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神都革命發生至今尚且不足兩年光景,但李旦這段時間以來的經歷感受卻數倍於此前三十多年。他甚至有些理解當年他母親爲什麼要滅絕人性、挑戰人倫的向至尊之位發起衝擊。人若不自強,將會永遠身在囹圄之中,過往的善意與庇護,無非奇貨可居而已!
正因如此,他心中對這些唐家老臣們的感受,從最初的感激逐漸轉變爲怨望,乃至於如今的敵視。
但無論內心感受如何,李旦自知眼下仍然遠遠稱不上掌控朝政,特別是在有陝西道大行臺這樣一個毒瘤的存在下,他更不能憑着一時的意氣將這一干所謂老臣們完全掃出朝堂。將狄仁傑留在朝中,也是一個榜樣。
“陝西道因於邊務,軍事勤操。但朝中卻不乏老臣固執作梗,只以休養爲務,頻阻修備武事。放眼古今,豈有兵戈不興之強國?長此以往,外愈強而我愈弱。”
李旦雖然久在深宮,但也明白權勢有何而來,行臺所以壯大,又豈止雍王巧媚之能。
只可惜他此前所選中的王孝傑實在難堪大用,而且整頓南衙軍務也遠比他想象中要更加的困難。且南衙與外朝關聯密切,即便有所成果,也難盡爲君王私有。
“今次慎之小子所獻資貨,既入宮庫,也決不可鋪張於用度。此前幾番修整北衙之議,俱因物用所困不能實施。如今既得這樣一筆外財,正合投用於此!”
李旦生在天下,對於南衙北衙的區別自然也有着親身感受,此前神都革命中,雍王驟大於都畿之內,正在於控制住了北衙。更往前,他母親所以能行廢立、他父親所以能逐長孫,乃至於他祖父所以能登大位,無不定勢於北衙。
此前之所以朝中軍務調整還要專重於南衙,對於北衙少有提及,並不是因爲李旦不清楚這當中利害,純粹是被沒錢逼的。
南衙十六衛提領天下府兵,雖然眼下府兵已經近乎崩潰,但終究還是制度上的國之公器,所以整頓南衙軍務也是朝廷大事,哪怕府庫空虛、財政艱難,這件事也必須要做。
但北衙則就有幾分天子私軍的味道,軍事結構要更加獨立,本身就是皇帝用來制衡南衙乃至於整個外朝的工具。所以想要通過國庫財政度支對北衙進行大規模的擴建整改,朝士們的支持熱情自然就不會太高。
李旦所接收這樣一個局面,外朝如何暫且不論,內宮則簡直就是一個爛攤子。
他母親的敗家能力本來就是歷代帝王中都屈指可數的,再加上還有一個家俅T鼠雍王李慎之,趁着早前把持大內的便利,將宮庫打掃的乾乾淨淨,耗子進去都得餓死其中,更不要說給李旦留下什麼整頓北衙的起步資金。
無錢則寸步難行,哪怕帝王也是如此。李旦一家初歸大內時,宮中一應用度都要從諸司公廨食料並諸勳爵門第籌給,又哪裏來的錢去組建北衙所謂的天子親軍?
所以這一筆六十七萬餘緡的巨資,李旦是真的看在眼裏,眼下錢財還未入都,已經決定要將之投入北衙,用以組建一支真正忠於自己這個皇帝的禁軍力量。
聽到皇帝這麼說,竇孝諶多多少少是有幾分失落。他此前重點提及雍王家財半是侵奪他們竇氏家產,也並非完全的無私,此時聽到皇帝對這一筆錢款已有使用的計劃而無虞他們一家,難免是有些遺憾。
不過竇孝諶也算是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的人,錢財身外物,得之自然喜,失之也不足以爲此苦念不休。於是他很快便將心中一點失落壓下,接着便開口道:“北衙得此資財注入,必也能生機煥發,復爲大用,典軍者非親信之徒不足授給。”
李旦聞言後點點頭:“此事招枭髦赜嬜h,只可惜豫王等少不堪事,宗家能領銜機密之選,也實在不多。”
講到這裏,他看了一眼隱有期待的竇孝諶並說道:“北衙軍務整改,都還只是宮防稚淼男∮嫞吔参Ec否,纔是真正的家國大計。陝西道所以自誇其事,無非邊事幾功。朝廷此前困於養息之論,於此未有遠計。但如今,邊計已經頻爲輿情焦點,不可忽略。
我打算使丈人爲幽州都督,督領河北軍務,並領東夷都護、撫控東北諸夷州,選將練武,待時以討漠南叛亂之俸 �
第0702章 羣臣外授,相公珍重
陝西道大行臺之所以設置起來,一則在於雍王的確是功大難酬,在內匡扶社稷,在外則挫敗悍敵,二則在於朝廷新定未久,對天下並沒有足夠的掌控力,三則在於陝西邊事的確危困,也需要一個專命的調控攻防。
這三個原因,其中第一個最不緊要,第二個纔是重點。
如果朝廷對於內外局面真的有着足夠的掌控力,其他俱不成問題。雍王即便再如何功大,在都榮養即可,如果真的心懷不忿、口出怨言,那就直接幹掉。
就算陝西邊事危困,朝廷也可以選用別的才力,並不需要使派雍王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宗家子弟專制於陝西。
所以一切的根源就在於朝情複雜且混亂,皇帝威望嚴重不足,才造成這種內憂外困、行臺勢大難制的局面。加強朝廷的權威,並提升皇帝個人的威望,也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本之法。
此前皇帝李旦迷困於當下這錯綜複雜的形勢中,走了很多的彎路。其中最讓他懊悔的,就在於聽信老臣陳腐之言,專以休養爲先,對於邊情軍事不夠重視,以至於如今朝野之間凡言軍事者必推雍王,彷彿唐家社稷之安危、俱系雍王一身。
這一次西京的催繳風波,雍王之所以能夠肆無忌憚鼓譟民情,其底氣也正在於此。跟行臺治邊戰果累累相比,朝廷在這方面的確是乏善可陳。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李旦自登基以來,便一直沒有西入關中祭拜祖陵,每每想到此節,心裏就虛得很。若征伐大事再俱出於行臺,那他這個皇帝究竟還能管什麼事?
所以眼下,朝廷也需要在邊事上長作計郑瑏K儘快拿出一個亮眼的戰績,這也是當務之急。
想到這裏的時候,李旦便忍不住瞥了薛稷一眼,心中隱有不滿。這樣的國之大計,本該是由宰相提出,哪怕君王一時思慮不及,也該提醒備問。
他對薛稷不可謂不親厚,入朝伊始便將之拔入政事堂。但過去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裏,薛稷在政事堂中幾乎沒有什麼作爲,不要說什麼益國益治的大計,哪怕作爲皇帝喉舌在政事堂中發聲,聲量都不夠大,以至於許多事情都需要李旦自己操計起來。
事實證明,薛稷此人雖然略有文辭之才,但本身才具是真的不堪大臣之選。
但就算心裏有不滿,李旦也有些無可奈何。王孝傑一事,已經讓他不敢貿然將自己不熟悉的大臣錄入政事堂,而他所瞭解且能足夠信任的人當中,又罕有能當此任者。
過去長達十幾年的幽禁封鎖,讓他對世道時流陌生至極,在選士用人方面也就多有茫然。
他所親近者,無非一些親戚門戶,但這些親戚們,也未必都跟他是一條心。前有豆盧欽望,後有王美暢,無不帶給他莫大的失望。
倒是竇孝諶這位丈人歸都後,種種聲跡表達都讓李旦頗感欣慰。他本來也打算將竇孝諶留用都畿,乃至於尋機安排進入政事堂。但在一番權衡後,還是覺得這麼做有些不妥。
竇孝諶身份畢竟不同尋常,一旦在中樞權柄過盛,那影響將不只限於外朝,很有可能會干擾到他的家庭關係,比如嗣序問題。
原本這件事在李旦看來根本就不成問題,他如今不過三十多歲,諸子幼少,自身大位方享、政治都還未理順,現在就考慮嗣傳問題本就太早。更何況長子成器本就嫡出,垂拱舊年已經身領春宮之位,即便要考慮,也是當然之選。
但事實證明李旦還是把人心情勢想得太簡單了,他既然已臨大位,天家本無私事,在羣情關注之下,許多問題都會變得複雜起來。
李旦對他們親戚以待,然而他們卻都心機深刻,將皇帝一家當作索取功爵權祿的對象。這一點,在王美暢身上表現的最爲明顯。
王美暢留事西京行臺,已經讓李旦頗感尷尬。他本來還期待王美暢留事行臺,可能是爲了在一些問題上偏幫朝廷,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此前王德妃玉隕宮中,李旦強忍悲情再招王美暢歸朝,但王美暢卻以世無父爲子服禮再作拒絕。李旦心知,王美暢是不滿於朝廷待他與竇孝諶名爵差距懸殊,但其人這份態度,也讓李旦對他徹底的死了心。
由於王美暢的緣故,李旦本來打算追德妃以貴妃之禮入葬的想法都不得不放棄,甚至對少子隆業都隱有不喜。
這些外戚們一個個钟嬔}雜,已經影響到自己一家人的家庭關係。有鑑於此,李旦也不敢將竇孝諶再留朝中,而是授給一樁在他看來同樣非常重要的邊事。
然而竇孝諶在聽到這話後,臉色先是陡然一變,片刻後更直接伏地悲聲道:“臣才器猥下,亂周舊年,稚砩星覠o能,身陷囹圄、掐指待死。幸在皇恩庇護,得有生歸之期。老病之身,寄命人間,苦忍骨肉分割之痛,已感生不如死……”
竇孝諶自然不願外任,更何況聽到皇帝意思竟還要找機會與突厥幹上一仗,心情自然更加惶恐。
兵者大凶,誰人能篤言必勝?勝則固然可喜,敗則身敗名裂,甚至有戰沒之危。又怎麼比得上安在中樞,平流進取。
現在眼看着皇帝頗有軍國大計,留在都畿之內無論是內掌禁軍還是智笤讏潭即笥袡C會,此時出使兇兵之地,心裏自然是萬分的不樂意。
竇孝諶心知皇帝心軟重情,爲了避開這一要命差事,甚至連橫死的兒女都用來求情。
李旦見竇孝諶老淚縱橫,心下也是不忍。但竇孝諶不提死去的兒女還倒罷了,他這麼一說,反而更加堅定了李旦的心意。
“既然深念往年生死不由自主的悽楚,當下這短時的從容更要緊緊抓住!往年或還有自折退避的餘地,但如今內有國情之困擾,外有宗家孽子之恫嚇,我與諸親好人家,還有什麼退路可言?”
李旦緩步下堂,親自扶起了竇孝諶並說道:“古來成事豈有輕就,但也總是事在人爲。舊年吐蕃悍名懾人,若非慎之小兒與之論戰青海,能知賱萃鈴娭星⒉豢耙粨簦繘r如今突厥同樣新舊更迭,默啜僭立,人心不附,此前陝西一旅偏師尚可敗之,勢力因此更加喪失,實在不足爲懼。”
“丈人此去,所用亦非身當戰陣、親迎鋒矢,唯在修備諸州軍事,兼撫問東夷諸部,發其能戰之卒,舉其忠勇之士。來年邊中建功積勳者,俱出丈人門下,這也是值得誇耀的事蹟!況且如今邊務可稱大困者,俱陝西道在事應當,朝中士物之力所用、唯此一方,在內不失援助,在外廣營策應,唯事而已,更復何懼?”
聽到皇帝這麼說,竇孝諶自知此行應是難免了,只能抹一把涕淚,恭然聽訓。而站在一側的薛稷見狀,卻是心中暗歎,但也自知皇帝留他在此,並不是爲了讓他發表什麼看法,而是爲了要通過他向政事堂提交這樣一份任命。
狄仁傑前往大內請見不得,只能在政事堂將事則記錄下來。可是一直到了第二天的早朝,他也沒有得到皇帝的召見,心裏自然已經明白,皇帝是不打算再就此時進行討論,心情自然算不上好。
就算心中深覺此事不妥,但這種事也不適合由宰相發聲、放在朝堂上進行討論,而在早朝中也鮮有臣員討論此事,這一現象更讓狄仁傑心中發堵。
羣臣對此事視而不見,並不意味着此事已經確成定局、沒有了再作討論的空間與必要,只說明羣臣所關注的重點仍然在於人事調整,不願在這樣的情況下發出什麼明顯違背皇帝心意的聲音。
離開中書省後,狄仁傑的任事重點主要在尚書都省的政務上,政事堂那裏除了當直之日,只有重大的議題事務使員通知,他纔會前往。
今天狄仁傑並不在直,退朝後也沒有中使通知他前往政事堂,於是他便返回東城尚書省。歸堂坐定未久,正逢太常少卿田歸道入省奏事,及見狄仁傑坐堂,田歸道便不乏疑惑道:“相公怎麼仍然在堂?禁中傳告大卿入宮議事……”
狄仁傑聽到這話,眉頭已是驀地一皺。而田歸道也察覺到此事有異,尷尬着轉開話題,辦完了自己的事情後便匆匆離開了尚書省。
送走了田歸道後,狄仁傑歸堂端坐,默然良久,然後吩咐吏員奉上紙筆,提筆伏案書寫辭呈。
然而他這辭表還沒有寫完,外堂又有人語聲傳來,吏員通傳乃右金吾衛大將軍權善才求見。狄仁傑思路正雜亂,提筆不知該做何言,聞言後便放下了筆,行至廊下去迎權善才。
“今日政事堂會,相公何以不豫?聖人告在朝三品以上,各舉能事方牧者選授諸州,末將爲薛侍郎所薦,出爲趙州刺史。莘國公竇散騎,則出爲幽州都督,領東夷都護……”
權善才大步行來,見到狄仁傑後,神情有些不滿。在他看來,如此人事調動的大動作,狄仁傑沒有理由不知,但卻沒有提前知會他一聲,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聽到權善才的話,狄仁傑嘴角微微一顫,片刻後才語調低沉道:“此事我實不知……”
權善才正舉步往衙堂行來,聞言後腳步頓住,張張嘴欲言又止,但片刻後還是轉身便走,只是行出幾步後又停了下來,回身對狄仁傑抱拳道:“相公請珍重!”
狄仁傑站在廊下,目送權善才離開,而後歸堂坐定,望着那書寫了一半的辭表怔怔出神,良久後默默抬手將辭表撕成粉碎,然後才作無事狀,抬手吩咐吏員再取戶部籍卷送入堂中,伏案批閱。
第0703章 我自三郎,無謂大小
莘國公竇孝諶於政事堂公推得授幽州都督,遠行在即,皇帝李旦特意在宮中舉行了一場家宴爲之送行。凡所出席者,俱爲宗家貴戚、都畿顯貴,場面很是不小。
太平公主身爲皇帝元妹,這樣的宴會自然少不了她的身影,其所列席於宴會中也是最醒目的位置,與夫定國公武攸暨並在皇帝正席的左側。而皇帝的右手席,便是將要外事的莘國公竇孝諶。
除此之外,李唐宗戚諸如宰相李思訓等也有多人出席。但在宴席中,卻不見同爲宗中近戚的潞王、雍王等家眷,甚至就連已爲太平公主新婦的縣主李幼娘都有缺席。當中緣由各自心知,當然也不會有人提及此事、故意去找什麼不愉快。
宴席中,皇帝諸子也都有出席。這其中皇三子李隆基依傍外公竇孝諶而坐,雖然年紀只有十歲,但言行舉止已經頗爲端莊得體,不遜大人,神情之間對於將要遠行的外公竇孝諶更深有不捨之情。
“生人在世,總是難免別離傷情。兒輩心懷滐@,凡所思感,溢於形表,卻不覺此態更是催人不捨。且入堂中爲你恩親長歌一曲,深情寓於歌中。”
這一場宴會雖然是爲竇孝諶送別,但李旦心裏卻沒有多少離別的傷感。他心中正爲此前這場政事堂會議而感自得,達成了自己想要的一種效果,幾杯酒水入腹,意態已有幾分酣暢,抬手一指席中的三子笑語說道。
李隆基聞言後便起身行入場中,先對父親並外公致禮,然後才從一邊的樂器架子裏取出一個樂器檀板,奏以板眼,開口清歌。
李旦聽此節奏乃王勃的《送杜少府》,先是停杯搖頭,口稱“失禮、失禮”,但片刻後他又環顧左右,指着堂中作歌的李隆基笑道:“此兒有氣象!”
殿中腥寺勓葬幔瑹o不笑語回應。隨着李隆基歌畢,竇孝諶也出席免冠,先謝皇帝,然後又望着李隆基不無感慨道:“得汾王殿下歌以贈行,臣此行更無疑懼!唯盼來年事了歸朝時,所睹不只故人,鄉音鄉情,俱迎我入懷,餘生再無逆旅,遊人不復客居!”
皇帝聽到這話,一聲叫好,托杯下堂,親贈丈人。
在場腥思确前V愚,自然也都聽出竇孝諶這番話的言外之意,無非盼望裁撤陝西道大行臺,朝廷中樞復歸長安。
且不說旁人反應如何,一直悶頭飲酒、已有幾分醉態的定國公武攸暨聽到這話,嘴角微露哂笑,鼻中低哼一聲,旋即便見自家娘子太平公主視線冷冽的望來,神情頓時一滯,片刻後單手舉杯向上揚起,嘴裏大吼一聲“好”,繼而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但因動作過於猛烈,已有過半酒液灑落前襟。
“量溞灾保ㄊ秦澅T位見諒!”
太平公主見武攸暨略有失態,先是瞪了其人一眼,再轉過頭來時,臉上已是換上了一副頗有幾分無奈並歉然的笑容,然後才又指着李隆基笑語道:“這小三郎風格初有,確是喜人,足見阿兄教養功底不俗,來年成人,宗家必將再添一美器!”
神都革命之初,因爲王美暢的私心干涉,心計用於皇帝諸子所封。但隨着王美暢被宰相們斥出朝堂,那一方案自然也被棄用。最終皇長子李成器得封豫王,李隆基則受封爲汾王。
聽到太平公主如此誇讚,在席腥俗匀灰捕际请S聲附和,然而李隆基聞言後卻是眉頭一皺,正色道:“我於家中行第恰是此數,不謂大小,只是居中。”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臉上笑容僵了一僵,視線快速掃了兄長一眼,繼而乾笑一聲,舉杯輕啜:“兒輩要強,所乘一口意氣,不屈不忍,確是不俗。你姑母閒言,不略簡數,自饒一杯,喜我兒郎少壯。”
“小兒誇賣所識,不恭即斥,不值得理會。”
皇帝李旦這才轉過頭來,搖頭嘆笑,拍拍兒子肩膀,那落力輕重卻瞧不出有什麼訓斥之意。
聽到父親這麼說,李隆基卻仍是正色說道:“人唯明識於所處本分,纔可以我爲本,格物致知,由我及事,由我及人。此所以生來父母便賜以名稱,以此爲教育之始。我知我是我,卻不知人之所目、以我擬誰,所以作此爭辯,非爲冒犯,只爲固我所知。”
這番話說來不無拗口,但李隆基那端莊嚴肅的神情口吻卻隱隱讓人覺得、這似乎真是一件需要重視的事情。不待殿中別人發聲,竇孝諶已經蹈舞作賀喜之狀,不無激動道:“汾王殿下黃口新褪,已有如此識辯之能,臣家幸得天家所賞,無穢尊血名種,帐强上玻 �
李旦聽到這話,也是笑了起來,與竇孝諶並作起舞,並親自解下腰際佩玉爲竇孝諶掛於蹀躞。君臣共舞,自是其樂融融,其餘在場皇親見狀,便也都紛紛離席入堂爲舞。至於太平公主眉眼之間那一絲尷尬,則就乏人理會了。
此夜宴會持續的時間並不長,皇帝深厭太后當國時宴樂無度、通宵達旦的舊況,在這方面頗有自律。稍作盡興,便吩咐北衙禁衛將各方賓客們各自送歸坊邸。
但太平公主在打發走了定國公武攸暨後,卻選擇留宿宮中。她雖然是皇家出嫁之女,但因舊年太后關照,於宮中常有閒苑備居。當今皇帝與公主手足情深,入主大內後則更顯親愛,專將大內山齋院劃出以供公主出入起居。
皇帝自知公主此夜留宿大內,必然也是有事商談,於是便又吩咐宮人在別殿稍作張設,等到公主轉回,便於此中招待。
“定國公此人,形神俱喪,氣量不具。眼見阿妹配此拙人,實在讓我心酸。往年或爲情勢所迫,而今我有餘力能關照家人,若着實不能同廈爲親,索性和離!”
及至公主坐定,李旦便開口表示了他對武攸暨的不滿,望着公主不乏愛憐道:“雖然民間俗言勸和而不勸離,但終究只是身不關己的閒話。見我家妹子如此委屈,爲人兄長,終是不忍。天家子女,哪需久屈?況我妹人物、閨才俱有可誇,配得哪家都是哪家的榮幸!”
太平公主聞言後嘆息一聲,垂首作拭淚狀,只是在這垂首之際,眸底卻閃過一絲暗含惱怒的精光,語調則充滿了無奈與辛酸:“人間女子,誰以損謗自家夫婿爲婦德惠才?我知阿兄愛我,但此事爲阿母指授,孽緣已成,我怎麼能因自己私情的屈伸而使阿兄揹負不孝之名?拙配巧配,總是一生,茫然不覺,我都已經是新婦阿姑,又何必再去不顧體面的揀選情好?”
她見皇帝似乎還有話要說,便驀地長嘆一聲,繼而說道:“慎之這一次的確是做的有些過分了,若非兩京相隔遙遠,我都忍不住要斥他幾聲!”
聽太平公主言及於此,皇帝頓時便沒了心情再去關心這個妹子的感情生活,臉色忍不住的就拉了下來:“這孽、這小子豈止過分啊!他於西京樁樁言行姿態,幾有家國之計?一通邪情宣揚,使西京生民唯王教恭事,不知天下竟仍有皇命!”
太平公主見皇帝言及此節便惱怒的不能自已,已有失言失態,於是便又說道:“事態倒也沒有那麼嚴重,宗法章軌、大體仍然繫於朝廷、慎之心機的確是稍涉幽隱,但一些自以巧計的小道,仍然不足撼動根本,阿兄實在不必因此警惕深重。”
李旦聽到這話,張嘴便欲反駁,但想了想之後還是搖頭一嘆:“這小子西行以來,凡所行爲,早已經泯沒初心,讓人氣憤,讓人惋惜。”
“我這麼說,並不是要爲慎之遊說補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太平公主見皇帝言有顧慮,便又說道:“天下之大,恩威莫不出於君王,此有識者的共識。西京雖然羣情喧囂,但喧囂最切者是何等類人?平康坊的娼妓、兩市之間的賤賈,此類人斜揪徒袒畠鹊哪醴N,又怎麼能指望他們深明大義?即便一時間喧囂於事,又能決定什麼是非?
至於餘者躁鬧,無非將其失意歸於失治的狂狷之徒而已。本就教化所不容,恩威所不恤,又何必因此耿耿於懷,自亂所計?”
聽到太平公主這一番話,皇帝不禁眉眼舒展,就連眼神都明亮了幾分,撫膝嘆笑道:“滿朝人士,俱是誇誇虛談,但講到言切根本,竟無一個能比得上我家才姝。若早聽阿妹這一番妙論開解,我不至於長久幾日潰悶於懷!”
太平公主聞言後則擺手嘆息,半是抱怨道:“進言爲晚,並不是我失於恭勤。權勢灼人,親近不易,如今的我的確不可再如往年那般目無禁止、逾越本分。否則將爲小兒輩見笑當面,情何以堪?”
李旦聽到這話,神情中頓時露出幾分尷尬,含糊解釋道:“兒郎要強是天性,稍有寸識便恐爲人所輕。爭強惹厭,也的確是需要教訓一番。”
太平公主聞言後卻又搖頭嘆道:“我再如何小氣狹隘,也不至於跟少流計較細碎。只是所見豫王雅正平和,甚有阿兄少時氣度。當年我兄妹情誼無暇,阿兄流淚障車,我還怨你勾我哭花了滿臉盛妝……”
第0704章 惟德動天,無遠弗屆
聽到太平公主言及舊事幾樁,李旦臉上頓時也流露出濃濃的追憶之色。
“當年家中幾人,大兄最有仁長姿態,深合內外所允。二兄精明幹練,最趁阿耶心意。三兄則巧妙擅營,阿母愛之最深。唯我序在末流,才情也是猥下,父母俱不見重……”
李旦講到這裏,突然自嘲一笑,語調複雜地說道:“長兄不壽,讓人深感惋惜,可憾當年我人事未精,不知情義珍貴,未能深感喪親之痛,只怨父母待我太薄。當年幾言於阿耶,兩兄府中各自名臣爲侍,唯我府內員佐空空,甚不爲外人見重,太平你知當時阿耶如何語我?”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搖搖頭,她於諸兄妹中年齡最小,幼來便享盡父母呵護關愛,當年家事、國事俱有板蕩,但卻始終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雖因二兄際遇傷感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又沉浸在新婚的喜悅中,對於家門兄弟們之間的明爭暗鬥,則就沒有太深的體會。
李旦臉上自嘲之色更濃,嘆息道:“當年阿耶語我,我於家門中已是末流,本性又不擅於競鬥,遠不及兩兄各自才性彰顯,能夠各有擔當,名臣侍我,只是荒廢了人才。才器甚不可觀,這是我的短缺,也是我的福分。一生富貴已經可望長年,實在不必再盼更多……”
講到這裏,李旦神態間已經頗有蕭索之意,撫掌長嘆道:“咱們阿耶,觀人觀事,真是搭眼入骨。當年我聽這一番話,心裏多少還是忿情難免,如今想來則是多有感觸。只可惜、只可惜……造化終究不能盡遂人意,人事幾番逆轉,唐家這份基業、終究還是落在了我這個阿耶眼中的不器之人身上。
所歷艱深,催人情傷,如果有的選,我真想拋棄這至尊之位,換來咱們長兄重回人間。家門幾人,氣性各不相同,唯大兄嗣領這一份家業,纔可保家門內和氣長存,親情不失。我雖有這一份心意,但卻沒有這一份才情啊……”
太平公主於諸兄妹中最是年幼,對於長兄李弘的相關記憶更是變得非常陌生,加之心裏還在思忖四兄這番感慨究竟深意何在,因此只是落淚以對,並不急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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