慕容忠才終於放膽安寢,不再擔心睡夢中就被強人翻牆刺殺。

但即便如此,慕容忠等閒也不敢出坊行走於街市,有什麼事情也只着子弟並心腹外出行走交際,可謂是小心到了極點。

這一天,慕容忠又在堂內召見兒子慕容宣昌,訓問道:“昨日大李相公之子於邸中加冠宴客,你怎麼只是短留片刻即走?”

如今時局中李唐宗室最顯赫便是宰相李思訓並右監門衛李晉這一對堂兄弟,因此時流稱李思訓爲大李相公,李晉爲小李將軍。而且據說兩人不久之後便要都加殊封王爵,自然也就更加的炙手可熱。

慕容忠在繼任青海國王前本就於神都城久爲質子,常參宿衛,對於都畿之內人情往來各種方式並不陌生。如今託命國中,對此自然更加重視。

李思訓這個宰相如今炙手可熱,慕容忠倒也並不指望其人肯發聲助他對抗來自西京的威脅,但若能長爲座上賓客,時流眼見之後,在對吐谷渾問題處理方面也能更有體恤,不至於不留情面。

慕容宣昌二十歲許,聞言後便面露忿色,悶聲道:“權門眼高,家門倨傲,嫌我具禮微薄,竟然將我置在偏廳廂左,留在那裏只是惹人譏笑,索性離開!”

慕容忠聞言後便怒聲道:“蠢奴!是臉面重要還是性命重要?大李相公勢力驟興,與我家本就沒有長誼,其家人親疏以待也是難免。只要你日常出入積得眼緣,日後還患不能登堂?”

講到這裏,他又吩咐家人道:“帳中再支一批錢物,一定要優於前禮,加補送去。眼下大李相公還未正授,一旦封王,再要登門,恐怕更難顯見。”

其家人聞言後,卻一臉苦澀的匍匐在地並說道:“大王,入都以來錢貨強使,如今帳庫所餘實在不多了……”

慕容忠聽到這話,不免一驚,如今他勢力不復,全憑錢財買平安,連忙說道:“取計簿來看!”

待到家臣將賬簿捧上,慕容忠草草一覽,臉色不免更加難看。他此行入朝,本就知道人事艱難,所以攜貨卸啵頎懸粐星乙娭氐呢斬洷厝皇呛A俊5珔s沒想到,入都不足一年所攜帶的財貨竟已使用過半,這神都城雖然暫保他的安全,但也是個名副其實的銷金窟啊!

“這每月過千緡的開支,流向何處了?”

將賬冊細作檢閱,慕容忠指着其中一筆錢財流向開口問道。

家臣入前細覽,然後便回答道:“是支給了坊中街鋪,若不使錢,武侯們便不巡視南曲……”

“坊人奸猾!區區街面小鬼,竟然也敢辱我!”

慕容忠聽到這話,臉色已是大變,拍案怒罵道。

“阿耶,咱們這一番入都,究竟是對是錯?如今世道之內交際之校贾和跤浐尬壹遥菜鶃恚瑹o不恃此強求。他們也不是真心要保我家安全,只是假借雍王的兇威來作敲詐,等到把我家榨乾,會是什麼樣的面目,實在堪憂!”

見父親神情怒極,慕容宣昌也忍不住說道:“早知入都會是此狀,當時不如就留河曲。阿耶乃朝廷所封命,契苾明就算仗勢雍王再如何囂張,難道真敢趾ξ壹遥俊�

“雍王使權虐人,他召我回返隴邊,本就是打算將我父子性命去消磨吐蕃兇焰。況雍王狂悖不法,已經遭到朝廷猜忌,我如果舉部投效,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若再被朝廷遷怒褫奪封命,更加稚荒埽 �

慕容忠少年入質,人生大半生涯都是生活在兩京,對於所謂故國故部本就沒有太大的情感。垂拱年間父死歸部領掌其職,還覺得安樂州風土遠遜兩京,更加不想前往隴邊去與吐蕃決鬥生死。

當時被契苾明狂言逼迫,心中本就不忿不服,再加上朝廷使員相召,乾脆棄部歸國。但就算是他也沒有想到入都之後處境這麼艱難,特別雍王幾勝隴邊,行臺分設後權勢更壯,竟連朝廷都漸有難制之狀。他這一把將雍王得罪挺狠,心中更是憂懼有加。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慕容忠心裏也隱隱有些後悔,明白兒子所言纔是事實。雍王勢大,朝廷連陝西之土都要割授。慕容忠雖然歸國,但其部屬仍留安樂州,若被行臺加以消化,朝廷意識到他這個青海國王只是個樣子貨,更加不會力保。

更何況眼下神都城中局勢變化迅速,今日煊赫者不知明日還會否掌權,他就算拿錢買命,但只要雍王不倒,這就是一個無底洞。一旦積儲耗盡,可能轉頭就會被人拋出,平息雍王怒火。

“勢力不存,纔會爲人看輕!北曲李多祚,靺鞨賤種而已,但因其部屬聚合,即便早前因阻雍王收攏代北軍卒而入刑獄,但如今卻又掌北衙禁軍,無人敢辱……”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我違背了雍王使命,他斷然不會放過我。明日再招南市賈人入邸,變賣一些器貨,趁神都近日情勢躁鬧,努力忠凰扌l實職……”

慕容忠還在算計着,突然家人來報有貴客登門來訪,及見投帖,他便皺眉道:“鬱林王?我家與他並無往來,他突然登門……鬱林王方從西京使回,是不是受了雍王什麼指令?”

他對雍王的忌憚已經深入骨髓,凡事都忍不住要往這方面去想,心裏下意識就不敢去見。但鬱林王李千里終究也是宗家近親,即便勢力不壯,如今主動登門,他也不敢將人拒之門外,只能硬着頭皮出迎。

慕容忠所料不差,李千里正爲雍王使命而來。他以少府監出都爲使,歸都後便被奪職,神都城目下的躁鬧,跟他也沒有太大關係。

他在武週一朝所作所爲,人盡皆知,非但沒有什麼冤情可作申訴,反而有一筐的爛底子恐被追責,自然對雍王的交代更加上心。唯有託庇雍王,纔是保全自身的良計。更何況前來訪問慕容忠,本就是狐假虎威,敲詐發財的愉快事情。

一位宗王來訪,青海王家人不敢怠慢,先將鬱林王請入前堂,然後才入內通報。

李千里負手踱步,觀察着這氣派王邸,口中嘖嘖有聲,自是羨慕得很。他堂堂大唐宗王,講到起居用度,居然還完全比不上這樣一個苟延殘喘的亡國之君,也實在是讓人不爽。

“未知鬱林大王尊駕入邸,有失遠迎,實在失禮!”

很快,慕容忠父子便從宅中匆匆行入前堂,遠遠的慕容忠便抱拳致歉,態度可謂熱情至極。

至於李千里,反應則就冷淡的多,只是負手而立,及至慕容忠行至身前不遠,才緩緩點頭,但開口所言卻讓人毛骨悚然:“今日來訪,無問禮數,只有一事要問青海王,王欲生、欲死?若欲死,那就無復多言,我即刻出邸。若欲生,那咱們就可以仔細聊一聊,青海王這一命,於你心中價值幾許?”

第0709章 貪生知懼,自入彀中

李千里這話一出口,慕容忠臉色頓時一變,而其身後隨校呀洸环θ顺榈对谑帧�

慕容忠雖然窮途投國,但畢竟也是吐谷渾國王,自然不乏忠招l士拱從。李千里簡行登邸,出口便是如此狂妄不善,自然令人心中不忿,前堂頓時間刀光直現。

李千里見到這一幕,臉上卻沒有什麼驚懼之色,嘴角一翹、嘲色更濃,視線於堂內一轉,口中喃喃有聲,似在唸數。

慕容忠本就懷疑李千里來者不善,心中倒也沒有多少的驚訝,他收回施禮的兩手,右手輕輕一舉,周遭衛士們收回佩刀,很有幾分不卑不亢的氣度。

“恕我愚鈍,未知大王所問何意?我父子世代效忠大唐,幸列親徒,生死榮辱、存於君王一念,非與閒流私議取捨。”

慕容忠總還不失一國之君的氣度,既然李千里擺明了是惡意來訪,自然也不會再自折筋骨,冷聲作答,暗嘲李千里也不過只是一個宗家閒員。

李千里聽到這話,也不動怒,揮手撣袍,冷笑着便往堂外行出,一邊走一邊說:“方纔抽刀者一十三員,合錢十三萬緡,明日之前送我邸中。若是不見,我當登闕叩問聖人,天中坊曲是否還是唐家事業?”

慕容忠聽到這話,臉色更加難看,深作一息然後開口道:“大王來意如何,不妨直言。某雖領銜邦部,但也久爲唐臣,一旦殿中執言,聖人恩恤,必也賜我自辯餘地,絕不只容大王一家誣陷!”

李千里頓足轉身,望着慕容忠笑語道:“青海王大錯鑄成,我既登門問你,能不打聽你境遇如何?本來還想恃於情義,與你值脙珊茫闳绱舜遥�有什麼可說?若要兩下得宜,須是你情我願。但青海王目我爲敵的態度,讓人羞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