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臣等懇請自削祿料,以保行臺功名周全!”
在李元素的表態下,堂內其他行臺官佐也都陸續起身表態,很是營造出一副和衷共濟、共渡難關的氣氛。
然而袉T佐表態卻未能讓李潼感到高興,他抬手拍案,然後指着李元素忿聲道:“行臺所歷艱難,豈我一人獨當!凡所任事諸校瑹o不勤奮刻苦,焚膏繼晷,丹心拳拳,令人感動。爾食爾祿,無一虛受。行臺分領皇命,所報唯此而已。
李尚書履歷高位,既知府庫窮困,自當大計深郑f獻良策,豈能大義裹脅、裁取百官祿料!爾等食祿,循事而取,此所以章軌有序,上下分明。若百官尚且並日而食,政治言何秩序,黎民言何養生!恤不及於身前二三,仁何以推及世道萬校�
此議無復再言,安享爾俸,安守爾事,若所食非分,不請亦必奪之!”
我們行臺雖然窮,但卻窮得有骨氣。腆個逼臉搞996,已經讓我深感慚愧,如果遇到困難,不積極解決問題,反而還要剋扣拖欠你們工資,這特麼是人乾的事兒嗎?這特麼就是王八蛋!
這話不只說給堂內腥寺牐彩钦f給如今遊歷於西京的那些士人們。我們行臺勞工薪酬是絕對有保障的,識做的已經在準備履歷投遞干謁了,你們還在等什麼?
雍王殿下一番雄言擲地有聲,李元素都被訓責的慚然告罪。至於在場那些朝廷使員們,眼見如此一副上下和諧、彼此關懷的畫面,不由得也是各自心生感慨,心情也變得複雜起來。
訓斥完李元素之後,李潼也沒有再給腥税l表意見的時間,只是着令李千里帶領谐⑹箚T返回邸居等待消息,然後便下令結束會議。
發生在行臺的這場會議,包括雍王在會議中幾段發言,之後幾天時間裏便通過各種途徑傳播出去,頓時便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眼下的長安城中,因爲上巳節曲江集會的緣故,本就聚集了大量的時流。特別是從神都來到長安的那些選舉人們,他們本就是官場預備役,對於各種時政資訊也都分外的關心,一俟聽說如此勁爆的消息,怎麼能夠按捺得住討論的熱情。
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長安城的輿情簡直就是烈火烹油一般的熱烈,街頭巷尾、凡有士人聚集的公私場合,無不是在就此事進行討論。
參與討論的士人卸啵髯陨矸荨⒘霾槐M相同,所關注的重點自然也就不同。但這一事件實在內涵豐富,隨便挑出來一點,都足以供人磨牙竟日。
在這一番熱烈的討論中,也有一些事情重點被提取出來,受到了最多的提及討論。
比如說雍王西進以來,朝廷無寸物使用於陝西,幾場大戰凡所耗用俱行臺就地籌措,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一問題,牽涉到行臺與朝廷軍計度支,卸噘Y料絕不可能對外公佈。沒有翔實的資料作爲佐證,自然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有人就覺得這不可能,即便不說發生在河曲與突厥可汗默啜的作戰,單單此前在青海與吐蕃作戰,當中勞使之巨,就遠非陝西道能夠獨力承擔。
但這一論調提出來,自有無數人發聲反對,既有原本朝廷官吏表示朝廷的確沒有物貨哽朵P以西。也有那些親身赴隴的商賈,用實際的經歷乃至於掏出各自賬簿,以證實行臺是在怎樣窘迫的後勤條件下打贏了青海這一戰。
當然最令時流關心的,還是莫過於雍王那一番有關官員祿料的表態。雍王這一通發言,可以說是大義凜然、端正得體,在士人羣體中受到了高度的褒揚,並不僅僅只是因爲關乎官員自身的錢袋子,更關乎一個君主對於士力重視與否。
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經濟基礎多多少少還是有所保障,哪怕是陳子昂這種出身陋鄉寒門,那也是實實在在的大土豪。
當然諸選舉人未必人人家境都如陳子昂那樣豪闊,像劉幽求早年儘管中了進士,還是寒酸的提着兩甕鹹菜就去拜見雍王。但即便已經落魄成這個樣子,劉幽求見面即獻隴事策略,可見仍然深盼自己的價值能夠得到肯定。
因此當雍王這一番發言傳播開來之後,向行臺投遞籍狀的士人激增,在極短時間內竟然達到幾千份之多。這對行臺而言,無異於久旱逢甘霖,所以各種士選方案即刻便提上日程。
在這種熱烈的氛圍中,李潼也開始委令國官馮昌嗣等處理王府產業,用以補繳去年的秋賦。
他這一做法,雖然意在讓他四叔人情難堪,但卻不是爲了挑釁朝廷威信。
財政歸於朝廷,度支出於中樞,無論他實際的操作怎麼騷,但這一條鐵律卻絕不能由自己去破壞摧殘。所以他典賣傢俬,是以繳納罰金作爲名目進行的。
但輿情本就是不理智的,專恃操弄,自然也就難免各種意外發生。當王府一些產業、器物出現在兩市進行售賣時,頓時便引起了哄搶,溢價溢的誇張。
一名長安市裏豪商以百緡高價競買到一副雍王日常使用的筆硯用具,可當錢貨交訖的時候,其人卻指使家人邅砬Ь嚲拶Y,並伏地拜受這一套文具。
“關西貢賦,俱我鄉親父老勤事耕桑、竟年收得,因於皇命入徵繳集,錙銖之內俱是血汗,自當施用關西!雍王殿下善用關西民力、物料,破賴T之外,播治鄉土之中。若朝廷以此爲罪,則我關西父老得享行臺惠治,俱與殿下同罪!罰金具此,請官人驗收!”
那豪商如此發言,頓時便在市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因此感義效法者,不知凡幾。以至於僅僅只是處理了一部分王府日常使用的瑣細器物,短短半天的時間裏,市中竟聚錢達十幾萬緡!
李潼真是敢拿人頭保證,這真不是他請的託。他這麼做本就有幾分自懲性質在其中,實在是沒有多少煽動民情的想法。更何況眼下他這麼做,如果未來自己當家做主,有什麼封疆悍臣也這麼做,他慌不慌?
所以在得知市中行情如此,李潼即刻下令叫停市賣,並將所得錢財原地封存,勒令凡所參與交易的商賈、民袀儯慈杖胧腥』馗髯藻X款。老子可不想爲後代悍臣之師,你們也別給我添亂!
然而告令下達了,入市取款的人卻是寥寥,十幾萬緡巨資堆放在市監署中長達數日之久,幾無折損。李潼本來還打算拿這批錢財燙一燙他四叔,卻沒想到自己先被熾熱的民情燙的不輕。
於是他索性再下禁令,兩市之中凡所操揚物價、攪亂行市者,一律嚴刑懲治,並直接將負責王府器物市賣的國官馮昌嗣等一律戴枷示徐妒斜O署門前。退款一日不作發還,一日不準脫枷。
一直做到這一步,此前那些參與交易者才陸陸續續入市取款,總算將這一筆燙的李潼發慌的錢財重新散出去。有的錢是真不能拿,他現在拿了,遇上不爭氣的子孫,可能就要千百倍的奉還。
市監署這裏民情激揚,李潼真是不敢再撩撥,於是只能將事情放在社監署中進行,不再向民泄_,務求一個買賣公平,留契約以爲後證。
但民袀冎腔垡彩遣蝗菪∮U的,既然熱情已經被激發出來,總是要尋找一個途徑進行宣泄。
兩市風波剛剛過去沒有幾日,突然又有十幾駕香車駛入市裏,即至市監署門前,車上便行下多名明豔動人的女子,俱爲平康坊風月翹楚。
帶隊女子入前嬌聲道:“雍王殿下辭才冠世,平康坊館居女子多盜曲辭賣唱掷裰钕聽懳锼В郊侩m賤,但也沐於王教。此前盜竊所得,今日並歸原主!”
女子話音剛落,便有卸嚯S從將載滿錢絹的箱幌蚴斜O署官廨內搬抬,很快便在官廨前庭聚起了滿滿一堆。
市中自有看客得觀這一幕,頓時便贊聲不絕於耳,更有人入前湊興,解下身上錢袋便向前拋去,並大聲道:“囊中羞澀,唯此三百餘錢,欲買雍王殿下《少年行》一歌,不知哪位大家,肯于贈唱?”
“五陵年少金市東……”
其人話音剛落,即有伶人引吭作歌,一邊歌唱着一邊輕盈入前,彎腰拿起那一錢袋,隨手拋入仍向市監署搬抬的箱恢校瑏K對買唱者頷首示意。
第0697章 治漕稱善,前惟耀卿
“平康坊優伶各捐私奩,並於兩市街面作唱數日,兩市市監合聚錢款計三十三萬緡……”
戴枷多日的馮昌嗣仍然脖頸紅腫未消,手捧兩市遞交的籍冊認真彙報道。
李潼一身燕居時服,兩肘支案揉着眉心,旁邊楊麗則微笑道:“殿下辭令壯才,舉世皆知,謇C篇章,豈千金能夠典得。曲社成立多時,但仍然難洗早年所積的靡靡之氣,正逢此時、恰藉此事,也是宣揚一下曲社的義旨,洗脫一些風月穢名。殿下治事以博大,總不會因娼伶低賤,就譭棄這一份義舉吧?”
“辛苦娘子了。”
李潼聞言後,抬眼望向楊麗點頭說道。他自知平康伎這一番行爲,是他家娘子在背後謩潯�
聽到殿下這麼說,楊麗笑容更盛,入前奉茗並低聲道:“殿下思慮深遠,妾也不能窺盡。但長安民義旺盛,羣情熾熱,總該有處傾訴。殿下或恐民情喧囂,或有失控之虞,妾一點拙計不登雅堂,只盼能稍作分憂。有了這一筆進項,櫻桃園能不能不作變賣?”
李潼聽到這話,又見楊麗一副楚楚可憐狀,不免有些奇怪道:“誰說要賣櫻桃園?”
他這段時間,的確是處理了相當一部分產業,但總也不至於去打自家娘子嫁妝的主意。
楊麗聞言後可憐巴巴道:“那葉黎公主可是使人在兩市放話,西康之地聚貨如山,只爲競購櫻桃園,要憑雄財嚇退有意競爭者。殿下大計,妾不敢忤,但櫻桃園一株一花、一欄一柵,俱妾親手布成,來年若失親愛,還想守此小園長憶故時歡好……”
李潼又怎麼聽不出這娘子言外之意,但這一點狡黠也是情趣,只是抬手捏了捏娘子皓腕並說道:“近日曲江仍然不失雜亂,入暑之後擇暇再伴娘子居園避暑。”
楊麗心思玲瓏,自知適可而止,聞言後笑語告退。
目送娘子離開後,李潼收回視線,又問向馮昌嗣:“那麼眼下邸中聚資已經多少?”
“已有五十七萬餘緡。”
馮昌嗣低頭翻看一番,然後回答說道。
聽到這個數字,李潼不免感慨,色相娛樂果然不可小覷。
他王府私產近日典賣許多,得益於長安如今越發繁榮,各類產業價值也都攀升許多。再加上儘管他明令公平買賣,但實際上既知雍王售產,真正成交時必然會有相當幅度的溢價。
但就算是這樣,王府資產售賣仍然較之平康伎們所帶來的這筆收入少得多。這當然有長安民情沸騰、藉此聲援雍王的原因,但這條文娛產業鏈所帶來的效益也的確是頗爲可觀。
不過,所謂的文娛產業還是要建立在社會秩序長期穩定、民生殷實的前提下。老實說,眼下行臺管理下的陝西道還遠遠達不到這種水平。
所以,這一現象非但不可恃以沾沾自喜,反而是要有所警惕。由此反推出一些行臺施政方面的過失,從而加以修正。
比如說,在這一次的事件中,李潼就意識到商賈們參與政治糾紛的熱情已經高的有些過分。他們或許在主流輿論方面沒有太大的話語權,但卻通過錢財投入這一最直觀的方式來刷取存在感,較之神都方面無疑要活躍得多。
當然,這件事李潼也是要負很大責任的。特別是西進以來,面對內外交困的局面,幕府在財政物資方面,不得不採取更加直接有效的方式,與商賈們互動頻繁,給予了更大的包容度。包括李潼本人,對此也頗有幾分樂見其成。
可這一次的事件,往小了說是地方與中央在財政方面的糾紛,往大了說就牽涉到國器何屬的敏感話題。就連許多勳貴、世族在這方面都不敢輕易表態,可商賈們的站隊熱情卻如此高漲,哪怕這些人是站自己,但這一現象也值得重視並警惕。
雖然說別人爭相送錢給自己花,自己還要對他們提防有加,這想法有點不地道。但商賈這一社會羣體,其本性就是逐利,一定是要看到投機的可能,纔會勇於奉獻。
在中古時代這種農耕背景下,即便不搞行業歧視,也可以斷言商賈這一羣體的社會責任感絕對不及地主及自耕農高。
李潼一邊思忖着,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他準備着內衛徹查一下陝西道諸州縣吏治,要給商賈干政這一風潮潑一潑冷水。
當然,眼下陝西道這些活躍的商賈們對他而言也是一股重要的支持力量,甚至行臺絕大部分財政收入都是在與商賈互動中獲取。
完全一刀切的割捨那是自廢武功,自然不可取,但是以往一些有所忽略的細節則就必須要規範起來。如果仍然任由滲透腐蝕,則積重難返、悔之晚矣。
畢竟在農耕社會中,商品經濟盤口只有這麼大,一旦商賈們掌握了太多社會資源的分配權,是會出大問題的!
李潼並不是算無遺策,比如這一次在輿情方面就險些玩翻了車。但他擁有足夠的警惕,並不篤信什麼萬世之法,任何政令的實施,任何政令的實施,都要合乎世道的發展。
像是此前爲了鼓勵商賈們從四方向長安興呶镔Y、活躍市場,行臺不只開放了大量的水陸要津,在商品倉儲方面幾乎不作任何管制,這也是長安一些區域地價飆升的原因之一。
這麼做的確是豐富了商品、活化了市場,但也讓行臺對市場的管控力度有所削弱。商品可以隨處儲存,甚至根本不需要報關入市,樣品點驗、私庫交割,這一部分買賣以及商品流向,都不在行臺管控之內。
如果這一次能夠一勞永逸的解決陝西道秋賦問題,讓這一穩定可期的財源可以名正言順的留在行臺度支使用。那麼李潼就打算基於此將長安商品倉儲環境規範化,以財賦作爲基礎與商戶們訂立一個倉邸贖買的契約,貨入官倉,加以規範。
在這方面,行臺還沒有相關的專業人才主持整頓,但李潼心裏已經有一個屬意的備選。當然不是眼下連受精卵都還不是的劉晏,但同樣也是少年成名的神童,那就是裴守真的兒子裴耀卿。
所謂顧唐始終三百年間,治漕稱善者,前惟裴耀卿,後惟劉晏。
李潼之所以對裴守真另眼相看,不只在於其人忠勇剛烈,或多或少也跟他家這個神童有關。過去這段時間,李潼也抽空又見了幾次裴守真,難免討論一些公事之外的話題。
裴耀卿於永昌年間應童子科試,是官方認可、貨真價實的神童。不過眼下這位神童仍然在神都家中讀書,繼續增廣學識。
李潼倒是很有想法,把裴耀卿召來長安,趁其年少聰慧,秉性、學問都還沒有定格的時候,親自進行調教。先拿別人家兒子練練手,以後教自家兒子也能更有條理。
不過他也並沒有主動向裴守真透露這一層意思,畢竟眼下裴守真還是朝廷在職的官員,親自折節下手去挖朝廷牆角,這不符合他給自己的人設。
更何況,裴守真這傢伙還得罪過自己呢。李潼雖然眼饞他兒子,但也不至於上趕着去招攬。等到裴守真走投無路,自然會到西京來。
所以無論公私場合,李潼都對裴守真給予了極大的認可,絲毫不掩飾對其人的欣賞,自然也是爲了給他四叔上眼藥。
當然,裴守真也不是沒有根腳的人。其人出身河東裴氏名門,與地表望族薛氏、柳氏,包括關隴巨姓的韋氏等都關係匪湥c皇帝寵臣、宰相薛稷也頗有私誼。就算其人偶失聖意,有這麼多人情關照,也未必就會走投無路。
畢竟皇帝李旦本質上並不是一個刻薄寡恩的人,只是大權驟得,再加上唐家復業後各種人事糾纏,才顯得毛毛躁躁、舉止失措。說到底,手生而已。裴守真所歷並非要害,對皇權也不構成直接威脅,再加上這麼多人情關照,未必就會對裴守真刻薄相待。
但李潼上了這麼多眼藥,首先是在裴守真心裏營造出很強的認同感,裴守真自己甚至都幾次忍不住表態,若非身位所拘,對行臺這種上下和睦、才流爭進的政治氛圍也是頗爲嚮往。
至於另一個人上的眼藥,那就狠的多了,即就是陳子昂這個老憤青。之前幾日平康伎在兩市當街匯演,所涉不獨只有雍王舊作。時下長安士流匯聚,當中自然也不乏騷客湊趣,執筆擬新以作助陣。這其中就有陳子昂的一首碎金傑作,名《裴壯士歌》。
這一首詩作,除了準雠崾卣嬖诨食欠鸽U攔駕雍王的事蹟之外,還夾雜了許多陳子昂自己的私貨。其中重點就是橘枳之論,盛讚裴守真大有其裴氏古人裴矩風采,裴矩在隋爲奸邪,在唐爲賢良,裴守真在東寂寂無名,在西則壯跡可歌,不是本質有變,而是水土所致。
當李潼看到陳子昂這篇新作,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評價,只覺得他四叔還算寬厚,僅僅只是判了陳子昂政治生命的終結。就這張破嘴啊,真要遇到狠的,拔舌都不解恨。
這詩說的是裴守真,但又何嘗不是陳子昂的自白辯解。他是不幸遇到了隋煬帝,所以才成了锌谕贄壍膹娹o孽才。
第0698章 唐家故澤,歸於雍王
在行臺那場會議過去了大半個月後,時間很快來到了三月末,雍王典賣家財籌措的錢款,終於正式與朝廷使者們進行交割,作爲去年秋賦的補償,合計爲六十七萬緡有餘。
這個數字究竟是多是少,不太好評價。
如果單單隻論這一筆財貨多少,那自然是一筆鉅款,像是作爲蜀商翹楚中的宋霸子,以百萬緡飛錢投獻行臺,幾乎都已經到了傾家蕩產的程度。長安城中商賈雲集,真正能夠拿得出這樣一筆鉅款的商戶寥寥無幾。
哪怕在國家財政中,這樣一筆錢同樣頗爲可觀。像從永徽年間開始徵收的戶稅,雖是戶分九等,但若折中計錢的話,每戶約在百二十錢之間。陝西道諸州,永徽年間舊有戶數約一百三十萬戶,戶稅尚且不足二十萬緡。
若從國家開支方面來算,天授年間內外在品職官約兩萬校夏旮傊У撁谞懸话倨呤f斛。以鬥米五十錢論,凡在品官員一年祿米所支折錢也不足九十萬緡。
但事實上鬥米五十錢已經是極爲高昂的價格,像在貞觀、永徽年間等連年大豐的情況下,關中米價甚至都很少超過鬥米十錢。神都洛陽地處天中,漕呶锪鳝h境較之關中的長安還要優越得多,哪怕在神都革命那樣的動盪之時,鬥米都無過五十錢,長期穩定在三十錢一下。
換言之,雍王入繳的這一批錢款,足支內外職官一年之祿且還綽綽有餘。
但跟國家整體財政收支相比,區區六十多萬緡實在不值一提。在中唐兩稅法實施以前,大唐財政收入還是以租庸調爲主,租收穀米,庸則力役,調則就是以各種紡織品爲主。
儘管永徽以來,以均田制爲基礎的租庸調已經遭到了極大程度的破壞,但朝廷也增加了各種大稅、小稅並諸資課以彌補這方面的財政流失,所以總量上仍然沒有削減多少。
像後世《通典》所載,天寶年間戶稅所收每年得錢兩百餘萬緡,但在租庸調作爲財政主體的情況下,這一部分收入所佔國家整體財政收入不過二三十分之一。換言之,天寶年間大唐國家整體財政收入,即便是以戶稅二十分之一計,也達到了四千萬緡之巨。
如果以這樣一個比例來計算的話,去年朝廷在陝西道流失的賦稅額度應該在三到四百萬緡之間。但事實上,這個數字只大不小,因爲朝廷覈算財政收支,諸物折錢主要是以和市官買物價作爲標準,而這一物價較之真正的市場物價通常要低兩到三成的幅度。
而且陝西道諸州財政還不僅僅只有租庸調,像是隴右的牧監稅草、河曲的鹽稅,以及諸州物料土貢,包括諸羈縻州府所進方物貢賦,陝西道諸州每年能給朝廷帶來起碼一千萬緡以上的財政收入。
也正因爲物貨數額如此龐大,李潼纔要想盡辦法的將物貨截留自用,如果只是區區幾百萬緡,還真不值得他如此大費周章的炙恪�
長安城這些豪商們看似揮金如土,闊綽至極,但事實上怎麼能跟整個國家的財政力量相比。哪怕僅僅只是錢財計數,彼此體量已經完全不成比例,如果再加上其他社會資源的佔有,無論是朝廷,還是行臺,都遠非這些民間資本能夠撼動的。
但朝廷財政收入雖然體量龐大,但物料品種也是複雜無比,很難進行直接變現,當然也沒有大規模變現的必要。
畢竟如今民間的工商體系仍然遠不如朝廷,一直到了安史之亂後、朝廷對於社會資源的掌控力度直線下降,才使得民間工商資本得以壯大起來,直至五代兩宋,更誕生出頗成規模的市民階級。
總之,在行臺府庫空竭,度支計簿赤字成堆的情況下,雍王傾盡傢俬、湊出這樣一筆鉅款,雖然跟所拖欠的總量相比仍然不值一提,但也足以顯示出雍王的找狻�
起碼以李千里爲首的這一干朝廷使者們,也實在不好再發表什麼意義。行臺的財政現狀,他們是知曉大概,以目下行臺與朝廷的關係,再加上雍王於關內所享有的崇高聲譽與權勢,哪怕耍賴到底、讓他們顆粒無收,他們也根本無計可施。
但雍王並沒有爲難他們這些走使下僚,反而積極面對、主動尋求一個解決問題的權宜之計。而在這一過程中,長安士民對雍王殿下的擁戴熱情,他們也都親眼見證,心知就算不接受這個結果,繼續糾纏下去,非但不能索求更多,反而有可能更加激化陝西道對朝廷的離心與矛盾。
“殿下捐盡家財,言則爲償前過,但又何嘗不是爲我等走使員斜幼o前程、免於追責波及?錢財雖是俗物,但恩義帐歉腥耍刮业戎T員能憑此事蹟歸都登闕,必仗義執言,盼朝廷能夠正視陝西疾困,惠政施降!”
李千里在皇城政事堂領受這一批錢款籍冊後,滿臉激動之色,嘴裏更是連連稱謝。其他有份隨從出席的朝廷使員們,表情言行也都大體類似,只是在這一份稍顯浮誇的感激之情下,心情之複雜也可略作窺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大凡具有正常人智力的也都明白,一旦歸都,朝廷也絕不會因爲追討回幾十萬緡的資財就對他們加以褒揚。他們這一次西行催討,可以說是將朝廷與當今皇帝的體面丟得乾乾淨淨。
但他們也實在沒有什麼理由去指責雍王殿下,雍王這一番操作,用心自然不可稱絕對的坦眨彩窃诔⒉讲骄o逼的情況下不得已做出的應對。
特別如今行臺府庫虛實已經無從隱瞞,接下來或許還要面對諸邊胡寇侵擾的問題,諸邊州可能還要面對戰亂不已的情況。甚至他們還沒有離京,便能感覺到行臺近日氛圍凝重,人馬調動頻繁,顯然已經在提防這一變數。
不同於李千里浮誇虛假的道謝,跟隨出場交接的裴守真則就沉默得多,他離席入前再拜雍王殿下當面並沉聲道:“拙才猥瑣,強諫致變。近日來多承殿下謬讚錯賞,實在受之有愧。歸都之後,唯述所感,無論能否說服朝堂諸公,覆命之後,此身已無顏面再充朝位,唯是請辭慚隱。若西方果有兵戈之亂髮乎於此,屆時跣足來投,若得不棄,帳前卒使,義不容辭!”
聽到裴守真這麼說,李潼心裏自然頗感高興,並對在場腥苏f道:“行臺所在,既非化外之邦,皇命之下,無論東西,凡有志之士欲以才力爲進,無不倒履歡迎!”
雍王殿下如此禮賢下士,在朝一干朝廷使員們心中也多多少少生出此類想法,只是並不敢像裴守真表現的那麼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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