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畢竟他們可沒有裴守真那麼強硬的家世出身,此行出使西京生出如此波折,歸都之後已經是處境堪憂,若再在行臺這裏主動迎合雍王殿下的招攬,只怕此行東歸將成死路一條。所以就算心裏有什麼想法,也只能按捺不發,歸都之後觀勢一番,如果真的風頭不妙,再趕緊捲鋪蓋西逃。
足足六十七萬緡的巨資,李潼自然不能用幾張飛錢匯票打發了。
且不說眼下飛錢業務還沒有發展到神都洛陽,單單最近這段時間裏在長安城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也不能讓這羣朝廷使者們走的悄無聲息。就得大作鋪張一番,給長安民袀円粋�交代,讓人們看一看,當今皇帝是多麼的刻薄無情,將雍王傢俬榨取的乾乾淨淨。
所以這六十七萬緡的錢款,幾乎都被換成了體積龐大且分外惹眼的絹繒絲麻等物料。
即便以一匹絹三百錢計,那就是足足兩百多萬匹絹,再加上雜充其他價格相對更加低廉的物料,行臺籍簿交割後,又在皇城朱雀門內點驗了足足兩三天的時間,最終千數駕託滿物料的大車才從朱雀門緩緩駛出,沿金光門橫街向東駛出春明門,離開長安城。
這一天,雍王殿下親自率領行臺僚屬們在朱雀門前相送。而長安城中也有卸嗍棵窬奂跈M街兩側,雖然不能近睹朱雀門前雍王殿下神采如何,但遠遠也能見到雍王殿下只着一系簡單的素色圓領袍,自給人一種淡淡的蕭索感。
再見到那長長的幾乎看不到頭的車駕隊伍,長安民胁幻饬t情激動,若非行臺派遣足夠甲兵護從,譁噪民情幾乎要阻攔車隊出城。橫街左右沿途唾棄連連,更有民腥滩蛔嵖叵骸吧穸际棵裣沧判屡郏鹜鹾㈤L安!關西父老,與王同袍,哪懼人間險惡逼害!”
聽到橫街兩側民袀兊耐贄壟R聲,一干負責押呶锪想x京的朝廷使者們一個個也都是羞慚不已,以至於汗流浹背,其中有幾個本籍長安的朝士更是掩面而行,羞見父老。
也幸在行臺提前準備充分,佈置甲兵分巡坊曲各處,羣情雖然因此激亢無比,但總算沒有發生什麼大的騷亂。
裴守真負責押尾後隊,行出春明門後,勒馬回望長安,神情不無複雜:“朝廷恩德,自此絕於西京,唐家故澤,歸於雍王啊……”
第0699章 仁杰不死,天下不安
當西京長安因朝廷遣使催討事宜而羣情沸騰的時候,神都洛陽朝野之間同樣不甚平靜。畢竟兩京之間驛路通達,真要有什麼重要的聲訊,快馬馳驛傳遞不需旬日。
不同於西京的民情風潮是在行臺會議後自內而外的爆發起來,神都朝廷對此反應相對就要遲鈍一些,相關資訊首先是在市井坊間傳開,醞釀到一定程度後才得以蔓延到朝中。
倒也不是說朝廷百官對時事有欠敏感,關鍵還在於眼下的神都朝廷仍沉浸在剛剛過去不久的銓選與科舉的才選餘韻中。
過去一年本就是大選之年,而且也是當今皇帝親政且親自執掌大權後所進行的才選,對於神都朝廷而言自然就有着深刻的意義。不僅僅只是擇才充位,更在於新的朝情秩序由此而始。
所以整個朝堂中,諸朝士心神大半牽涉於此,對於別的方面關注度便不夠高。今年的銓選,強臣李昭德被貶出朝堂,與陝西雍王有所關聯的許多朝士遭到了清洗,更重要的是在銓選前夕皇太后突然的異動使得整個朝廷都警惕有加,更有一批從武周朝延續至今的臣員再遭貶謫。
銓選所選擇的僅僅只是中下級的官僚,但是對於五品以上朝位半空的局面無從改善。至於科舉,所選拔的僅僅只是一些預備役士人,即便是考選得中,也不會即刻解褐授職,需要起碼等到今年的銓選才能正式補充進官員隊伍中來。
所以儘管選舉大禮過去多日,但是朝堂情勢並沒有從選士這一熱點上轉移開,仍是羣臣爭進、各謩菸坏囊粋�氛圍。
今上幽居年久,老實說外朝臣僚對之都不乏陌生,雖然有了將李昭德、魏元忠等遠貶的手筆,但這也都是君心之內的正常操作,於此仍然難窺聖意幾重。皇帝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才士,又屬意什麼樣的政治主張,朝士們仍然處於一個摸索階段。
催繳陝西道去年秋賦,正是在這樣一個氛圍下被一部分人所提出來。其本意也並不在於究竟能在陝西道討要到多少錢糧,背後仍然是針對勢位進行的競爭。
也正因此,儘管朝廷往西京長安派出了一路使臣,但朝中也並沒有密切的跟隨關注事態進展,竟然集中在一些顯要位置的競爭上。
當相關的資訊輿情自野間蔓延到朝中的時候,已經漸有難以控制的趨勢。
神都洛陽作爲朝廷中樞所在,凡所議論自以宗法朝綱爲先。因此在西京有關資訊傳來的時候,輿情首先關注的就是雍王愈見狂悖,竟然妄以傢俬取代陝西諸州貢賦,莫非其人已經將陝西之土視爲私領?
所以神都輿情首先興起的就是對雍王這一行爲的口誅筆伐,這也顯示出神都作爲朝廷中樞所在,朝廷仍然具有極大的號召力與掌控力。
但這樣的锌谝宦晛K沒有維持太久,隨着從西京傳來的資訊越來越翔實,輿情也逐漸發生了分裂。
比如說神都革命之後,朝廷竟無顆粒使於陝西,無結物恩,唯是權授,致使如今陝西道大行臺既成尾大不掉,同時又怨望朝廷,這當然是執政宰相的責任!
所以很快的,針對宰相的批評瞬間便壓過了針對雍王的聲討。畢竟選舉大典剛剛結束不久,那些落第失意的士人們雖然往關中西京分流了一部分,但其中絕大多數自然還是逗留於洛陽。
落選之人能有幾個心態平和?此前儘管失意,或還止於自怨自艾,沒有在選試中做到好的發揮。
可得知西京事情後才發現,原來他媽的這羣宰相們本身也是馬馬虎虎,執政過程中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疏忽漏洞,就你們這執政水平,也配丈量老子們的才器大小?
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歸罪旁人總比責怪自己要輕鬆得多,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在針對陝西道大行臺的問題上,朝廷此前的做法的的確確是有失當。你覺得老子們不行,直接斷了老子們前程,老子們覺得你不行,罵幾句又怎樣?
相對於長安輿情還僅僅只是比較單純的爲雍王叫屈或者說同仇敵愾,神都這裏的人心情勢無疑要複雜得多。大選之年本就需要慎之又慎,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讓士情可以盡情抨擊當朝大員,所激發的熱情之高可想而知。
所以很快的,神都這裏的輿情氛圍就歪樓了,不再止於議論陝西事務,而是直接抨議宰執水平,乃至於延伸到對於今次選舉的公正性的質疑!
人人私慾不同,各自盡情發泄,所造成的混亂局面可想而知。隨着輿情發酵,在三月下旬的某一天,突然便有十幾名已經通過吏部銓選而授給官職的選人直聚天津橋南,當袑⑵涓嫔黼访贌绞值墓俾殫壷灰粻懣卦V朝廷選士不公!
也正是這一事件,終於讓朝廷意識到輿情已經變得有些危險,開始做出應對,即刻抓捕這十幾名焚燒告身的官員,仔細案查之後,才搞明白這十幾人雖然通過了銓選,但卻只是下才的評價,所授也都是偏遠州縣,明顯不願赴任,所以才糾集起來,以此譁腥櫍M求美授。
對於這樣的奸邪行徑,朝廷自然不會姑息,褫奪一切官身授給,併發有司加以嚴懲。同時,也將這一處決對外公佈,希望能夠將輿情進行震懾。
但這樣一個應對,自然不能讓公袧M意,主持銓選的高官仍然在位,誰知道這一結果是不是司刑官員趨炎附勢的誣衊?
退一步講,就算這案情是真的,朝廷銓選竟然選出如此奸邪卑鄙之流,莫非雲集都畿的落第之人連這樣的邪才都不如?這樣的銓選,又有什麼公正性可言?
朝廷這一舉動,使得神都輿情更加沸騰,乃至於叫喊的口號也令人爲之心驚,甚至有人當街叫喊:“諸武雖除,朝情未靖。仁杰不死,天下不安!”
神都革命以來,狄仁傑久持國務,又是今次銓選的主持者之一,而且其人所受恩遇可謂當世第一,受到如此物議指摘自然也是理所當然。
但已經被輿情指責成爲不遜諸武的國之大奸的狄仁傑,這會兒卻沒有心情和精力去爲自己爭辯。
銓選結束後,狄仁傑便由中書侍郎轉爲尚書左僕射,離開了中書省轉爲尚書省主官,如此調動也是爲了防止宰相營私專權。
轉爲尚書僕射後,狄仁傑任事重點便從士選轉爲了擴籍編戶。這是他從天授年間擔任戶部地官尚書便負責的事務,武週一朝前前後後從關隴之間向河洛遷民幾十萬戶之多,相關的編戶入籍問題至今都還沒有完全處理妥當。
如今,再加上一個故衣社的問題,使得此事變得更加敏感且急迫,一旦再作拖延,勢必積成大患。
街頭巷尾幾句辱罵,雖然讓狄仁傑名聲有些不好聽,但也不至於擾亂這樣一位在朝多年的宰相心境。
但另有一個問題卻不得不加以重視,那就是都畿道內諸縣奏告籍戶逃亡嚴重,這些亡戶以關內遷民爲主,幾乎是成羣結隊的傳州過縣,地方官府即便有見都不敢擅加阻攔。
狄仁傑自知亡戶出逃不只在於最近這段時間行臺與朝廷之間的紛爭,遷徙以來久失安置,這些遷戶生活本就不乏艱辛,故衣社問題被驚覺後,朝廷又告令諸州縣嚴查肅清故衣社徒,使得遷民本就困苦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故衣社久爲雍王爪牙,這給神都朝廷帶來的震撼與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像是此前神都革命中,許多人都搞不清楚跟隨雍王輾轉坊間、衝擊北門的那一部分士力究竟何來,故衣社在西京爲行臺招編後,問題自然真相大白。
舊年雍王在朝所主持的漕吒母镒匀灰渤闪顺⒅攸c肅查的對象,這其中尤以立德坊新潭最爲要緊,新潭周邊大量商賈倉邸全都遭到封查。
而這些鋪業,都是商賈並豪貴們真金白銀買來,遭到朝廷如此蠻橫的封查,頓時也令市井蕭條,兩市甚至已經有了罷市的苗頭,神都民生也因此大受打擊。
雍王行事,草蛇灰線,深伏難查,一旦查發,便讓人心生震驚,其人對神都之影響深刻,絕不止於在朝幾個時位,遠遠超過了時流的想象。
政治上的樁樁種種,讓狄仁傑應對起來都大感喫力。其實他心裏明白,雍王在神都所留下這些人事佈置,本身未必就是壞的,如果朝廷能更具包容性的接手過來,同樣也能兼得惠利。
但如今皇帝陛下對於雍王一切人事影響幾乎是零容忍,在這樣敏感的問題上,狄仁傑也不敢力勸,唯上有所使、下有所行。
這一天,在將積案事務處理完畢後,狄仁傑隨口問道:“西使諸校瑲w都沒有?”
在堂有政事堂吏員將事簿稍作翻看後纔回稟道:“鬱林大王奏表今早入堂,言所押資貨將過潼關,十日後便可歸都?”
“所押資貨?日前政事堂議,不是已經不準西京此項錢款入都?”
狄仁傑聞言後,臉色頓時一變,但見吏員面露難色,心知此事必然還有變數爲自己不知。他起身撣袍並疾聲道:“速速內稟,我要求見聖人,豈能因區區幾十萬緡資利、絕朝廷於陝西民望!此項錢款,絕不可過潼關!”
第0700章 雍王獻貨,且入宮庫
大內東上閣,殿外氣氛肅然,殿內則隱有風雷怒音。
“這孽子、這孽子……竟敢如此侮我,他眼中可還有君父!”
將西京使員陳奏細則瀏覽一番後,皇帝李旦怒從心中起,直將那奏卷撕成粉碎,並拍案咆哮着:“西京使員十幾人,竟無一人能口出憲言正音,任由那孽子妖言誇炫、詐世沽名,人人該殺!”
李旦真是羞惱到了極點,奏卷中將西京政事堂會議上雍王所言如實記錄下來,一字一句如刀劍一般刺其肺腑,令他怒不可遏。
“唐業得復,孽子雖有事蹟可誇,但宗家何曾薄他?朝廷何曾薄他!行臺分置,陝西自領,創業以來,宗家幾人權勢能過於他?”
拍案怒聲已經不足泄憤,李旦更直從席中站起,繼續頓足怒聲:“他感言身世飄零,夫妻難聚,但論及悽慘,能過於我?他於外朝邀歡取寵之際,我父子號於暗室,妻妾身死骨沒……我於他究竟有什麼虧欠?至困之年不短問候,盼其成人、嗣我亡兄。情義不稱至厚,但也少於刁難。難怪太后愛此孽種,這祖孫兩人才是真正骨肉至親,貪權無情,如出一轍!”
殿中不獨皇帝李旦一人,另有宰相薛稷、國丈竇孝諶並幾名直殿學士,俱是心腹之小5垡姷交实凼⑴氯绱耸B,其忿言更是違於視聽,一時間也都各自垂首,如坐鍼氈,恨不能抬手捂住兩隻耳朵。
李旦已是惱怒至極,雜亂的思緒很快又找到另一個重點:“六十七萬緡!那孽子入世幾年?竟然就積下如此龐大家資!日前所論諸子出閣,使錢五萬緡簡造新邸,少府尚且無資可支!呵,六十七萬緡,如果沒有侵公肥私的手段,田邑祿料,如何能聚成如此巨資!朕還未及治他貪鄙之罪,他更有什麼面目憑此求憐?”
話題講到這裏,國丈竇孝諶就有些忍不住了,開口發言道:“如意舊年,雍王服闋入京,與時任西京留守武攸宜併成狼狽,誣指我家使人行刺,因是刑令迫害。私裏更指使其故衣社黨徒侵奪資產,使我家門於西京無立足之地,乃破家之仇!雍王今次所具入獻資財,應有過半爲當年所得!”
竇孝諶講到這裏,自是一臉的沉痛並滿滿的恨意。當年雍王在西京那一通動作,對他們竇家打擊之大可謂深刻,即便不論官面上所受到的迫害打壓,幾代人百數年所積累的家財族產幾乎被侵奪大半,也讓竇氏族人們在提及雍王時都忍不住咬牙切齒的痛恨!
“臣今日申論舊事,非爲強辯資財何屬。但日前政事堂所論,帐鞘ъ毒心嗫贪濉j勎鞯乐T州貢賦,自爲國計收支,無論任何理由,大行臺都不該私作截留挪用。雍王敢爲此事,其罪深重!陛下仁恩恤之,即便不裁折其官爵,也該有所追懲,罰金沒官,已是量輕,雍王更有什麼冤屈可申?”
竇孝諶接着又繼續說道,正是在他的力勸之下,皇帝李旦才決定推翻此前政事堂決定,着令出使西京的員袀儗⑦@一筆資財押邭w都。
李旦聞言後也緩緩點頭道:“孽子邪勢已成,挾陝西以抗皇命,朝廷章令於之已經難有伸展。眼下尚懼於宗法大義,以此自懲媚姓谘冢粼偌右钥v容,恐怕連這一筆資財都不再奉獻。”
薛稷雖然也是皇帝的心腹親近之人,但畢竟也是在職政事堂的宰相,聽到這對翁婿言中對政事堂此前決議都頗不以爲然,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將思路稍作梳理,然後開口緩緩道:“政事堂前論如此,所以不取雍王傢俬,並非存意縱容。陝西道貢賦乃國計盈收,社稷賴此維持,哪怕只有錙銖寸縷,也是萬民沐恩進貢,此所以上呼下應、王治井然,豈能以臣員傢俬代替!陝西道疾困沼校论斠嘀@絕不是行臺竊享貢賦的理由!
雍王功過如何,不當由其自度,此所以政事堂不納其獻私。哪怕未來陝西貢賦仍不能出於潼關,也需由皇命制授,而非雍王專擅自給!”
“薛侍郎所論或能守於大體,但如今陝西分治勢成,政事堂又能如何制裁雍王?即便降敕訓斥,不能傷其皮毛,陝西諸州亦不能唯皇命是奉。如今還能收得錢款鉅萬,足支朝士兩年祿料,大補朝廷當下所疾。方今世道革新,政事堂卻老臣當道,所守近乎陳腐,持此論者非只一人。”
聽到薛稷這一番言論,竇孝諶更加的不以爲然:“君子可欺以其方,雍王狡詐、強詞奪理、矯飾不道,事蹟已經不止於一。若如今朝廷仍以道義爲守,任其欺罔世道而不加制裁,所禍只會更深!”
李旦見薛稷被竇孝諶說得有些神態不自然,還是開口說道:“政事堂乃天下中樞、百官表率,自當持守道義,不以權變狡黠爲能,據理以論,不失臣軌。此前成於此議,我也不做質疑。但慎之小子,狡猾爲奸,遠非道義章令能制。他所以張揚此態,想必也有料定朝廷很難笑納此筆資財,但若收納不由朝廷呢?”
“他宗家小子,獻貨親長,乃傢俬之內的往來。待到錢款入都,無需朝士出面接納,我自令豫王出面,以家禮收納宮庫。此事務往來,只是宗家之私,無涉朝政。諸子待出,從兄具物爲賀,只是人情倫理之內。至於陝西道貢物解吲c否,仍付朝論!”
聽到皇帝這一番話,薛稷眸子先是一亮,但片刻後還是忍不住又說道:“但此番物貨遞獻,兩京俱是人情關注,物議譁然。如此權益之說,或是自成道理,雍王宗家少類,行事即便有所出格,或可不懼非議。但聖人乃天下之主,宇內至尊,臣恐……”
皇帝這通盤算,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錢款不入公帑,政事堂接下來再處理有關陝西道貢賦的事情仍可不失底氣。雍王即便叫屈,跟你四叔說去,反正錢我們是一分都沒見。
但這當中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皇帝終究不同於雍王,說的直白一點,雍王可以不要臉,但你皇帝這麼耍賴,讓天下人再如何敬奉你?
真要這麼一搞,人設直接崩得稀碎啊!西京羣行奶塾和醵夹奶鄣玫粞蹨I,結果你皇帝卻說這小子就是走親戚哭窮,這讓人感情上如何能接受?
薛稷言外之意,李旦自然能聽得出來,他歸席閉眼長嘆一聲道:“被這孽子如此擾鬧,我還有什麼仁風德義可誇?小子恃其狡黠,出入於典刑內外,我若仍然只是徒守方正,來年若果爲其所制,更有誰人憐惜?”
見皇帝已經是打定主意要這麼做,薛稷也不敢再作力勸。老實說這一次的風波,朝廷本就理虧,即便是要追討貢賦,也該拿出一個具體的分配方案再使員西行,結果被雍王抓住這一點大作宣揚,使得朝廷與皇帝都變得極爲被動。
眼下皇帝這麼做,是自己承擔了大部分的污名,但起碼還是保住了朝廷中樞在陝西道財政問題上的一點主導權,可以與行臺繼續就如何分配繼續交涉。
但朝廷就算掌握了這一點主動權,又能怎麼做?事情吵鬧到這一步,朝廷如果再想將陝西道邊務問題進行淡化、無視,已經很難做到。
如果還想確保對行臺擁有一定的管制權,哪怕僅僅只是名義上,在財政度支方面也必須要給行臺軍務預留出一部分的預算。如果行臺再獅子大開口,單單陝西道貢賦截留自用可能還不夠。
想到這裏,薛稷又不免有些頭大,乃至於突發奇想,雍王素來钟嬌羁獭⑹侄谓器铮淙嗽谖骶⿺圁[風波的時候,對於朝廷後計應對必然也有預想。那麼皇帝這樣的應對方法,雍王有沒有想到過?
腦海中一旦冒出這樣的想法,薛稷就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若事態果真如此發展,那行臺與朝廷仍可不失對話,不至於關係直接破裂。而雍王雖然付出了六十七萬緡的家財,卻在天下人面前將當今皇帝的個人形象給深深傷害了一番,這會不會纔是雍王的真實意圖?
薛稷想到這裏的時候,殿中竇孝諶等已經在笑贊陛下應對巧妙,讓雍王白白付出幾十萬緡巨資但仍不能免於朝廷就此再作追責,對付雍王這樣的狡黠之人就該用這樣的狡黠之計,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正在這時候,有侍者趨行登殿,道是宰相狄仁傑於宮門之外請見。
“狄相公若有事務待陳,且先錄事政事堂,明日朝會後再作商討。”
李旦聞言後,便吩咐幾名直殿學士外出對狄仁傑傳達自己的意思。
待到幾人離開,殿中只剩下薛稷並竇孝諶時,李旦臉色才陡然變得陰沉起來,並怒聲道:“老物求見,無非再諫財貨入都事宜!昭德氣浮湵恚^其面而知其悍,制之不難。狄某卻腹藏荊棘,貌似忠良,更加難制!其所持休養之論,只爲薄朝廷武備而縱行臺甲兵,帐强珊蓿≥浨槌3Jъ洞篌w,但於此獠,則恰如其分!”
第0701章 幽州都督,東夷都護
聽到皇帝如此怨念十足的評價狄仁傑,在場兩人儘管都是親密無間的心腹之人,但也都沒有開口做出回應。
狄仁傑如今於朝中無論地位還是影響作用都舉足輕重,皇帝對其人其事有什麼想法、姑且言之,然而他們各自看法如何,卻不好輕易流露。
畢竟說實話,哪怕就連皇帝對於狄仁傑或有什麼不滿,但也止於一些私下場合的聲言流露,但在公開的場合裏,對狄相公仍是恭敬有加。
皇帝見兩人都不發聲,心中也自覺無趣,只是嘆息並自嘲一笑:“狄某狀似恭謹,目中無人,說到底,還是我失於控御之道。換了太后舊年,哪怕委身陝西,其人敢於如此矜傲?”
講到皇帝內心裏對於狄仁傑的觀感,也實在一言難盡。不僅僅只是狄仁傑,包括李昭德在內的一干唐家老臣們,皇帝對他們的感受也都十分複雜。
往年的他幽居深宮,幸在這些老臣們竭力維護,他纔沒有被武氏諸王迫害至深,乃至於最後守得雲開見月明,重新成爲大唐的皇帝。從內心而言,李旦對這些老臣們的確是心存一份感激。
但是隨着逐漸接觸世道時流、特別是在權力中產生摩擦後,李旦對這些人的感受就變得複雜起來。或者說裂痕早已經存在,只是隨着時間的發展越來越凸顯出來。
舊年幽居深宮大內,那重重宮闕對李旦而言自是枷鎖,但也像是一種保護。他幻想自由,幻想能無拘無束的生活,也幻想某一日大權在享,幻想君臣上下齊心合力、通過努力革除武週一朝種種妖氛,讓大唐社稷在自己的領導下重新走向強大。
當時羣臣於內宮大業門外迎接聖駕入朝,當時的李旦可以說是惶惶如驚弓之鳥。
特別在聽到豆盧欽望這樣一位宗家近戚竟然悍阻大勢,乃至於恃其權柄隱有招廬陵歸朝取代自己的想法,這讓李旦意識到那些所謂老臣們對自己的擁戴未必就是純粹的忠唐,他們歷經武週一朝的動盪,爲人處世乃至於自身秉性心念,都是極爲複雜的。
隨着局勢的發展,這種認知也變得越來越強烈。對於李昭德,李旦感覺最爲不滿的還不是其人那強勢做派,而是在那眼神注視之下,李旦總覺得在李昭德眼中,自己似乎永遠只是那個舊年幽居大內、度日如年的皇嗣。
說的更準確一些,在這些老臣們面前,李旦似乎永遠也感受不到那種身爲帝王至尊的無上榮耀。這些老臣舊年曾經給他以庇護,而自己在他們面前總是底氣不足。
所以他架空了李昭德,乃至於將之遠貶嶺南,似乎這些老臣們的落魄,能讓他挽回一些尊嚴。
李旦不是不想善待這些老臣,無論他們各自心思是否純粹,但起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自己都曾受惠於他們。甚至在李昭德離都之前,他專程接見李昭德一次,只要李昭德肯於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絲軟弱與不捨,他都願意讓李昭德繼續榮養于都畿。
說的更透一點,你們這些老臣曾經見證我在太后面前體面全無、匍匐求活,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們的軟弱與無助,尋求一點心理上的平衡感而已。
但就連心裏這一點微小的期待,李昭德都沒有滿足他,只是不卑不亢受命作別。所以在李昭德離都後,李旦直接撕毀了他親手擬寫、將發中書省,給李昭德一子加蔭的敕書。
相對於李昭德的作風強硬,狄仁傑無疑要圓滑一些,也比較能關照到君王內心感受。所以從李昭德身上奪回的那些殊榮,李旦都再次加給狄仁傑,務求營造一個君臣和睦的氛圍。
而他真正對狄仁傑失望,則就是在今年的銓選中,李旦不止一次暗示狄仁傑可以稍作徇私,給自家子弟加授美職。但狄仁傑卻狀似公正無私,直將自己兩個兒子遣送回幷州老家。
這件事如果正面來看,狄仁傑身爲宰執卻能不作徇私,甚至對兒子都不作關照。
但對皇帝而言,我如此權位尊榮給你,難道還會在意你給自家兒子智笠粋�六品差使?身爲宰相,嫡子尚且不奉於國,反而放置在幷州那樣一個皇命不及之境,實在心機叵測!
一個兩個,這些老臣們桀驁難馴。可是偏偏在對雍王的問題上,他們一再姑息,言裏言外都流露出對雍王的欣賞。這種態度更加刺痛李旦,也讓他對行臺更失包容。
我本無意大位,是你們這些老臣將我迎出深宮。如果你們覺得雍王可以託國,當年何必多此一舉!難道僅僅只是因爲我仁懦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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